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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3)

當人們把一本很久之前讀過的書幾乎全忘了,而只記得一些單獨的勇敢的句子時,其實只擁有表達,而忘了整本書。我想,人們通過記憶這些單獨的勇敢的句子而把所有書記住。勇敢的句子就像食指以限制的形式指向所有的書。因為它們是勇敢的,它們承載著人們不再記得的所有其他的句子。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毫無覺察地將這些勇敢的句子改變了,它們也改變了我們。它們變得和我們自己一樣,正巧,它們也改變了我們。它們用它們的不安改變了我們,碰上我們自己的不安。 不安是我們唯一的基本特征。不安不只反映在不安上面,它伴隨著我們所有的特征。只有當不安擊中了我們潛在的前提,它才會從外部顯現出來。它被表現了出來。不安只有在運動中,或者處於僵直時,才會被我們所領會。不安意味著從這一瞬間到下一瞬間。眼瞼一開一合也就是不安了。 這一瞬間,人們想要抓住的它,卻已經是下一瞬間,另一瞬間。為了我們依賴性的代價,我們被剝奪行為能力的代價,為了我們對整個人冷酷無情的代價,眼睛變得獨立。正因為如此我們變得成年而能對自己負責。那一瞥剝奪我們行為能力的那隻眼睛掠過我們的整個人。 一瞥不是指時間,而是最短時間的目光。一瞥只能指向內心的隱喻。因此我們的目光總…See More
Oct 15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2)

在許多沈默的句子中,寫下的句子是一個具有證明能力的句子。只有它的可證明性能將它與沈默的句子區別開來。因為它具有證明性,人們可以認為,它比沈默的句子來得重要。然而它並非更重要些。它只是能夠證明,因為它通過承前啟後包含了沈默的句子。寫下的句子必須小心謹慎地處理與沈默句子的關係。沈默句子或者說使其安靜的句子必須有和寫下的句子一樣的音量。如果寫下的句子比沈默的句子要響亮,那它就尖銳刺耳了,會蓋過沈默句子的聲音。它也會因為太刺耳而破碎。它的音量成為贗品,而真實就不存在了。它的整個真實不復存在。寫下的句子的真實總是完全真實的,因為是非現實的。 只有當寫下的句子保留了它的真實,只有當它謹慎地對待沈默句子時,它才能創造出下一個句子。 在每篇文章開始時情況有所不同。每篇文章都需要第一個句子,人們稱之為“引入”。我認為這種說法和寫作狀態是相符合的,因為第一句也是開始引入非現實中。但第一句卻常常並不是第一句話,它被放在文章中偏後的位置。但即使它不是第一句話,它依然是文章的引入,而且使人記憶深刻。當我多年後再讀自己的文章,我依然知道哪句話是那篇文章引入。而所有其他的表達,諷刺,推動尋找線索或關聯感的東西我很久…See More
Oct 11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1)

對句子的恐懼,對寫作的不滿,甚至幾乎是憎惡,是我這樣做的唯一理由。寫作總是我最後一件仍能做應該說必須做的事,當我不能再做其他事時。當我寫作時,總會到達一個點,使我無法對待自己,或者說無法對待自己的周遭。我再也忍受不了我的感官了,我再也沒法忍受我的思考了。一切事物如此糾結,我再也分不清外面的事物哪里開始,哪里結束。它們是否在我的內部,或者我在它們之中。一片片世界被拆分出來,仿佛我吞下了不能承受的所有。 因此我覺得寫作不僅是生活的反面,也是思想的反面。一次大的撤退,我不知道去往何處,也不明白關於什麽。不在任何地方,無關乎自己。完美的非現實仿佛仍然收容了我。什麽也沒發生,從外面看完全沒有。從內部也沒有發生什麽,因為一個人即使尋找自己,也絕不會碰見自己。連關聯也沒有,甚至尋找自己和尋找的關聯感也不存在。後來就出現了這些句子。白紙黑字,宛如一件衣服,人卻沒有裝在里面。然後人們可以穿上它,感受每一處,最好是感覺出所有不合身的地方。…See More
Oct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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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6)

後來我寫了一篇文章,文章里沒有提到那隻眼睛。然而,文章里的每句話都是從獨裁者的那隻眼睛里生發出來的: 藍眼睛的小姑娘,這麽一大早你皺著眉頭走在瀝青路上,你要去哪。這麽多年來總是穿過那個黑的公園。你說夏天來了,可是之前根本沒想到過夏天。現在你覺得秋天怎麽樣呢,好像這個城市不是由石頭構成的,好像城市里的每一片葉子都枯黃了。你朋友們的頭髮里藏著影子,他們看到你多麽的悲傷,他們習慣了你這樣,也學會了忍受你這樣。你就是你。不論人們談到什麽,就算人們談論你走丟了也好,人們能做些什麽呢。當酒杯中的恐懼能夠抵禦恐懼,而瓶子越來越空的時候,這還有什麽用呢。當笑聲回蕩,當他們捧腹大笑,當他們笑到發狂,這有什麽用呢。我們尚且年輕。 那是那隻蛙的年代,在羅馬尼亞的年代。除了那隻德意志蛙,後來又來了獨裁者蛙。也許在這隻蛙統治下的三十二年,已經足夠使自己在所有方面上適應那種監視著的目光。恐懼層層疊加,就像從受了驚嚇的小狗的一隻只眼睛里閃過的恐懼,怯於去咬人,也怯於被咬。 也許,在被那隻蛙統治的年代里,感知的產生是唯一可以改變環境的可能。可這感知越來越難以忍受,越來越有威脅性。然而這種附加至少是和我自己有關聯的。 …See More
Oct 5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5)

照片同樣也是鏡子。在照片上的我們的面孔,很少與我們想要的效果相同。我們好像都受了驚被嚇走了。臉上的每一個部分都保持了原貌。可整體來看的時候,臉上的每個部分又都像臨時拼湊起來的。有著自己的面孔的照片仿佛一隻別人摁在自己臉上的手。有著自己面孔的照片好像在對我說,就像當我無意間把手伸向父親臉上的時候他說的話:“那是我的大限”。 當我們在照片上看到別人的臉的時候,魔鬼也坐在鏡子里。我們越是分解那張臉,我們就越是滑向自己的臉,直到面頰顫動起來,直到我們不經意地開始提防自己。 照片自己並不動。然而看照片卻帶來了不安。我們把目光投向被靜止下來的動作。對我來說,凝固的動作常常等同於追趕。不安漸漸產生。這不安是被“制造”出來的。凝固的東西不能動,不安也就不能一同出現,也不能被一同喚起。不安互相交錯著,因為它們碰到了凝固,而且處在了同樣的位置上。於是,就像靜止可以呼喊那樣,凝固可以追趕。 靜物這個概念聽起來總是讓我感覺很有威脅。當人們仔細,當人們足夠長時間地凝視的時候,在凝固下面就會湧動著些什麽。 我把靜物這個詞用到了那個獨裁者,齊奧塞斯庫的面孔上。他的畫像遍及羅馬尼亞鄉村的各個角落。永遠都是那個樣子。如…See More
Sep 28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4)

對我來說,那個村子就像關於那場戰爭的一宗,早已被束之高閣且無人問津的檔案。一個塵封已久的裝滿了當時的記憶的抽屜。 就這樣,我突然站在了外面,想站在外面。我忍受不了這些人民的節日,忍受不了那些黑皮靴的光澤。也忍受不了村子街道上的進行曲。 當母親在冬季的夜里織毛衣時,我感到自己的咽喉被扼住了。因為我知道,當她還是個姑娘時,在那些打仗的冬天里一邊編織毛衣,一邊哼唱著“黑棕色的是榛子”。那是“家鄉之夜”。在哼唱的時候,她想的不是那些擺動的灌木,不是那些或綠或黃或光禿禿地立在花園里的灌木。她想的是“元首”,想的是那些離開村子奔向戰場的和她同樣年紀的男子們。在這樣的夜里,毛衣針成了她的步槍。編織,棉線上的行軍。 這是一種行為,群體的行為。當她們獨處時,是另一種行為:她們認真地遵守著那個告誡“魔鬼坐在鏡子里”。 當她們走向櫃子時,為了不看到自己的裸體,她們就朝天花板上看,因為每個房間里都可能會發生一些被人們稱為“恥辱”和“不貞”的事情。人們必須得裸著身子朝鏡子里看或是在穿長筒襪的時候想,別人觸碰到自己的皮膚。穿著衣服的時候,是個人,不穿的時候就不是。那張龐大的皮膚啊。 鏡子是有毀滅性的。祖母的告誡和…See More
Sep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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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3)

那隻德意志蛙把每個大家庭都朝外地束在一起。在里面,通過各種聯系,暗湧著傷害、剝奪權利,還有細小的骯髒的報復和仇恨。那隻德意志蛙把親戚和鄰居都束縛在冰冷的附近,人們躲避和尋找著的附近。那隻德意志蛙把整個顫抖著的村子緊緊綁在一起。互相吸引和互相排斥,相互交替著,從腦袋上方的多愁善感和憤憤不平構成的坡度上滋長著。 那隻德意志蛙是我所認識的第一個獨裁者。在幼兒園,在學校里,它就已經開始從村子里向外乜視了。它的瞳孔從那里就轉向了那些還將保持一陣子抽象,但後來又變得具體的東西:那個種族中心主義的國家,無處不在的秘密警察,那個因為不在人的頭腦里而把每個人都變成自己的大怪物的“自覺意識”。於是欺騙的工作繼續完美地進行著,帶著表象的勞作。 或許一切都起自那個無害的甚至聽起來充滿詩意的鏡子前的禁令。“魔鬼坐在鏡子里”,當我小時候往鏡子里看的時候,祖母會這麽說。當我靜靜地站在那里,甚至有些為自己而高興的時候,誰會知道為什麽我當時就知道了這不會持續呢,當我站在鏡子前時,祖母的聲音可能會悄悄地響起“早起唱歌的鳥兒被貓吃”。祖父當時也知道,他並不知道他知道什麽。 祖母的那些格言有時知道,它們並不知道它們知道什麽。…See More
Sep 22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2)

自生的感知並非一成不變。它會在自己堅守的地方超越自己的界限。它是不可預見的,它指向的都是不確定的東西。它會被偶然所搖曳。當它將自己選出時,它的無常會與唯一的可能性相關聯。頭腦里的食指不停地侵入。我們期待著這種侵入,卻從未準備好接受這種侵入。這是自己產生的不安。一種機械般精確的不安。它知道它將和我們去向哪里。我們,只有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它是那個辮子邊走邊甩的小姑娘。我們是那個一直被拉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小男孩。 這不安是在感知的靜謐中的一種侵襲。當人們嘗試著在文字中與不安的襲來相遇的時候,借助一種旋轉一下子躍到無常之處,人們必須要以極其短促的節奏寫下他的句子,這些從各個方面看都開放的句子,為了能夠進行轉換。那是穿越空間的跳躍。那些掉下來的,開啟的或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的,人們沒有寫下來的東西,會被人們在寫下來的東西中被感覺到。說出來的,在對待那些沒被說出來的,必須戰戰兢兢。 我是從其他作者的文章中意識到這一點的,我是從那些書里感覺到的。那些在我讀書時包圍著我,循著自己的軌跡的東西,是從字里行間掉落並被開啟的或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響的東西。是那些被省略的東西。 從被故意傾斜的,背靠背或頭並頭擠在一…See More
Sep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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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1)

我還在羅馬尼亞的時候,會有朋友,也有陌生人來訪。我生活在一個處在城市邊緣的由混凝土預制構件建成的住宅區里,整個住宅區傾向一邊,看上去灰蒙蒙的。他們想看我家鄉的那個村子。他們還告訴了我原因:他們讀過我寫的關於那個村子的文章。這個要求讓我很反感,因為我知道他們不是想看我家鄉的那個村子。他們想看的是那個村子里的“窪地”。他們想像訪問者一樣掃一眼,想親眼看到我筆下的那個村子究竟是什麽模樣。實際上,只有從有著頂尖山墻的構造相同的房屋之間逸出的光線照射到他們的面頰上,下午的那種空洞的喑啞的光線。這光線就如同這座村莊:對稱,以及滲透到最後一個角落里的平庸。於是,參觀者的眼神迷茫了。這幾條太寬又太直的街道上就會經常落下這樣的評論:這和我想的一點兒都不一樣。我就不得不再三地對他們解釋,對朋友的解釋和對陌生人的解釋一樣多。後來我便拒絕再帶著那些好奇的人來到這個村莊。我說,這個村子全都處在窪地上。可他們根本不相信我。 這茂盛地生長著的感知是來自鄉下。只有鄉下的村落才在表皮下有著這樣的內臟。 我對這些風景、村莊和無人居住的地方的魔力並不感冒。城市,機動車道和橋梁,機場和火車站在它們的表皮下也有著同樣漆黑的內臟…See More
Sep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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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0)

聯邦總理至今在說出“右翼”這個詞時,一定不忘提及“左翼”。他知道,這次的事情與後者無關。恰恰是在左翼鬧事的時候制定了相應法律和條文,而且從那時起還堅持不懈地專門培訓了武裝警察。當年在布若克多夫或克羅伊茨貝格,這支部隊表現出令人驚訝的“勇於行動”。那時僅僅是街道被佔領或超市被點燃,如今活人被焚燒的時候,這些警察哪兒去了?政治不再采取行動。在每天的各黨競爭之中,政治有時會遇到讓大家都坐蠟的事,這時政治會通過不同的路徑,跛行於所發生的事件之後。政治不是采取對抗右翼的措施,而僅僅是對右翼行為做出反應。 在各種辯論中最有魔力的詞當屬修改庇護法。如果不同時出臺移民法的話,即使修改了庇護法,也會是一切照舊。一切照舊的局面既不是第一次出現,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出現。盡管如此,政治家依舊每天與鼠目寸光者結盟。政治庇護權據說“在本質”上會予以保留,但何為“本質”?要列出一個沒有政治迫害的國家的名單,這意味著也沒有對少數民族的迫害以及宗教迫害。羅馬尼亞會在這個名單上,即使羅馬尼亞人有朝一日又會像在特爾古穆列什那樣,坐著國家提供的大巴、拿著棍子去驅趕匈牙利人,即使新老情報人員會和老的在安全局工作的人一起隨意出入工…See More
Aug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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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9)

我忍不住要打個比方,前東德的人在統一後的處境與我相似:他們是說德語的德國人,但盡管如此卻不是西德人。在所有其他方面,比如履歷和社會學意義上他們也是外國人,來自東德的人在生活習慣上與波蘭人、捷克人、匈牙利人和羅馬尼亞人有更多的相似之處,而不是與西德人。東歐的政治體制之相似導致了那里街景和室內的雷同。這種體制有時無意地通過同樣的災難性的經濟政策,有時故意地通過相同結構的鎮壓機器,創造和遺留下了有著類似創傷和傷痕的人與事。前東德人不是“二等德國人”,從外表看他們是德國人,然而腦子里卻還是東歐人。這不是要把他們從德意志民族中排除出去,這是事情的真相。但在一片排練出的求同的虛偽中這聽上去如同褻瀆。…See More
Aug 28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8)

為什麽那些從政的人——對他們來說公開演講就像做決斷一樣,是他們職業的組成部分——總是關起門來閱讀?為什麽這些人不多讀點兒書,從而掌握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的基本火候呢?為什麽他們今天在反新納粹的講話中所使用的語言,從美學意義上講與法西斯慣用的形象語言幾乎毫無二致呢?所有他們使用的形象比喻都與納粹慣用語如出一轍,醜陋不堪:“挽起袖子來”,統一後曾這麽號召過,然後是“低谷”,先是“還沒有達到”,後來是“達到了”,卻看不到“上坡”的跡象,德國不再是“繁榮的國家”,現在“船上人滿為患”。總理在慶祝其當政十周年時還依舊說:“每個人都是鍛造自己幸福的鐵匠。”所有這些比喻聽了都讓人起雞皮疙瘩。要是哪兒有外國人被燒,一個政治家最先說出的詞總是“恥辱”,而不是“刑事犯罪”。“恥辱”不過是往國外偷看一下這類事,是不是會帶來對外政策方面的損害。追殺人不是“恥辱”,而是犯罪。一個星期前有個德國人被光頭黨打了。“他看上去像個外國人。”罪犯說。也就是說看走眼了。放火燒難民營那是不會失手的,然而在大街上即使種族意識很強的內行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如果人們試著從新納粹的角度繼續思考這個問題,那麽為了避免這類錯誤的發生,…See More
Aug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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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7)

能讓我安心的是對1968年出現的代溝作用的信任,我想終於一勞永逸地出現了重大轉折。大多數1968年後出生的人不會再背離當年的反省原則。那時兒女們考察自己的父母們是不是希特勒的幫兇和沈默者,許多人也找到了相應證據。他們提出了罪責問題,特別是個人罪責,我想在這個國家以後應該一直這樣做。 一位漢堡的兒科醫生告訴過我,恰恰是年輕的父母在送孩子住院治療時往往會說:“我不願意讓我的孩子與外國孩子住在一間病房里。”那位醫生說,這些父母的孩子經常是得了很重的病,可他們為孩子擔驚受怕的同時腦子里還有這麽一句話,而且他們一點兒都不羞於把它說出口。那些扔石頭的、放火的,那些霍耶斯韋達和羅斯托克的殺人犯,他們在社會中都不屬於邊緣群組。他們活動於社會中心。他們不光可以獲得街邊的掌聲,而且能夠得到一些人的贊同,這些人從外表看不出是光頭黨,都是規規矩矩的公民,頭髮也沒有剃光,而是不顯山不露水,默默地影響著個人觀點和公眾輿論的形成,讓追殺行為能夠得到社會的默許。至少兩年以來新納粹的硬拳頭就左右著公眾輿論,遇到記者他們不逃跑,而是在攝影機前擺出各種姿勢,他們甚至夜夜在同一地點鬧事。他們不必進行偽裝或是進入地下,他們在我…See More
Aug 17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6)

那位在蘋果樹下憤怒開罵的老婦人指的不是一個尋求避難者,她指的是所有尋求避難者。她怎麽能指一個人呢,那個小偷她又沒看見。她知道一個尋求避難者是沒有房子、沒有屋頂、沒有果樹的,因而他要她那破舊的木梯子是派不上任何用場的。但這並不妨礙她死守著自己的偏見。這位本地人的指責和誹謗是籠統的,她知道她可以這麽做,因為她不需要為自己所說的提供證據。如果有一個陌生人偷了東西,那麽她就希望所有的陌生人都能從這個村子以及這個國家的所有地方消失。她只是很多人中的一份子,她的所作所為在這一帶屢見不鮮。只要有機會,她天天都誹謗陌生人。她更換談話對象,但談話主題永遠不變。這能讓她和她那個小村子保持活力。這種帶著仇恨的活力成了天經地義的事情。共同的敵人形象從來不需要予以更正,因為敵人的所有特征都是杜撰的。通過共同的敵人形象使參與談話的人得到認同,而且他們還無須承擔任何責任。這能讓人上癮。對外國人的仇恨就變成了社會輿論。這種仇恨能讓人產生一種同仇敵愾的感覺,這一感覺很重要,因為在所有其他領域人際關係中充滿了妒忌、陰謀和競爭。誰要是不加入這種統一戰線就值得懷疑,就會被社區問及理由。三年前我還說過:這樣做的人是一些“老納粹…See More
Aug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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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5)

一個小時以後我走在他身旁,在“回家的路上”再次路過那個村子。那村子與西德上千個別的村子看上去沒有什麽兩樣:到處收拾得井井有條,就好像天上既沒颳過風、也沒下過雨、沒有一次霜凍或是酷暑損害過房屋的顏色似的。就好像時間僅僅在人們的臉上留下了痕跡,而對房屋卻高擡貴手了。與貧窮國家相比,這里的人也老得晚,而且老的方式也不同。我能夠想像,誰住在有桁架房屋、觀賞性灌木叢和晚秋植物的街上,是不願意聽貧窮這個詞的。上了年紀的人知道,戰後他們貧窮,人口也銳減了一半。因為他們知道,是希特勒挑起這場戰爭的。他們打輸了這場戰爭,失去了房屋和家園,他們的民歌和習俗也被用來為這場戰爭服務。所以他們沒有權利抱怨。在希特勒以他們的名義蹂躪過的世界各地,人們視他們為怪物。他們拼命做苦工,為了逃避這滿目瘡痍的一切。年輕人知道,對他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貧窮國家永遠是許多人的夢想和極少數人的奢侈。僅僅是看見窮人的貧窮,這個村里的居民都會感到恐懼。無論老少都很誇張,想像出來的恐懼轉變成仇恨。他們認為貧窮是有失身份的,特別是陌生人的貧窮不可理喻。他們脫離了貧窮,貧窮的是陌生人。他們太高貴,甚至不屑看到陌生人的貧窮。這完全是優…See More
Jul 21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4)

在羅馬尼亞每個被說出的威脅都是羅馬尼亞語。一個國家使用的語言轉眼間就變成了官方語言。這麽看來德語在羅馬尼亞還算運氣不錯,比在東德走運,比在第三帝國也走運。我被迫看到,我生活過的那個國家的語言和我的母語,盡管二者觀察世界的角度如此不同,都可以成為兇手的語言。我也被迫看到,世界各處各國的所有語言都可以成為兇手的語言。我親身經歷了,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其進展會多麽神速。彼此熟悉的人們在談話時也會談到德國的排外主義。他們會說:在別的國家也存在排外主義。是的,但我們生活在德國這里。還沒有一個這里的德國人對我說過:我不是這樣的人,而且你也認識很多別的不排外的人。令我惱火的是:他們,那些本身行為無可指摘的人,顧左右而言他地提什麽別的國家。他們如此不理直氣壯,作為德國人不敢挺身而出。這也讓我想起那行詩:我們的心仍舊戰栗。 會這樣嗎?鼠藥味道如何?…See More
Jul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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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3)

Posted on October 9, 2020 at 11:41am 0 Comments

當人們把一本很久之前讀過的書幾乎全忘了,而只記得一些單獨的勇敢的句子時,其實只擁有表達,而忘了整本書。我想,人們通過記憶這些單獨的勇敢的句子而把所有書記住。勇敢的句子就像食指以限制的形式指向所有的書。因為它們是勇敢的,它們承載著人們不再記得的所有其他的句子。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毫無覺察地將這些勇敢的句子改變了,它們也改變了我們。它們變得和我們自己一樣,正巧,它們也改變了我們。它們用它們的不安改變了我們,碰上我們自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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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2)

Posted on October 9, 2020 at 11:40am 0 Comments

在許多沈默的句子中,寫下的句子是一個具有證明能力的句子。只有它的可證明性能將它與沈默的句子區別開來。因為它具有證明性,人們可以認為,它比沈默的句子來得重要。然而它並非更重要些。它只是能夠證明,因為它通過承前啟後包含了沈默的句子。寫下的句子必須小心謹慎地處理與沈默句子的關係。沈默句子或者說使其安靜的句子必須有和寫下的句子一樣的音量。如果寫下的句子比沈默的句子要響亮,那它就尖銳刺耳了,會蓋過沈默句子的聲音。它也會因為太刺耳而破碎。它的音量成為贗品,而真實就不存在了。它的整個真實不復存在。寫下的句子的真實總是完全真實的,因為是非現實的。 

只有當寫下的句子保留了它的真實,只有當它謹慎地對待沈默句子時,它才能創造出下一個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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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回顧時如何感知虛構》(1)

Posted on September 25, 2020 at 10:00pm 0 Comments

對句子的恐懼,對寫作的不滿,甚至幾乎是憎惡,是我這樣做的唯一理由。寫作總是我最後一件仍能做應該說必須做的事,當我不能再做其他事時。當我寫作時,總會到達一個點,使我無法對待自己,或者說無法對待自己的周遭。我再也忍受不了我的感官了,我再也沒法忍受我的思考了。一切事物如此糾結,我再也分不清外面的事物哪里開始,哪里結束。它們是否在我的內部,或者我在它們之中。一片片世界被拆分出來,仿佛我吞下了不能承受的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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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6)

Posted on September 15, 2020 at 10:12pm 0 Comments

後來我寫了一篇文章,文章里沒有提到那隻眼睛。然而,文章里的每句話都是從獨裁者的那隻眼睛里生發出來的:

 

藍眼睛的小姑娘,這麽一大早你皺著眉頭走在瀝青路上,你要去哪。這麽多年來總是穿過那個黑的公園。你說夏天來了,可是之前根本沒想到過夏天。現在你覺得秋天怎麽樣呢,好像這個城市不是由石頭構成的,好像城市里的每一片葉子都枯黃了。你朋友們的頭髮里藏著影子,他們看到你多麽的悲傷,他們習慣了你這樣,也學會了忍受你這樣。你就是你。不論人們談到什麽,就算人們談論你走丟了也好,人們能做些什麽呢。當酒杯中的恐懼能夠抵禦恐懼,而瓶子越來越空的時候,這還有什麽用呢。當笑聲回蕩,當他們捧腹大笑,當他們笑到發狂,這有什麽用呢。我們尚且年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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