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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8)

可能我對在勞動營買的東西比對從家裏帶的印象更深。如果我還記得從家裏帶的東西的話,那也是因為它們是跟我一起去的,因為它們屬於我,我也可以繼續使用它們,直到用舊。另外和它們在一起時,我感覺像是在家裏,而不是身處異鄉。也許我對別人的東西印象更深,因為我必須要去借它們。我清楚地記得勞動營裏用的鐵皮梳子,它們出現在虱子猖獗的時候。工廠的車工和鉗工將它們做出來送給女人們。它們是鋁片做的,梳齒上有些缺口,拿在手裏或碰到頭皮時感覺潮潮的,因為它有一種冷冷的氣味。在手中把玩一會兒,它就會迅速地帶走體熱,聞起來像白蘿蔔一樣苦。即使人們早已將它擱置一旁,這氣味也會殘留在手中。用鋁皮梳梳頭髮很容易打結,得用力去拉和扯。梳中夾的頭髮比虱子還要多。不過要把虱子梳下來,還有一種長方形、兩邊帶齒的牛角梳,是農村的姑娘們帶來的。它一邊梳齒很寬,可以用來給頭髮分路子,另一邊梳齒很細,可以用來梳掉虱子。牛角梳質地堅固,拿在手裏很有分量,頭髮會順著它走而保持光滑。我們可以向農村來的姑娘們借用它。六十年來,我想要在夜裏回憶起勞動營的事物。它們是我夜晚行李箱內的東西。從勞動營歸鄉之後,無眠之夜就是一隻黑皮行李箱。這箱子就存在於我…See More
Nov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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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7)

圖爾·普里庫利奇從不去幹活,不去任何工作隊和生產組,不用三班倒。他只發號施令,因此身手敏捷、目光輕蔑。如果他微笑,那就是個圈套。如果回應他的微笑,這是我們不得不做的,那我們就會出醜。他微笑,是因為他又在我們名字後面那一欄裏新添加了東西,更糟的東西。在勞動營工棚之間的林蔭道上,我躲著他,更願意和他保持著一個無法說話的距離。他高高地擡起那雙鋥亮得像两隻漆皮袋一樣的鞋踩在路上,好像空虛的時間會從他體內由鞋底漏出來。他事無巨細都記得一清二楚。人們說即使是他忘掉的事也會變成命令。在理髮店,圖爾·普里庫利奇高我一等。他想要什麽就說什麽,任何風險也沒有。他如果傷害我們甚至還好一些。他知道,如果要一直保持這樣,就得輕賤我們。他總是扯著脖子,俯視著和我們說話。他有整天的時間去自我欣賞。我也欣賞他。他有著運動員般的體格,銅黃色的眼睛,目泛油光,一對小招風耳像兩枚胸針,下巴像瓷雕的,鼻翼粉紅如煙草花,脖子像是蠟做的。他從不會弄髒自己,那是他的運氣。這運氣使他比實際上要顯得漂亮。不認識饑餓天使的人,可以在集合點名的操場上指手劃腳,可以在勞動營的林蔭道上挺直著走來走去,可以在理髮店虛偽地微笑,但他沒有參與說話的…See More
Nov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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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6)

勞動營的早春時節,就是我們這些去瓦礫堆上的“麥得行者”煮麥得草的季節。“麥得草”這個名字並不合適,根本體現不了它的意義。“麥得”(Melde)這個詞對我們而言沒有弦外之意,不會擾亂我們的心神。它不是“報到”〔德文是MeldeDich, 意為報到、發言。〕的意思,不是集合點名草,而是路邊隨手可拾的一個詞。反正它是表示臨近晚集合的詞,是臨近集合的草,而絕不是集合草。煮麥得草的時候,我們時常是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因為之後馬上要集合點名,並沒完沒了,因為人數總是點不對。我們勞動營一共有五個RB,即五個工作大隊(RABOTSCHIBATALLION)。每個支隊又稱ORB(Odelna Rabotschi…See More
Nov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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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5)

他的聲音引起了共鳴。有幾個人哭了起來。空氣如玻璃般透明,他的神情像是沈浸在某種幻想中。外套上的唾液也像上了釉似的發亮。這時我看到了他胸前的徽章,他就是那個紐扣上有信天翁圖案的男人。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抽泣的聲音像個孩子。留下來陪著他的只有汙濁不堪的積雪,他的身後是一片冰封的世界。天際一輪明月,宛如X光照片。火車鳴起一聲沈悶的汽笛,是我聽過的最低沈的“嗚……”聲。大家朝車門蜂擁而去,上車後繼續前行。即使沒有胸前的徽章,我也能認出那個男人。在勞動營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 麥得草…See More
Sep 27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4)

火車開了十二天,也許是十四天,不知多久沒有停。然後又停下來,不知多久沒有開。我們不知道到了哪兒,除了上鋪的人,透過上懸窗的縫隙,可以看到站牌,上面寫著:布澤烏〔羅馬尼亞城市〕。小圓鐵爐在車廂正中發出空鳴聲。白酒瓶被傳來傳去。大家都有了些許醉意,有的是因為喝了酒,有的是因為心裏沒有底,或許兩者兼而有之。被俄國人拉去了,這究竟意味著什麽,每個人雖然腦子裏都想過,卻並未影響到心情。現在還在路上呢,只有到了目的地,他們才能槍斃我們。他們沒有像家鄉的納粹宣傳的那樣,一開始就槍斃我們。這幾乎讓我們的心情稱得上是無憂無慮了。在牲口車廂裏,男人們學會了有事沒事喝上幾口,女人們則學會了有事沒事唱上幾句:林中月桂吐艷戰壕白雪皚皚一封短短信箋字字傷我心懷總是哼著這同一首歌,直到人們再也沒法分得清,究竟是人在唱,還是空氣在唱。這首歌在人的腦海裏廻蕩,配合著火車行駛的節奏。它是牲口車廂的布魯斯,是由天命啟動的時間之伴奏曲。它成了我生命中最長的一首歌,女人們整整唱了五年,把它也變得跟我們一樣,害了思鄉病。車廂門從外面用鉛封了起來,推拉門是帶滑輪的,總共打開過四次。我們還在羅馬尼亞境內時,有兩次分別有半隻褪了毛的山…See More
Sep 19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Sep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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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2)

我父親是繪畫老師。只要他一說“水彩”這個詞,我就像被人踹了一腳似的悚然一驚,因為我腦子裏滿是海王星遊泳池那些事。這個詞告訴我,自己已經陷得有多深。我母親在吃飯時說:別用叉子戳土豆,一下就戳散了,用勺子吧,叉子是用來對付肉的。我的太陽穴怦怦直跳。不是在說土豆和叉子嗎,怎麽又扯上肉了?她說的是什麽肉呀?我的肉體已經被那些幽會搞得顛三倒四了。我做賊心虛,這些詞總會出其不意地冒出來,擊中我的要害。就像小城裏所有的德國人一樣,我母親、尤其是我父親,堅信金色髮辮與白色長筒襪的美麗,堅信希特勒鬍子的黑色四邊形,堅信我們特蘭西瓦尼亞〔羅馬尼亞中西部地區。位於歐洲東南部,東喀爾巴阡山以西,多瑙河支流蒂薩河流域。居民除羅馬尼亞人外,其餘多為馬扎爾人(匈牙利人)。一九四一年,德國人占總人口的百分之九。二零零二年占百分之零點七。〕的薩克森人〔這一地區的德國人最初來自德國薩克森地區。〕屬於雅利安人種。從純身體的角度來看,我的秘密都已是最噁心不過了。和一個羅馬利亞人有染,更是種族的恥辱。我只想離開家,哪怕是要進勞動營。我母親不知道,她對我的了解有多麽少,而且我走後,她想我肯定會多過我想她。這些讓我深感歉疚。除了脖…See More
Sep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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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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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8)

Posted on November 16, 2018 at 5:41pm 0 Comments

可能我對在勞動營買的東西比對從家裏帶的印象更深。如果我還記得從家裏帶的東西的話,那也是因為它們是跟我一起去的,因為它們屬於我,我也可以繼續使用它們,直到用舊。另外和它們在一起時,我感覺像是在家裏,而不是身處異鄉。也許我對別人的東西印象更深,因為我必須要去借它們。

我清楚地記得勞動營裏用的鐵皮梳子,它們出現在虱子猖獗的時候。工廠的車工和鉗工將它們做出來送給女人們。它們是鋁片做的,梳齒上有些缺口,拿在手裏或碰到頭皮時感覺潮潮的,因為它有一種冷冷的氣味。在手中把玩一會兒,它就會迅速地帶走體熱,聞起來像白蘿蔔一樣苦。即使人們早已將它擱置一旁,這氣味也會殘留在手中。用鋁皮梳梳頭髮很容易打結,得用力去拉和扯。梳中夾的頭髮比虱子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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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7)

Posted on September 11, 2018 at 12:12am 0 Comments

圖爾·普里庫利奇從不去幹活,不去任何工作隊和生產組,不用三班倒。他只發號施令,因此身手敏捷、目光輕蔑。如果他微笑,那就是個圈套。如果回應他的微笑,這是我們不得不做的,那我們就會出醜。他微笑,是因為他又在我們名字後面那一欄裏新添加了東西,更糟的東西。在勞動營工棚之間的林蔭道上,我躲著他,更願意和他保持著一個無法說話的距離。他高高地擡起那雙鋥亮得像两隻漆皮袋一樣的鞋踩在路上,好像空虛的時間會從他體內由鞋底漏出來。他事無巨細都記得一清二楚。人們說即使是他忘掉的事也會變成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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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6)

Posted on September 11, 2018 at 12:10am 0 Comments

勞動營的早春時節,就是我們這些去瓦礫堆上的“麥得行者”煮麥得草的季節。“麥得草”這個名字並不合適,根本體現不了它的意義。“麥得”(Melde)這個詞對我們而言沒有弦外之意,不會擾亂我們的心神。它不是“報到”〔德文是MeldeDich, 意為報到、發言。〕的意思,不是集合點名草,而是路邊隨手可拾的一個詞。反正它是表示臨近晚集合的詞,是臨近集合的草,而絕不是集合草。煮麥得草的時候,我們時常是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因為之後馬上要集合點名,並沒完沒了,因為人數總是點不對。

我們勞動營一共有五個RB,即五個工作大隊(RABOTSCHIBATALLION)。每個支隊又稱ORB(Odelna Rabotschi Batalion),分別由五百到八百人組成。我的工作隊編號為1009,我的工號是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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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5)

Posted on September 11, 2018 at 12:08am 0 Comments

他的聲音引起了共鳴。有幾個人哭了起來。空氣如玻璃般透明,他的神情像是沈浸在某種幻想中。外套上的唾液也像上了釉似的發亮。這時我看到了他胸前的徽章,他就是那個紐扣上有信天翁圖案的男人。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抽泣的聲音像個孩子。留下來陪著他的只有汙濁不堪的積雪,他的身後是一片冰封的世界。天際一輪明月,宛如X光照片。

火車鳴起一聲沈悶的汽笛,是我聽過的最低沈的“嗚……”聲。大家朝車門蜂擁而去,上車後繼續前行。

即使沒有胸前的徽章,我也能認出那個男人。在勞動營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



麥得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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