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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7)

我們想起牠如何圍著那只苗條的小母狗不亦樂乎,以及牠們永別時牠怎樣捶胸頓足。我們無表情地拍著牠大而豐滿的腦袋,牠並不認識小周手上的狗籠頭,但牠毫無抗拒地任小周擺布,半是習慣,半是信賴。就像我們戴上軍帽穿上軍服的那一刻,充滿信賴地向馮隊長交付出自由與獨立。直到牠看見自己的手腳被緊緊縛住時,顆韌才意識到牠對我們過分信賴了。牠眼睛大了起來,漸漸被惶恐膨脹了。牠的嘴開始在籠頭下面甩動。發出尖細的質疑。隨後牠越來越猛烈地掙扭,將嘴上的籠頭往地上砸,有兩回牠竟站立起來,以那縛到一塊的四肢,卻畢竟站不住,一截木頭似的倒下。牠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這樣對牠,將眼睛在我們每一張臉上盯一會。我們都不想讓牠看清自己,逐步向後退去。顆韌越來越孤獨地躺在院子中央,眼睛呆了,冷了,牙齒流出的血沾濕了牠一側臉。一個下午等掉了,警衛團沒人來。顆韌就那麽白白被綁住,牠厚實的毛被滾滿土,變成了另一種顏色。…See More
Ap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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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6)

有了顆韌我們再沒丟過東西。過去我們什麽都丟,樂器、服裝、燈泡,丟得最多的是軍服。正是軍服時髦的年代,有時賊們偷不到完整的軍服,連爛成拖把的也偷走,剪下所有的鈕扣再給我們扔回來。炊事班則是丟煤、丟米、丟味精。自從顆韌出現在演出隊營地,賊們也開始傳:演出隊那條大畜牲長得像狗,其實不曉得是啥子,兇得狠!你一只腳才跨過墻,牠嘴就上來了!那嘴張開有小臉盆大!咬到就不放,給牠一刀都不松口,硬是把褲子給你扯脫!一個清晨我們見顆韌胸脯血淋淋地端坐在墻下,守著一碗鹹鴨蛋,嘴里是大半截褲腿。幸虧牠毛厚,胸大肌發達,刀傷得不深,小周拿根縫衣針消了毒,粗針大麻線把刀口就給牠縫上了。夏天,我們院外新蓋的小樓變成了幼兒園。常見巨大的司令員專車停在門口,從里面出來個黃毛丫頭,瘦得像螞蚱,五六歲了還給人抱進抱出,那是司令員的孫女,腮幫子上永遠凸個球,不是糖果就是話梅,再不就是打蛔蟲的甜藥丸子。所有老師都撅著屁股跟在她後面,捏著喉嚨叫她“蕉蕉”(亦或嬌嬌)。演出隊和幼兒園只是一條窄馬路之隔。那輛氣宇昂軒的專車一來,整條街的人都給堵得動不得。我們也只得等在門口,等那螞蚱公主起駕,才出得了門。是個星期六,我們都請出兩小時假…See More
Ma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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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5)

誰扯下自己的衣服砸向趙蓓。趙蓓嗚嗚地哭起來,赤裸的兩個肩膀在小周手里亂抖。小周將那衣服披在她身上。女兵們把趙蓓攙回宿舍,她嗚嗚地又哭了一個鐘頭。天快亮時,她不哭了。聽見她翻紙,寫字,之後輕輕出了門。誰跟出去,不久就大叫:“趙蓓你吃了什麽?”都起來,跑出門,趙蓓已差不多了,嘴角溢出安眠藥的白漿,一直溢到耳根。趙蓓沒死成。拖到軍分區醫院給救了過來。但她不會回來了,很快要做為“非常復員”的案例被遣送回老家去。小周成了另一個人,養一臉胡子,看誰都兩眼殺氣。很少聽他講話,他有話只跟顆韌嘮嘮叨叨。…See More
Ma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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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4)

趙蓓也在這一瞬也矯正了羅圈腿。小周看她一眼,她看小周一眼。…See More
Ma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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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3)

鐵絲網很嚴實,顆韌整整轉了一圈,沒找著一點破綻。牠開始刨雪。雪低下去,一根木樁下出現了縫隙。顆韌塌下腰,伸長肩背一點點往里鉆,幾乎成功了,卻發現脖子上的舞鞋帶被鐵網掛住,任牠怎樣甩頭,也掙不脫身。饑餓和寒冷消耗了顆韌一半生命,剛才的疾跑則消耗了另一半,顆韌突然覺得一陣鋪天蓋地的疲倦。牠不知那樣臥了多久,貼地皮而來的風雪一刀一刀拉過牠的臉,牠濕透的皮毛被凍硬,刺毫一樣根根乍立起來。牠最後的體溫在流失。顆韌想到自己的藏獒家族,有與狼戰死的,有被人殺害的,卻從未有過死於寒冷的。想到這兒牠使勁睜開眼,緊扣牙關,再做最後一次掙扭。“當”一聲,那木樁子被牠扯倒了。而值班室的黃燈火一動不動。沒人聽見顆韌垂死的掙扎和完全嘶啞的吠叫。顆韌感到自己六個月的生命在冷卻。牠最後的念頭是想我們這幾十條嗓門對牠粗野的昵稱:“顆韌這狗東西!……”在雪山上的我們把所有的道具箱、樂器箱、服裝箱都澆上汽油,點燃,燒了四大蓬篝火。…See More
Feb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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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2)

逢這時顆韌從不需任何人操心,牠總是早早等在車下,等我們嘟噥著對於一切的仇恨與抱怨,同時飛快地在自己被囊上坐穩,牠便“蹭”地一下將兩只前爪搭上第二階車梯,同時兩個後爪猛一蹬地,準確著陸在第一層梯階上。再一眨眼,牠已進了車廂,身手完全軍事化,並也和我們一樣有一副軍事化的表情,那就是緘默和陰沈。這時牠和我們一塊等馮隊長那聲烏鴉叫般的“出發!”這聲烏鴉叫使顆韌意識到了軍旅的嚴酷。過了金沙江,路給雪封沒了。車一動一打滑,防滑鏈當啷當啷,給車戴了重鐐一般。我們的行軍速度是一小時七八公里,有時天黑盡還摸不到宿營的兵站。這天我們的車爬上山頂,見一輛郵車翻在百米來深的山澗里,四輪朝天。“司機呢?”有人問。“找下巴頦去了。”有人答。聽到此誰呻吟一聲:“嗯……哼……”回頭,見司機小鄭蹲在那里,眼球跟嵌在韌爛的牛頭上一樣灰白灰白。我們都看著他。他又“嗯”一聲,鼻涕眼淚一塊下來了。“頭暈……”他哼著說:“開、開不得車了。”開頭一輛車的司機班長說:“裝瘋迷竊!”小鄭一邊哭一邊說:“頭暈得很,開不得車。”我們都楞著,只有顆韌跑到小鄭身邊,在他流淚淌鼻涕的臉上飛快地嗅著,想嗅出他的謊言。司機班長上去踢小鄭一腳,小鄭就…See More
Feb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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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1)

愛犬顆韌顆韌臉上頭次出現人的表情,…See More
Feb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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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8)

隊形煞不住了,立刻倒成一副多米諾骨牌。大幕倉皇墜落,樂隊丟盔棄甲地停下來。所有演員包圍了黃小玫,恨不能一人給她一腳,說她可算掙到一個輕傷不下火線的英勇表現了。導演替她拔出那根別針後,她還一動不動地癱在原地,好像等著照相。她的臉上一層水痘般的大汗珠子,誰上來跟她發脾氣,她就仰臉看著誰。導演有些不忍了,說誰腰上紮那麽個大別針也不算輕傷。他伸手要拉她起來,她卻搖搖頭,嘴唇無力地松開。大家火氣更大,說太進入角色了吧?亮相亮那麽久可不好看…See More
Feb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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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7)

他會講北京的王爺府,講法國叫做“印象派”的畫家,講世界上最貴的“銀鬼”汽車,講太平洋島國的土著。他的結巴不傷大雅,反而倒更讓他顯得溫良可愛。他似乎從未察覺女兵們對他的暗戀,因而待她們從不厚此薄彼。春節後一天早晨,一個新兵的母親拉著那個新兵進了文工團大門。她走到男兵宿舍的樓下,一手插腰一手指出去,嘹亮地開罵。這是個街上的女人,罵街是登****唱,首先罵得抒情言志,然後才罵出道理。人們漸漸聽出是某個男兵壞了她的女兒,“……兩個月前我們還叫你龜兒解放軍叔叔喲;解放軍叔叔吃豆腐揀嫩的吃喲!”大家剛出完早操,站在一邊看她嗓子越吊越高,越來越盡情地發揮,都在想,這個事件可不是一般的男女作風案,咱們里頭終於出了個流氓。上午練功文工團的招牌男高音啞了。起初大家沒注意,但一連幾天兩個院子沒有池學春的歌聲,女兵們先警覺起來。她們的日子過得不香了,因為每天聽見那多情、悠揚的“光輝的太陽朝邊疆……”,她們心里就有一種莫名的希望。她們開始打聽池學春怎麽了,是不是得了什麽病。一個大霧的早晨,緊急集合哨響了,命令是取消練功,立刻帶折叠椅到第一練功房,任何人不得缺席。五分鐘後,那個十四歲的新兵上了台,指著池學春就控訴…See More
Jan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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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6)

又一批新兵來的時候,老兵和老老兵都改變了審美觀和廉恥觀,都不再為束平的胸脯自豪。她們發現在男、女一同上舞蹈課時,胸脯上那點顫動招來了男兵們魂飛魄散的一瞥,她們隨之也有了魂飛魄散的剎那。她們托人去上海買一種胸罩,兩個鼓凸被一圈圈密實的針腳行納成兩個靶子。因此在蕭穗子這批兵熬成老老兵那年,她們突然又來了一度青春發育,個個胸脯挺出生硬的曲線。這天更過分的事件發生了。誰在晾衣繩上發現了一個墊了海綿的乳罩,並心虛地蓋在一塊毛巾下。偏偏趕上三極風,毛巾吹落了,把它給暴露出來。女兵們一批批跑來看,看它多麽不要臉,竟墊出了兩毫米的豐滿度。黃黃的舊海綿是化妝用的,縫得又蠢又粗,做賊一樣完成這點針線活也是不易。女兵們相互都不敢對眼,怕眼睛稍不磊落會引起懷疑,…See More
Ja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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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5)

但他對她很寬容,她怎麽練都隨便。黃小玫還是抓緊一切機會和他說話,…See More
Jan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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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4)

後來拖油瓶黃小玫發現,母親以同樣的方法給了弟弟妹妹同樣的東西,也給了他們同樣的囑咐。有些老演員們還記得黃小玫的母親,…See More
Jan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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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3)

女兵們一面做著各種作嘔的姿態,一面還是把黏得可疑的鼠糞狀顆粒吃了下去。她們沒辦法,一當兵才發現自己弱點很多,愛瞟男兵,愛搬弄是非都好克服,饞起來太可怕了,可以不分敵友,不顧原則,不講衛生。又有人說,小黃你媽媽肯定給你買了好多好吃的,從上海到成都多久了,還沒吃完。黃小玫不直接回答,豪邁地一舉手里的半袋鹽金棗,說誰吃完了再來拿啊。大家開始起哄,問道:“小黃,你媽媽還給你買了什麽?多拿幾樣出來請客。”黃小玫還是不說什麽。突然兩個女兵踢掉腳上的沙袋,喊道:“搶啊,咱們可不能眼看著小黃同志吃獨食,長賊膘!……”所有女兵都跳下床,十來雙手把黃小玫摁住,一雙手拉開她的抽屜。黃小玫的圓臉蛋通紅通紅,覺得大家今天可真夠朋友,居然也和她親密無間地打鬧,居然也摟她腰抱她腿擰她胳膊。但不久她們安靜了。女兵們站在打開的抽屜前。抽屜里有幾片干了的油炸饅頭,一小碟白糖,一看就是被舌頭一點一點舔剩的狼籍。還有幾顆青毛桃,是從軍營果園里順手摘的。她們想,無論黃小玫的母親多麽輝煌,她把這個女兒養得夠賤的。剛才抓過她胳膊腿的人都覺得手心有些不爽。黃小玫對氣氛的突變毫無感覺,熱火朝天地就朝兩個女孩撲過來,一面嘿嘿笑著,手就去…See More
Jan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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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2)

搜出來的不止蒜頭,還有干巴巴的油條,啃得缺牙豁齒的饅頭,星期天早餐的炸花生米,星期四午餐的鹵豆腐干。全是從食堂餐桌上搜集來的剩余食物。就像看不見黃小玫的頭髮一樣,也從沒人看見過她好好吃東西。把不堪入目的食物殘渣從她抽屜里清理出來時,人們都無法想象黑暗里她怎樣兇猛地消耗。黃小玫有一個大優點,她從不辯解什麽。說她惡心也好,窮酸也好,她氣度大得很,一點也不強詞奪理,過後該怎麽偷嘴還怎麽偷嘴。說急了,她就像現在一樣擡起臉,嘿嘿一笑。多年後蕭穗子一想到黃小玫的笑,就會想,是什麽讓那笑不同尋常。它寬厚,賴皮,她其實以這笑給女兵們碰了個大軟釘子。黃小玫這樣一笑大家就沒有什麽好說了。一陣無趣上來,誰便說快洗吧,馬上要開午飯了。她們潦草地清洗,很快把水池讓給了黃小玫。每次想欺負欺負她,卻總是發現她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全面迎合你的欺負。這些女兵是從上千投考女孩中篩選出來的,就算黃小玫混過初試,還有復試和終試,這支苗條秀麗的隊伍怎麽就讓她混了進來?大家覺得疑團太大。就算她會那種很絕的跟斗,她的入選還是欠缺說服力。一天來了幾個首長,觀看新兵舞蹈匯報。兩個副司令員盯著黃小玫咬了一陣耳朵,最後接見時又拍拍她的肩膀,說…See More
Jan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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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0章 耗子(1)

這樣一群少女朝你走來時,你會發現她們中醜的那個最為奪目。因為她是唯一的醜姑娘,因為美貌在此是普遍和一般,而醜陋卻是個例外。還因為你覺得這樣穿軍服的年輕女舞蹈者理所應當是美麗的,醜姑娘反而不同凡響,讓你覺得這個明顯謬誤必定有什麽讓你一下看不透的堅實理由。她們就這樣走在陽光斑斕的梧桐林蔭道上,手里端著五顏六色的塑料臉盆,腳上穿著五顏六色的塑料拖鞋。每年四月,新兵訓練結束,這座軍營里總要添一群跳舞蹈的年輕女兵,十四、五歲,或更年輕些。她們尚未學會軍人的內斂,在老兵眼里,個個天真爛漫活潑討厭。若是把她們剝得赤身****,擱進西歐古典神話的背景,她們便是世世代代男人們夢寐以求的山林小妖。當然,醜女孩黃小玫除外。這是她們每天必走的路:從練功房到軍人服務社,再去浴室,然後回營房。因為跳舞,她們每人每月有一大筆衛生費用,折合出來便是一百來張“光頭”票。她們自然不必像男大兵那樣把“光頭”票花在推光頭上,她們可以用兩張“光頭”票換一張“淋浴”票,或五張“光頭”票換一張“小池”票,去享受四小時練功後長長的浴洗。若服務社新到了什麽甜食,她們還可以用“光頭”票做做貿易,比方十張“光頭”票換一斤炒米糖或蜜三刀。她…See More
Jan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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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09章 奇才(5)

而那學生的敘述又十分逼真,也難以****。那個八歲男孩甚至說畢奇的手又大又厚,熊掌一樣拍下來時,讓他感覺“剎時間天昏地又暗……”老吳覺得學生的形容是有根據的。他又回去找畢奇。畢奇正練琴,老吳坐在一邊等。他明白畢奇對什麽都無所求,只求一份清靜,在他練琴練到一半時不被打斷。一支練習曲圓滿結束,老吳還等。他知道畢奇剛拉完曲子你說什麽他都不明白,或者明白了也靠不住。得等他自個醒過懵來,主動和你說話,才是有效的。終於畢奇看見鋼琴凳上坐著個人。是老吳。他說:“喲,老吳啊。”老吳說:“你小子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揍沒揍那個娃娃我都無所謂,但你必須說實話。”畢奇急得更口訥了,說:“我憑什麽揍……揍他呀?就他、他也配我揍他?”“那他憑什麽胡編啊?”“那、那我怎麽知道?”“畢奇,他爸可是管著干部提升、調任、轉業的喲,他回家告你一狀,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畢奇瞪著眼,瞪著自己黑暗莫測的前途似的。好一陣,老吳覺得他確實無辜,只好走了,說:“好吧,你練你的琴吧。…See More
Jan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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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7)

Posted on March 9, 2018 at 8:16pm 0 Comments

我們想起牠如何圍著那只苗條的小母狗不亦樂乎,以及牠們永別時牠怎樣捶胸頓足。我們無表情地拍著牠大而豐滿的腦袋,牠並不認識小周手上的狗籠頭,但牠毫無抗拒地任小周擺布,半是習慣,半是信賴。就像我們戴上軍帽穿上軍服的那一刻,充滿信賴地向馮隊長交付出自由與獨立。直到牠看見自己的手腳被緊緊縛住時,顆韌才意識到牠對我們過分信賴了。牠眼睛大了起來,漸漸被惶恐膨脹了。牠的嘴開始在籠頭下面甩動。發出尖細的質疑。隨後牠越來越猛烈地掙扭,將嘴上的籠頭往地上砸,有兩回牠竟站立起來,以那縛到一塊的四肢,卻畢竟站不住,一截木頭似的倒下。牠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這樣對牠,將眼睛在我們每一張臉上盯一會。我們都不想讓牠看清自己,逐步向後退去。顆韌越來越孤獨地躺在院子中央,眼睛呆了,冷了,牙齒流出的血沾濕了牠一側臉。一個下午等掉了,警衛團沒人來。顆韌就那麽白白被綁住,牠厚實的毛被滾滿土,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我們都陪著牠,像牠一樣希望這一切快些結束。馮隊長來叫我們去政治學習,一個也叫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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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6)

Posted on January 1, 2018 at 10:23am 0 Comments

有了顆韌我們再沒丟過東西。過去我們什麽都丟,樂器、服裝、燈泡,丟得最多的是軍服。正是軍服時髦的年代,有時賊們偷不到完整的軍服,連爛成拖把的也偷走,剪下所有的鈕扣再給我們扔回來。炊事班則是丟煤、丟米、丟味精。自從顆韌出現在演出隊營地,賊們也開始傳:演出隊那條大畜牲長得像狗,其實不曉得是啥子,兇得狠!你一只腳才跨過墻,牠嘴就上來了!那嘴張開有小臉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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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5)

Posted on January 1, 2018 at 10:23am 0 Comments

誰扯下自己的衣服砸向趙蓓。趙蓓嗚嗚地哭起來,赤裸的兩個肩膀在小周手里亂抖。小周將那衣服披在她身上。女兵們把趙蓓攙回宿舍,她嗚嗚地又哭了一個鐘頭。天快亮時,她不哭了。聽見她翻紙,寫字,之後輕輕出了門。誰跟出去,不久就大叫:“趙蓓你吃了什麽?”都起來,跑出門,趙蓓已差不多了,嘴角溢出安眠藥的白漿,一直溢到耳根。趙蓓沒死成。拖到軍分區醫院給救了過來。但她不會回來了,很快要做為“非常復員”的案例被遣送回老家去。小周成了另一個人,養一臉胡子,看誰都兩眼殺氣。很少聽他講話,他有話只跟顆韌嘮嘮叨叨。 一天,我們突然看見顆韌嘴里叼著一只紫羅蘭色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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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1章 愛犬顆韌(4)

Posted on January 1, 2018 at 10:23am 0 Comments

趙蓓也在這一瞬也矯正了羅圈腿。小周看她一眼,她看小周一眼。 兩人擦肩而過,小周再看她一眼,她又還小周一眼。小周開始照樂譜練鼓,兩個鼓槌兒系在大腿上。從每一記的輕重,他能判斷鼓音的強弱。顆韌發現他今天不像往日那樣,一敲就搖頭晃腦。今天他敲一會就停下,轉過臉,眼睛去找什麽。趙蓓的琴音給風刮過來刮過去,小周不知道她在哪里。顆韌觀察他的每一舉動。等他轉回臉發現顆韌洞悉的目光。他順手給牠一槌,說:“滾。”等小周把頭再一次轉回,見枯了絲瓜架後面兩個人走過來。他倆半藏半漢,一把大提琴夾在胳肢窩下面。小周問:“老鄉,你琴哪找的?”老鄉說:“偷的。就在那邊一個大車上還多!”兩人說著,大模大樣跨上牦牛。顆韌感到小周在牠背上拍的那記很重。小周說:“顆韌,不準那兩個龜兒子跑!去咬死他們……”顆韌沒等他說完已竄出去,跑得四腿拉直。牠追到那兩匹牦牛前面,把身子橫在路上。小周解下一匹馬,現學上馬、使戟,嘴里嘟嚷著驅馬口令和咒罵,也追上來。兩個老鄉策牦牛輪流和顆韌糾纏又輪流擺脫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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