戴建業《世說新語》新稿

戴建業:憎不匿善——《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三

郗超與謝玄不善。苻堅將問晉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視淮陰矣。於時朝議遣玄北討,人間頗有異同之論。唯超曰:“是必濟事。吾昔嘗與共在桓宣武府,見使才皆盡,雖履屐之間,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勛。”元勛既舉,時人鹹嘆超之先覺,又重其不以愛憎匿善。

——《世說新語•識鑒》

 

郗超與謝玄都出身於東晉顯貴豪門,又都以其出群才華和迷人個性見稱士林,超既卓犖不羈又善玄言,玄同樣也舉止不凡且語驚四座。他們曾經同在桓溫幕下任職,不幸的是,一個雞籠里容不下兩只叫雞公,二人很有點像油和水,放在一塊卻合不到一塊。

不過,他們兩人的“不善”並沒有發展成“交惡”,彼此都在交際場合不失君子風度,更難能可貴的是,郗超在國難當頭的時刻拋棄私人恩怨,客觀地肯定和舉薦與自己有隙的對手。

“苻堅將問晉鼎,既已狼噬梁、岐,又虎視淮陰矣。”苻堅是十六國時期前秦皇帝,建元十九年(公元383年)率七十萬大軍攻晉,“問晉鼎”表明來者不善,“既……又……”說明軍情如火。只有雄才才能扭轉戰局。朝廷決議派謝玄北上討敵,社會上對此議論紛紛,很多人不看好謝玄的軍事才能,“唯超曰”三字寫只有郗超獨排眾議,公開贊成朝廷的決定:“是必濟事。吾昔嘗與共在桓宣武府,見使才皆盡,雖履屐之間,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勛。”“是必濟事”以斬絕的語氣斷定謝玄必然成功,接著再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告訴大家謝玄有識之明,大小事情都能用人得當,能把合適的人放在適當的位置,能讓自己的部下都人盡其才,以此推論謝玄“必能立勛”。在短短幾句話中,郗超連續用了“必”字打消人們對謝玄才能的疑慮。《晉書•謝玄傳》載,苻堅強敵壓境之際,謝安舉侄子謝玄應敵,“中書郎郗超雖素與玄不善,聞而嘆曰:‘安違眾舉親,明也;玄必不負舉,才也。’”

人與人之間在感情上或有好惡,在關系上或有親疏,郗超與謝玄二人氣味不投是人之常情,關鍵是不要為個人好惡所惑,要能“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對所親者要能知其短,對所疏者要能識其長,並能對各自的優缺點作出公正的評價。現實中常有些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好之者無一不善,惡之者則一無是處,由感情上的不太親善,變成了人事上的不能相容。

郗超能做到了“不以愛憎匿善”,是由於他能去好惡之私,存是非之公。這需要識人的能力,更需要容人的胸懷。

 

戴建業:豈以五男易一女?——《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二203-06-4

 樂令女適大將軍成都王穎。王兄長沙王執權於洛,遂構兵相圖。長沙王親近小人,遠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懷危懼。樂令既允朝望,加有婚親,群小讒於長沙。長沙嘗問樂令,樂令神色自若,徐答曰:“豈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釋然,無復疑慮。

——《世說新語•言語》

 

晉武帝司馬炎死後,晉初分封各地的同姓王紛紛起兵爭權,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八王之亂”,它是統治階層內部為了爭奪皇位而骨肉相殘的醜劇。亂的起因是惠帝妻賈後與外戚楊駿爭權,以楊駿被殺告終。賈後以汝南王司馬亮輔政,再唆使楚王司馬瑋殺亮,司馬亮的屍骨未寒,她又借刀干掉了司馬瑋。趙王司馬倫於是起兵討賈後,這次賈後自己掉了腦袋,還牽連讓惠帝丟了皇位。趙王倫自己剛剛坐上龍椅,齊王冏、成都王穎就聯合起兵殺倫,接下來是冏專擅朝政。長沙王乂又興兵殺冏,自己再重復冏的故事,司馬穎聯合河間王顒殺掉乂,乂很快也重演了冏的悲劇。除了賈後和楊駿是外姓人,這場殺戮是司馬氏兄弟之間的血拼。由此可以窺見權力對人腐蝕的極限,也可以窺見人性是如何陰暗。

這則小品寫的是成都王司馬穎與長沙王司馬乂廝殺之際,朝廷重臣樂廣與司馬乂的一次智慧較量。樂廣的女兒嫁給了司馬穎,廣本人在朝廷又深孚眾望,這引起了獨掌朝政的司馬乂警覺,要是樂廣與司馬穎翁婿二人里應外合,豈不是把自己逼向絕境?司馬乂本來就猜忌很深,加上一群小人不斷向他進讒言,樂廣洛陽一家都在司馬乂的魔掌之中,隨時可能招來殺身滅族之禍。

司馬乂就此試探樂廣的態度,樂廣要如何向司馬乂表白才能消除他的猜忌呢?

向他表明自己討厭正在向洛陽進兵的女婿?向他發誓與不義女婿一刀兩斷?向他表明誓死忠於司馬乂?這一切都不會讓司馬乂消除猜疑,一個連親兄弟都不信任的人,還能相信誰呢?向親骨肉揮屠刀的家夥不會講什麽感情仁義,他講的只是皇位和權力。老謀深算的樂廣看清了這一點,他不動聲色地對司馬乂說:“豈以五男易一女?”意思是說我怎麽會那麽傻呢?要是我幫助司馬穎,你不是要殺害我在京城的五個兒子嗎?我怎麽會讓五個男兒的性命去換一個女孩呢?司馬乂聽了這番話後,“由是釋然,無復疑慮”。從此對他不再猜忌和防范。

《晉陽秋》的記載與《世說新語》這則小品的說法稍有不同:“成都王起兵,長沙王猜廣,廣曰:‘寧以一女而易五男?’乂猶疑之,遂以憂卒。”司馬穎太安二年(公元303年)起兵討伐司馬乂,樂廣卒於永興元年(公元304年)正月。司馬乂對廣仍然充滿猜忌,樂廣因此憂懼而死,《晉陽秋》的記載似乎更為可信,《晉書•樂廣傳》也不從《世說新語》。在那骨肉交兵的危急時刻,司馬乂還會輕信誰呢?一句話怎麽可能就打消他的“疑慮”?樂廣一家隨時都可能喪命,能夠想象他一直戰戰兢兢,以至沒有被殺死卻被嚇死。不過,“豈以五男易一女”這句話,肯定會大大減輕了司馬乂對他的“疑慮”,不然樂廣還能壽終正寢?

上流社會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一舉一動都不是由感情好惡來支配,而是受個人利益的驅使。樂廣這句“豈以五男易一女”,活脫脫勾畫出一個穩健老練的政治家形象:工於利害算計,善於應付危局;只考慮個人得失,但從不輕易動情。

 

 

戴建業:巧舌如簧——《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一203-06-4

 晉武帝始登阼,探策得“一”。王者世數,系此多少。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侍中裴楷進曰:“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帝說,群臣嘆服。

——《世說新語•言語》

 

這則小品沒有通常所說的“思想內容”,只是表現了魏晉名士那種奉承逢迎的本領,那種隨機應變的能力,那種伶俐輕巧的口才。他們能把圓的說成方,將曲的描繪成直,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現僵局,在任何時候都能討得主子的歡心。

文中的“阼”是大堂前東西的臺階,登阼指皇帝登基。晉武帝司馬炎是晉朝的開國皇帝,登基那天抽簽只抽到一個“一”字,按當時說法,“王者世數,系此多少”,他司馬氏能做多少世代皇帝就看這次抽簽的數目,而他抽到的只是一個不吉利的“一”,這豈不是說晉朝司馬氏的天下要一世而亡嗎?一下子所有人都被驚呆,全場的氣氛完全凝固:“帝既不說,群臣失色,莫能有言者。”

如何才能讓皇上龍顏大悅?如何才能消除大家心頭的狐疑?

問題的關鍵是怎樣解釋這個“一”字。把“一”說成只做一世皇帝既然沒有任何根據,把“一”說成司馬氏將在皇位上一直坐下去不也同樣可行嗎?我們來聽聽裴楷是怎麽打破僵局的:“臣聞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這幾句譯成白話是說:我聽說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寧,侯王得到一便做天下的首領。“貞”通“正”,清代學者在此處將它釋為首領。只輕輕幾句話,就把兇兆說成了吉祥,把噩耗轉成了佳音,這種本領豈止讓晉朝“群臣嘆服”,就是今天的讀者也不得不五體投地。

裴楷這幾句來於《老子》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他將老子原文中的“一”等同於晉武帝抽簽所得的“一”, 老子所謂“得一”是指得道,晉武帝所抽得的“一”只是個數量詞,裴楷何曾不明白此“一”非彼“一”,他更明白只有混淆和挪移才能讓皇上回嗔作喜。

裴楷字叔則,官至中書令,是西晉開國的一代名臣,為政寬宏清通,為人更與物無忤,每次朝廷發生內訌他都能化險為夷。他還是西晉一代名士,以善談《老子》、《周易》名世,更以氣質風度顛倒眾生。《世說新語•容止》篇載:“裴令公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見者曰:‘見裴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像裴楷這樣的“玉人”也要憑自己如簧巧舌才能生存,那些地位低下和人格卑汙的人,更要憑自己的荃才小慧在主子面前諂媚邀寵。《世說新語•言語》中另一則小品,同樣也表現了士人的乖巧卑微:“桓玄既篡位,後禦床微陷,群臣失色。侍中殷仲文進曰:‘當由聖德淵重,厚地所以不能載。’時人善之。”拍馬真是拍到家了,時人居然還贊賞殷仲文拍馬的水平,當時的社會氛圍真叫人無語。

 

 

戴建業:名士風流——《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203-06-06

諸名士共至洛水戲。還,樂令問王夷甫曰:“今日戲樂乎?”王曰:“裴仆射善談名理,混混有雅致;張茂先論《史》《漢》,靡靡可聽;我與王安豐說延陵、子房,亦超超玄著。”

——《世說新語•言語》

 

這則小品通過名士在洛水遊樂,生動地展現了魏晉士族精神生活的一個側影,印證了顧炎武《日知錄》中的名言——“名士風流,盛於洛下”。

參加這次洛水戲樂的“名士”,包括王衍、王戎、樂廣、裴頠、張華,他們全是西晉的社會名流和政壇的顯要,其中每個人都享高位、有盛名、善清談。這些名士們處處都要講究派頭與品位,談話要風趣優雅,思維要敏捷活躍,精神要超脫玄遠,哪怕是娛樂遊玩也不能稍涉鄙俗。

洛水就是流經當時京城洛陽的洛河。為了品味這篇小品的神韻,我們還得依次介紹一下文中的出場人物。樂廣是著名的玄學家和學者,歷官中書侍郎、太子中庶子、河南尹、尚書令等職,人稱“樂令”。史家說樂廣為政無為而治,在任時見不出什麽政績,離職後人們才懷念他的遺愛。他最為為稱道的是善清談,“每以約言析理,以厭人之心”。《晉書》本傳說“廣與王衍俱宅心事外,名重於時。故天下言風流者,謂王、樂為稱首焉”,但王衍謙稱自己不如樂廣:“我與樂令談,未嘗不覺我言為煩。”文中的王夷甫即名聲更盛的王衍,衍居高位而善玄言,為西晉玄學清談的代表人物。這位老兄外表清澈俊朗,風姿安詳沖雅,思緒敏捷嚴密,又加之辯才無礙,他從兄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認為,王衍在當世無與其匹。在思想上王衍能包容異己,他本人雖然屬於玄學中的貴無派,另一名士裴頠是崇有派代表,還常與他辯論交鋒,但這從來沒有影響王衍對裴頠才華的推崇和欣賞。由於他的才華、風韻和神情,使他為士林所欽慕和贊賞,有人說“夷甫處眾中,如珠玉在瓦石間”。常與樂廣、王衍一塊清談的張華,是西晉著名藏書家、博物學家、文學家,其詩因“兒女情多,風云氣少”為人所譏,但他學問的“博物洽聞,世無與比”,有《博物誌》和明人輯本《張司空集》傳世。王安豐指王戎,以平吳功封安豐侯。小品中談及的延陵、子房分別指吳國貴族季劄和劉邦謀士張良。

王衍與樂廣集會遊樂的主要內容就是清談,也只有清談才呈現出魏晉風度的魅力與光彩。洛水的這次遊樂讓大家都無比開心,清談時裴頠辨名析理深入毫芒,滔滔不絕而又縝密透辟;張華論《史記》《漢書》的異同優劣,也是口若懸河娓娓動聽;王衍與從兄王戎聊季劄、張良,發言吐詞同樣超妙玄遠。這些人既是哲學家、清談家、博物學家、學者,也是太尉、仆射、尚書令,他們都是社會名士兼國家重臣,因而不僅影響一代士風,更左右著國家命運。可他們以政事為累贅,以親政為鄙俗,把那些繁瑣的公務交給下僚,把使槍弄刀的戰事交給武夫,自己只在理念世界中抽象,只在想象世界中遨遊,只在精神世界里棲息,遠望像一群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

可惜,他們的風雅與虛浮相伴相隨,發展了談話的藝術和思辨的技巧,卻喪失了國土和弄丟了政權。王衍生前享有盛名,身後遭人唾罵,有人指責他誤盡天下蒼生,其實,他最後也“誤了卿卿性命”——開始都自命風雅,結果卻大煞風景。

 

 

戴建業:小時了了——《世說新語》品讀之四十九203-06-06

孔文舉年十歲,隨父到洛。時李元禮有盛名,為司隸校尉。詣門者,皆俊才有清稱及中表親戚,乃通。文舉至門,謂吏曰:“我是李府君親。”既通,前坐。元禮問曰:“君與仆有何親?”對曰:“昔先君仲尼與君先人伯陽有師資之尊,是仆與君奕世為通好也。”元禮及賓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陳韙後至,人以其語語之,韙曰:“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文舉曰:“想君小時,必當了了。”韙大踧踖。

——《世說新語•言語》

 

“三歲知老”是古人的經驗之談。孔融小時出語敏捷機智,老來文章照樣嬉笑怒罵,語有鋒棱。先說一件他晚年與曹操書信往還的趣事。曹操在官渡之戰打敗袁紹後,將袁紹兒媳甄氏賜給兒子曹丕,孔融一得知此事便馬上給曹操寫信:“武王伐紂,以妲己賜周公。”曹操一時沒有悟出他語中帶刺,連忙問他典出何處,孔融回答說:“以今度之,想當然耳。”輕蔑憤激之情出之以調侃嘲戲之語,一世之雄曹操當時肯定也被弄得“大踧踖”。

這則小品通過李膺、陳韙、孔融三人的對話,來表現孔融小時的聰明才智。

文章先說“李元禮(膺)有盛名”,現在的官兒又是“司隸校尉”,一般人別想和他套近乎,與他交往的要麽是有清雅聲譽的“俊才”,要麽是他的中表親戚,不是親戚、名人、才俊,你連他家的門也別想進。古稱父親姐妹的兒子為外兄弟,母親兄弟姐妹的兒子為內兄弟,外為表,內為中,這兩類親戚合稱“中表兄弟”。

世人常說“一入侯門深似海”,李膺家甚至連門都不得其入,看看孔融這個十歲的小子如何進得了這扇侯門。他徑至李膺門前對守門小吏說:“我是李府君親。”斬絕的口氣和大模大樣的神態,使得善於察顏觀色的黠吏不敢擋駕。闖過了守門吏這一關,前面還有更嚴峻的挑戰。是不是“李府君親”可以蒙過守門人,難道還能蒙得過李府君本人?果不其然,一見到這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李膺就斷然否定自己與他有任何親戚關系:“君與仆有何親?”由於孔融是孔子第二十四世孫子,他馬上回答說:“我祖上仲尼曾向您祖上伯陽拜師求教,我們兩家累世是通家之好呵。”春秋時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陽”,傳說孔子曾向老子請教過有關“禮”的知識,這樣老子與孔子便有師生關系,漢魏一直稱師友為“通家”。聽到孔融這一回答,李膺和眾賓客驚奇得無言以對。

文章最精彩的部分還是孔融與陳韙的反唇相譏。聽大家都在誇獎孔融聰明,後到的陳韙不以為然地說:“小時候了了,成人後未必佳。”“了了”形容人的聰明伶俐。孔融立即迎上去說:“想您小時,必定了了。”孔融利用陳韙的荒謬邏輯,給了陳韙一個不大不小的難堪。陳由孔融的現在謬測孔融的將來,孔融則由陳的現在推斷陳的過去。孔融“大未必佳”是想當然,而陳“大未必佳”是已成事實。文中的“踧踖”(cù jí)是指一種局促不安的樣子,聽到孔融這樣的譏諷,陳韙要不“大踧踖”才怪哩。

與門吏、李膺的對話,讓人看到了孔融小時的機智膽量;與陳韙的交鋒,讓我們領略了什麽是“唇槍舌劍”。

 

 

戴建業:子敬首過——《世說新語》品讀之四十八203-06-06

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余事,惟憶與郗家離婚。”

——《世說新語•德行》

 

王子敬即東晉大書法家王獻之,書聖王羲之第七子,書法史上被譽為“小聖”,與其父並稱“二王”。《晉書》本傳稱他“高邁不羈,雖閑居終日,容止不怠,風流為一時之冠”。門第、才華、氣質、風度、財富,一個男人希望擁有的王獻之樣樣都有——除了他的愛情和婚姻生活以外。

這樣近乎完美的男人怎麽可能沒有美滿的婚姻呢?

王獻之前妻是比自己略長一歲的表姐郗道茂,他們從小就青梅竹馬,婚後這對小夫妻也十分恩愛。後尚簡文帝女兒新安公主司馬道福,當上了世人艷羨不已的當朝駙馬。不過,王獻之本人好像沒有人們猜想的那樣得意,事實上第二次婚姻使他飽受精神的折磨和靈魂的拷問。他與前妻仳離的原因已不可知,只能從正史和野史記載中尋找一點蛛絲馬跡。新安公主第一任丈夫桓濟,濟與兄桓熙參與了殺害叔父桓沖的陰謀,事敗後被流放長沙,孝武帝廢除了他這位駙馬。到底是王獻之休妻在先,還是公主寡居在前?公主寡居的時間可以確考,子敬休妻的時間史無明文。遺棄恩愛的前妻而改尚獨居的公主,到底是他出於世俗的仕途考慮,還是迫於政壇的強大壓力?

古代上層社會的婚姻,原本就是一種政治聯姻或權力嫁接的附屬品,個人的戀情必須服從於權力的爭奪。不過,王獻之畢竟不是冷酷的政客,一方面他是朝廷的中書令,另一方面他又是感情豐富修養深厚的藝術家,離不開權勢的尊榮,同樣離不了愛情的溫暖。那位嬌貴的新安公主可以滿足他的前者,甜蜜的愛情只能從前妻郗道茂那兒得到。不管是出於何種不得已的苦衷,一個男人休掉自己心愛的妻子,他對前妻必定會終身愧悔和隱痛。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可能就是陸遊,他的前妻唐婉沒有討得婆婆的歡心,陸遊只得忍痛與愛妻分手,那首《釵頭鳳》打動了一代又一代讀者。詩人直到八十多歲入土之前還在寫詩表達對唐婉的愧疚和思念,一遍又一遍地說“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遺棄前妻同樣是王獻之一生的巨痛,我們來看看他與前妻的短信:

“雖奉對積年,可以為盡日之歡。常苦不盡觸類之暢。方欲與姊極當年之匹,以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諸懷悵塞實深,當復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惟當絕氣耳!”

這封短劄向前妻暗示了自己與新安公主婚後生活不和諧的苦悶,並表達了自己對她的思念與懺悔。本願與郗氏“偕老”,卻又不得不和她“乖別”,違心地將自己的愛妻休棄,這給王獻之造成難以平復的精神創傷,每當念及前妻就“俯仰悲咽”,這種痛苦“惟當絕氣”才能“已已”。

這則小品便是“絕氣”之前,王獻之以自己將斷的氣息來傾訴自己無盡的懺悔。文中的“道家”指信奉五斗米道的人,大概相當於後世所說的“道士”,史載王羲之和王獻之父子都篤信五斗米道。“上章”是道家去病消災之法,依陰陽五行推測人的壽命吉兇,寫成表章後燒香陳讀上奏天曹,祈求天曹為人除厄去禍。道士上章的時候病人必須首過,也就是懺悔從七歲有意識以後自己所犯過的錯誤和罪行。此處的“由來”指七歲以來。道士問王獻之七歲以來有哪些過失,他回答說“只想起和郗家女離婚這件事,此外自己沒有發覺有其他過失”。可見,“與郗家離婚”是他一生最大的虧心事,臨死他還覺得自己對前妻有愧有罪。

離婚對子敬十分痛苦,對郗氏更加不幸。郗道茂嫁給王家不到一年,她父親郗曇便病逝,沒過多久女兒夭折,接下來又被丈夫休棄,轉眼之間,她從萬人羨慕的貴婦變為孤苦伶仃的棄婦。被休後的郗道茂無人可靠,無家可歸,據說後來在叔父家中度過余生。

郗道茂這一切是誰造成的呢?王子敬能無愧嗎?

 

 

戴建業:活法——《世說新語》品讀之四十七203-06-06

 庾公乘馬有的盧,或語令賣去。庾云:“賣之必有買者,即當害其主,寧可不安己而移於他人哉?昔孫叔敖殺兩頭蛇以為後人,古之美談,效之,不亦達乎?”

——《世說新語•德行》

 

世上的人雖然種種色色,生活的態度雖然千奇百怪,但人的“活法”本質上不外乎兩種:要麽高尚,要麽卑鄙。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讓天下人負我,是一種活法;為了讓他人活命,寧可自己獻身,是另一種活法。為了煮熟自己一個雞蛋,不惜燒掉別人一棟樓房,是一種活法;只要民族能夠興旺發達,自己寧可承受苦難,是另一種活法。

本文圍繞到底賣不賣兇馬的盧這一事件,揭示了人性的高尚與卑劣,形象展示了人世兩種不同的“活法”。

“皇親國戚”現在基本是個貶義詞,一提到“皇親國戚”人們無不咬牙切齒,就像一看到“官二代”三字就極度厭惡一樣。不過,萬事都不可一概而論,這則小品中的“庾公”就立身很正。庾公即東晉名臣庾亮,他的妹妹是明帝皇後,他自己歷仕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曾以外戚身份與王導共同輔政,《晉書》本傳稱他為人淵雅有德量。《相馬經》說,白額入口至牙齒的馬叫的盧,的盧是一種性子很烈的兇馬,主人乘它會喪身疆場,仆人乘它會客死他鄉,它是誰騎它誰就遭殃的“喪門星”。不巧庾亮就有一匹的盧,這位重臣的命自然比小民的命值錢,於是,他身邊那些“好心”的親故、“聰明”的謀士和“機智”的小人,都紛紛向他獻計獻策:趕快把這匹兇馬賣給別人,趕走自己可能遭遇的惡運。既然這種兇馬誰騎誰喪命,那誰要是花錢買它不就等於花錢買死?明明知道買這種馬會是一種什麽結局,還要盡快把它賣給別人,豈不是明目張膽地謀財害命?為什麽沒有人叫他把兇馬殺掉呢?“聰明”人當然不會犯這種“可怕”的錯誤,殺了兇馬會使自己蒙受經濟損失,只要自己錢袋能夠裝滿,哪管別人會命喪黃泉?

庾公沒有聽從他人的勸告,他的想法十分樸實簡單:“賣掉它必定會有買主,它將會害死新的主人,怎麽能不利於自己便嫁禍於他人呢?”他接著還給身邊的人舉例說:“春秋時叔孫敖殺兩頭蛇以為後人,在古代被傳為美談,我今天仿效他的做法,不也算是通情達理嗎?”庾亮提到的這位叔孫敖是春秋時楚國人。據賈誼《新書》記載,叔孫敖小時候曾在路上看見一條兩頭蛇,立即把它打死埋進土里,回家後哭著對母親說:“有人告訴我,看見兩頭蛇的人必死無疑,我今天就不幸看到了。”母親問他蛇現在在哪里,他說自己怕後來人也看到它,遭遇同樣的不幸,便把它打死埋到了土里。母親聽後安慰他說:“你積善德,必有好報,不必擔憂。”庾亮說的道理簡單明了,勸他賣兇馬的人又豈不知道?叔孫敖打兩頭蛇的故事既是美談,勸他賣兇馬的人自然也會聽到。問題的癥結就在這兒。知道賣兇馬結果可怕還是要賣,這是一種態度,一種活法;知道賣兇馬結果可怕就不再嫁禍於人,這是另一種態度,另一種活法。

今天的很多中國人,認定賣兇馬那種活法“高明”,不賣兇馬這種活法“愚蠢”,所以今天的中國到處充斥著毒姜、毒蒜、毒肉、毒魚、毒奶、毒米、毒菜、毒藥、毒蛋、毒水……當我們大家都認為自己這種活法非常“高明”的時候,事實上我們大家都活得非常“愚蠢”。庾公手下那些謀士可能不這樣看,估計庾公本人會同意我這種看法。

朋友,你覺得庾公的活法“高明”還是“愚蠢”?

 

戴建業:家有名士——《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八203-07-5

王汝南既除所生服,遂停墓所。兄子濟每來拜墓,略不過叔,叔亦不候。濟脫時過,止寒溫而已。後聊試問近事,答對甚有音辭,出濟意外,濟極惋愕。仍與語,轉造清微。濟先略無子侄之敬,既聞其言,不覺懍然,心形俱肅。遂留共語,彌日累夜。濟雖雋爽,自視缺然,乃喟然嘆曰:“家有名士,三十年而不知!”

濟去,叔送至門。濟從騎有一馬,絕難乘,少能騎者。濟聊問叔:“好騎乘不?”曰“亦好爾。”濟又使騎難乘馬,叔姿形既妙,回策如縈,名騎無以過之。濟益嘆其難測,非復一事。

既還,渾問濟:“何以暫行累日?”濟曰:“始得一叔。”渾問其故,濟具嘆述如此。渾曰:“何如我?”濟曰:“濟以上人。”武帝每濟,輒以湛調之曰:“卿家癡叔死未?”濟常無以答。既而得叔,後武帝又問如前,濟曰:“臣叔不癡。”稱其實美。帝曰:“誰比?”濟曰:“山濤以下,魏舒以上。”於是顯名。年二十八,始宦。

——《世說新語•賞譽》

 

自東漢末王澤及其子王昶以下,山西太原王氏久居顯貴膏腴之地,整個六朝人物挺秀,軒冕相望,正如古代一副門聯所說的那樣:“詩書傳家久,衣冠繼世長。”

這則小品中的王汝南即王湛,魏司空王昶之子,晉司徒王渾之弟,仕晉歷官太子洗馬、尚書郎、太子中庶子、汝南內史等職。其人身長七尺八寸,龍顙大鼻,器量恢弘,史稱“有公輔之望”。由於為人沖淡簡素,他年輕時誌在隱遁,在人前常沈默寡言,母親逝世後便結廬墓旁,不願與世人應酬交往,連他的“兄弟宗族皆以為癡”。

他兄長渾有一個兒子叫王濟,風姿俊爽而又勇力過人,既會盤馬彎弓,又善談玄論《易》。有顯赫的官二代背景,加上出眾的才情,王濟自然是“氣蓋一世”,根本沒有把那位“癡叔”王湛放在眼里。他每次來祭掃祖母墳墓時,從不去拜望在墓旁守孝的叔叔,王湛也不等候這位不可一世的侄兒,即便偶爾過去問候一下,也不過隨便寒暄敷衍幾句。文章開始極意寫王濟對叔父的無禮輕視,為後文埋下伏筆。

後來有一次王濟試探問了叔叔一些時事,沒有想到王湛回答得極有文采,大出王濟的意料之外,濟一時驚愕不已。於是和他討論一些抽象深奧的話題,清談漸漸進入精微玄妙的境地。原先王濟也以為王湛很癡,在這位“癡叔”面前沒有半點子侄的恭敬,聽了王湛這番清言妙論,才對叔叔陡生敬畏之心,不知不覺從內心到儀表都肅然恭敬。於是便留在廬中清談,叔侄竟日累夜一連談了幾天。王濟雖然才識風度高邁不群,面對叔叔感到自愧不如,由衷地喟然長嘆道:“家中藏有一代名流,竟然三十年來沒有被發現!”

王濟離去,叔叔送至門口,濟的隨從有一匹很駕馭的烈馬,很少有人敢騎它。王濟隨意問王湛說:“叔叔喜歡騎馬不?”王湛也隨口應說“還喜歡吧”。王濟使人牽來烈馬讓叔叔試騎,只見叔叔縱身上馬,“姿形既妙,回策如縈”。作者用優美的語言形容王湛騎姿的漂亮瀟灑,策馬揮鞭的嫻熟自如,馬鞭在他手中像回環縈繞的帶子一樣美麗,就是當世騎手名家也很難超過他。王濟本人也是騎馭的行家里手,可比起叔叔來真是小巫見大巫。叔叔清談的才識既讓他驚訝,現在叔叔的騎術又讓他折服,王湛過人之才絕非一技,王濟越來越感到叔叔深不可測。

回到家中欣喜地對父親說:“我剛剛尋得了一位叔叔!”王渾問叔叔比自己如何?王濟委婉地對父親說:“是我王濟以上的人物。”父問“何如我”,子答“濟以上人”,豈敢當面說叔叔遠勝父親,只能說叔叔遠勝自己。言下之意,父不如己,己不如叔。

晉武帝每次見到王濟,總要拿他叔叔來調侃一番:“你家那個傻叔死了沒?”王濟次次都被問得羞愧難言,既“得一叔”之後,皇上又拿他叔叔說事,這次王濟很有底氣地稟報武帝說:“臣叔不癡。”並向皇上贊嘆叔叔的過人才德,晉武帝因而問他說:“他能和誰相比?”王濟自豪地回答說:“山濤以下,魏舒以上。”山濤、魏舒何許人也?山濤晉朝開國元勛,位至太子少傅、司徒,山濤死後魏舒領司徒,二人在西晉德高望重,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王濟在皇上面前稱叔叔才智在“魏舒以上”,可見侄子現在對叔父如何高山仰止!作者為了烘托主角,用筆層層鋪墊。

謝安曾說過一條識人的標準:“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我們常把嘰嘰喳喳當作思維敏捷,將深藏不露視為反應遲鈍,因此,不是把野雞錯當鳳凰,就是把珠玉誤作瓦礫。在今天這個快節奏的社會里,開朗外向的人容易脫穎而出,他們的優點容易被人看到,深藏不露的內向性格常常吃虧,人們有時甚至把內向說成精神障礙。其實,性格的外向和內向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外向者敏於應對,內向者長於深思;外向者容易流於輕浮,內向者容易失之拘謹。俗話說“金子總要發光”,事實上很多“金子”終生埋沒。要不是王濟偶然與叔叔交談,王湛可能一直“癡”到逝世。“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韓愈的名言對古今都有警醒意義。當然,有才能的人也不能長期“衣錦夜行”,今天這個時代如此浮躁,沒有多少人有閑心思來當伯樂,一定要學會推銷自我,像王湛那樣“不與世交”,你也許一輩子就沒有機會,要知道,王湛能夠沖出來是由於他是官二代,晉武帝不是一直念到這個“傻叔”嗎,有多少政治局委員總在惦記你?

 

戴建業:最“養眼”的風景——《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七203-07-5

羊公還洛,郭弈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見,嘆曰:“羊叔子何必減郭太業!”復往羊許,小悉還,又嘆曰:“羊叔子去人遠矣!”羊既去,郭送之彌日,一舉數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復嘆曰:“羊叔子何必減顏子!”

——《世說新語•賞譽》

 

有些人聽起來名聲震耳,一見面後就叫人興味索然;有些人暫時默默無聞,一會面就讓人一見傾心。前一種人浪得虛名,一經接觸就知道他“不過如此”,後一種人深藏不露,了解越多就越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則小品中令郭奕三見三嘆的羊祜,無疑就屬於後一種人。

先來交待一下郭奕(字太業)。郭生於太原曲陽(今山西省太原市)的“累世舊族”,三國時大名鼎鼎魏將郭淮之侄。史稱奕“少有重名”,仕晉歷任雍州刺史、鷹揚將軍、尚書等職,當世很多朝臣都出其門下,生前山濤稱贊他“高簡有雅量”,死後朝廷賜謚曰“簡”,詔令中稱“奕忠毅清直,立德不渝。”

再來看看羊祜(字叔子)。羊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出身於漢魏時期的名門望族,祖父羊續漢末任南陽太守,父親羊衜則在曹魏時期任上黨太守,母親是漢末名儒蔡邕的女兒,姐姐羊徽瑜是司馬師繼室,史稱“景獻皇後”。他小時就為長輩所看重,認為將來“必建大功於天下”,後成為一代著名的戰略家、政治家、軍事家,曹魏時期歷任中書侍郎、秘書監、從事中郎等職,仕晉歷任尚書左仆射、車騎將軍、鎮南將軍,死後追贈“太傅”。晚年都督荊州諸軍事期間,積極發展當地的經濟,註重與民休養生息,一方面與吳國修好,一方面 “繕甲訓卒,廣為戎備”,暗中為攻打吳國做準備,滅吳之日滿朝文武歡聚慶賀的時候,晉武帝捧杯流淚說:“此羊太傅之功也!”。他許多利民措施讓百姓受惠,死後襄陽為他修了羊公碑,後來又稱為“墮淚碑”,唐代詩人孟浩然有詩贊頌說:“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陸遊《水調歌頭》更稱“叔子獨千載,名與漢江流。”

這則小品寫郭奕與羊祜三次會面,通過郭奕之口來表現羊祜的才能與人品。作者的手法特別高明,要塑造的主角一直沒有“出場”,全由第三者的贊嘆來表現他的形象。古人把這種寫法叫做“背面傅粉”。

郭奕作野王(今河南省沁陽市)令時,有一次羊祜回到洛陽,正好要途經野王縣。等羊一到野王縣界,郭奕便派人把他留下,郭本人隨後前往迎接。“要”此處是攔截、遮留的意思。兩人一見面,郭奕就忍不住脫口贊嘆道:“這羊叔子哪里不如我郭太業!”史稱羊祜博學多才,又長於論辯,身長七尺三寸,風姿俊朗。郭可能是被羊的風采和談吐迷住了,剛見面就對羊交口稱贊。接著郭又前往羊的住處拜訪,對羊祜的才情、氣度、誌向和眼界有了更深的了解,沒過多久回來又贊嘆道:“羊叔子可不是一般的常人,比我郭太業強多了!”等羊祜要離開野王縣時,郭奕對他已經依依不舍了,送了他一整天還舍不得回來,一下子送到幾百里開外,還因為擅自離開自己的轄境而免官。羊祜一生不願“委質事人”,立身剛正廉潔,自奉清儉樸素,祿俸所資不是贍給了親族,就是賞給了軍士,他死後家無余財。羊祜安貧樂道和篤重樸實的儒者風范,可能給郭太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郭一回到家就贊嘆道:“羊叔子哪里不如顏淵!”漢以後祭孔時一直以顏淵配享孔子,顏後世尊為“復聖”,郭奕把羊祜稱為當世的顏淵,他對羊的推崇真可謂無以復加了。

郭奕三次見羊祜的三次贊嘆,對羊祜的評價一次比一次高,羊祜在我們心目中的形象固然越來越高大,郭奕本人給人的印象越來越好。他們相識的時候,羊祜還沒有任何政績,自然也沒有什麽政聲,郭僅僅三次見面就能識其胸中丘壑,一方面說明羊祜的確胸羅萬象,另一方面也表明郭奕有知人之明。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郭奕的確是一位智者,只有英雄才能識英雄。

認識別人要智慧,贊美別人要雅量。心胸狹窄的人發現別人超過自己,很快會心生妒忌,甚至可能去貶低他人來擡高自己。郭奕第一次見到羊祜時,只說“這羊叔子哪里不如我郭太業”,還覺得他們二人可能旗鼓相當,第二次見面後他就承認“羊叔子比我郭太業強多了”。像郭奕這樣的名士,公開承認己不如人,這需要一種坦蕩的襟懷,需要一種面對真相的勇氣,也需要一種對自己的自信。郭奕是一位智者,同時也是一位君子。

人是萬物的靈長,是上帝最美的造化,我們常常旅遊世界各地去看風景,卻對自己身邊“人”這道最美的風景視而不見。如果學會了認識人,欣賞人,贊美人,你的同學、同事、同鄉、朋友、師長、親人,可能都是“養眼”的風景,他們不僅能讓你身心愉悅,還能讓你靈魂凈化,讓你的增才長智。俗話說“小人眼中無聖人”,不要總是盯著別人臉上的黑痣,要像郭奕那樣發現別人出群的才華,發現別人高尚的品德,發現別人迷人的個性,你越能發現別人的長處,別人就對你越有“好處”。

 

戴建業:人生貴得適意——《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六203-07-5

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菇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為見機。

——《世說新語•言語》

 

張翰(字季鷹)是西晉文學家,被齊王司馬冏辟為東曹掾,他辭職歸鄉不久齊王被殺,時人都認為張翰辭職是他有先見之明,在司馬冏最得勢的時候預料到了將要來臨的悲慘結局,因而這則小品在《世說新語》中歸入《識鑒》一門。劉孝標還註引《文士傳》以為佐證:“翰謂同郡顧榮曰:‘天下紛紛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久矣。子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後。’”但就本文而論,張翰辭職不是由於他在政治上能“以智慮後”,而是他在人生價值取向上能以適意為貴,這一人生態度在魏晉士人中很有代表性。

文章一開始就說“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開門見山地交待他已經釋褐出仕,接下來說:“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菇菜羹、鱸魚膾。”菇菜羹、鱸魚膾是江浙一帶的風味小吃,菇菜羹就是把菇菜切碎後蒸成糊狀的一道素菜,鱸魚膾是將鱸魚肉切得很薄再爆炒的一道葷菜。大概是菇菜要到秋天才入食,鱸魚也是到秋天最肥美,張翰是今江蘇蘇州人,一見秋風就想起故鄉的這兩種小吃,古代沒有飛機和高層列車,中原洛陽不可能讓他享受這份口福,因此他便大發起感慨來:“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羈宦”就是在外地做官,“要”的意思是求取,“名爵”指名聲和官爵。離家千里做官於異地,求的全是一些蝸角虛名和蠅頭小利,到頭來連自己喜歡的家鄉菜也吃不到。人生最可貴的就是適意,而吃不到自己喜歡的風味菜就不適意,既然如此,還要那些名爵有什麽用呢?這促成了張翰做出重大的人生抉擇——“遂命駕便歸”。

小品後面這幾句的文意和筆調都有點滑稽,“命……便……”句式寫出了過程的迅速,以此表現張翰辭官態度的決絕,可在外人看來張翰的選擇過於輕率,菇菜羹和鱸魚膾再好吃,不也就是兩道地方小菜嘛,與洛陽的京官相比孰輕孰重傻子也分得清,一個大丈夫為了吃到故鄉這兩種小菜,竟然辭掉京官卷起鋪蓋回老家,這簡直像小孩那樣任性可笑。

然而,在張翰看來這一點也不滑稽可笑,他丟了烏紗帽卻又重新找回了自我。張翰生當魏晉“人的自覺”的時代,人自身成了最高目的,為了功名利祿而委屈自己,而扭曲自己,而喪失自己,是地地道道舍本逐末的荒唐行為,這種人生選擇才最為可笑。陶淵明後來也說過“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而累己”,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適意稱情,按照自己的本性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張翰喜歡吃故鄉的菇菜羹、鱸魚膾,“遂命駕便歸”,正是為了讓自己能“適意”地生活,而“適意”不正是人生最大的快樂嗎?《世說新語•任誕》篇載:“張季鷹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或謂之曰:‘卿乃可縱適一時,獨不為身後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為了虛無飄渺的身後美名,犧牲眼前實實在在的幸福,這種人生愚蠢而又虛偽。張翰的選擇沒有任何外在目的,就是能讓自己過得稱心適意,率性而行,稱情而動,就是他渴求的存在方式。

如今,我們早已忘記了人自身就是目的,習慣把自己作為實現某一目的的手段,所以從來沒有奢望過要過得“稱心適意”,從來沒有品嘗過真正的人生樂趣,難怪大家的心田都是那樣枯澀干燥,所以大家都喊“活得很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回頭看看我們先人活得這樣輕松瀟灑,真叫人神往,叫人嫉妒。

 

戴建業:詠矚自若——《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五203-07-5

羊綏第二子孚,少有俊才,與謝益壽相好,嘗早往謝許,未食。俄而王齊、王睹來。既先不相識,王向席有不悅色,欲使羊去。羊了不眄,唯腳委幾上,詠矚自若。謝與王敘寒溫數語畢,還與羊談賞,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語。須臾食下,二王都不得餐,唯屬羊不暇。羊不大應對之,而盛進食,食畢便退。遂苦相留,羊義不住,直云:“向者不得從命,中國尚虛。”二王是孝伯兩弟。

——《世說新語•雅量》

 

也許是長期看教科書的結果,我們總以為魏晉士族多是些紈絝子弟,能拿出來炫耀的只有門第,能夠鎮得住人只有爵位,他們本人都是一些不辨菽麥不知春秋的笨伯。其實,魏晉士族固然看重門第,但更傾倒個人的氣質、風度和才情,對那些才藻新奇的文才,析理精湛的辯才,干練冷靜的干才,氣宇恢弘的大才,和那些風流倜儻的美男子,不論出身貴賤和地位高低,士族子弟對他們都會由衷景仰和欣羨,願意屈尊甚至俯就與他們交往。東晉支道林和許詢,一為僧人,一為隱士,憑他們的才氣結交天子,友於王侯。古人還不像今人這樣俗不可耐,只懂得對官和錢磕頭。

這則小品中的主人公羊孚,他父親羊綏只是個中書侍郎,羊孚本人也只是個太尉參軍,出身既不高貴,權勢也不顯赫,他以自己的“俊才”“與謝益壽相好”。益壽是謝混的小字。謝混何許人也?謝安之孫,當朝駙馬。一天,羊孚早飯未吃便來到謝家,不久王熙、王爽也來了。二王與羊孚“既不相識,王向席有不悅色,欲使羊去”。二王這兩小子怎敢如此無禮,無端要趕走謝混家的客人?原來他們兄弟二人是定皇後的弟弟,炙手可熱的皇親國戚,王熙又尚鄱陽公主,也是當朝駙馬爺。羊孚何曾不明白二王有逐客之意,但對趾高氣揚的二王兄弟他偏不買賬,“羊了不眄,唯腳委幾上,詠矚自若”。“了不眄”符合魯迅先生所謂最高的輕蔑——“連眼珠也不轉過去看他一眼”。“了不”意思是“一點也不”,“眄”即斜著眼看的樣子。見二王這般不友善,他索性放肆地把腳放在茶幾上,還旁若無人地獨個兒“詠矚”起來。主人謝混對他的態度更有意思,並沒有因為羊孚地位不高而有絲毫怠慢,反而對他禮敬有加:“謝與王敘寒溫數語畢,還與羊談賞”。對二王的到來,謝混只是禮節性地寒暄了“數語”,便馬上轉過來“與羊談賞”。聽到羊孚談吐後二“王方悟其奇,乃合共語”。可見,二王雖然傲慢自負,但不是唯官是敬的勢利鬼,一旦發現羊孚是個奇才,便收起國舅和駙馬的臭架子與羊“共語”。到進餐的時候,“二王都不得餐,唯屬羊不暇”。二王由剛進門時對羊公然的蔑視,到現在對羊由衷的敬佩,表明這些貴族子弟愛智重才,非常傲氣但並不俗氣。

輪到羊孚拿架子了,“羊不大應對之,而盛進食,食畢便退”。開始是二王不願與羊應付,現在是“羊不大應對之”。見羊孚放下碗就要走人,二王苦相挽留,羊孚臨走回敬二王說:“剛才你們想趕我走,我不從命,是因為肚子空著,現在肚子飽了,想留我也沒門。”“中國尚虛”指肚子空著。魏晉人以腹心比中國,以四肢比四夷。“中國尚虛”照應前文的“未食”。

在魏晉,只要你真的才高八斗,只要你的確身懷絕技,哪怕出身蓬門蓽戶,哪怕是一介布衣,你照樣會在皇宮受到禮遇,你照樣可以“一醉累月輕王侯”,不像今天,無官的天才還要給當官的蠢才陪笑臉。

 

戴建業:豈能長久——《世說新語》品讀之五十四203-06-4

王導、溫嶠俱見明帝,帝問溫嶠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溫未答頃,王曰:“溫嶠年少未諳,臣為陛下陳之。”王乃具敘宣王創業之始,誅夷名族,寵樹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貴鄉公事。明帝聞之,復面著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長!”

——《世說新語•尤悔》

 

晉“祚安得長”這句話,不是發自晉朝“階級敵人”的惡毒詛咒,而是出自晉明帝司馬紹的擔憂。司馬紹是東晉第二任皇帝,他享國的時間比晉祚更短——在龍椅上僅僅坐了四年,壽命僅僅二十七歲。

剛即位不久,明帝就詔見王導和溫嶠,這兩位是東晉開國元勛,也算是他自己的顧命大臣。現在難以確知當時的談話背景,也不知道是由於什麽原因,明帝向溫嶠問起自己祖輩如何打下晉朝天下?很可能就像現在學習黨史一樣,是想通過重溫先輩“光輝的創業歷程”,一方面讓自己和臣下珍惜“今天來之不易的幸福生活”,一方面給自己的皇位找到合法性理由,也讓自己在皇位上找到自信。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家夥登基時,東晉王朝臣強主弱,政權已是風雨飄搖。手握重兵的王敦早就看上他這個位置,他天性就不喜歡稱“臣”而喜歡稱“朕”。這位有不臣之心的大臣,是他和東晉士族的心頭大患。明帝此時特別需要心理支撐,尤其是他想確證晉朝得天下是“天命所歸”,自己才是“真命天子”,任何覬覦皇位的逆子叛臣,到頭來都不可能得逞。

還沒有等溫嶠開口,王導就搶著接過了話頭:“溫嶠年輕不熟悉我朝的建國史,還是讓我來為皇上陳述這些陳年舊事。”於是,王導開始口述晉朝的“建國大業”,他從晉朝事實上的開國皇帝司馬懿講起,講他如何趁曹家孤兒寡母,乘人之危突然發動“高平陵政變”,將曹爽、何晏等魏氏宗室和忠臣一網打盡。《晉書•宣帝紀》載,司馬懿在這次政變中“大行殺戮,誅曹爽之際,支黨史皆夷及三族,男女無少長,姑姊妹女子之適人者皆殺之,既而竟遷魏鼎云”。高平陵之變使天下“名士減半”(《三國誌•魏書•王淩傳》註引《漢晉春秋》),司馬師、司馬昭兄弟進一步剿滅異己,擁護曹魏政權而不與司馬氏合作的名士,如夏侯玄、毋丘儉、諸葛誕和嵇康等,幾年後又先後掉了腦袋。司馬昭後期更明目張膽地弒高貴鄉公,“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從開始篡皇位到後來保皇位,晉王朝一直伴隨著陰謀、殘忍、血腥、虛偽……不忠、不義、不仁、不善,就是明帝“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

看了晉朝“所以得天下之由”,誰還會相信什麽善惡報應和歷史公正?

明帝聽了祖輩的“輝煌事跡”和“英明決定”,掩面伏在坐榻上心虛地說:“若是像公所說的這樣,我晉室皇位怎麽能長久呢?”

又豈止是晉朝不可能長久,歷史上哪個用槍桿子搶來的政權能夠長久?

http://www.aisixiang.com/zhuanti/342.html
ili.river

Views: 2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