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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松嶺上》(1)

在嶺上的山家店里,同一位白頭髮的老人,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飯,揩了揩嘴巴,便說一聲:“謝謝你,大爹!  ”就在淡黃光輝的油燈下面,坐在松木桌子的面前,開始上工了。外面颳著很大的山風,──雲南西部特有的山風,板壁和門一陣陣地碰得發響。四山里,遠遠近近都在起著松濤的咆哮, 山中店子一時竟仿佛變成海邊的漁家了。但屋里的小小世界, 卻是安靜的,溫暖的。墻角落里,燃著枯乾的松枝,燉有茶葉的開水罐子,便在火上哼出低聲的歌曲。留有旅人漫畫的壁上,映著一片怡悅的紅色光影,正在高興地,輕盈地緩緩舞蹈。旅人在這兒,靈魂也被深深地祝福了。老人喝完杯中最後的一滴,舐舐酒杯的邊沿,便醉盈盈地走來坐在我的面前,動手教我做工。他伸起枯藤似的大指和二指,抖抖地朝嘴唇上粘了一點唾沫,就很純熟地先把爛布扯成一根一根的線,搓好,結好,然後將這舊線,挽在一節短短的麥稈上,做成雞蛋那樣的形式。剛挽到小半個蛋那樣的時候,…See More
Apr 13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6)

這兒呀,……也沒有憂, 這兒呀,……也沒有愁,………… 我慢步走到江邊去,無可奈何地徘徊著。 峰尖浸著粉紅的朝陽。山半腰,抹著一兩條淡淡的白霧。崖頭蒼翠的樹叢,如同洗後一樣的鮮綠。峽里面,到處都流溢著清新的晨光。江水仍舊發著聲吼,但卻沒有夜來那樣的怕人。清亮的波濤,碰在嶙峋的石上,濺起萬朵燦然的銀花,宛若江在笑著一樣。誰能猜到這樣美好的地方,曾經發生過夜來那樣可怕的事情呢?午後,在江流的澎湃中,進裂出馬鈴子連擊的聲響,漸漸強大起來。野貓子和我都感到非常的詫異,趕快跑出去看。久無人行的索橋那面,從崖上轉下來一小隊人,正由橋上走了過來。為首的一個胖家夥,騎著馬,十多個灰衣的小兵,尾在後面。還有兩三個行李挑子,和一架坐著女人的滑竿。“糟了!  我們的對頭呀!  ”野貓子恐慌起來,我卻故意喜歡地說道: “那末,是我的救星了!  ”野貓子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把嘴唇緊緊地閉著,两隻嘴角朝下一彎,傲然地說:“我還怕麽? ……爸爸說的,我們原是在刀上過日子哪!  遲早總有那麽一天的。”他們一行人來到廟前,便息了下來。老爺和太太坐在石階上,互相溫存地問詢著。勤務兵似的孩子,趕忙在挑子里面,…See More
Apr 4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5)

鬼冬哥在小黑牛的鼻子尖上,示威似地搖一搖拳頭,就抽身到樹蔭下打紙牌去了。小黑牛在那個世界里躲開了張太爺的拳擊,掉過身來在這個世界里,卻仍然又免不了江流的吞食,不禁就由這想起,難道窮苦人的生活本身,便原是悲痛而殘酷的麽? 也許地球上還有另外的光明留給我們的吧? 明天我準於要走了。次晨醒來,只有野貓子和我留著。破敗雕殘的神祠,塵灰滿積的神龕,吊掛蛛網的屋角,俱如我枯燥的心地一樣,是灰色的,暗淡的。除卻時時刻刻都在震人心房的江聲而外,在這里簡直可以說沒有一樣東西使人感到興奮了。野貓子先我起來,穿著青花布的短衣,大腳統的黑綢褲, 獨自生著火,燉著開水,悠悠閑閑地坐在火旁邊唱著: 江水呵, 慢慢流, 流呀流,流到東邊大海頭,…… 我一面爬起來扣著衣紐,聽著這樣的歌聲,越發感到岑寂了。便沒精打采地問, (其實自己也是知道的。)“野貓子,他們哪里去了? ” “發財去了!  ”接著又唱她的。 “那兒呀,沒有憂!   那兒呀,沒有愁!  ” 她見我不時朝昨夜小黑牛睡的地方瞭望,便打探似地說道:…See More
Mar 28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4)

然而,正因為這一著,事情卻得手了。後來,小騾子在路上告訴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時時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遠去,他才趁勢偷去一疋上好的細布的。當時我卻不知道,只聽得老板幸災樂禍地袖著手說:“好呀!  好呀!  王老三,你也倒楣了!  ”我還呆著看,野貓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麽? ”我便跟著她趕快走開,卻聽著老板在後面冷冷地笑著,說風涼話哩。“年紀青青,就這樣的潑辣!  咳!  ” 野貓子掉回頭來啐了一口。…………“看進去了!  看進去了!  ”鬼冬哥一面端開燉肉的鍋,一面打趣著我。於是,我的回味,便同山風颳著的火煙,一道兒溜走了。中夜,紛亂的足聲和嘈雜的低語,驚醒了我;我沒有翻爬起來,只是靜靜地睡著。像是野貓子吧? 走到我所睡的地方,站了一會,小聲說道:“熟睡了,睡熟了。”我知道一定有什麽瞞我的事在發生著了,心里禁不住驚跳起來,但卻不敢翻動,只是尖起耳朵凝神地聽著。忽然聽見夜白飛哀求的聲音,在暗黑中顫抖地說著:“這太殘酷了,太,太殘酷了……魏大爺,可憐他是……”…See More
Mar 22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3)

鬼冬哥拾起木人兒,做模做樣地喊道:“呵呀,……尿都跌出來了!  ……好狠毒的媽媽!  ”野貓子不說話,只把嘴巴一尖,頭頸一伸,向他做個頑皮的鬼臉,就撕著一大塊油膩膩的肉,有味地嚼她的。小騾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睛打趣說: “今天不是還在替孩子買衣料嗎? ”接著大笑起來:  “嚇嚇,……酒鬼……嚇嚇,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記起了,嘩笑著,向我喊:“該你抱!  該你抱!  ”就把木人兒遞在我的面前。野貓子將鍋蓋驟然一蓋,抓著木人兒,抓著燈,像風一樣驀地卷開了。小騾子的眼珠跟著她的身子溜,點點頭說: “活像哪,活像哪,一條野貓子!  ”她把燈,木人兒,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頭子的面前,撒嬌地說:“爺爺,你抱抱!  娃兒哭哩!  ”老頭子正生氣地坐著,虎著臉,耳根下的刀痕,綻出紅漲的痕跡,不答理他的女兒。女兒卻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兒的藍色小光頭,伸向短短的絡腮鬍上,頑皮地亂闖著,一面努起小嘴巴,嬌聲嬌氣地說:“抱,嗯,抱,一定要抱!  ” “不!  ”老頭子的牙齒縫里擠出這麽一聲。“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See More
Mar 10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2)

側邊的人就叫了起來:“鍋碰倒了!  鍋碰倒了!  ”    “同你的書一塊去跳江吧!  ” 鬼冬哥笑著把書丟給了我。老頭子輕徐地向我說道:“你高興同我們一道走,還帶那些書做什麽呢。……那是沒用的,小時候我也讀過一兩本。”“用處是不大的,不過閑著的時候,看看罷了,像你老人家無事的時候吸煙一樣。……” 我不願同老頭子引起爭論,因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說不服他這頑強的人的,所以便這樣客氣地答覆他。他得意地笑了, 笑聲在黑暗中散播著。至於說到要同他們一道走,我卻沒有如何決定,只是一路上給生活壓來說忿氣話的時候,老頭子就誤以為我真的要入夥了。今天去幹的那一件事,無非由於他們的逼迫,湊湊角色罷了,並不是另一個新生活的開始。我打算趁此向老頭子說明,也許不多幾天,就要獨自走我的,但卻給小黑牛突然一陣猛烈的呻喚打斷了。 大家皺著眉頭沈默著。 在這些時候,不息地打著橋頭的江濤,仿佛要沖進廟來, 掃蕩一切似的。江風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挾著塵沙,一陣陣地滾入,簡直要連人連鍋連火吹走一樣。殘燭熄滅,火堆也悶著煙,全世界的光明,統給風帶走了,…See More
Mar 8
葉子正绿 posted a blog post

艾蕪《山峽中》(1)

江上橫著鐵鏈作成的索橋,巨蟒似的,現出頑強古怪的樣子,終於漸漸吞蝕在夜色中了。橋下兇惡的江水,在黑暗中奔騰著,咆哮著,發怒地沖打崖石,激起嚇人的巨響。兩岸蠻野的山峰,好像也在怕著腳下的奔流,無法避開一樣,都把頭盡量地躲入疏星寥落的空際。夏天的山中之夜,陰郁,寒冷,怕人。橋頭的神祠,破敗而荒涼的,顯然已給人類忘記了,遺棄了,孤另另地躺著,只有山風江流送著它的餘年。我們這幾個被世界拋卻的人們,到晚上的時候,趁著月色星光,就從遠山那邊的市集里,悄悄地爬了下來,進去和殘廢的神們一塊兒住著,作為暫時的自由之家。黃黑斑駁的神龕面前,燒著一堆煮飯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紅光,就把伸手取暖的陰影鮮明地繪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剝落的江神,雖也在暗淡的紅色光影中,顯出一足踏著龍頭的悲壯樣子,但人一看見那只揚起的握劍的手,是那麽地殘破,…See More
Feb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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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6)

早上走出店子和晚上進去, 一看見店主人那樣不高興的臉色,夥計們那樣帶嘲帶諷的惡聲, 雖然可以勉強地厚著臉皮,但心里總有著說不出的萬千委屈。夜里給那生著疳瘡的同伴弄得不能入睡的時候,腦里就爬著許多的飄渺的幻想,連千年前被店主人逼迫的秦叔寶拉著黃驃馬在街道上拍賣的悲慘事情,也熱烈地艷羨過來:想著有一匹馬來賣,那多好呀!  比如隔壁房間內有人拉胡琴唱歡樂的小曲,我就會不知不覺神往地小聲唱起來:“店主東,你不要吵來不要罵,待咱牽出黃驃馬,……”但是越唱越感到自己的空虛,心,便 會暗暗地給深沈的悲切侵襲著,圍困著了。在店里住到第五天的晚上,我被么師引到另一間更黑暗更骯髒的屋子里,介紹給另一個陌生人同睡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問及和我往天晚上一塊兒睡覺的那個同伴了。因為我雖是討厭他一身癩蝦蟆似的疳瘡,但我卻忘不了他那待人和善而有禮貌的樣子。“沒店錢,趕出店外去了!  ”么師這樣粗聲粗氣地回答,語勢里藏著威脅和獰笑。我打了個寒噤,說不出什麽話來,只是這樣地想:可憐他還是可憐我呢?…See More
Feb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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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5)

下午的照著秋陽的街上,我拖著影子不息地走著。無意識中忽又碰著救急的地方,這地方的門口掛著職業介紹所的招牌, 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碰了進去。這時,我的心里早已制造出應付環境的詭計了。一個半老年紀的職員,貓兒似地正在打盹,給我的足聲驚動了,揉著眼睛,懶洋洋地聽我的問詢。最後我說:“寫字掛賬,這我會的。給人家跑街挑水掃地, 也都願意。老實說,先生,我不論什麽事都可以做。”他打了個滿意稱心的哈欠之後,皺皺眉,望望我,便取一本厚冊來,二指伸在唇邊抹了一點唾沫,就開始一頁一頁地翻著,忽然在某一頁上觸了靈機似地,就把眼睛移射著我,問:“你會做廚子麽? ”                                                    “會的,會的。”我滿口承允了。在雲南東部的山里,那一帶的客店,很異樣,都是賣米不賣飯,須由你走疲倦了的客人自己煮飯炒菜的,因此,廚子的本領我是粗具一點點,不過不精熟,而且手藝也不齊全。這時,我大膽而冒昧的承允,全是逼於切膚的饑餓。他就不說什麽了,便照例問我姓名年紀,…See More
Feb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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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4)

雖像無目的地在每一條街上亂走,但我的眼睛總願意在不知不覺的時候看見有可以覓得工作的地方。這時,我是無所選擇的了,只要有安身之處,有飯吃,不管是什麽工作,不管有沒有工資,都得幹了。本來我在成都想讀書而沒法繼續進學堂的時候,就計劃在中國的大都市漂泊,最好能找著每天還有剩餘時間來讀書的工作的,於今不但全成了泡影,而且連變牛變馬的工作也找不著, 但這並不使我喪失了毅力,不過處世須要奮鬥的意義,如今卻深切地烙在我每一條記憶的神經線上了。走到城隍廟街,依往昔在成都的脾氣,我是要到那些新書店里,翻翻架上的新書,消磨半個鐘頭的。但在這時的我,卻自覺有點羞慚,因為憑著買書的資格。而在書店里隨意翻書的好時光,於我已全成過去的了。如今,我只要一走進店里,準於我的手,我的足,是被許多人的眼睛,監視著,憎惡著哩。在這條街漫步徘徊,忽然發現了通俗閱報社的招牌,掛在商業場的樓上,打算進去休息,同時還想給腦筋一點糧食,就完全不顧及由汙舊衣衫表現出的身份了。一間臨街的小樓屋做的閱報室,沒個人在里面,看守的又似乎出街去了。只是桌上放些雜誌,放些書,放些報紙。窗上射進一兩線陽光,滿室都浮著通明的微笑。這安適的小天地,…See More
Feb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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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3)

昆明初秋的涼意,隨著夜的翅子,掠著我的眉梢了。頭一個餅,連我也不明白是怎樣哽完了的。第二個,我得慢些嚼。咬了一口,從餅心里溢出來的熱香,也已嗅著。越吃越好吃,完了,還渴想要,覺得有點不對。像慳吝老頭子警告放浪兒子那樣的心情,竟也有了。終於忍不住,後來又去另一家店里買一個。全部的財產就消耗去十分之三,然而,到底還沒有飽。不過,人是恢復元氣了。有了元氣的我,就走進夜的都市的腹心,領略異地的新鮮的情調,一面還伸出舌頭去舐舐嘴角上的燒餅屑。滇越鐵路這條大動脈,不斷地注射著法國血,英國血………See More
Feb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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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2)

在街燈照不到的地方,看看兩頭沒有警察的影子,便忙從褲襠里取了出來擺出做生意人的正經嘴臉,把貨拿到燈光燦爛的街上,去找主顧。立刻想著,這該怎樣措詞,才使人家看不出我是僅僅拍賣一雙,價錢上不致折本呢。這簡直是一般的原則:貨在商人店里,貴得如同寶貝,真是言不二價的;等落到你我手中,而要拍賣的時候,雖然你並不曾用過,但那價錢就照例減少一半。這雙草鞋,由我的手托到街頭標賣,準於虧本了,還說什麽呢? 然而,我不能聽其得著自然結下的局面,我得弄點小聰明,就是裝假也不要緊。真的, 為了必須生下去的事情,連賊也要作的,只要是,逼得非餓死不可的時候。圍繞我們的社會,根本就容不下一個處處露本來 面目的好人。真誠的好人也可以生活的話,那須要另一個新的天地了。假如我一進店時,就向店老板申明,來的我正饑餓著, 店賬毫沒把握,那我真要睡在街邊吃警察的棒了。依據這生存的哲理,我就向小販攤邊休息著的黃包車夫叫, 一面伸出拿草鞋的手。“唩,你們要草鞋麽? 新從昭通帶來一挑,這是一雙樣子, 看!  要不要? ”黃包車夫一個個把草鞋接遞著,在小販攤邊的臭油燈下,…See More
Feb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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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人生哲學的一課》(1)

一 賣草鞋碰了壁 昆明這都市,罩著淡黃的斜陽,伏在峰巒圍繞的平原里, 仿佛發著寂寞的微笑。從遠山峰里下來的我,右手挾個小小的包袱,在淡黃光靄的向西街道上,茫然地躑躅。這時正是一九二五年的秋天,──殘酷的異鄉的秋天。  雖然昨夜在山里人家用完了最後的一文錢,但這一夜的下宿處,總得設法去找的,而那住下去的結果將會怎樣,目前是暫時不用想像。鋪面賣茶的一家雞毛店里,我從容不迫地走了進去。把包袱寄在櫃上,由閃有小聰明眼光的么師,使著欺負鄉下人的臉色,引我到陰暗暗的一間小房里。這里面只放一間床, 床上一卷骯髒的鋪蓋,包著一個白晝睡覺的人,長髮兩寸的頭露在外面。么師呼喝一聲“唩”! 那一卷由白變黃以至於汙黑的鋪蓋,蠕動了幾下,伸出一張尖下巴的黃臉,且擡了起來,把兩角略現紅絲含著眼屎的眼睛,張著,不高興地望么師的臉,又移射著我。“你們倆一床睡!  ”么師手一舉,發出這道照例的命令,去了。 睡的人“唔”的一聲,依然倒下,尖下巴的黃臉,沒入鋪…See More
Feb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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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南行記》序(下)

大約是看見我一得閑就愛寫寫吧,他便問我能不能替當地的華人報紙,寫點東西去賣,因為好些編輯都是他的朋友,倘如寫得並不過分壞的話,當能大量容納一些。為了要“抵抗” 恐慌的生活,我就勉強寫了一篇小說,投到《仰光日報》去。編者陳蘭星君在未登出之前,聽說作者是這麽一個的我,便由他私自先給了二十個盧比來。於是,從此開始,我在零售勞力之外,又添上了販賣腦力的生涯了。 但那時,我對文藝的觀念不好:以為這是無足重輕的,也不願怎樣苦苦地去研究。 說到把文藝看重起來,則是同電影接觸之後的事了。有一次,在仰光  Sule  Pagoda  Road (當地華僑稱為白塔路) 的  Globe戲院內,看見一張好萊塢的片子。記起來,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新聞記者愛一名舞女,在美國經過一些慘痛的波折,都未達到成功。隨後舞女到中國賣藝,新聞記者打聽得這個消息,便遠遠地尾著追來。恰碰著辛亥革命之秋,正是中國大亂動的年頭, 這一對年輕的戀人剛要會在一塊兒,互道思念之苦的時候,突然在人間失蹤,關進黑暗的獄里去了。然而,事情又湊巧得很, 兩人居住的囚室,只僅僅隔了一層墻壁,彼此可以聽著聲音,…See More
Jan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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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南行記》序(上)

在漂泊的旅途上出賣氣力的時候,在昆明紅十字會做雜役的時候,在野人山茅草地掃馬糞的時候,……都曾經偷閑寫過一些東西,但那目的,只在娛樂自己,所以寫後就丟了,散失了,並沒有留下的。至於正正經經提起筆寫,作為某個時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而現在也有一兩篇存著的,那卻是到仰光以後的事了。初到仰光時,沒熟人,又沒有錢,而且病了,住在 Maung Khine  Street (當地華僑叫做五十呎路) 的騰越棧內,自然很引起主人的討厭,──想驅逐我,但並不明顯地表示出來。這,大概是念在同國人的面上吧。一天,忽把我從床上拖起來,叫印度車夫送到仰光大醫院去,說是那里可以住下養病,並且不要什麽錢。同時又把我的全部財產──一包破書和舊衣,好好地包著,叫我隨身帶去。這突然好起來的舉動,使我非常地感激, 當登上人力車的時候,眼里竟然含著致謝的淚了。然而到了醫院,才是由一位印度醫生馬馬虎虎地診了一下,就算了,並不容許我住下。於是,只好一路呻吟著,折了回來。但當這位好心腸的印度車夫,扶我走進店門時,老板便挺起肚子出來,塞在門口,馬起臉說:“這里住不下了! …See More
Jan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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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詩選《長頸鹿》

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 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 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 仁慈的青年獄卒,不識歲月的容顏,不知歲月的籍貫,不明歲月的行蹤; 乃夜夜往動物園中,到長頸鹿欄下,去逡巡,去守候。See More
Jan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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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詩選《躍場》

滿鋪靜謐的山路的轉彎處,一輛放空的出租轎車,緩緩地,不自覺地停下來。 那個年輕的司機忽然想起的空曠的一角叫"躍場"。"是呀,躍場。"於是他 又想及怎麽是上和怎麽是下的問題——他有點模糊了; 以及租賃的問題, "是否靈魂也可以出租……?" 而當他載著乘客復次經過那裏時,突然他將車猛地煞停而俯首在方向盤上 哭了; 他以為他已經撞毀了剛才停在那裏的那輛他現在所駕駛的車,以及 車中的他自己。See More
Jan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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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詩選《樹》

記憶中你淡淡的花是淺淺的笑 失去的日子在你葉葉的飄墮中升高外太空中尋不著你頎長的枝柯 同溫層間你疏落的果實一定白而且冷See More
Jan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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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詩選《涉禽》

從一條長凳上 午寢 醒來忘卻了什麽是 昨日 今天竟不知時間是如此的淺 一舉步便踏到明天See More
Jan 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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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禽詩選《無言的衣裳》

一九六○年秋、三峽、夜見浣衣女月色一樣的女子 在水湄 默默地 捶打黑硬的石頭(無人知曉她的男人飄到度位去了)萩花一樣的女子 在河邊 無言地 搥打冷白的月光(無人知曉她的男人流到度位去了)月色一樣冷的女子 萩花一樣白的女子 在河邊默默地捶打 無言的衣裳在水湄(灰蒙蒙的遠山總是過後才呼痛) 後記: 一九六○年秋,嘗與詩友流沙遊三峽,宿背街臨河旅館,房子 本架支撐之小樓,半懸於河上,風並水俱流於其下,遂喝米酒 如飲高梁,醉而臥。夜有搗衣聲驚夢,推蓬窗視之,月色、萩 花、水光,澄明一片,天地寂然,唯一女子浣衣溪邊,磕磕砧 聲回響於山際,不勝淒其。因憶兒時偕諸姑嫂濯衣河上之歡, 水花笑語竟如昨日,不禁戚然。欲推流沙再飲未果,獨酌尋句 又未得,遂輾轉以終夜。後又與秀陶等人醉此小樓,不復聞砧 聲,亦未得句。二十年後,詩成,故友已星散,懷想之情不能 自己,是為後記。See More
Dec 25,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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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松嶺上》(1)

Posted on February 21, 2019 at 7:05pm 0 Comments

在嶺上的山家店里,同一位白頭髮的老人,吃了一頓豐富的晚飯,揩了揩嘴巴,便說一聲:

“謝謝你,大爹!  ”

就在淡黃光輝的油燈下面,坐在松木桌子的面前,開始上工了。

外面颳著很大的山風,──雲南西部特有的山風,板壁和門一陣陣地碰得發響。四山里,遠遠近近都在起著松濤的咆哮, 山中店子一時竟仿佛變成海邊的漁家了。但屋里的小小世界, 卻是安靜的,溫暖的。

墻角落里,燃著枯乾的松枝,燉有茶葉的開水罐子,便在火上哼出低聲的歌曲。留有旅人漫畫的壁上,映著一片怡悅的紅色光影,正在高興地,輕盈地緩緩舞蹈。旅人在這兒,靈魂也被深深地祝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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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山峽中》(6)

Posted on February 21, 2019 at 6:59pm 0 Comments

這兒呀,……也沒有憂, 這兒呀,……也沒有愁,

…………

 

我慢步走到江邊去,無可奈何地徘徊著。



峰尖浸著粉紅的朝陽。山半腰,抹著一兩條淡淡的白霧。崖頭蒼翠的樹叢,如同洗後一樣的鮮綠。峽里面,到處都流溢著清新的晨光。江水仍舊發著聲吼,但卻沒有夜來那樣的怕人。清亮的波濤,碰在嶙峋的石上,濺起萬朵燦然的銀花,宛若江在笑著一樣。誰能猜到這樣美好的地方,曾經發生過夜來那樣可怕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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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山峽中》(5)

Posted on February 21, 2019 at 6:59pm 0 Comments

鬼冬哥在小黑牛的鼻子尖上,示威似地搖一搖拳頭,就抽身到樹蔭下打紙牌去了。

小黑牛在那個世界里躲開了張太爺的拳擊,掉過身來在這個世界里,卻仍然又免不了江流的吞食,不禁就由這想起,難道窮苦人的生活本身,便原是悲痛而殘酷的麽? 也許地球上還有另外的光明留給我們的吧? 明天我準於要走了。次晨醒來,只有野貓子和我留著。

破敗雕殘的神祠,塵灰滿積的神龕,吊掛蛛網的屋角,俱如我枯燥的心地一樣,是灰色的,暗淡的。

除卻時時刻刻都在震人心房的江聲而外,在這里簡直可以說沒有一樣東西使人感到興奮了。

野貓子先我起來,穿著青花布的短衣,大腳統的黑綢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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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蕪《山峽中》(4)

Posted on February 21, 2019 at 6:56pm 0 Comments

然而,正因為這一著,事情卻得手了。後來,小騾子在路上告訴我,就是在這個時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時時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遠去,他才趁勢偷去一疋上好的細布的。當時我卻不知道,只聽得老板幸災樂禍地袖著手說:

“好呀!  好呀!  王老三,你也倒楣了!  ”

我還呆著看,野貓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麽? ”

我便跟著她趕快走開,卻聽著老板在後面冷冷地笑著,說風涼話哩。

“年紀青青,就這樣的潑辣!  咳!  ” 野貓子掉回頭來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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