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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3章 角兒朱依錦 02

下一個春節晚會我又見了朱阿姨,她穿一身“天女散花”的衣裳在台上東倒西歪地唱《貴妃醉酒》。那一段戲文我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最後一次見朱阿姨,我在大門口看批斗會。臨時搭的舞台太小,給批斗的人只好輪流上去。我就想看看朱阿姨戴高帽的模樣。拼命往蹲在那里等著上台的一大片高帽子那邊擠。一個男小將推我一把:“擠什麽你?”我還擠。看見一隊高帽子下台了,另一隊高帽子上台去。就是看不見朱阿姨在哪里。人戴了這種白紙紮的高帽子怎麽都一模一樣了?男小將一只大手過來,提起我的棉衣後背,像我們逮蜻蜓那樣。我四只腳懸起,使勁地亂刨空氣。“就你搗亂!小******!”我被提起來這一下,可算看見朱阿姨了!她在一頂高帽子下拽出一蓬劉海,兩只手都給墨塗得漆黑。她一只黑手擱在胳肢窩下,另一只黑手翹在空中,夾一根煙。“我操你媽!”我對男小將喊起來。朱阿姨一下擡頭,找到了我這條粗大的嗓門。男小將把我一扔,說:“再罵!”“我操你奶奶!”我邊罵邊得意地朝朱阿姨瞅,讓她瞧瞧我出息了多少。朱阿姨先傻一會,忽然笑起來。用那只塗黑的手捂著嘴,咯咯咯地笑。大概就是那次笑壞了。從此以後批斗朱阿姨就單獨批了,高帽子也加了高度,脖子上還掛著一串破鞋子…See More
20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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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3章 角兒朱依錦 01

聽人叫穗子,我曉得回頭那年,我兩歲。把下巴頦壓在桌沿,在無線電里聽戲,我五歲,然後我就會了“唉”地一聲嘆氣。一天我從外面跑回家,一根辮子齊根給人剪了。“給誰剪掉了!?”外婆問,我說:“革命小將!”我又說:“李叔叔穿件新棉衣,爬到對面樓的和平鴿上,(李叔叔只有和平鴿一只鴿蛋那麽大,要是那和平鴿下蛋的話)跳下來了。”“你也去看了?難怪人家革命小將捉住你剪你小辮子!”外婆說。她拎著剩下的那根辮子,不知拿它怎麽辦。“大家都去看了!大家看見李叔叔給人家搬走,肚皮也露出來了。大家說李叔叔‘白肚皮,白肚皮’,‘營養好,營養好’。大家都說自殺是‘活該’。”我從許許多多的腿看進去,看見的就是李叔叔的白肚皮。我也學大家那樣白白眼睛說,“活該!”我不要自己想念李叔叔,我不要自己心里難過,這樣講個“活該”,我就把李叔叔忘掉了。真忘掉了,不信你往下聽,我跟你講的這個故事里,你再也不會聽見“李叔叔”了。把門牙屏緊,再拿舌尖去頂,嘴唇一放開,就說出了“自殺”來了。那是我的嘴第一次講出這兩個字。那年我八歲。外婆去世我九歲。然後我就變成了一個很不響、很不響的人。有時鄰居跑來偷看我爸,看他怎麽會自己和自己講三小時的話。一…See More
Satu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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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章·老人魚 04

穗子跟在父母後面,進了一家小館子,里面賣發面煎包和骨頭湯。湯上面的蔥花沾一層灰褐色油汙。穗子喝著喝著,突然停下來,從大碗的沿上瞟一眼母親,見她正跟父親遞眼色,眼色里有一個奇怪的笑意。穗子頓時驗證了自己的感覺,父母一直在盯她,在挑她毛病。她每喝一口湯,張嘴發出“哈”的一聲,兩人就飛快一對視,意思是,看見了吧?她一舉一止都帶著那老頭的毛病;她喝湯張嘴哈氣的惡習難道不是跟老頭一模一樣?再看她那雙手,捧著碗底,活活就是一雙農夫的手。這樣的手將來怎麽去琴棋書畫?在食物面前,這張臉還算得上矜持,而表情卻全在她目光里,目光急不可待,不僅對自己盤內的東西有著過分的胃口,對別人盤中和嘴里的東西,格外是食欲中燒。在父母眼里,穗子的目光向小食店各個桌撲去,搶奪各個盤子里的食物,那目光分泌著充足的涎水,生猛地咬食和咀嚼,一口未完成又咬一口,來不及吞咽就開始下一輪咀嚼,上氣不接下氣,噎得直痙攣也不在乎。母親終於忍不住了,說:“穗子,別人吃東西你不要去看。”父親解圍地說:“小孩子嘛。”“小孩子也不都這樣,”母親搶白,“我最不喜歡眼睛特別饞的孩子。老頭把零嘴吊在天花板上,她的饞都是那樣給逗出來的。”穗子把從各桌收回…See More
Jul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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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2章·柳臘姐 03

穗子覺得她倆組合成的這個局面極像這城里通常出現的一個景象:某人拉了某人去派出所,被拉的那人或是小偷或是小流氓,撩了哪個女人裙子或是小惡棍無端砸碎某家玻璃窗。臘姐當然不會拉穗子去派出所,她把她拉到門外,外婆看不見的地方,說:“穗子,你拿了我五塊錢。”穗子說:“誰拿你的錢?我爸爸有的是錢!”臘姐說:“我的錢是攢給我小弟念書的,我家沒一個人念過書,我想我小弟以後念書去。”穗子說:“誰拿你錢了!誰稀罕你的破錢!”穗子不講理起來十分的理直氣壯。臘姐眼里突然落出兩顆淚,說:“你把錢還給我。”穗子說:“你敢誣賴好人!”臘姐又流出兩顆淚說:“求求你,穗子,把錢還給我。”穗子說:“你有證據嗎?”臘姐說:“我錢都疊成元寶,你買娃娃的那五塊錢就是元寶拆的!”穗子說:“反正我沒拿你的錢——你再不放開我,我咬人啦!”臘姐又是兩顆淚出來:“早上四點上菜市買菜,四分錢一碗辣糊湯,我都舍不得喝……”穗子輕蔑地想,辣糊湯都會讓她掉淚。這是她頭一次見臘姐掉淚,可憐巴巴的讓穗子幾乎也要陪她掉淚了。但這剎那間的憐憫讓穗子認為自己很沒用,讓她幾顆淚弄得險些招供。因此她就在扯住她的那只手背上咬了一口。臘姐一聲沒吭。等穗子跑遠,回…See More
Jul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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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2章·柳臘姐 02

穗子的外公喜歡所有和機械、電有關的東西。他時而在他的寫字台上擺上六七個收音機,有半導體,也有礦石機,都是舊的,因此總是你響他不響。臘姐叫外公請她聽黃梅戲,聽朱依錦唱的。外公就獻寶似的得意,把六七個收音機全開到黃梅戲上,臘姐一邊剝毛豆一邊聽六七個朱依錦有一句沒一句的唱,有時七嘴八舌一塊唱起來,外婆說你們開廟會呀?臘姐在到穗子家的第三個月學會了朱依錦的四個唱段。有時在院里拿把破芭蕉扇生爐子,便翩翩地舞著沙沙響的爛扇子,自念自唱起來。穗子發現她學曲調跟偷一樣快。臘姐學樣樣東西都快,都跟偷似的,賊快。她學了女中學生那樣梳兩根辮子,兩把辮子對折成兩個圈。也學了穗子媽的穿衣款式,用面口袋染了黑,縫了條窄裙子,前後各一個褶子。她每月有五塊錢工錢(一般保姆有十來塊),她用一塊錢扯了塊淺花布料,雖然它的圖案都是印錯的,但不湊近也看不出大毛病的。穗子看見臘姐穿黑裙花襯衫竟也是好看的,但這好看是從城里人(包括穗子媽)那里盜竊的。所以穗子有些不高興丫鬟臘姐自己給自己改形象。穗子認為改了形象就是改了角色,…See More
Jul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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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2章·柳臘姐 01

不知上的什麽肥讓她瘋長成這樣,外婆事後跟自己討論,也是跟穗子討論。外婆的意思是十五歲一個丫頭起了胸、落了腰、圓了髖,不是什麽好事情。外婆知道許多“不是好事情”的苗頭,結果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情。對這個鄉下遠房侄子送來孝敬她的十五歲丫頭,外婆連她手上挎的一個藍布包袱都沒叫她擱下,就開始了一項一項地盤審。上過幾年學?一個字不識?你媽是大躍進過後把你給尚家做養媳婦的?餓飯餓死了你兄弟?外婆細聲細氣地提問,若答得她不滿意,會細聲細氣請她就掉頭回去似的。穗子卻不行了。叫臘姐的十五歲丫頭有些要迷住她的意思。穗子眼里她是戲台上一個人:喜兒、劉巧兒、四鳳。戲台上才有這樣一根辮子,根、梢纏著一寸半的紅頭繩。戲台上才有這樣濃黑如描畫的長眉秀眼,眼毛兒毛刷刷地刷過來刷過去。衣裳亦是戲台上的:深藍大襟褲褂,領口、袖口、褲腳有根桃紅的滾邊。戲台上才有這樣可身的衣裳,自初就長在身上又跟著身子大起尺寸,伏的伏起的起,成了她一層皮肉似的,七歲的穗子認為這個養媳婦臘姐是她七歲人生中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個女人。七歲的穗子當然不知養媳婦是什麽樣的社會身份。她只認為臘姐大致是個下凡的戲中人。臘姐來的時候是滿街飛楊花的那些天。上一年…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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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章·老人魚 03

漢子兩個胳膊肘擱在窗台上,上身傾進窗內。他說:“就是送錢來也賠不了我那些竹子。你們少說搞掉了我兩千多根筍子,筍長成竹就是十幾倍價錢,賠不起我?不要緊,我叫人去扛你們家的自行車,下你們大人的手表,搬你們的縫紉機、收音機。”漢子在咬“手表”這類名詞時,嘴和臉都有猛狠狠的快感。他一年吃不到四回葷,嚼這幾個字眼就像嚼大肥肉,饞與解饞同時發生,那是祖祖輩輩積累下來的饞,剎那間得到滿足的同時,吊起了更深刻的古老不滿。漢子的不滿和滿足更叠,使他的臉上固有的愁苦深化了。漢子認為所有城里人都有他上面提到的“三大件”,這“三大件”卻是他所理解的“富裕”的具體形象。他的困惑是城里人都有“三大件”,還在作什麽?再作不是作怪、作孽又是什麽?他看著這群女孩,心想她們的爹媽都是活得小命作癢了。他說:“一根竹子算你兩塊錢,你們差我四千塊錢。你們的家長不賠我這些錢,你們就在這里頭過端午吧。”到了下午,女孩們喊成一片,說她們要解手。漢子說:“解吧。”下午她們見逃跑的女孩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人。女孩們一時看不清來解救她們的人是誰家家長,因為他正和漢子在竹林里察看女孩們的罪跡。聽不清他們的談話,但女孩們知道漢子在勒索,而那位…See More
Ju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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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章·老人魚 02

穗子這一冬便有橘子吃了。外公把小而青的橘子吊在天花板上,每天取一個出來,發給穗子,這樣穗子每天的幸福時光就是酸得她打哆嗦的橘子。吃到橘子干了,皮硬得像繭,穗子媽從鄉下回來,說穗子爸急需那些手稿。穗子爸的處境沒什麽好轉,只是壞處境穩定了,他能在穩定的壞處境里吃喝、睡覺、上工了。穗子爸眼下在一個水壩上挑石頭,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有嚴重政治缺陷。穗子爸漸漸快樂起來,因為有缺陷的人共處,誰也不嫌誰,就有了平等和自在。他心中一些欲望復生了,如讀書、寫作、打撲克、打樂祭、談古詩、談女人等等欲望。“勞動改造”對穗子爸這類人,已失去了最初的尖銳意義,不再殘傷他們的自尊。就在這年入冬之際,穗子爸第一次產生過小日子的興趣。他第一次感到,幸福就是“甘心”,甘心低人一等,就幸福了。他把這樣神性的心得告訴了穗子媽。穗子媽似懂非懂,卻認為應該替丈夫把這難得的想法落實下來。穗子爸活一把歲數,產生居家過日子的想法還是第一次。穗子媽把她和丈夫的打算瞞得很緊。她知道外公的脾氣,同他實話實說,把穗子從此領走,完全行不通。情理上也說不過去:外婆屍骨未寒,就要奪走穗子,讓外公徹底成一個孤老人。穗子媽住下來,她首先要去除穗子對她的客…See More
Ju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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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章·老人魚 01

穗子在成年之後對自己曾挨過的那兩腳記得很清。踢她的那只腳穿棕色高跟鞋,肉色絲襪。穗子果真在母親盛破爛的柳條筐里見到了這些物證。從此穗子就相信自己在半周歲時就有記憶了。她當時被擱在一個藤條搖籃里,外婆叫它“搖窩”。她半周歲時比別的嬰兒稍微小一點,也不如人家硬紮。這是外婆堅持把她緊緊捆在繈褓中的原因。穗子那天是個討厭的嬰兒,怎麽也不吃哄,張開嘴直著嗓門哭喊,母親一眼看得見她兩塊嫩紅的扁桃腺。母親哄不好穗子就不能脫身,她哄得自己也哭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二十二歲的母親委屈地“咚”的一腳向搖窩踢去,搖窩成了個不倒翁,幾次搖得要傾翻。踢痛了腳的母親簡直委屈沖天,外婆拉也拉不住,但腳頭氣力畢竟被消耗了不少,因此母親掄出去的第二只腳只把搖窩踢遠了,“砰”地撞在墻根。束手待斃的穗子渾身捆在繈褓內,自然感到一種毀滅性危險。她一下子收住哭聲,開始她人生第一次的見風使舵。以後的日子,穗子就有了幾分寒心,自己的母親怎麽做出了這樣失體統的舉動?給她的老輩和小輩都落下了話柄。穗子長大以後對母親表面總是帶點巴結,內心卻充滿憐憫。憐憫可不是什麽好的感情,被憐憫的人必須接受憐憫中略帶嫌棄的敷衍。外婆為此跟自己女兒不共戴…See More
Jun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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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自序

我做過這樣的夢:我和童年的自己並存,我在畫面外觀察畫面中童年或少年的自己,觀察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顰一笑;她或者聰慧,或者愚蠢可笑。當童年的我開始犯錯誤時,我在畫面外干著急,想提醒她,糾正她,作為一個過來人,告訴她那樣會招致傷害,而我卻無法和她溝通,干涉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把一件荒唐事越做越荒唐。在這個小說集里,我和書中主人公穗子的關系,很像成年的我和童年、少年的我在夢中的關系。看著故事中的穗子執迷不悟地去戀愛,現實里的我明知她的下場不妙,但愛莫能助。看著童年的穗子拋棄老外公,和“拖鞋大隊”的女孩們一塊兒背叛耿荻,傷害小顧,面對人心向惡的社會和時代,她和她年幼的夥伴們以惡報惡,以惡報善,成年的我只能旁觀。穗子是不是我的少年版本呢?當然不是。穗子是“少年的我”的印象派版本。其中的故事並不都是穗子的經歷,而是她對那個時代的印象,包括道聽途說的故事給她形成的印象。比如《梨花疫》中的男女角,都真實存在過,但他們的浪漫故事,卻是在保姆們、主婦們的閑言碎語中完整起來的。我寫這兩個人物時,只有對男主角的形象和性格的清晰印象,對他傳奇背景的記憶。根據他的性格和背景,我找出這個愛情故事的邏輯,把當年人們…See More
Jun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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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智者邱繼寶

他是個農民,卻讓幾千上萬的農民走進了城市。他是個窮人,卻擁有億萬有形資產和更多更多的無形資產。他在海邊長大,卻有山的意志。他出身卑微,卻從沒有自卑過——自卑是懦弱的通行證。他被人傷害過,卻從中悟到了勝者的岸。他鏖戰商海,曾經要錢沒錢,呼天求地,苦不堪言,如今卻笑傲江湖,獨占鰲頭。他也許初中都沒畢業,卻滿腹經綸,談吐慷慨頗見學識,比博士還博學。他身不高,魄不魁,初次見面,面容中略含羞澀,但轉眼你會輕易發現,這不是真實的他。真實的他有巨人的風采,心中有磐石,腳下有風火輪,目中有萬物,卻又都在玻璃的另一邊。我是說,他不會被身外之物所迷離所改變——他只接受自己的改變。他是自己的主人。他主宰自己的命運,見風乘風,遇浪破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同武林高手,借力用力,見招拆招。他憑借著天空的力量,浪跡天涯,卻始終不別故土。他依靠企業的名望,博得各路商機和誘惑,卻一直不為所動,癡迷於一針一線的傳統產業。他說,我不求最大,只求最好——我堅信,他拒絕誘惑,不是失去了願望。他在螺螄殼裏做道場,卻不是井底之蛙。他逆流而行,不是愚昧無知,而是劍走偏峰,是機智,是大智若愚。他把“傳統”帶到時尚的前沿,讓傳統的…See More
Jun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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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快回家吧,親愛的

我的青春期是在軍營裏開始並結束的,這使我對異性沈溺於幻想的時光顯得過分綿實又漫長,在最純情又富有激情的年紀裏,我沒有跟現實裏的任何一個女人談情說愛過,我那些初發的濃情烈愛全都耗散在了一些遙遠又虛幻的女人身上。奇怪的是相當長一段時間,我為自己虛構的戀人居然是一個要靠輪椅生活的殘疾姑娘。隨著我境遇和願望的變動,她的部分屬性也有所變化,比如由開初的軍人世家變成了文學世家,貌美情深變成了才情有加——“既有金的熾熱,又有銀的柔軟”,齊耳短發長成了披肩長發——不時紮成兩根粗壯的辮子,銀亮的笑聲收斂為淺淺微笑。不用說,在幻想中我要改變她一點什麽簡直易如反掌,但不管怎麽變,我總是沒讓她從輪椅上站起來,似乎她吸引我的東西都凝在那張輪椅上。我的這個古怪的願望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麽呢?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年輕的我只是向往未來有這樣一位妻子:她每天都戀戀不舍地目送我出門,然後無時不刻地在盼望我回家,我任何時候回家都是對她期盼的一個滿足,是她最需要的愛。我覺得這種感覺真是美妙無比,一個你心愛的人,像一棵樹一樣時刻守護著你的家,等候著你回去。沒有誰是不願意回家的,然後你回家——每一次回家,都使她心懷感激,都是一種愛的…See More
Jun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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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她沒有名字

她既有金的熾熱,又有銀的柔軟。她是布萊克的詩。她看上去有點像吳倩蓮。她是晃眼吳倩蓮。她在2002年的一個初夏的夜晚,像一粒被風吹飛的種子一樣,茫然又偶然地落在成都的一家茶館裏。她是重慶人,又是成都人。但嚴格說是重慶人,所謂成都人只是概念上的,籍貫上的。籍貫不是家。籍貫是泥土,是陌生的鄉音,是冥冥中的親切。我在茶館的燭光裏看到她,燭光昏紅,像緋紅的酒色,映照著她,她臉上營造出一種溫暖人又迷惑人的色氣。有點迷離,有點開啟人的想象空間。我們相對而坐,間隔著一張仿古的長條茶桌,50公分寬度,空間距離可以伸手相握,引頸相吻。但心靈距離遙不可及。隔海相望。在山嶺的另一邊,在朋友的信任中。她是我朋友的朋友,比朋友更需要我小心,掌握好交際的適度分寸,不能過分親熱,也不能過分冷淡。熱了,是喧賓奪主;冷了,是對朋友不捧場。冷熱之間有個明確東西,但說不清道不白,像鳥語,如花香,要靠心靈體會,用智慧把握。我的感覺,這是一次逢場作戲的會面,它只占領了我的一點時間。一個夜晚。一個既不象征著過去也不暗示著未來的夜晚。一個剛開始就意味結束的夜晚。結束也是開始。機會在偶然中,在緣分裏。第二天,她要走,我陪朋友去送行,臨…See More
Jun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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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4站長” 索拉

去年以前的許多年裏,我每年的大部分時光都是在西藏著名的神湖——羊卓雍湖畔度過的。一個世界最高的水電站,一支世界屋脊的水電鐵軍,這是九十年代西藏最聞名的事件之一。就在前兩天,我還從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中看到劉源將軍將一把象征著羊卓雍湖水電站竣工的巨大金鑰匙交到自治區領導熱地手中。正如電視解說詞所言:“羊卓雍湖電站是數千武警官兵經過八年拼搏奉獻建成的……”電視鏡頭從儀式現場翻到羊卓雍湖,又翻到甘巴拉山,那都是我熟悉又熟悉的,我突然潸然淚下。淚水出於心底的呼應,而不是由於被煽騙。事實上,時光是不會流走的,時光都留在我們心中,就像我們的足印都留在大地上一樣。1993年夏天,我陪中央電視台兩位記者下部隊去采訪,深夜返回,大雪驟然紛飛,一下白了黑暗的甘巴拉山。兩記者為夏天落雪驚喜不已,司機卻苦不堪言,因為他出門時忘帶了防滑鏈。山高路滑,車行不止,如履薄冰,生死懸乎。像蝸牛一般爬行數裏,司機已汗流浹背,忽看見一束光亮,如見救星。一間陋屋,一張惶惑的笑臉,亮在車燈中,令我們倍感親切。我就這樣認識了“4站長”:一個1992年入伍的藏族兵。他的真名叫索拉,喊他“4站長”是因為他獨個人掌管著4號變電站。這裏海…See More
Jun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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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家·文學的創新

此文系第三屆全國青年作家會議上的發言。創新,是跟文學一樣古老又現代的話題。這個話題很大,看上去簡單,實際上深奧,像一道地平線,我肯定無法“解密”它——我準備“暗算”它。我要說的不過是在困惑中的一些思考,目的是拋磚引玉。我首先“拋”出的是我兒子。我兒子今年十歲,前年夏天,他想學騎單車,我覺得太早,沒同意。但他母親悄悄地違抗了我,等我知道時已經沒有指責的權利了,因為他已經學會了。第一次看兒子騎著自行車在偌大的操場上轉來轉去,心裏還是有些激動。但短暫的激動後,更多的是緊張,我發現兒子騎車的速度非常之快——實際時速可能在10公裏左右,但我的心理時速已經超過了一百公裏,急得我一邊追著一邊大喊大叫:慢!兒子,騎慢一點!但兒子還是騎得飛快。他慢不下來,一慢下來就摔倒了。這似乎很難理解,但事實就是這樣,慢比快還要難,還要花工夫,還要有技術。騎車是這樣,寫作可能也是一樣。然而,慢不是當今的時尚。這個時代崇尚速度和更快的速度,坐船去紐約或許會成為你發神經的證據,男人和女人見面就上床也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我至今還在用一部1998年買的諾基亞手機,這成了一件比什麽都叫人新奇的事情,人見人說,為此我受夠了各種誇獎…See More
Jun 12
Suan Lab posted a blog post

麥家·秘密的經典

一般意義上的經典代表的都是昔日的榮耀或重要,它們在留下時間和歷史的同時,也留下了很多人共同的利益和願望,從而使它們成為了一代又一代人成長的夥伴。所有成長起來的人都老了,後來又不可避免地死了,但他們忠實的夥伴卻在時移境遷中越磨越亮,越老越壯。因此,它們不但屬於我們的祖先,還將屬於我們的子孫,子孫的子孫。它們變得像時間一樣長生不老,又像空間一樣遼闊無垠。它們是所有,也為所有的人所有。朋友姓張,二十年前,他是個數學課代表,和他們數學老師,包括他年輕的妻子有著良好的關系。二十年前的十年前,他們老師跟當時很多人一樣,被原來的單位和家庭拋棄,下放來到了他們中學。老師沒有想到,從此他卻開始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師生戀,一位比他年輕二十歲的女生浪漫又勇敢地做了他的妻子。除了耳朵有點背,我朋友覺得他們數學老師是無可挑剔的,來自“覆旦”的學識,使他把他們班上的大部分學生都教成了數學天才。黃昏的校園裏,他時常看到老師和他年輕的妻子並肩散步,他們遠走的背影常常令他浮想聯翩,夢想出自己將來的種種浪漫和幸福。夏天來了,學校裏空蕩蕩的,他懷揣著大學錄取通知書來和老師告別。師母告訴他,老師去縣城了,他需要等待才能和老師告別…See More
Jun 9

Suan Lab's Blog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3章 角兒朱依錦 02

Posted on July 22, 2017 at 9:57am 0 Comments

下一個春節晚會我又見了朱阿姨,她穿一身“天女散花”的衣裳在台上東倒西歪地唱《貴妃醉酒》。那一段戲文我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

最後一次見朱阿姨,我在大門口看批斗會。臨時搭的舞台太小,給批斗的人只好輪流上去。我就想看看朱阿姨戴高帽的模樣。拼命往蹲在那里等著上台的一大片高帽子那邊擠。一個男小將推我一把:“擠什麽你?”

我還擠。看見一隊高帽子下台了,另一隊高帽子上台去。就是看不見朱阿姨在哪里。人戴了這種白紙紮的高帽子怎麽都一模一樣了?

男小將一只大手過來,提起我的棉衣後背,像我們逮蜻蜓那樣。我四只腳懸起,使勁地亂刨空氣。

“就你搗亂!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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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3章 角兒朱依錦 01

Posted on June 21, 2017 at 3:55pm 0 Comments

聽人叫穗子,我曉得回頭那年,我兩歲。

把下巴頦壓在桌沿,在無線電里聽戲,我五歲,然後我就會了“唉”地一聲嘆氣。

一天我從外面跑回家,一根辮子齊根給人剪了。“給誰剪掉了!?”外婆問,我說:“革命小將!”我又說:“李叔叔穿件新棉衣,爬到對面樓的和平鴿上,(李叔叔只有和平鴿一只鴿蛋那麽大,要是那和平鴿下蛋的話)跳下來了。”

“你也去看了?難怪人家革命小將捉住你剪你小辮子!”外婆說。她拎著剩下的那根辮子,不知拿它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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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2章·柳臘姐 01

Posted on June 21, 2017 at 3:53pm 0 Comments

不知上的什麽肥讓她瘋長成這樣,外婆事後跟自己討論,也是跟穗子討論。外婆的意思是十五歲一個丫頭起了胸、落了腰、圓了髖,不是什麽好事情。外婆知道許多“不是好事情”的苗頭,結果十有八九都不是好事情。對這個鄉下遠房侄子送來孝敬她的十五歲丫頭,外婆連她手上挎的一個藍布包袱都沒叫她擱下,就開始了一項一項地盤審。上過幾年學?一個字不識?你媽是大躍進過後把你給尚家做養媳婦的?餓飯餓死了你兄弟?外婆細聲細氣地提問,若答得她不滿意,會細聲細氣請她就掉頭回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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