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奇幻夜》糾纏(下)

一切都是場夢。也許當初只是我的幻覺。

他沒有作聲。

於是她吟唱她的歌。當她入女童院時,學會這歌。據說是女童院的“院歌”。

他不理會我。

我捉住他小小的肩膊,搖他,叫他。

他充滿驚詫,好奇。

然後搖頭。

我永遠紀念他,希望他為國爭光。

這女子從來不提她為了誰入獄。這個男人,在偶然間,夜靜更籟的時候,便無端出現在他思潮之中。她想的,也許是第一個,也許,是最近那個。我不知道。

“你看見什麽?告訴媽媽!”

“你看見什麽?你看見什麽?”

當我小時候,我便已經知道,這是新馬師曾的首本名曲。第一句,便是:“怨恨母後……”光緒皇夜祭珍妃。

然後揮手。那染了十種顏色的小指甲。

晚上是我至盼的時刻,可以與兒子在一起了。

請你告訴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一個兒子,在怨恨他的母親。

“哥哥濕。哥哥帶我去沖涼。”

然後撲入我懷。

他狡猾地一笑。

我歇斯底裏地尖叫。兒子被我此舉嚇得大哭。一室噪音。

我的希望。

然後微笑。

他們認為我神經不正常,一時弄哭孩子,一時弄哭自己。

她強調:“醫生,我整個肚都痛,請你寫紙說我重玻”說到最後,變成哀求:“我不想坐牢,……我想入院。”頹喪得很。

我渾身泛起寒意。

我說有鬼。

“弟弟你看錯了,沒有哥哥。”

慈愛的醫生。

兒子驀然回首,問:“‘爸爸’是什麽?”

終於他放人一馬。

我很感動:“在此他見過的男人很少。世上只有你一個男人對他好的,簡直象爸爸。”

不可能的。他還在!

突然,兒子定睛望著前方,好象發現什麽。

“有哥哥。”

他無法相信。終於我只好息事寧人:“他咳,我失眠。”

不!

輪到我。

有女人說肚痛。

我尖叫著:“有鬼!有鬼!我兒子已見到他了!”

姑娘興致高:“一次見到外國男人,全身都是金色的毛毛。男人來逗弄他。他想摸毛毛,又怕,男人對他笑,格格地笑。他竟然扁嘴要哭了。”

在這小小的育嬰室內,所有的母親都去了開工。有些在洗衣房,有些在縫紉室,有些在廚房,有些去種菜。

也有一些去了上課,一幹人等,坐在課室中,聽那八婆導師教授“香港常見的花卉”。

入大欖這麽久,從沒有人來探過我。

他是不是仍然與電視臺那個女孩在一起呢?

但,真的,從沒有人來探過我。

就在這天下午,有人參觀本地的女子監獄。此中若沒有他,會不會有一個半個,知道我底細的人,追問我一番?

因為,有過很多先例,不習慣坐牢的人,夜裏歇斯底裏狂哭狂笑。有人比我還瘋。

基於禮貌,或者規例,要點頭打招呼。

“你的兒子很可愛。”女的說。

我道:“——你不用知道。”

我“嗯”一聲,懶得搭腔。

他是不是仍然在電視臺做呢?

姑娘這樣說。

醫生寫紙我休息一天。

我很反感。

門面話。

自眼角一瞥來人,是一個導演,一個助導,兩個編劇。

這些寫劇本的真討厭,他們的工作,便是多方打聽他人隱私,搬弄八方是非,回頭去制造半真半假的故事,搬上熒幕。他們本身難道沒故事嗎?叫他們賣自己的故事去。

電視臺的人?我的心狂跳,鐘鼓齊鳴。

第一,我沒有親人;第二,若有,我是因為劃花他的臉而入獄,他永永遠遠都不會來。每當他照鏡子時就憎恨我。

我長日只好這樣嘲弄自己。

其實,我一點也記不起我答過什麽。只是眼前閃過外面世界的一幕:他拖著她下樓……。我憎恨一切電視臺的人!

他們又向姑娘詢問一些資料。例如,每天的生活程序,起居習慣。

所有嬰兒飯後午睡。

“——如果放監後,你第一件是會做什麽?”

我餵兒子吃爛飯,姑娘指指他:“時不時有外國監頭和太平紳士來參觀。你兒子第一次見到不穿制服的人時,眼光光。”

孩子都可愛都乖,你們何不自己生一個來玩弄?

望出九座外,有燈光的照射,就看到雨勢,如銀白色的驚嘆號。沒燈光照射之處,一片黯然,不知道有沒有魚。像在幽暗的燭影下播放一張唱片,唱片在轉動,有時見到條紋,有時見不到。

姑娘十分不高興我的無禮。我因“無禮”,被囚於水飯房。

我仇視看著侃侃而談的姑娘。

“你最渴望什麽?”

我垂下了頭,望也不望來人。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嘴臉?“可以讓我坐牢兩三天嗎?”一個溫飽的人在變相的嘲弄一個饑餓的人,誰又真正希望來坐牢?來玩?

門面話。

她怔住了。姑娘盯著我。我忍無可忍:“我不知道!你不要煩我!我很久未見過外面的世界!”

我忍無可忍,金星亂冒,你們且去飽暖思淫欲吧。各家自掃門前雪,拍什麽戲?

“他乖嗎?”

天忽然下起雨來了。

那是一雙眼睛。

他一手拖著弟弟,抓得很緊。他喜歡弟弟。這麽寂寞地過了三年,他喜歡一個伴。

弟弟也望著我。

誰帶他來?

這是第一次,我那麽正面地註視著他。

……我們還會送你四張古典名曲唱片,有貝多芬,莫紮特,小施特勞斯,巴赫等作品,一共五十五首,唱片是供成人欣賞的……書記在門外看我。

哥哥冷冷地說:“媽媽,你為什麽不要我?”

弟弟叫我:“媽媽。”

……三天之內仍流血是正常的……

我不要他們死。

我兒還沒有死。他在發著高燒。

我被囚於九座。水飯房是隔離室。一張床,一張臺,一個便桶。

不!

他在床前,向弟弟輕輕招手。

我緊緊地擁著他,好象這樣便能搶奪回來。但,他要走了。一剎那間,我明白自己是多麽的無助。我對另一個世界是多麽的不熟悉。——但,我必得在他身上找些紀念品。摸摸他的頭。頭發!

他怎會跑到這出育嬰室,走過廣場,走過醫院,洗衣場,戒毒中心,課室……逐間房間找我?他怎認得路?

反起眼睛瞪著我。

突然之間。我見到他身畔的“哥哥”。

最令我坐立不安的,不是這小室,不是饑餓,而是我記掛我的兒子,他沒有我的保護照顧,如何過日子?晚上他見不到我,如何入睡?還有,他會不會又見到什麽?

又在灣仔搞士打道伊利莎伯大廈A座廿六樓一單位窗外花槽,掘出兩條腐屍,腹部隆起,臭氣四溢,中人欲嘔。

室內,一下閃閃的光。

我莫名其妙地樂觀起來。淚也止了。也好,弟弟也不要整日地玻不用艱辛成長,考幼稚園,為了分數搏殺。稍大一點不會在球場踢球,便被人踢了入會。

他一身濕淋淋,穿了件紅背心。我見不到他的腳。他的半身像一點一點滲進空氣中。

……請你告訴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這不是回憶,也不是閃電。

這裏什麽利器也沒有,刀與剪都不會唾手可得。只有一個指甲鉗。

我是一個沒用的媽媽。忽然間我淚流披面。我對不起這兩兄弟,為什麽我要讓他們來到這個世界,卻又是如此的不快樂,各有怨恨,各自不甘。

但我的成熟,溫和,真是叫自己也吃一驚:“我的兒子比那女嬰死得安祥呢。”

晚上,飯後,依舊集體看電視。

“不要緊,你還年輕,以後一定大有生養。”一個女犯這樣安慰。

我要回他的兒子。我在水飯房狂叫狂錘,竭盡所能:“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的兒子要死了!”

姑娘對我的愈氣也好了一點。

弟弟的手指在微微抖動。

然後誤入歧途,令我操心。我最耿耿於懷的,是他始終未曾歡渡過一次生辰,二月廿九日,要四年才有一次……

他們因父親的不同,長相各異,現在,拖著手並立我跟前,一齊望著我。

我把指甲鉗拿出來,小心地鉗著他的頭發。又怕他痛,只能一小綹一小綹地,積聚成小堆。身體發膚,受諸父母。

——眾姐妹以眼角窺探我的傷感程度,量度著應如何勸慰。一個母親可以這樣殘害親生骨肉,毫無血性?

一定是他了!

我解釋,要浸一瓶老鼠仔酒,去瘀驅風。我換來嘲笑。

正報告新聞:最近有批“代表”又上過北京,刺探有關一九九七的風聲,結論是“在這個問題上獲得相當進展,尋求共同的協議,交換了意見,同意了一些事情,繼續一些會議……”誰都不知道說些什麽。

假裝被絆倒,我撿起這個小小的,瘦伶伶的老鼠。

我天天都看著它。

他漸漸地,漸漸地,去了。像我的長子。我第一眼見到他時,只得兩寸高,連著模糊血塊,支離的薄膜,緩緩地,緩緩地沈到一個瓶子底下。

——那是一頭死去的小老鼠,大概兩寸高。

大機頭開動了。二十個人在開工。有些推車仔,有些負責打風機,蒸汽機。

哥哥在昏昏的燈光下出現了。

我是他媽媽,他竟不肯聽我的話。我們成為母子,一定是前生未了的緣分。

因為有人手。

又有一名年輕的母親,被控誤殺,因她的女嬰被送往醫院時,全身抽筋,陷於昏迷,頭臉手腳胸口布滿傷痕,頭骨爆裂,腦出血,不治斃命。

他死了。

自我兒死後,大家對我的冷靜,表示了三分崇敬。

那個自斷右掌的姐妹,雖然她手腕處裝嵌的鐵爪,已運用得不錯,但她不能做粗重功夫,洗熨好的床單捧不上去,只好負責褶衣服。現在,她又在一個新來的女犯面前,不斷地喃喃自語:“其實我是不想這樣的——”她找到一個新的傾訴對象,又在展示無限的內疚。

日復一日。

“一定的。”

有空的時候,我總愛對牢這酒瓶,竊竊私語:“還有一百零四天,我便可以出獄了。但是,我很害怕,不知道要過什麽樣的日子好。我甚至已經習慣了現在這般漫無目的的生涯。沒有男人,沒有孩子的生涯。我以為我的日子,已經完結了。我兒,請讓我做一些比較好的夢就算了。”

她們以為我會觸景生情。

除了監倉的衣物外,外頭醫務衛生署,社會福利署,此署那署的屬下機構,也把衣物往這裏送。

“今天不知明天的事。”

與弟弟,現在一起奔向更遙遠的地方,他倆相依為命,相親相愛。我很放心。

這令我感覺,整個的洗衣房,整座大欖監獄,好象與灰色的天空混和,裝得若無其事。

終於,我有了一瓶酒。

我設法弄來一個玻璃瓶子,請求上級的姑娘準我註入一些酒。最便宜的米酒就可以了,只要防止它腐爛。

小老鼠浸在酒中,沈睡著。這個環境十分適合它。它好象又找到它的歸宿了,象混沌初開的境界。看來極依依不舍。

我大:“明天準會有太陽。”

隔著鐵窗,我望向灰色的天空。

“但今天這麽陰,又有微雨。”

你們不知道了,那個瓶令我成為天文臺。我天天看著它,詭異地,如果碎發和老鼠沈下去,明天會天陰;如果它們浮升上來,明天一定會出太陽。日復一日。

我完全清楚,這是我兒與我間最大的秘密了。

我變得自信,肯定。

那種灰,象從前一部希治閣電影重映,是不是《迷魂記》?記不清楚了。有一場戲,一個失意的女人,穿那種灰色衣服,在醫院走廊走著,與墻壁溶為一體。

我們終於無法互相擺脫。

Views: 4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