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月下小景》第六章 ·獵人故事(新稿)

沈從文《月下小景》第八章·醫生

這世界上,有多少害病的人,就有多少人對於醫生感到不大愉快。這也正是當然的道理。的的確確,這個世界上,由於他們那種無識,懶惰,狡猾,以及其他惡德,有很多醫生,是應當充軍或用其他同類方法來待遇的。有許多醫生,應得的一份,就正是一個土匪一個拐騙所得的那一份。但這並不是一種普遍的情形。世界上各個小小角隅都有很好的醫生,既不缺少一個軟和的靈魂,又知道如何盡職,知識也十分夠用。

可是凡在說故事上提到什麽醫生時,我們總常常想說,這是一個有法律保障的騙子。即或他不是騙子,但他的祖先,還是出於方士同巫師,混合了騙術與魔術精神,繼續到這世界上存在的。許多性情和平的老婦人,一見到醫生,就不大高興。許多小孩子,晚上不夢到手執骷髏的妖魔,總常常夢到手執藥瓶的醫生。

因此那一批商人,留住在那個名為金狼旅店的客寓中,用故事消磨長夜的時節,就有一個從前曾作過兵士的,說了一個醫生的故事,把這故事結束到極悲慘的死亡裏。這兵士說:“……這方法是那地方人處治盜匪的,恰恰也給這個騙子照樣的布置了。”

把故事說完後,有贊成的,有否認的。各人如對別的其他事情一樣,不外乎用自己一點點經驗來判斷一切。有些人遇到過很好的醫生,就說凡是醫生絕對不壞,有些人在某時曾吃過醫生的虧的,就又說在十個醫生之中不會有一個值得敬重的好東西。

其中有個毛毯商人卻說:“既然有人從醫生故事上說過醫生的惡德,也應當有人來從醫生的故事上證明醫生的美德。我們這裏廿一個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記得到這樣一個故事?”

大家都沒有這種故事,故售毛毯商人又說:“我倒有這樣一個故事,請大家放安靜一點,聽我把故事說出來。”

大家自然即刻就安靜下來了的,下面就是這個故事。

※ ※ ※

醫生羅福,為人和平正直,單身住家在離京都三百裏左右一個地方,執行業務。平生只有一個女兒,嫁給京都一個讀書人。因來都城看望女兒,就擱下事業,在京城住了些日子。有一天聽人說,大覺寺有法師講經,十分動人,全城男女,皆往聽經。凡到過那法師身邊的,莫不傾心佩服。故這醫生,也就走去聽聽。聽經以後,出廟門時還覺得那法師有一分魔力,名不虛傳。那天法師講的是犧牲精神,說到東方聖人當年如何為人類犧牲,也如何為畜類犧牲,在犧牲情形中,如何使生命顯得十分美麗。這法師不談犧牲果報,只談犧牲美麗,因此極其為這醫生欽服。出廟門後,醫生就心想,一個人若能夠為一個畜生也去受點苦,或許當真這痛苦也可以變成一分快樂。

這醫生從一個穿珠人家門前過身,看到那個穿珠人手指為針戳傷,流血不止,正無辦法,心生憐憫,照著鄉下醫生的慷慨精神,不必別人招呼,就趕忙走過去為這穿珠人止血,用藥末帶子,好好把這受傷人調理妥貼。那時穿珠人正為國王穿一珠飾,有一粒大珍珠在盤盂內。這醫生按照當時風氣,身穿紅衣,映於珠上,珍珠發紅,光輝炫目,如大桑椹。穿珠人因醫生好意替他照料傷處,十分感謝,就進屋裏取一些點心,款待客人。那時有一只白鵝,見著珍珠,如大桑椹,不問一切,就把它一口吞下。若這鵝知道這是珠子,並不養人,除了人類很蠢,把它當成寶物以外,別的生物,皆無用處,就不至於吃下這東西了。穿珠人取了點心出來請客時節,記起寶珠,各處尋覓,皆不再見。這寶珠既為宮中拿出,值價自然非常貴重,穿珠人家中並不富裕,若真失去,如何可以賠償?心想鋪裏並無別種罅穴,可以藏下這顆珠子,並且決無另一生人,把珠拿去,現在事情,不出這醫生所作所為。就向醫生詢問:“見我珠嗎?”

醫生就說:“沒有看見。”

醫生說話雖極誠實,仍不能使穿珠人相信,故這穿珠人又告他這珠歸誰所有,安置何處,手指盤盂,一一說給醫生。

這醫生見鵝吃珠時節,以為吃的只是一顆桑椹或草莓,不甚介意,今見穿珠人臉上流汗,心中發急,口說手比,心中清楚,這珠此時正在白鵝腹中。醫生心想:我一說明,這鵝即刻就得殺去,方便取珠。當設一計策,莫使鵝死。但如何設計,方能保全這扁毛畜牲性命,倒很為難。因記起先前一時法師所說各種犧牲之美麗處,故決心不即說出,等候再過一時,鵝把珍珠從大便中排出以後,再來說明。鵝命雖小,若能救此小小性命,另一體念,當可證明。醫生既作如此打算,故不說話。

那穿珠人,眼看醫生沈默不語,疑心特增,便說:“我這寶珠分明放在盤中,房中又分明只你一人,趕快退還,莫開玩笑。若不退還,一定得大家認真變臉,你會受苦。今天這事,不要以為一言不發,就可了事。今天事情,決不容易輕輕了事。”

醫生心想:“用自己痛苦,救別的生命,現在不說話,盡其生氣,只望一時不即殺鵝,小小痛苦,不甚要緊。”

醫生仍不說話,只是搖頭,表示這珠並非自己拿去,且解衣脫鞋,盡穿珠人各處搜索。但穿珠人問及“不是你拿是誰拿去?”醫生又不想說謊,就索性不答不理。

穿珠人越問越加生氣,先尚看到醫生神氣忠厚實在,以為不像盜賊。現在看來,就覺得醫生行為,實在有意裝傻。

醫生眼看穿珠人生氣樣子,知道結果必有苦吃。四向望望,無可怙恃。身加鹿獐,入圍落網以後,便無法逃脫。但也不想逃脫,只是靜待機會,等候吃虧。一面心想法師所說:“生活本極平凡,實無多大趣味,使一人在平凡生活之中,能領會生命,認識生命,人格光輝炫目,達到聖境,節制,犧牲,必不可少。”於是端正衣服,從容坦白,仿佛一切業已派定,一切無可反抗,如今情形,只是準備挨打,不必再作其他希望。

穿珠人看到這個醫生神氣,就說:

“你既拿了我的珠子,不願退還,作出這種神氣,難道預備打架嗎?”

醫生微笑說:

“誰來同你打架?你說我把你珠寶偷去,我無話說。若說不偷,這寶珠又當真因我來到鋪中失去。若說偷去,又退不出。我先前沈默,只是自己身心交戰;現在準備,只是盡你處罰!”

穿珠人看到這醫生瘋瘋顛顛,不可理喻,就說:

“不要裝傻,裝傻不行。繩子,鞭子,業已為你準備上,好,再不承認,就得動手!”

醫生心中想起法師格言:

“身體如幹柴,遇火即燃燒,希望不燃燒,全靠精神在。牛馬皆有身,身體不足貴。人稱有價值,在能有理想!”

這醫生既認為應為理想,盡身體忍受一切折磨,故雖明知穿珠人業已十分憤怒,鞭棒即刻就得加於身體,仍然微笑不答,默然玩味另一真理,一切全不在意。

穿珠人忍無可忍,就盡力鞭打這個醫生。那時醫生兩手並頭,皆已被縛,不能動彈,四向顧望,不知所逃。鞭子上身,沈重異常,流血被面,眼目難於睜開。輕輕的自言自語:

“為一只小鵝犧牲,雖似乎不必,但犧牲精神,自然極其高貴。一切犧牲,皆不自私。為人類犧牲自己,目前世界,已不容易遇到,我所遭遇,可以訓練自己。每人生活,若皆只圖不痛不癢,舒適安逸,大豬同人,並無分別。我的所為,只在學習來用自己精神,否認與豬同類。”

穿珠人打了醫生一陣,看到醫生頭臉流血,毫不呻吟,詢問醫生:“傻子,你有甚話說,只管說來。”

醫生說:

“沒有話說,說即更傻。只請不要單打頭部。我這肩背各處,似乎比頭稍稍結實,若不願意一下把我打死,必須拷出結果,請打肩背。若這種行為,不至於使你疲倦,一兩天內,你那寶珠仍然可望歸回。”

穿珠人以為這醫生倔強異常,直到這時,還說笑話,就大聲辱罵,“不用多說空話,裝傻裝瘋,以為因此一來就可讓你逃走!”於是重新把手腳縛定於屋柱上,加倍鞭打。並且用繩急絞,因此這醫生到後鼻孔口中,皆直噴血。

那時那只白鵝,見地下有血,各處流動,就來吃血,穿珠人把鵝嗾去,不久又復走來。引起瞋忿,就一鞭一腳,把鵝即刻打死。

醫生聽鵝在地下撲翅聲音,眼睛不能看見,就問穿珠人道:

“我的朋友,你那白鵝,如今是死是活?”

穿珠人悶氣在心,盛氣而說:

“我鵝死活,不關你事。”

醫生極力把眼睜開,見白鵝業已死去,就長嘆了好些次數,悲泣不已,獨自語言:

“擔心你受苦,我為你犧牲,若早知你因此死去,也許我早說,主人為愛你,反不至於死去!”

穿珠人見狀希奇,不知原因,就問醫生:

“這鵝同你非親非戚,它死同你有甚關系?自己挨打,不知痛苦,一只小鵝,使你傷心到這樣子!”

醫生說:

“我本為它犧牲,訓練自己,想不到為它犧牲,反使它因此早死。我的行為稍稍奇特,因為我有理想。所想的好,做到的壞,願心不滿,所以極不快樂!”

穿珠人說:

“你想什麽,你願什麽?”

醫生就告這穿珠人一切事情經過。

那時穿珠人將信將疑,趕忙把鵝腹用刀剖開,就在白鵝嗉囊裏,掏出那顆大珠。因鵝吃下不少鮮血,珠浴血中,紅如血玉。穿珠人見到寶珠以後,想起醫生行為,以及自己行為,就大聲哭泣,爬伏醫生腳下,向醫生作種種懺悔,不知休止。

醫生那時已證明犧牲的美麗處,不用穿珠人說話懺悔,也能原諒那種愚蠢鹵莽行為,只十分客氣同穿珠人說:

“一切過去,不必算數。勞駕老兄,替我把繩子解解,你這繩子縛得太緊太久了,我腳發木。讓我坐坐,稍稍休息,喝杯熱水,不會妨礙你工作嗎?”

…………

這醫生這樣訓練自己,方法倒不很壞。因這次犧牲,他自己也才認識自己生命的價值。因這個故事,所以說這故事的那一位,否認人家對醫生的指摘,證明醫生中有這樣一個人,作過了這樣一件事。且說,世界上只要有這樣一個醫生,也就可以把一切醫生罪過贖去了。

這醫生大家都承認他可愛,他可愛處,顯然是他體念真理的精神。

為張家小五輯自《大莊嚴論》/ 一九三二年十月,於青島


沈從文《月下小景》第九章·慷慨的王子

住宿在金狼旅店,用各種故事打發長夜的一群旅客中,有人說了一個慳吝人的故事。因那故事說來措詞得體,形容盡致,把故事說完時,就得到許多人的贊美。這故事的粗俚處,恰恰同另一位描寫詩人故事那點莊嚴處相對照,其一仿佛用工致筆墨繪的廟堂功臣圖,其一仿佛用粗壯筆觸作的社會諷刺畫,各有動人的風格,各有長處。由於客人贊美的狂熱,似乎稍稍逾越這故事價值以外,因此引起了一個珠寶商人的抗議。

這珠寶商人生活並不在市儈行業以外,他那眉毛,眼睛,鼻子,口,全個兒身段,以及他同人談話時節那副帶點虛偽做作,帶點問價索價的探詢神氣,皆顯見得這人是一個十足的市儈。大凡市儈也有市儈的品德,如同吃教飯人物一樣,努力打扮他的外表,顧全面子,永遠穿得幹幹凈凈。且照例可說聰明解事,一眼望去他知道對你的分寸,有勢力的,他常常極其客氣,不如他的,他在行動中做得出他比你高一等的樣子。他那神氣從一個有教養的人看來,常常覺得傖俗刺眼,但在一般人中,他卻處處見得精明能幹。

在長途旅行中,使一個有習好愛體面的人也常常容易馬虎成為一個野人,一個囚犯。但這個珠寶商人一到旅店後,就在大木盆裏洗了臉,洗了腳,取出一雙繡花拖鞋穿上,拿出他假蜜蠟鏤銀的煙嘴來,一面吸美魔牌香煙,一面找人談話。

在旅客中這個人的行業仿佛高出別人一等,故雖同人談話,卻仍然不忘記自己的尊貴,因此有時正當他同人談論到各種貴重金屬的時價時,便會突然向人說道:“八古寨的總爺嫁女,用三斤六兩銀子作成全副裝飾,鳳冠上大珠值五十兩。”說完時,便用那雙略帶一點愁容的小小眼睛,瞅定對面那一個,看他知不知道這回事情。對面若是一個花紗商人,或一個飄鄉賣蔔看相的,這事當然無有不知的道理,就不妨把話繼續討論下去。對面那個若明白了這筆生意就正是這珠寶商人包辦的,必定即刻顯得客氣起來,那自然話也就更多了。若果那一面是一個獵戶,是一個燒炭人,平時只知道熏洞裝阱,伐樹燒山,完全不明白他說話的用意,那分明是兩種身分,兩個階級,兩樣觀念,談話當然也就結束了。於是這珠寶商人便默默的來計算這一個月以來的一切支出收入,且讓一個時間空間皆極久遠了的傳說,占據自己的心胸,溫習那個傳說,稱贊那傳說中的人物,且夢想他有一天終會遇到傳說中那個王子,發一筆財,聊以自娛。

到金狼旅店的他,今夜裏一共聽了四個故事,每個故事皆十分平常,也居然得到許多贊美,因此心中不平,要來說說他心中那個傳說給眾人聽聽。

他站起身時,用一個鄉下所不習見的派頭,腰脊微曲,說話以前把臉掉向一旁輕輕的咳了一下,帶點裝模作樣叫賣貨物的神氣;這神氣在另一地方使人覺得好笑,在這裏卻見得高貴異常。

“人類中慳吝自私固然是一種天性,與之相反那種慷慨大方的品德,這世界上也未常沒有。在中國地方,很多年以前,就有堯王讓位給許由先生,許先生清高到這種樣子,甚至於帝王位置也不屑一顧,以後還逃走到深山中的故事。雖然這些故事為讀書人所歡喜說的,年代究竟遠了一點,我們既不很清楚當時做帝王的權利義務,說來也不會相信。可是有個現成故事,就差不多同這個一樣,那不同處不過堯王讓的是一個王位,這人所讓的是無數珠寶。”說到這裏時,這珠寶商人稍稍停頓了一下,看看有多少人明白他是個珠寶商人。那時有個人正想到他自己名為“寶寶”的殤子,因此低低嘆息了一聲。商人望了那人一眼,接著便說:“不要把王位放在珠寶上面,我敢斷定在座諸君,就有輕視王位尊敬珠寶的人在內。不要以為把王位同珠寶並列,便覺得比擬不倫。我敢說,珠寶比王位應當更受人尊敬與愛重。諸君各處奔走,背鄉離井,長途跋涉,寒暑不辭,目的並不是找尋王位,找尋的還是另外那個東西!”

那時節全個屋子裏的人出氣也很輕微,當珠寶商人把話略略停頓,在沈寂中讓各人去反省王位與珠寶在自己生活中所產生的意義時,就只聽到屋外的風聲同屋中火堆旁的瓦罐水沸聲。火堆中的火柴,間或爆起小小火星向某一方向散去時,便可聽到一個人把腳匆劇縮開的細微聲音。還有一匹竈馬,在屋角某處嘰嘰振翅,但誰也不覺得這東西值得加以註意。

下面就是那珠寶商人所說的故事,為的是故事乃古時的故事,因此這故事也間或夾雜了一些較古的語言,這是記載這個故事的人,對於一些太不明了古文字的讀者,應當交代一聲請求原諒的。

珠寶比王位可愛從各人心中可以證明。但還有一樣東西比珠寶更難得,有人還並王位同珠寶去掉換的,這從下面故事可以證明。

※ ※ ※

過去時間很久,在中國北方偏西一點,有個國家,名叫葉波。國中有個大王,名叫溫波。這個王年輕時節,各處打仗,不知休息,用武力把一切附屬部落降伏以後,就在全國中心大都城住下,安富尊榮,打發日子。這國王年紀五十歲時,還無太子,因此按照東方民族作國王的風氣,討取民間女子兩萬,作為夫人。可是這國王雖有兩萬年青夫人,依然沒有兒子,這事古怪。

葉波國王同其他地面上國王一樣,聰明智慧,全部用到政務方面以後,處置自己私人事情,照例就見得不很高明。雖知道保境息民,撫育萬類,可不知道用何聰明方法,就可得一兒子。本國太醫進奉種種藥方,服用皆無效驗。自以為本人既是天子,一切由天作主,故到後這國王聽人說及某處高山,有一天神,正直聰明,與人禍福靈應不爽時,就帶了一千禦林軍,用七匹白色公鹿,牽引七輛花車,車中載有最美夫人七位,同往神廟求願。

國王沒有兒子,事不希奇,由於身住宮中,不常外出,氣血不暢,當然無子。今既出門一跑,曬曬太陽,換換空氣,筋骨勞動,脈絡舒張,神廟停駕七天以後,七個夫人之中,就有一個懷了身孕。這夫人到十個月後,生一太子,名須大拿。

太子十六歲時節,讀書明禮,武勇仁慈,氣概昂藏,使人愛敬。太子年齡既已長大,國王就為他討一媳婦,名叫金發曼坻,這金發曼坻,也是一個國王女兒。長得端正白晰,柔媚明慧。夫婦二人,愛情濃厚,結婚以來,就不見過一人眉毛皺蹙。兩人皆只用微笑大笑打發每個日子,這金發曼坻到後為太子生育一男一女。

太子須大拿身住宮中既久,一切宮中禮節習氣,莫不平板可笑,拘束既久,心實厭煩,幻想宮殿以外萬千人民生活,必更美麗自然。因此就有一天,裝扮成為一個平民,離開王宮,走出大城,廣陌通衢,各處遊觀。未出宮前,以為宮外世界寬闊無涯,範圍較大,所見所聞,必可開心。迨後全城各處一走,凡屬人類種種生活,貧窮,聾瞽,喑啞,疥癘,老憊,死亡,僅僅巡遊一天,所有人事觸目驚心各種景象,皆已一覽無余。一天以內,便增加了這王子一種人生經驗,把這種人生諸現象認識以後,心中大不快樂。

回宮當日,這王子就向國王請事:

“國王爸爸,我有一件事情想來說說,請先赦罪,方敢稟告。”

國王就說:

“赦你無罪,好好說來。”

太子向國王說明日裏私自出宮不先稟告情形,接著說:“想求國王爸爸答應一件事情,不知能不能夠得到許可?”

“想要什麽,可同我說。一切說來,容易商量。這國王寶座,同所有國土臣民,皆你將來所有,如何支配,你有權力。”

“既一切為我所有,我可處置,我想使我臣民,得我一點恩惠。我願意手中持有國中庫藏鑰匙,派人從庫中取出所有珍寶,放城門邊同大街上,送給一切可憐臣民。這些寶物將盡人歡喜,隨意拿去,決不令一個人心中不滿。”

國王既已答應太子一切要求,必得如約照辦。雖明白一國珠寶有限,臣民欲望無窮,太子所想所作,近於稚氣。但自己年紀已老,只有這樣一個太子,珍寶金銀,皆不如太子可貴。且把無用珍寶舍給平民,為太子結好於下,也未為非計,故用下面話語,答覆太子:

“親愛的孩子,你想要做什麽,盡管去做,鑰匙在我這裏,你就拿去,一切由你!”

太子聽國王說話以後,趕忙向國王道謝。當晚無事。到第二天,就派人用各種大小車輛,把國內一切稀奇貴重寶物,從庫藏中搬出。這些大小不等的車輛,裝滿了各樣珍寶以後,皆停頓在城門邊同大街鬧市。不拘何人,心愛何物,若欲拿去,皆可隨意挑選,不必說話,就可拿去。國王既富足異常,庫中各物,堆積如山,每輛大車載運,皆如從大牛身上拔取一毛,所裝雖多,所去無幾。故這種空前絕後毫無限制的施舍,經過三天,本國臣民欲望業已滿足,葉波國王庫中所存,尚較其他國王富足。

那時節去葉波國不遠,有一敵國,同葉波王平素意見不合,常常發生戰爭。聽人傳說葉波國太子種種布施故事,那個國王就集合全國大臣參謀顧問,開會商量。那不懷好意的國王說:

“葉波國出一傻子,慷慨好施,樂於為善,凡有所求,百凡不厭,各位大臣,諒有所聞。那國有一大象,靈異非凡,顏色白晰,如玉如雪。這象可在蓮花上面行走,名須檀延,這象性格溫和,極易駕馭,力量強大,長於戰爭。從前遇有戰事發生,每次交鋒,這寶象總常占上風。如今國王既老悖昏庸,一切惟傻子是聽,若能乘此機會,設一計策,向那國中愚傻王子,把象討來,從此以後,我國就可天下無敵日臻強盛了。各位大臣之中,有誰能告奮勇,裝扮成為平民,去葉波國討取這白色寶象,我有重賞。”

大臣中間,人人皆明白兩國世仇,相互切齒,交往斷絕,業已多日。都覺得事情不很容易,無人敢告奮勇,獨任艱鉅。

其中有八個小臣,平時由於位卑職小,並不為王重視,這時節卻來同稟國王:

“國王陛下,親王殿下,大臣閣下皆只宜於廟堂陳詞,籌度國事。討象事小,應當交給小人辦理。我等八人在此,時間已久,無事可作,如今就為大王把象取來,只請頒發糧秣同其他必需用物,八人即便上路。”

國王聞言,心中歡喜,命令財政大臣把一切需要,如數供給八人,國王並且身當大臣面前宣言:

“若能把象取得,可得重賞!”

八人就連夜趕往葉波國,至太子宮門,求見太子。各人皆預先約好,化裝成為跛腳,拿一拐杖,蹺一右腳,向宮門回事小官說:

“有事想見太子,勞駕引見。”

太子聽說八個跛腳男人,同一殘廢,同一服裝,同一神氣,齊集宮門求見,心中稀奇,即刻令人引見。並且親自迎出二門,為每人行禮,十分客氣,異樣親切。八人一見太子,照預先約好辦法,異口同聲說道:

“我們八人皆從極遠地方跑來,各想討點東西回去。只因遠遠就已聽說太子仁慈,想不至於吝嗇恩惠。”

太子聽說,滿心歡喜,詢問八人要的是些什麽。並且為八人說明,國中名貴寶物,尚有若幹種類,某某寶物,藏某庫內,只問歡喜,無不相贈。

八個喬裝跛人,同時向太子說明來意:

“我們八人,是八兄弟,家中富有,不可比方。小時作夢同到一處,見一大神,有所囑咐。神說:‘爾等八人,皆有福分,可騎白象,同上太清。白象神物,非凡象比,必須跛腳,方可得象。’第二天八人清早醒來,各人各把夢中所見所聞,互相印證,八人夢境,完全相同,大神所說,想亦不虛,因此互相商議,各人自用鐵錘捶碎一腳,且從此背家離井,四方飄泊,希望與白象相遇。遊行十年,備經寒暑,加之一腳上蹺,一腳拄地,麻煩痛苦,不可言述。如今聽說太子為人慷慨大方,從不拒絕別人請求,名聲遠播,八方皆知,天上地下,無不明白。且聞人說太子象廄,寶象成群,因此趕來進見太子,別無所求,只求把那一匹白色寶象,送給我們兄弟八人,讓我們騎這寶象雲遊各處,以符夢兆,並可宣揚太子恩惠。”

太子聞言,信以為真,毫不遲疑,即刻就帶領八人過象廄中,指點一切大小象名,聽憑揀選。

“各位朋友,不必客氣,象皆在此,只請註意,且看看這些大小白象,若有任何一象中意,即刻就可把它牽去。”

八人看看,並無須檀延白象在內,裝作回想夢境,稍加遲疑,就搖頭說:

“王子豪放,誠過所聞,惟象廄中所有各象,皆不如夢中白象美麗。我們八人冒昧請求,希望太子把恩惠放大,讓我們看看那匹能在蓮花上行走的白象。”

太子帶八人往那寶象所在處,未近象廄以前,八人就同聲驚訝,以為仿佛夢中到過此地。一見寶象,又裝作更深驚異,以為一切皆與夢境符合。且故意詢問王太子:

“這象名字叫須檀延,不知是不是?”

太子微笑點頭。當時八人就想把象騎走,太子便說:

“這象可動不得,是我爸爸的象。國王愛象,如愛兒女,若遽送人,事理不合。不得國王許可,這象不能隨便送人。”

八人十分失望,不再說話。

太子心想:

“象雖爸爸寶物,不能隨便送人。可是我先前既已告人,百凡國王私財,大家歡喜,皆可任意攜取,各隨己便。如今八人皆為這白象折足,各處奔走,飄泊十年,也為這象。今若不把這象送八人,未免為德不卒,於心多愧。把象送人,縱為罪過,必須受罰,也不要緊!”

那麽想過以後,為求恩惠如雪如日,一律平等,不私所愛起見,太子就命令左右,即刻把白象披上錦毯,加上金鞍,當寶象收拾停當牽出外面時,太子左手持水,洗八人手,右手牽象,送與八人。

八人得象,向天空為太子祝福,且稱謝不已。

太子向八人說:

“我的朋友,你聽我說。這象既已得到,請速上路,不要遲緩。若時間延宕,國王得知消息,派人追奪,我不負責!”

八人聽說,知道時間不可稍緩須臾,又覆道謝,就急急忙忙騎象走去。

葉波國中大臣,聽說太子業已把國中唯一寶象送給敵國,皆極驚怖,即刻齊集宮門,稟告國王。國王聞稟,也覺得十分驚愕,不知所措。

大臣同在國王面前議論這事。

“國家存亡全靠一象,這象能敵六十大象、三百小象。太子慷慨,近於糊塗,不加思索,把象與人。國家把象失去以後,從此恐不太平!太子年紀太輕,不知事故,一切送人,庫藏為空,唯一白象,復為敵有。若不加以懲罰,全國大位,或將斷於一人。國王明察,應知此理。”

國王聞說,心中大不快樂。

當時開會討論,大臣們皆以為白象重要,關系國家命運。

白象既為太子送與敵國,國法所在,必將應得處罰,加於太子,方稱公平。按照國法,失地喪師,以及有損國家權威種種過失,皆應處以死刑。其中有一大臣,獨持異議,不欲雷同。那大臣說:

“國法成立,多由國王一人所手創。任何臣民,皆應守法。但因一象死一太子,目前雖為他國稱贊葉波國人守法,此後恐為歷史家所笑,以為國法乃貴畜而賤人,實不相宜。如今因為太子過分慷慨,影響國家,照本大臣主張,以為把太子放逐出國,住深山中十二年,使他慚愧反省,不知大家以為如何。”

大臣所說,極有道理,各個大臣皆無異議,國王即刻就照這位大臣所說,決定一切。

國王把太子叫來,同他說道:

“錯事業已作成,不必辯論,今當受罰。即此宣布:你應過檀特山獨住十二年,不能違令。”

便太子說:

“我行為若已逾越國王恩惠範圍以外,應受懲罰,我不違令。只請爸爸允許,再讓我布施七天,盡我微心,日子一到,我就動身出國。”

國王說:

“這可不行。你正因為人太大方,逾越人類慷慨範圍以外,故把你充軍放逐。既說一切如命,即刻上路,不必多說!”

太子稟白國王:

“國王爸爸既如此說,不敢違令。我自己還有些財寶,願意散盡以後,離開本國,不敢再度荒唐,花費國家分文。”

那時國王兩萬夫人已知消息,一同來見國王,請求允許太子布施七天,再令出國。國王情面難卻,因此不得不勉強答應。

七天以內,四方老幼,凡來攜取寶物的,恣意攫取,從不幹涉。七天過後,貧人變富,全國百姓,莫不怡悅,相向傳言,贊述太子。

太子過金發曼坻處告辭,妃子聞言,萬分驚異。“因何過錯,便應放逐?”太子就一一告給曼坻,因為什麽事情,違反國法,應被放逐,不可挽救。

金發曼坻表示自己意見:

“我們兩人,異體同心,既作夫婦,豈能隨便分離?鹿與母鹿,當然成雙。如你被放逐,國家就可恢復強大,消滅危險,你應放逐,我亦同去。”

太子說:

“人在山中,虎狼成群,吃肉喝血,使人顫栗,你一女人,身軀柔弱,應在宮中,不便同去!”

妃答太子:

“帝王用幡信為旗幟,燎火用煙焰為旗幟,女人用丈夫為旗幟,我沒有你,不能活下。希望你能許可,盡我依傍,不言離異,有福同享,有禍分當。若有人向你有所求乞,我當為你預備,人如求我,也盡你把我當一用物,任意施舍。我在身邊,決不累你。”

太子心想,“若能如此,尚復何言,”就答應了妃子請求,約好同走。

太子與妃並兩小兒,同過王後處辭行時,太子稟告王後:“一切放心,不必惦念。希望常常勸諫國王,註意國事,莫用壞人。”

王後聽說,悲淚潸然,不能自持,乃與身旁侍衛說:

“我非木石,又異鋼鐵,遇此大故,如何忍取?今只此子,由於幹犯國法,必得遠去,十二年後,方能回國,我心即是金石,經此打擊,碎如糠秕!”

但因擔心太子心中難堪,恐以母子之情,留連莫前,增加太子罪戾,故仍裝飾笑靨,祝福兒孫,且以“長途旅行,增長見聞,回國之日,必多故事”打發一眾上路。

國王兩萬夫人,每人皆把珍珠一顆,送給太子。三千大臣,各用珍寶,奉上太子。太子從宮中出城時節,就把一切珠寶,散與送行百姓,即時之間,已無存余。國中所有臣民,皆送太子出城,由於國法無私,故不敢如何說話,各人到後,便各垂淚而別。

太子兒女與其母金發曼坻共載一車,太子身充禦者,拉馬趕車,一行人眾,向檀特山大路一直走去。

離城不遠,正在樹下休息,有一和尚過身,見太子拉車牲口,雄駿不凡,不由得不稱羨:

“這馬不壞,應屬龍種,若我有這樣牲口,就可騎往佛地,真是生平快樂事情。”

太子在旁聽說,即刻把馬匹從車軛上卸下,以馬相贈,毫無吝色。

到上路時,讓兩小兒坐在車上,王妃後推,太子牽挽,重向大路走去。正向前走,又遇一巡行醫生,見太子車輛精美異常,就自言自語說道:

“我正有牝馬一匹,方以為人世實無車輛配那母馬,這車輕捷堅致,恰與我馬相稱。”

太子聽說,又毫無言語,把兒女抱下,即刻將車輛贈給醫生。

又走不遠,遇一窮人,衣服敝舊,容色枯槁。一見太子身服繡衣,光輝炫目,不覺心動,為之發癡。太子知道這人窮困,欲加援手,已無財物。這人當太子過身以後,便低聲說:

“人類有生,煩惱重疊排次而來,若能得一柔軟溫暖衣服,當為平生第一幸事。”

太子聽說,就返身回頭,同窮人掉換衣服,一切停當以後,不言而行。另一窮人見及,趕來身後,如前所說,太子以妃衣服掉換,打發走路。轉復前行,第三窮人,又近身邊,太子脫兩小兒衣服,拋於窮人面前,不必表示,即如其望。

太子既把錢財,糧食,馬匹,車輛,衣服零件,一一分散給半路生人,各物罄盡以後,毫無悔心。在路途中,太子自負男孩,金發曼坻抱其幼女,步行跋涉,相隨入山。

檀特山距離葉波國六千裏,徒步而行,大不容易。去國既遠,路途易迷,行大澤中,苦於饑渴。那時天帝大神,欲有所試,就在曠澤,變化城郭,大城巍巍,人屋繁庶,仗樂衣食,彌滿城中。俟太子走過城邊時,就有白臉女人,微須男人,衣冠整肅,出外迎迓。人各和顏悅色,異口同聲:

“太子遠來,道行苦頓,願意留下在此,以相娛樂,盤旋數日,稍申誠敬。若蒙允許,不勝歡迎!”

妃見太子不言不語,且如無睹無聞,就說:

“道行已久,兒女饑疲,若能住下數日,稍稍休息,當無妨礙。”

太子說:

“這怎麽行?這怎麽好?國王把我徙住檀特山中,上路不用監察軍士,就因相信我若不到檀特山中,決不休息。今若停頓此地,半途而止,違國王命,不敬不誠。不敬不誠,不如無生!”

妃不再說,即便出城。一出城後,為時俄頃,城郭就已消失。

繼續前行,到檀特山,山下有水,江面寬闊,波濤洶湧,為水所阻,不可渡越。

妃同太子說:

“水大如此,使人擔憂!既無船舶,不見津梁,不如且住,待至水減再渡。”

太子說:

“這可不成,國王命令,我當入山一十二年,若在此住,是為違法。”

原來這水也同先前城郭相同,同為天帝所變化,用試太子。太子於法,雖一人獨處,心復念念不忘,不敢有貳,故這時水中就長一山,山旋暴長,以堰斷水,便可搴衣渡過。太子夫婦兒女過河以後,太子心想:“水既有異,性分善惡,殺死諸人畜,必不可免,”因此回顧水面,囑咐水道:

“我已過渡,流水合當即刻恢復原狀。若有人此後欲來尋我,向我有所請求乞索,皆當令其渡過,不用阻攔。”

太子說後,水即復原。“其速如水”,後人用作比喻,比喻來源,乃由於此。

到山中後,但見山勢嵚崎,嘉樹繁蔚。百果折枝,爛香充滿空氣中。百鳥和鳴,見人不避。流泉清池,溫涼各具。泉水味如蜜酒,如醴,如甘蔗汁,如椰汁,味各不同,飲之使人心胸暢樂。太子向妃說:“這大山中,必有學道讀書人物,故一切自然,如此佳美。使自然如有秩序,必有高人,方能作到。”太子說後,便同妃子並諸兒女取路入山,山中禽獸,如有知覺,皆大歡喜,來迎太子。山中果然有一隱士,名阿周陀,年五百歲,眉長手大,臉白眼方。這人品德絕妙,智慧足尊。太子一見,即忙行禮不叠。太子說道:

“請問先生,今這山中,何處多美果清泉,足資取用?何處可以安身,能免危害?”

阿周陀說:

“請問所問,因何而發?這大山中,一律平等,一切邱壑,皆是福地,今既來住,隨便可止!”

太子略同妃子說及過去一時所聞檀特山種種故事,不及同隱士問答。

隱士就說:

“這大山中十分清凈寂寞,世人雖多,皆願熱鬧,閣下究竟為什麽原因,帶妻子來此?是不是由於幻想支配肉體,故把肉體盡旅途跋涉折磨,來此證實所聞所想?”

太子一時不知回答。

太子未答,曼坻就問隱士:

“有道先生,來此學道,已經過多少年?”

那隱士說:

“時間不多,不過四五百年。”

曼坻望望隱士,所說似乎並不是謊,就輕輕說:

“四五百年以前,我是什麽?”

那時曼坻年紀不過二十二歲而已。

隱士見曼坻沈吟,就說:

“不知有我,想知無我,如此追究,等於白費。”

曼坻說:

“隱士先生,認識我們沒有?”

太子也說:

“隱士先生也間或聽人說到葉波國王獨生太子須大拿沒有?”

隱士說:

“聽人提到三次,但未見過。”

太子說:

“我就是須大拿,”又指妃說,“這是金發曼坻。”

隱士雖明白面前二人為世稀有,但身作隱士業已四五百年,故不再覺得可怪,只問二人:

“太子等到這兒來,所求何事?”

太子說:

“別無所求,想求忘我。若能忘我,對事便不固執,人不固執,或少罪過。”

隱士說:

“忘我容易,但看方法。遇事存心忍耐,有意犧牲,忍耐再久,犧牲再大,不為忘我。忘我之人,順天體道,承認一切,大千平等。太子功德不惡,精進容易。”

隱士話說完後,指點太子住處。太子即刻就把住處安排起來,與金發曼坻各作草屋,男女分開,各用水果為飲食,草木為床褥。結繩刻木,記下歲月,待十二年滿,再作歸計。

太子兒名為耶利,年方七歲,身穿草衣,隨父出入。女名脂拿延,年只六歲,穿鹿皮衣,隨母出入。

山中自從太子來後,禽獸盡皆歡喜,前來依附太子。幹涸之池,皆生泉水。樹木枯槁,重復花葉。諸毒消滅,不為人害。甘果繁茂,取用不竭。太子每天無事可作,就領帶兒子,常在水邊同禽獸遊戲。或拋一白石到極遠處,令雀鳥競先銜回。或引長繩,訓練猿猴,使之分隊拔河。金發曼坻則帶領女兒,采花拾果,作種種婦女事情。或用石墨,繪畫野牛花豹於洞壁中。或用石針,刻鏤土版,仿象雲物,畢盡其狀。幾人生活,美麗如詩,韻律清肅,和諧無方。

那個時節,拘留國有一退伍軍人,年將四十,方娶一婦。婦人端正無比,如天上人。退伍軍人卻醜陋不堪,狀如魔鬼,闊嘴長頭,肩縮腳短,身上疥癘,如鏤花鈿。婦人厭惡,如避蛇蠍,但名分既定,蛇蠍纏繞,不可拒絕,婦人就心中詛咒,願其早死。這體面婦人一日出外挑水,路逢惡少流氓,各唱俚歌,笑其醜婿。“生來好馬,獨馱癡漢,馬亦柔順,從不踢嚙。”

婦人挑水回家以後,就同那軍人說:

“我剛出去挑水,在大路上,迎頭一群痞子,笑我罵我,使我難堪。趕快為我尋找奴婢,來做事情,我不外出,人不笑我!”

軍人說:

“我的貧窮,日月洞燭,一錢不名,為你所見。我如今向什麽地方得奴得婢?”

婦人說:

“不得奴婢,你別想我,我要走去,不願再說!”

軍人相貌殘缺,愛情完美,一聽這話,心中惶恐,臉上變色,手腳打顫。

婦人記起一個近年傳說,就向軍人說道:

“我常常聽人說及葉波國王太子須大拿,為人大方,坐施太劇,被國王放逐檀特山中。有一男一女,尚在身邊,你去向他把小孩討來,不會不肯!”

軍人說:

“身為王子,取來作奴作婢,惟你婦人,有這打算,若一軍人,不願與聞。”

婦人說:

“他們不來,我便走去。利害分明,憑你揀選”

那退伍軍人,不敢再作任何分辯,即刻向檀特山出發。到大水邊,心想太子,剛一著想,河中就有一船,盡其渡過。這退伍軍人遂入檀特山,在山中各處找尋須大拿太子所在處。路逢獵師,問太子住處,獵師指示方向以後,就忽然不見。

退伍軍人按照方向,不久便走到太子住處。太子正在水邊,訓練一熊伴人姿勢泅水。遙見軍人,十分歡喜,即刻向前迎迓,握手為禮,且相慰勞,問所從來。

退伍軍人說:

“我為拘留國人,離此不近,久聞太子為人大方,樂善好施,故遠遠跑來,想討一件東西回去。”

太子誠誠實實的說:

“可惜得很,你來較遲,我雖願意幫忙,惟這時節,一切已盡,無可相贈。”

退伍軍人說:

“若無東西,把那兩個小孩子送我,我便帶去,作為奴婢,做點小事,未嘗不好。”

太子不言。退伍軍人再三反覆申求,必得許可。太子便說:“你既遠遠跑來,為的是這一件事,你的希望,必有結果。”

那時兩個小孩,正在同一老虎遊戲,太子把兩人呼來,囑咐他們:

“這軍人因聞你爸爸大名,從遠遠跑來討你,我已答應,可隨前去。此後一切,應聽軍人,不可違拗。”

太子即拖兩兒小手,交給軍人。兩個小孩不肯隨去,跪在太子面前,向太子說:

“國王種子,為人奴婢,前代並無故事,此時此地,有何因緣不可避免?”

太子說:

“天下恩愛,皆有別離,一切無常,何可固守?今天事情並不離奇,好好上路,不用多說!”

兩個小孩又說:

“好,好,我去我去,一切如命。為我謝母,今便永訣,恨阻時空,不可面別!我們儼若因為宿世命運,今天之事,不可免避,但想母親失去我等以後,不知如何憂愁勞苦,何由自遣!”

退伍軍人說:

“太子太子,我有話說。承蒙十分慷慨,送我一兒一女,我今既老且憊,手足無力,若小孩不歡喜我,一離開你以後,就向他們母親方面跑去,我怎麽辦?你既為人大方,不厭求索,我想請你把那兩個小孩,好好縛定,再送把我。”

太子就反扭兩小孩手臂,令退伍軍人用藤蔓自行緊縛,且系令相連,不可分開,自己總持繩頭,即便走去。兩個小孩不肯走去,退伍軍人就用皮鞭抽打各處,血流至地,亦不顧惜。太子目睹,心酸淚落,淚所墮處,地為之沸。小孩走後,太子同一切禽獸,送至山麓,不見人影,方復還山。

那時各種禽獸皆隨太子還至兩小兒平時遊戲處,號呼自撲,示心哀痛。小孩到半路中,用繩纏繞一銀杏樹,自相糾繆,不肯即走,希望母親趕來。退伍軍人仍用皮鞭重重抽打不已,兩小孩因母親不來,不能忍受鞭笞,就說:

“不要再打,我們上路!”上路以後,仰天呼喊:“山神樹神,一切憐憫,我今遠去,為人作奴作婢,不知所止,不見我母心實不甘,請為傳話母親,疾來相見一別!”

金發曼坻,時正在山中拾取成熟自落果實,負荷滿筐,正想帶回住處,忽然左足發癢,右眼跳動,兩乳噴汁,如受吮吸,心中十分希奇,以為平時未曾經驗,必有大變,方作預示。或者小孩有何危險發生,不能自免,正欲母親加以援救。想到此時,即刻棄去果筐,走還住處。有一獅子,因知太子把兒女給人,實為心願,恐妃一回住處,由於母子情愛,障礙太子善心,就故意在一極窄路上,當道蹲據,不讓金發曼坻走過。

妃子就說:

“獅子獅子,不要攔我,願讓一路,使我過身!”

獅子當時把頭搖搖,表示不行。到後估計退伍軍人業已走去很遠,無法追趕,方站起身來,令妃通過。妃還住處,見太子獨自坐在水邊,瞑目無視。水邊林際,不見兩兒。即往草屋求索,也不在內。便回到太子身邊,追問小孩去處。

妃子說:

“我們小孩,現在何處?”太子不應。妃子發急,又說:“你聽我說,不要裝聾,我們小孩,現在何處?快同我說,告我住處,不要隱瞞,使我發狂!”

妃子如此再三催促太子,太子依然不應。妃極愁苦,不知計策,就自怨自責:“太子不應,增加迷惑,或我有罪,故有這事!”

太子許久方說:

“拘留國來一窮軍人,向我把兩個兒女討走,我已送他帶去多時!”

金發曼坻聽說這話,驚嚇呆定,如中一雷,躄地倒下,如太山崩。在地宛轉啼哭,不可休止。

太子勸促譬解,不生效驗,太子因此想起故事一個,就向失去兒女那個母親來說:

“你不要哭,且聽我說,這有理由,你不分明。這事有因有果,並不出於意外。你念過大經七章沒有?經中故事,就是我等兩人另一時節故事。那時我為平民,名鞞多衛,你為女子,名曰陀羅。你手中持好花七朵,我手中持銀錢五百,我想買你好花,獻給佛爺,你不接錢,送我二花,求一心願。你當時說:願我後世,作你愛人,恩憐永生,如大江水。我當時就同你相約:能得你作夫人,為幸多多,但我先前業已許願,願我愛人,一切能隨我意見,不相忤逆,隨在布施,不生吝悔。你當時所說,為一‘可’字。今天我把小孩送人,你來啼哭,擾亂我心,來世愛憐,恐已因此割斷!”

曼坻聽過故事,心開意解,認識過去,只因心愛太子,堅強如玉,既然相信從布施中,可以使兩人世世為夫婦,故不再哭,含淚微笑,且告太子:

“一切布施,皆隨所便。”

那時有一大神,見太子大方慷慨,到此地步,就變作一人,比先前一時那退伍軍人還更醜陋,來到太子住處,向太子表示自己此來希望:

“常聞太子樂善好施,不逆人意,來此不為別事,只因我年老醜惡,無人婚娶,請把那美麗貞淑金發曼坻與我,不知太子意思如何?”

太子說:

“好,你的希望,不會落空。你既愛她,把她帶去,你能快樂,我也快樂!”

金發曼坻那時正在太子身旁,就說:

“今你把我送人,誰再來服侍你?”

太子說:

“若不把你送人,還說什麽平等?”

太子不許妃再說話,就牽妃手交給那古怪醜人。大神見太子舍施一切,毫不悔吝,為之贊嘆不已,天地皆動。這大神所變醜人,就把曼坻拖去,行至七步,只復回頭,重把曼坻交給太子,且說:

“不要給人,小心愛護!”

太子說:

“既已相贈,為何不取?”

那醜人說:

“我不是人,只是一神,因知慷慨,故來試試。你想什麽,你要什麽,凡能為力,無不遵命。”

曼坻即為行禮,且求三願:一願從前把小孩帶去的退伍軍人,仍然把小孩賣至葉波國中;二願兩個小孩不苦饑渴;三願太子同妃,早得還國。那大神一一允許。又問太子,所願何在。

太子說:

“願令眾生,皆得解脫,無生老病死之苦。”

大神說:

“這個希望,可大了點,所願特尊,力所不及,且待將來,大家商量!”

話已說畢,忽然不見。

那時拘留國退伍軍人,業已把兩個小孩,帶回家中,婦人一見,就在門前擋著,大罵退伍軍人:

“你這壞人,心真殘忍。這兩小孩,皆國王種子,你竟毫無慈心,鞭打如此!今既全身潰爛,膿血成瘡,放在家中,有何體面!趕快為我拖上街去,賣給別人,另找奴婢,不能再緩!”

軍人唯唯聽命,依然用藤縛執,牽上街衢,找尋主顧。軍人心想居奇發財,取價不少,人嫌價貴貨劣,莫不嗤之以鼻。

輾轉多日,乃引至葉波國。

既至葉波國中,行通衢中,叫賣求售。大臣人民認識是太子兒女,大王冢孫,舉國驚奇,悲哀不已。諸臣民就問退伍軍人,憑何因緣,得這小孩。退伍軍人說:“我非拐騙,實向其爸爸討得!”有些人民,就想奪取,且想毆打軍人,發泄悲憤。中有一懂事明理長者,在場制止眾人鹵莽行動,提議說道:

“這件事情,不能如此了事。目前情形,實為太子樂於成人之善,以至於此。今若強奪,違太子意,不如即此稟告國王,使王明白。王既公正,自當出錢購買。”

諸臣稟告國王,國王聞言,大驚失色,即刻下諭宣取退伍軍人帶領小孩入宮。王與王後,並二萬夫人,及諸宮女從官,遙見兩兒,萎悴異常,非復先前豐腴,莫不哽咽。

國王問詢退伍軍人:

“何從得到這兩小孩?”

退伍軍人說:

“我向太子求丐得到,所稟是實。”

國王即喊近兩個小孩,把繩索解除,想同小孩擁抱接吻,小孩皆哭泣閃避,若有所忌,不肯就抱。

國王問退伍軍人,應當出多少錢,方可買得這一男一女,退伍軍人一時不知如何索價,未便作答,小孩同時便說:

“男值銀錢一千,公牛一百頭,女值金錢二千,母牛二百頭。”

國王說:

“男子人類所尊重,如今何故男賤女貴?”

男孩便說:

“國王聽說,未必近實。後宮彩女,與王無親無戚,或出身微賤,或但婢使,王所愛幸,便得尊貴。今王獨有一子,反放逐深山,毫不關心,所以明白顯然,知必男賤女貴!”

國王聽說,感動非常,悲哀號泣,如一婦人。且因王孫耶利慧穎傑出,愛之深切,就說:

“耶利耶利,我很對你父子不起。你已回國,為什麽不讓我抱你吻你?你生我氣,還是怕這軍人?”

小孩說:

“我不恨你,我不怕他。本是王孫,今為奴婢,安有奴婢受國王擁抱?故我不敢就王擁抱!”

國王聞言,倍增悲愴,即一切如其所言,照數付出金銀牛物與退伍軍人,再呼兩兒,兒即就抱。王抱兩孫,手摸小頭,口吻各處創傷,問其種種經過。又問兩孫:

“你爸爸媽媽,在山中住下,如何飲食,如何生活?”

兩個小孩一一作答,具悉其事。國王即遣派一大臣,促迎太子。那大臣到山中時,把國王口諭,轉告太子,並告一切近事,促太子回國。太子回答:

“國王放逐我遠離家國,山中思過,一十二年為期,今猶三年,為守國法,年滿當歸!”

大臣回國如太子所說,稟啟國王,國王用羊皮紙,親自作一手書,又命一大臣,把手書帶去,送給太子。那書信說:

“……一切過去,即應忘懷,你極聰明,豈不了解?去時當忍,來時亦忍,即便歸來,不勝懸念!”

太子得信以後,向南作禮,致謝國王恕其已往罪過。便與金發曼坻,商量回國。

山中禽獸,聞太子夫婦將回本國,莫不跳躍宛轉,自撲於地,號呼不止,訴陳慕思。泉水為之忽然涸竭,奇花異卉,因此萎謝。百鳥毀羽折翅,如有所喪。一切變異,皆為太子。

太子與妃同還本國,在半路中。先是太子出國前後情形,三年以來,為世傳述,遠近皆知,敵國怨家,設詐取象,種種經過,亦皆全在故事中間。心有所恧,贖罪無方,此時太子回國,敵國怨家,探知消息,即派遣大使,裝飾所騙白象,金鞍銀勒,錦毯繡披,用金瓶盛滿金米,用銀瓶盛滿銀米,等候在太子所經過大道中,以還太子,並具一謝過公文,恭敬而言:

“前騙白象,愚癡故耳。因我之事,太子放逐。故事傳聞,心為內恧。贖罪無方,食息難處。今聞來還,歡喜踴躍。茲以寶象奉還太子,願垂納受,以除罪尤!”

太子告彼大使,請以所言轉告:

“過去之事,疚心何益。譬如有人,設百味食,持上所愛,其人食之,吐嘔在地,豈復香潔?今我布施,亦若吐嘔,吐嘔之物,終還不受!速乘象去,見汝國王,委屈使者,遠勞相問。”

於是大使即騎象還歸,白王一切,即因此象,兩國敵怨,化為仁慈,且因此故,兩國人民,皆感覺人不自私其所愛,犧牲之美,不可仿佛。

太子回國,國王騎象出迎,太子便與國王相見,各致相思,互相擁抱,相從還宮。國中人民,莫不歡喜,散花燒香,以待太子。

從此以後,國王便把庫藏鑰匙,交付太子,不再過問。太子恣意布施,更勝於前。

故事說完以後,在座諸人,莫不神往。贊美聲音,不絕於耳。商人也揚揚自得,重新記起一個被大眾所歡迎的名人風度,學作從容,向人微笑,把頭向左向右,點而又點。

有一個身兒瘦瘦的鄉下人,在故事中對於商人措詞用字有所不滿,對於屋中掌聲有所不滿,就說:

“各位先生,各位兄弟,請稍停停,聽我說話。葉波國王太子,大方慷慨,施舍珍寶,前無古人,如此大方,的確不錯。但從諸位對於這故事所給的掌聲看來,諸位行為,正仿佛是預備與那王子媲美,所不同的,不過一為珍寶,一為掌聲而已。照我意見說來,這個故事,既由那位老板,用古典文字敘述,我等只須由任何一人,起立大聲說說:‘佳哉,故事!’酬謝,就已相稱,不煩如此拍掌。拍掌過久,若為另一敵國怨家,來求慈悲,諸位除掌聲以外,還有什麽?”

那時節山中正有老虎吼聲,動搖山谷,眾人聞聲,皆為震懾。那人在火光下一面整理自己一件東西一面就說:

“各位先生,你們贊美王子行為,以為王子犧牲自己,人格高尚,遠不可及。現在山頭老虎,就正饑餓求食,誰能砍一手掌,丟向山澗餵虎沒有?”

各人面面相覷,不作回答。那人就向眾人留個微笑,匆匆促促,把門拉開,向黑暗中走去了。

大家皆以為這人必為珠寶商人說的故事所感化,夢想犧牲,發癡發狂,出門舍身飼虎的,因此互相議論不已。並且以為由於義俠,應當即刻出門援救這人,不能盡其為虎吃去。但所說雖多,卻無一人膽敢出門。珠寶商人,則以為自己所說故事,居然如此有力,使人發生影響,舍身飼虎,故極自得。見眾人議論之後,繼以沈默,便造作一個謊話,以為被這故事感動而舍身飼虎的事情,數到這人,業已是第三個。眾人皆願意聽聽另外兩個人犧牲的情形,願意聽聽那個謊話。

店主人明白若自己再不說話,誤會下去,行將使所有旅客,失去快樂,故趕忙站起,含笑告給眾人,出門的人,為虎而去,雖是事實,但請放心,不必難過。原來那人是一個著名獵戶。眾人聞言,莫不爽然自失,珠寶商人,想再謅出另外那兩次犧牲案件,一時也謅不出了,就裝作疲倦,低頭睡覺。因裝睡熟,必得裝成毫無知覺,故一只繡花拖鞋,分明為火燒去,也不在意。一個市儈能因遮掩羞辱,犧牲一雙拖鞋,事不常見,故附記在此,為這故事作一結束。

為張小五輯自《太子須大拿經》/ 一九三三年一月,於青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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