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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三十一日

九月原本只有三十天,那來三十一日?但是孔子既經推定出生於九月,九月就非大月不可,這是本日記有九月三十一日的緣由。我想世界通曆今後九月應加一天,以顯示這個月份人類出過怎樣的大人物!不用說,孔子是一切大人物中最最偉大的一位! 平生沒寫過日記,這次興來開筆,居然寫滿了一個月。今天從頭讀起,發現總算將田園的生涯寫出了一點兒。回想當年決心回歸田園,只為在路邊看到一朵小小的藍色草花,如今想起來大概是鴨舌草的花罷!一朵小小的草花,猛烈地使我覺醒過來自我遺失之已深,給我那麼大的力量,掙脫羈繫著我那麼長久的機括。一個人活著,若不能將自己當一包強烈的炸藥,把世途的轗軻炸平,好讓千千萬萬的人們有坦蕩蕩的道路行走,則套在人群中的一切行為都是出賣自我、遺失自我的勾當。對於此時的我,人生只能有兩種生活,要不是將自我炸成碎片,便是保有全部的完整自我,叫我將自我零售,或委屈自我,降為世上的一件工具,我再也不能忍受,因為自我永遠是主體啊!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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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三十日

南邊族親有一家去年母豬產了一隻五爪小豬,鄉人傳說五爪豬是惡魔的化身,既飼不得,也殺不得。待斷奶後,那家族親就將那隻五爪小豬帶到山腳下放生了。誰知這隻五爪豬居然還活著,此時已有一百多斤,近日在南邊番薯地一帶肆虐,一夜之間毀掉一、兩分地的番薯,連續幾夜,攪得族親們家家不安,一方面痛心番薯毀損,一方面深怕中了魔道,將有大禍降臨。中午時有幾個族親來找我,問有何計可施?既然飼不得,又殺不得,實在也無計可施。要將番薯地設了柵圍,偌大的一片地如何圍起?我問他們設了陷阱沒有?齊說那隻魔豬惹不得,誰還敢捉牠?這實在難倒了我,叫我能出什麼主意?最後我問他們,我帶頭,大家列成橫隊,吆喝著,將五爪豬趕上山去,敢不敢?他們說不得已也只有這麼辦了。於是問明了五爪豬的所在,召集了全村壯丁,總共二十個人,婦孺和狗留在家,我們列隊出發。 村人的迷信是很可怕的,我則平生沒曾殺過那麼大的生物,踏死螻蟻,捼死金龜雖即不是沒有,都是在不得已之下做的,叫我特意去殺死一隻豬,起碼在此時我還無法下手。 五爪豬在南邊小溪裏洗過浴,此時正在溪邊茅叢下納涼。大夥兒吆喝著從西面掩過去,我一竿當先,其餘的人分成兩翼橫列前進。五爪豬見來勢洶淘,…See More
Dec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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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九日

小孩子們走路喜歡踢小石頭,我小時候也有這樣的習慣。近年來我對路邊小石頭也懷有敬意,它們個個都比我長久得多。有時看見路中央、車轍裏有小石頭任由人踏車輾,很覺不忍,都給隨手移走。住在磽野裏,到處是石頭,對石頭自然也有一份特別的愛,家裏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樣的標本。下午在庭中散步,看著庭面上的小石子各得其所,熨熨貼貼的,維持著同一個平面,不覺興起了踏訪路石之懷。於是一路的走了出去,牛車路中間、兩旁,這裏那裏地有大石的頂端伸出路面,就像冰山伸出海面一般,多半是青灰色的,蟠著一、兩條白線。這些路石是少小以來的老相熟,位置、形狀、顏色,無不熟印在腦海裏,踏訪著有著無限的親切感,往往還可憶起過去路上的種種。 往北走了一段,折回來往南走。路東荒原上,到處可見高與人齊的巨石,隱蔽在荒草間。不覺走上了堤岸,一眼望去,芒花雖依舊白茫茫的一片,但色澤已衰,沒有先前的光艷耀眼,看來已開始零落紛飛。溪水雖下過兩天的細雨,經過昨日整日,今日半日,已看不到增漲之跡,水色依然那麼地清。整條溪床,是由大小石鋪成,見不到一丁點兒泥土。岸邊巨石,大如茅屋,頂端有平如砥石的,可容數人平臥圍坐。使阮籍獨立石上,西向呼嘯,聲隨流水,傾…See More
Nov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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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八日

一覺醒來,曉天灰濛濛的,是薄陰的天氣,也許一分鐘前還下著細雨,也許一分鐘後就有細雨下,是這樣的靜定薄如蛋膜的陰天;大約雨是過去了。 今天是孔子誕辰,這一位了不起的先師,不是讀書人的最好榜樣,還有誰是呢?洗漱過後,換了一身清潔衣服,奉出了家藏一本最好的論語,擺在案上,焚香拜了三拜──家裏所以不藏孔子像,因為那是後人想像畫的,比起論語來,自有道里上的一段距離,因此我寧願直接拿論語當孔子來拜。拜過後,正襟危坐案桌之前,自學而至鄉黨,高聲朗讀一過──前半部可知道是初編完本,可靠性自然高,因此我只朗讀前半部。說來奇怪,別日讀論語未必有孔門躍然紙上的感覺,今天每讀一章,都有如在其左右,如在其上的靈應。 一年三百六十四日日日都可以是讀書日,惟獨今天不止可以是讀書日,而且一定要是讀書日。臺諺有云:無冬節都得糔圓囉,冬節那有不糔圓?自然我要坐在書桌前,痛痛快快地看一天書;當然不一定要有關孔子或儒家的書,只要有益精神的書,都是孔子所允許的。可是纔讀了不多一會兒,我這裏一向無外客來訪的,居然來了訪客;一個老友帶了幾位先生來。那是少小時代的老同窗,如今過著粉筆生涯,趁著孔誕,心血來潮,特地來看看田園及田園裏的…See More
Nov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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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七日

今早再也無法坐著讀書,吃過早飯,戴了大寬邊斗笠,走進雨中的田園。 見著阡陌間草葉上綴滿了雨珠,令我大起感動。不論天氣再乾渴,農人永遠也不會給這些草灌溉一點兒水。這些草在這地上沒有主,無人關心,無人愛護,有時還受人排擠戕殘。原來它們的主是在天上,此刻它們正承受著自天上澆下來的水,活潑潑的,多有精神啊!我的身上也正滴下天上的水,我的赤腳和手,甚至斗笠下的臉面,在仰視那不可見的上天時,也沃足了天上的水,原來我也是這田野裏的一株草! 來到三里外剛斬了蔗種,蔗肄新出不滿半尺的空田,三匹相連,共有十甲寬,在細雨中,露出原本是溪床地的石塊砂礫,乃是糖廠的植蔗區。一眼望去,白磷磷的一大片,上面頗有些溪浦澤畔海濱的鳥(即涉水禽類):有白鶺鴒和黃鶺鴒,在沙地上走著,上下擺動著長尾;有小環頸鵆(即千鳥),也不停地低頭來回走著,在翻掘礫石間的蟲類;還有大體型的斑鵆和黑胸鵆,或走著,或安詳地站著;另有一兩隻燕鵆,偶爾飛起,耀出尾筒雪也似的白;更有長嘴短尾的田鷸,也許是針尾鷸或是大地鷸罷,靜靜地蹲著;此外另有一種疑是流蘇鷸,顯然早已換了冬羽。一眼看見了這麼多平日罕見的鳥,我感到了無限的滿足,無怪有一股力量引著我要…See More
Nov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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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六日

整天下著霏霏細雨。這一次澍雨,大概是今年南國裏最後一次的天澤,十月中旬以前,縱然還有雨,只當維持地表的濕度,以保護這最後一次地下的含蓄罷了。田園在吸足了這最後一次的天澤之後,將進入年末休眠期。就為這一道理,我不主張種第三期。一般農人這一期大都種豆類,因此臺灣一年有三期作,三次收成,雖然天時地利允許這麼做,總非長久之計。看著一個人勞碌終年,沒有休息的日子,旁人都會難過,何況土地之於農人,在休眠中鞭策它,於心何忍?南國裏這個休眠期很是明顯,樹木停止發育生長,這點可從年輪的鬆密看到;果樹儲蓄足量的糖分,為來春開花結實。最最顯明的莫過於苦楝樹,落光葉子,看來好像完全僵死了,一到春天,便迸出滿樹的花,結出滿樹的籽。 有一股極強烈的力量,很想冒雨在田園中走走。強按捺住在家讀了一整天的書。See More
Nov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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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九日

昨夜為貓聲吵醒。貓之好鬥過於狗,強者往往橫行四至,入人境域,逼迫地主,不分公母,都有此性。貓的決鬥為時極短,大率不出三、五秒,但對陣架勢,嘶聲威嚇,往往相持一、二十分鐘,實在不成比例。貓的威嚇聲大似棄嬰啼母,又似鬼物夜號,一陣尖似一陣,排濤倒浪,自黑暗中襲來,淒厲恐怖,令人懾慄。白日裏是那樣溫馴可愛的小動物,半夜裏居然會變得妖巫惡鬼般淒厲,真令人不解。因此入黑夜遇見貓,總有妖氛鬼氣之感,尤其是黑貓,一股陰森之氣,教人肌寒骨冷。有白日便有黑夜,有上帝便有撒旦,貓可視為太極的分化,晝則為陽,夜則為陰,只有這樣去了解,此外能對牠抱什麼態度?每次夜裏被貓聲驚醒,總覺得很不快,要說我現時的生活有那裏不滿意,那就是黑夜的貓。論理,夜色以無邊的規模把人籠罩,人應該覺得恐懼惴慄,但是除了婦孺之外,大男人一般是無所謂的。其所以如此,是黑夜對婦孺雖有質感,在大男人卻覺得只像一襲黑霧,輕飄飄的,幾乎可以說是沒有質感。但是黑夜無邊的黑,若轉換成聲音,則它的質感就很可觀了,半夜淒厲的貓叫,大概就是黑夜的聲化罷!田裏有事做的時候,倒不覺得割草飼牛是種負擔,如今真的坐在書桌前,下功夫看書,纔覺得是件大麻煩事。一本書…See More
Sep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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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八日

我很懷疑我自己,沒有雞啼聲,是否能夠生活得下去?夜半夢迴,沒有雞啼聲,將是怎樣的一種落索!晝日漫漫,沒有雞啼聲,將是怎樣的一種慵懨!對我來說,實在不可一日無此君!比方今天上午,臨窗讀書,公雞帶了母雞來到窗下喔喔地啼,只隔著一扇窗,啼聲金聲玉振,響遏行雲。或如下午,牠帶了母雞在空田中啼,啼聲悠然邃遠,不由闔書諦聽,心為之傾,神為之引。若有人問我,在禽類中,最愛那一種?我將毫不猶豫地答道:平生所愛莫如雞。孔雀美嗎?美!畫眉好聽嗎?好!但是公雞更美好。孔雀不及公雞的英姿煥發,畫眉不及公雞的高唱入雲。單記錄公雞的啼聲是很不公的。老楊桃樹正站在窗外西北角,枝條直伸到窗邊,每天至少有青苔鳥(綠繡眼)群來過三、四回。手把一卷詩,樹下聽青苔鳥的細碎鳴聲,比波斯詩人奧珈瑪艷的詩卷加麵包、酒,美人還更寫意。八月末以後,青苔鳥群中往往插有一兩隻細眉鳥(極北柳鶯),一樣筆頭般大小,不仔細看,不大分辨得出。細眉通常只發細微的單音,宛轉的鳴囀是極稀有的。老楊桃樹上,一天裏有好幾種鳥來去,青苔、細眉之外,白頭翁是常客,鳴聲也很美,只是到了多雨的秋季很少歌唱。藍鶲是秋後的漂鳥,特色在起落迴旋飛掠之美,而不在鳴聲。西窗…See More
Sep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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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七日

一覺醒來,簷階悄然無聲,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了。公雞在低聲咯咯著,似乎帶了母雞剛下地來。照例是公雞起得最早,不論曙光怎樣稀薄怎樣掂手躡腳地溜進冥色中來,牠都能覺察得到。可是當牠跳下地來之時,牠還是在夜盲之中,大概還得待十幾分鐘,纔稍微辨認得出近身之處。此時牠一直在那裏低聲咯咯著,還不曾走開。屋裏還是烏黑黑的,只有向東的窗邊透著一點兒白。摸黑洗了臉面,打開門走出去,蜈蜞嶺上剛透出一小片魚肚白。山嶺有似一道黑牆,正圍在庭東似的。較遠處還看不見,可見的近處景物則宛似從濃黑中浮出來的一般。果然,公雞和母雞浮出在牛滌角邊,赤牛哥則全身還沉沒在濃黑裏,只浮出了個臉,沒有角。但是東方的魚肚白越發地擴大了,眼前的景物越發地浮了出來了,一分分一寸寸,終於都全露出來了。花狗不知道那裏去了,大概是撲山去了。正說著,牠回來了,滿身霑透了露水(或是宿雨珠)。拂曉略野,是牠的固定活動,極可能是原始本能──拂曉狩獵;可是從來不曾見牠捉過什麼獵物回來,大概早昇華成了一種純粹的活動了。雨後的早晨沁透的澄靜,連空氣都似乎因吸飽了水分,重得漂不起來了似的。吃過早飯,看過一段書,牽了赤牛哥,到番麥田去。赤牛哥沒草吃了,不得不…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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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六日

今天起有一個多月的農暇,若不是耽於要看看書沒有旅行去,恐怕一整天儘在外頭滫雨了。整天下著小雨。小雨是令人喜愛的,屋瓦上的雨聲細碎得一點兒也不覺得嘈雜,而簷滴則淅瀝分明。一頁書十數行的字,彷彿是一面簷霤十數行的水滴,越發覺得窗外窗裏,渾然相應。滴了一整天的簷滴,翻了一整天的書。一整天下了幾公釐的雨?讀了幾公釐的字?近午時,一個族兄家端了一碗公油飯來,那是新生嬰兒滿月向戚友鄰里報喜的方式。照例倒出油飯,要壓以同量的生米為回報。晚上吃過飯,少不得到主家去賀喜一番。自己也曾經是嬰兒過來的,可是看到嬰兒那麼的小,覺得要養到長大成人,那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一樁艱難事業,只看了一眼就生出萬難的畏退之心,好在生孩子養孩子是女人的事,大男人將何以堪?回家的路上想著,這回有機會到市鎮大城市去,多買些嬰兒玩具,此後看嬰兒滿月,不要再空著手去,對嬰兒來到世間,初回見面,這個樣子未免太沒有一點兒表示了,不論如何,總要對他們來接棒表示歡迎認許之意。 【音注】 滫雨:淋雨。滫,國音ㄑㄧ鷗ㄡˊ,臺音ㄒㄧㄨˇ。See More
Jul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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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五日

上午犁土覆蓋番薯藤,撿了不少番薯。下午巡看番麥,捉了一些綠金龜,損害不大,都在吐穗了。若雨季就此收煞,轉入涼天,這一季的番麥就不會有好收成了。最好照常態維持到十月半,即便小雨也好;過了九月,也只有小雨,少有豪雄的西北雨了,很久沒有牽牛出去啃草了,一向倒寧願趁午間空隙或早晚割幾總草回去按時餵食,人大了牽了牛出來,總不如兒時成群結隊感到活氣。兒時放牛,等於是到野外玩耍,成人放牛可就全不對勁兒:第一、平時和牛在一起時,總是在工作,一旦跟牛在田頭野外閒著,不免有反常之感;第二、即便牛在一邊啃草,拿了一本書在旁邊看,一向讀書養成了作剳記的習慣,沒有案桌固然不大礙事,有時要查考他書,就不可能了;第三、即便不看書,坐著閒眺,也只能坐著,少能隨興之所之,信步他去。在一般農人,牧牛可以說是受罪。農人長年勤勞慣了,空閒著不活動筋骨是很難過的,看他坐著也不是,站著也不是,那無聊的神色,簡直是囚犯。小孩子就不一樣了,就是獨個兒出去放牛,沒有伴,因為赤子之心有的是想像力,一點兒也不會無聊。為了以上所說種種理由,一年中難得幾回把赤牛哥牽出野地啃草。今天因要看番麥,順便牽了牠出來。初時捉金龜,再後割了幾總草,然後沒…See More
Ju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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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三日

一整天裏把剩餘兩分地番薯給割、犁、收了,踏進家門,早已不見人面。幸喜這一、兩天都沒有下雨,自今晚起下雨也不礙事了。這一季,番薯的收成還算順利,價錢也不太壞。明天再出兩車貨,這個月份便沒事做了,可以好好地到外面去走走,或是去訪山或是去訪海,不然在家好好地讀幾十本書,寫點兒什麼。剛放下了碗箸,便聽見一隻貓頭鷹在西窗邊牛滌旁的老楊桃樹上叫。說是叫實在不對,我們的語彙實在太貧乏,叫是吵人的,聲音很尖的,貓頭鷹只能用鳴字來形容。古文用雞鳴狗吠來表達,可說各得其所;現代人雞也稱叫,狗也稱叫,這兩種生物聲音相差實在很遠。況且同是雞,也有啼和鳴的分別,母雞下了蛋,只能稱鳴,不能稱啼,公雞司晨,可稱為啼也可稱為鳴。語詞約定俗成,自沒話可說,如啼字,本來是痛苦悲哀之詞,公雞鳴,卻叫做啼,也是很不當的。不論如何,我們的語彙愈來愈籠統,欠分別。貓頭鷹白天幾乎看不到,但是一入晚,家屋附近的樹上牠常來。牠的鳴聲很特別,一聲ㄍㄨˋ──,大概要停八秒至十三秒,然後再一聲ㄍㄨˋ──。在寂靜的夜裏聽來很有詩意。本來想出去給牛放夜草,去餵花狗,這一下卻不敢出去了,一出去必定飛了。反正聽見貓頭鷹的鳴聲,照例看書時放下書,洗滌…See More
Jun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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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四日

今天早晚各出了一車番薯,今年番薯的收成總算完畢,這八分地就讓它空著,好歇歇地力,待明年春雨來時,再耕種了。下月底或下下月初再收了另甲二地番麥,可就跟松鼠一樣,儲足了糧草,好過冬了。下午在摘番薯蒂的時候,有一對長眉鳥(鳥書叫小彎嘴畫眉)來到牛滌後那一帶灌木叢中,一前一後,相隔大約幾丈遠,互相呼應,在前的呼兩聲ㄍㄨㄧˊ──ㄍㄨㄧˊ──,在後的就應兩聲ㄍㄛ──·ㄍㄛㄍㄛˊ──ㄍㄛ──·ㄍㄛㄍㄛˊ──。我試著學那前面的一隻呼,可是後面的一隻卻不應,大概我學得不像,或者那裏有破綻,給認出來了。這種鳥,無論形狀鳴聲都大有森林味,很難得一見,永遠藏在茂密的叢雜之間。我最愛聽牠們呼應,尤其那應聲,幾乎把整個森林即刻搬了過來了似的,大有置身密林中之感。住在都市中的人養鳥,聽籠裏鳥鳴,而不覺得彷彿置身在林中野外,單只覺得好聽,便真是白養白聽了。聲音之能幻化,無如鳥音。在這樣的鳥音中工作,那裏會疲倦?這幾天天氣都一樣,上午晴,下午陰,涼;今天下午只是薄陰,但氣溫還是涼。傍晚,看見好幾隻雨燕。雨燕很像木刻的似的,好像沒有羽毛,樣子很滑稽,飛得高些;有大小兩種,大的看來比在人家做巢的赤腰燕都大,小的很小。雨燕因…See More
Jun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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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二日

昨天下午從曠野中回來,趕犁了已割藤的兩分地番薯,昨晚摘蒂摘了一車份,今早一早趕往鎮上出貨,回到家已是頂半晡,又摘了另一車,向晚前再出一趟貨。上午睛,下午陰,涼甚,氣候確是在轉變。晚上自鎮上回到家來,只見黑暗暗的屋簷下,有一星點般紅紅的火,花狗伏在庭尾,直等著牛車進了庭,方纔起來搖尾蹦跳,還汪汪的吠著。停了牛,紅火點往上浮了起來。這月黑星暗之夜,簷影下黑壓壓的實在看不清。正納悶著,聽見叫我名字的聲音,原來是一位族兄,怪不得花狗伏在庭尾,見了我還吠,就為簷下有人。卸了牛,推開了門,點了燈,問族兄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找我。說是老家鄉有人寫信來,要我替他看看,是什麼事。原來是族兄的一個堂叔下個月要娶孫媳婦,一定要他們一家人回去熱鬧熱鬧。族兄矚我回了信,又談了一些家常事,就回去了。我對村裏好處雖不多,看信寫信是我的專責。族裏人只有我們一家人識字,若不是我歸隱田園,族親們看信寫信都得到鎮上央人了。一般農家生育蕃,餬口且不足,還能供小孩子們上學?因此村裏人老老幼幼,全不識字。前年一個外姓的人名叫臭腐的,出外做工去了,他的老母央我寫信給他,我說怎麼寫,她說慘的多下些,倒把寫信當開藥方似的。其實也真的可憐,…See More
Jun 5
Ra Zola posted a blog post

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一日

一早打開門,出去給牛放草,新奇地看見一隻觱橛鳥(藍磯鶇),停在牛滌上,見了向我敬禮;不細察就知道是雌的,果然腹下沒有赤狐色。此鳥據往年的觀察,差不多都在中秋節的時候到,且是雌的先到,雄的總要遲上十天八天。牠們是很有禮貌的鳥,任何時都可看到牠們在向四周圍鞠躬,母的全身灰色鱗羽,微帶藍色;公的腹下有顯眼的赤狐色,頭背粉藍鱗羽。歐美種的,公的像亞洲種的雌鳥,腹下沒有赤狐色;雌的全身斑褐鱗羽。還是亞洲種好看。此鳥性最近人,喜歡人家屋頂,夜間即在人家屋簷或屋角橫木上棲息,差不多棲息在固定的一家。天還沒亮,東方剛透出一點兒魚肚白,就在簷下窗前撲食早蚊。往往搧得窗格子卡卡響。農婦們被打醒,正好趕上煮早飯,因此視為司晨鳥,而懷著很大的好感。白天裏,農夫在犁田,牠就停在附近木橛上,活像從木橛上暴出來的,故叫牠觱橛。農夫犁出了蟲類,牠就飛過來啄,再回到原位,吃下了蟲,不停地鞠躬向農夫致敬。母的倒不怎麼惹眼,公的那一身粉藍加上腹下顯眼的赤,委實不能不叫人喜愛。觱橛的歌唱很美,只嫌太細。要知道牠們是多禮的鳥,牠們一方面想唱給人聽,又怕打擾了人家,因此只在嘴裏低吟淺唱。果真有一天,讓牠們引吭高歌,大概沒有一種鳥…See More
Ju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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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初秋篇·九月十日

晨起,大霧迷濛;這樣的大霧原是到晚秋時節纔會出現的,那是冬來的先兆,竟提早了一兩個月,看樣子今年雨水要收得早,冬天會早些到。回歸線內南國的冬,等於北國的春,天氣是四季之中最宜人的。這一陣大霧激起了我內心的喜悅,不由信步步了出去,順著大路往南走。所謂大路,乃是這一帶的交通孔道,不過是一條牛車路而已,除了中間的牛蹄徑和兩條平行深陷的車轍,路上盡長滿了牛頓鬃草,路邊兩旁茂茂密密的,盡是禾科的草,大都是二耳草,也有白茅,還點綴著一些別科的草,如紫花藿香薊、金午時花等,此時都開著花。越向前走,霧越發的濃,剛走過,後面的路又給霧包了,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不識前路又斷了後路,只有周身五、六尺半徑的天地,覺得彷彿身上有什麼氣撐開了這小片的霧似的。於是又往前走,又一直往前撐著。小時候,最怕霧,尤其隆冬的晨霧,濃得似乎要把人吞了似的。有時在霧中更會出現白虹,只在幾丈外,粗如牛身,可怕的白,還帶著黑影。小時候一見到這樣的白虹,立刻往家裏竄,不敢出去。後來長大了,膽子也壯了,見了這樣的白虹,想著走進去看看,可是任是怎樣趕快了腳步,還是在前面幾丈遠處,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白虹的位置都在西北方,正跟霧外的朝陽…See More
Jun 1

Ra Zola's Blog

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三十一日

Posted on December 5, 2019 at 10:49pm 0 Comments

九月原本只有三十天,那來三十一日?但是孔子既經推定出生於九月,九月就非大月不可,這是本日記有九月三十一日的緣由。我想世界通曆今後九月應加一天,以顯示這個月份人類出過怎樣的大人物!不用說,孔子是一切大人物中最最偉大的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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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三十日

Posted on November 6, 2019 at 10:21pm 0 Comments

南邊族親有一家去年母豬產了一隻五爪小豬,鄉人傳說五爪豬是惡魔的化身,既飼不得,也殺不得。待斷奶後,那家族親就將那隻五爪小豬帶到山腳下放生了。誰知這隻五爪豬居然還活著,此時已有一百多斤,近日在南邊番薯地一帶肆虐,一夜之間毀掉一、兩分地的番薯,連續幾夜,攪得族親們家家不安,一方面痛心番薯毀損,一方面深怕中了魔道,將有大禍降臨。中午時有幾個族親來找我,問有何計可施?既然飼不得,又殺不得,實在也無計可施。要將番薯地設了柵圍,偌大的一片地如何圍起?我問他們設了陷阱沒有?齊說那隻魔豬惹不得,誰還敢捉牠?這實在難倒了我,叫我能出什麼主意?最後我問他們,我帶頭,大家列成橫隊,吆喝著,將五爪豬趕上山去,敢不敢?他們說不得已也只有這麼辦了。於是問明了五爪豬的所在,召集了全村壯丁,總共二十個人,婦孺和狗留在家,我們列隊出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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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九日

Posted on November 6, 2019 at 10:18pm 0 Comments

小孩子們走路喜歡踢小石頭,我小時候也有這樣的習慣。近年來我對路邊小石頭也懷有敬意,它們個個都比我長久得多。有時看見路中央、車轍裏有小石頭任由人踏車輾,很覺不忍,都給隨手移走。住在磽野裏,到處是石頭,對石頭自然也有一份特別的愛,家裏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樣的標本。下午在庭中散步,看著庭面上的小石子各得其所,熨熨貼貼的,維持著同一個平面,不覺興起了踏訪路石之懷。於是一路的走了出去,牛車路中間、兩旁,這裏那裏地有大石的頂端伸出路面,就像冰山伸出海面一般,多半是青灰色的,蟠著一、兩條白線。這些路石是少小以來的老相熟,位置、形狀、顏色,無不熟印在腦海裏,踏訪著有著無限的親切感,往往還可憶起過去路上的種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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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學《田園之秋》九月二十八日

Posted on November 6, 2019 at 10:11pm 0 Comments

一覺醒來,曉天灰濛濛的,是薄陰的天氣,也許一分鐘前還下著細雨,也許一分鐘後就有細雨下,是這樣的靜定薄如蛋膜的陰天;大約雨是過去了。 

今天是孔子誕辰,這一位了不起的先師,不是讀書人的最好榜樣,還有誰是呢?洗漱過後,換了一身清潔衣服,奉出了家藏一本最好的論語,擺在案上,焚香拜了三拜──家裏所以不藏孔子像,因為那是後人想像畫的,比起論語來,自有道里上的一段距離,因此我寧願直接拿論語當孔子來拜。拜過後,正襟危坐案桌之前,自學而至鄉黨,高聲朗讀一過──前半部可知道是初編完本,可靠性自然高,因此我只朗讀前半部。說來奇怪,別日讀論語未必有孔門躍然紙上的感覺,今天每讀一章,都有如在其左右,如在其上的靈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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