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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克雷頓和卡柔

我們乾杯。克雷頓半敞著睡袍,露出花白的胸毛。“你們這幫家夥吃喝玩樂,老子苦力的幹活,晚上還得教書!”他笑瞇瞇地說。我們相識三年多,卻好像相識了一輩子。剛到美國,就是他們兩口子到機場接我。最初的同事關係很快變成友誼,後來差不多算得親戚了。克雷頓今年六十二,長我十四歲。按輩分該算我的“美國叔叔”。後來我搬到加州,他們很難過,直到現在還對別人抱怨:“北島為了加州的陽光,拋棄了我們!”克雷頓是詩人。美國不少當代詩歌選本都收入了他的作品。在美國,要說你是詩人,別人都會離你遠點兒,那意味著貧困和神經有毛病。不過現在境況有所改觀。自七十年代起,美國的大學紛紛增設創作課,就像張大網,把社會上漂遊的一幫詩人撈上岸來。一條“魚”名叫克雷頓,九年前成了東密西根大學的詩歌教授。有人批評這一制度,認為這樣會毀掉美國文學。“胡扯!”克雷頓瞪起眼,“說這種風涼話的家里準有遺產。沒有創作課,我他媽現在得在洛杉磯開出租車。”克雷頓生於印第安納州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在屠宰場工作,母親操持家務,生活與文學絕緣。他還記得有次過生日,母親問他想要什麽禮物?他想了想說,一本詩集。母親大吃一驚,但還是照辦了,買下一本自己根本看不懂…See More
21 hours ago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北島《失敗之書》紐約騎士

艾略特(Eliot)是個懷疑主義者。即使不吭聲,他的眼神、表情和手勢也會對周圍的一切提出質疑。這也難怪,他是典型的紐約人。紐約人就是紐約人,而不是美國人。像紐約這種大都市早已和美國分離。別的不提,單是它的噪音就特別,那晝夜不停的警笛聲,逼得外來人發瘋。一個紐約人必須有極其堅韌的神經,並靠懷疑的力量才能活下去。艾略特生在紐約,長在紐約。他和他的妻子尼娜出生在同一家醫院。當然不是同時,他們相識要晚得多。但我相信紐約是他們的介紹人——你是紐約人嗎?對,你呢?當然啦。艾略特告訴我,除了紐約,他不可能住在美國任何地方。格林威治村在曼哈頓下城,是藝術家的聚集地,現在成了旅遊點。附近的西十二街卻相當安靜,樹木稀疏但很重要,只有它們顯示季節的變化。紅磚樓房被生銹的防火梯及其影子所勾勒,像寫生畫的敗筆。這種排房在英國和荷蘭很多,體現了一種都市中產階級的思維方式。進門,是客廳和廚房,廚房門外是天井式的小院。窄窄的樓梯通向孩子們的臥室,再往上是主臥室,最後來到一間相當寬敞的閣樓,四壁是書,一扇天窗開向紐約骯髒的天空。書房的主人艾略特在抽煙,煙霧和他的冥想一起上升。我很喜歡這種煙,像小雪茄,但味道很淡,戒煙後…See More
Oc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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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蓋瑞·施耐德

蓋瑞請我到他的寫作課上去講講。他告訴我,只要天氣許可,他的課幾乎都在戶外。我們來到戴維斯(Davis)植物園的一片草坪上,同學們把兩張野餐桌並起來。那形式有點兒像野餐,不過吃的是詩。蓋瑞坐在中間,他問誰最近寫了詩。大家互相看看,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子舉起手,開始背誦,聲音有點兒緊張。一首情詩,關於愛人的眼睛。蓋瑞閉眼傾聽,他請女孩子再背一遍。她得到鼓勵,深吸了口氣,這回聲音舒展,很動情。蓋瑞點點頭,作了簡短的評論。然後輪到我。對於教寫作,蓋瑞傾向於一種東方式的師徒傳授關係。如果那位師傅恰好是大學教授,徒弟算是找對門了。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學生是帶著這種東方式的隱秘衝動來拜師的,我懷疑。大學就是大學,按艾倫·金斯堡的極端說法,大學的功能只是在“編目錄”。蓋瑞對我說:“當然,靈感在大學里是不能教的。”他寧可讓學生們夏天跟他進山幹活,獲得靈感。蓋瑞有一張令人難忘的臉。深深的皺紋基本上是縱向的,那是烈日暴雨雕刻成的。若不笑,給人的印象多半是嚴厲的。但他很愛笑,笑把那些縱向皺紋勾聯起來,像個慈祥的祖父。他的眼睛總是瞇縫著,似乎有意遮住其中的光亮,那眼睛是用來眺望的,屬於水手和守林員。他和艾倫的性格正好相…See More
Sep 2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北島《失敗之書》詩人之死

艾倫·金斯堡死於去年四月五號,中國的清明節。據說當時他已處於昏迷狀態,而病房擠滿了朋友,喝酒聊天,亂哄哄,沒有一點兒悲哀的意思。那刻意營造的氣氛,是為了減輕艾倫臨終的孤獨感:人生如聚會,總有遲到早退的。正當聚會趨向(禁止),他不辭而別。我琢磨,艾倫的靈魂多少與眾不同,帶嘶嘶聲響和綠色火焰,呼嘯而去。我想起他的詩句:女士們,抓住你們的裙子,現在準備下地獄啦……今天是艾倫去世一周年。我到紐約上州的一所大學朗誦,路過紐約。陽光明媚,能在汽車聲中聽見鳥叫。我穿過時代廣場,沿十四街,拐到第三大道。這是沒有艾倫的紐約。行人被紅燈擋住了。他們膚色年齡性別不同,但眼睛極其相像:焦躁、空洞、不斜視。偶爾有幾個東張西望的,沒錯,準是外地人,如我。綠燈亮了,他們急匆匆的,連狗都得跟上那步調。艾倫的詩用的正是紐約的節奏,他像個瘋狂的梭子,把一切流動的、轉瞬即逝的都織成詩行。現在終於歇了。人們把這梭子收進抽屜,再釘上。這是個不再需要詩歌的時代。很多年了,他的憤怒顯得多餘。久而久之,那情形有點兒尷尬。他死的那天,蓋瑞·施耐德在電話里對我說,平時有意忽略艾倫的媒體,這回可要來勁了。果然,不過在這一點上,媒體體現了民…See More
Se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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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前言

寫詩寫久了總被人家斜眼,後來開始寫散文似乎才得到寬恕。我堂妹事先聲明:“你的詩集就免了,等散文集出來再送我。”寫詩的因詩歌的異端而受牽連,被認為神經有毛病;寫散文的知書達理秉公天下,活得堂堂正正。中國是個現在進行時的散文大國,那浩浩蕩蕩的報紙專欄休閑雜誌文化網站所造就的散文作家,何止千萬。要說散文比較符合我們的國情,和廣闊天地人口密度信息交流民族性格有關,和商業化有關。四川的茶館是散文,北京的出租車是散文;學府師爺的宏論是散文,白領小姐的手機短信息也是散文。我小學寫作文,常得到董靜波老師的好評,並拿到班上宣讀。記得當時我的心砰砰亂跳。那是一種公開發表的初級階段,甚至可以說,董老師是我的第一位編輯與出版者。近半個世紀後,我去看望董老師,她身體尚好,但由於腿腳不便終日臥床。我帶去了我的臺灣版的散文集。她眼鏡後面那慈祥的笑容如舊。我像一个夕陽中的孩子,惶恐而溫暖。散文往往是中年心態的折射,與荷爾蒙、血壓及心跳速度等生理因素有關。就像一个下山的人,需要調節呼吸,放慢步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懷舊在所難免,那是對氣喘噓噓的爬山過程的回顧,對山的高度以及風險的再認識。散文與漂泊之間,按時髦…See More
Aug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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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一束春花—後記

——我原只是個平凡與單純的女子,卻因為他們的引導,竟然來到一片繁花細草的河岸上,便滿懷欣喜地采摘著遍生的野花,想把它們紮成一束溫柔的花束,還報給愛我的人。我並不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相反的,在平常的日子裏,我是個很懶散,很會拖延,不喜歡下決定,不喜歡負責任,遇到挫折和悲傷的時刻,除了哭泣以外,什麽辦法也想不出來的那種婦人。然而,這一年裏,我卻在課余寫出了三本不同性質的書、一本詩集,一本雷射繪畫的論文,和現在這一本散文集。在這本書裏,除了“從畫裏看現代人生”是一篇舊作之外,其他的廿多篇竟然都是在近一兩年裏寫出來的。再往前推算一下,這本散文集應該是我在這兩年裏出的第七本書了,對於一個以畫油畫和教油畫為正業的女子來說,也實在可以算是一種料想不到的收獲了。我想,這一切都要感激愛我的親人和師友,因為,我的所有都是他們給我的。為了呵護與憐惜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在我成長的路上,他們都或多或少地犧牲過,割舍過,付出過。在他們默默的呵護與憐惜裏,我才能如此恣意地往上生長。我的一切都是他們給我的。因為他們愛我,我才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走上了自己喜歡的道路。因為他們愛我,我才能用一顆單純的,沒有受過傷害的心來觀…See More
Aug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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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黃梁夢裏

1 走上小路,穿過正午的稻田,我急著要給讀小學的女兒送中飯。小紅帆布包裏裝著熱熱的便當,還放了水壺、水果和幾片小餅干。我步子走得很急,怕使當冷了,又怕水果熱了,雖是初夏,正午的稻田可是又亮又熱,讓我出了一身的汗。好在小路並不長,在路的盡頭等著我的,就是那幾棵高大濃密的相思樹,只要能走到樹底下,我就可以松口氣了。在這幾棵老相思樹國成的濃蔭裏,流過一條淺淺的溪澗,岸邊也因而長出不少種類的野花和野草,從眩目的陽光裏脫身,一下子會覺得林子裏特別陪、特別靜,好涼又好香。在樹下的我是聞到一種清香,可是說不上來是花還是草的味道,涼風拂來,那香氣就飄浮在我周圍,久久不散,我不禁貪戀地站住了。忽然之間,發現我在重復著一種動作,一種經驗。七歲的童年、十七歲和二十七歲的那些歲月裏,都有過同樣的經驗:在幾棵大樹之下呆呆地站住了,只因為是初夏時光,大自然裏充滿了一種沁人心脾的芳香。不過只是一塊小小的樹蔭而已,不過只是一些常見的花草樹木,卻能永遠不變地,對我發出一種熟悉而又親切的馨香。伴隨著安靜地呈現出來的記憶,我的心因而也變得極為安靜和舒暢。忽然想通了,這麽多年來,我所追求的,不也就只是這樣一個清香襲人的小小世…See More
Aug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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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花事

荷多少年來,一直是一個畫畫的人。年輕時學油畫,現在在教油畫,我的天地極為狹窄,所有的只不過是一些繪畫方面的專業知識而已。但是,在工作之余,讀詩、寫詩一直能給我一種很大的快樂。還記得,我買的第一本現代詩集是余光中先生的“藍色的羽毛”。那是我初中二年級的夏天,南部的堂哥來臺北時,帶我在重慶南路的書攤上買的。堂哥那時是海軍官校的年輕軍官,制服好漂亮!他帶我逛街,逛植物園,那天天氣很好,植物園的荷花剛長出新的葉子來,我手上拿著詩集,心裏有一種很難描述的快樂,覺得很平安很滿足。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植物園的荷池,站在滿池亭亭的蓮葉旁,空氣中充塞著一種模糊而又熟悉的清香,幼年時和父親同遊玄武湖的記憶在霎時都重現在眼前,陽光在霎時也變得柔和起來。我好像進入了一個不大一樣的世界,在那裏,時光滯留不前,我心中充滿了一種恍惚的鄉愁。對我來說,讀詩和寫詩也和荷花荷葉一樣,每次都能把我領進那一個不大一樣的世界裏面去,在那裏,心中沒有任何的負擔。我只是喜歡反復溫習那一種恍惚的甜蜜和憂傷。在平日,畫畫與教畫是我的工作,是我與這人間接觸的工具。所以我不斷地想要求進步,想要求更好與更深的表現,想要得到別人的了解,想要成…See More
Aug 1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豐饒的園林

做過一個夢。在夢裏,我一個人站在街角公共汽車的站牌下等車。好像已經過了很多班車了,可是,我都沒能上去,夜很深了,我心裏越來越著急。但是,每次在有車子開過來的時候,我卻又總是猶疑不決,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在那些疾馳而過的車廂裏,不是有著太亮的燈,就是有著太多的人,在深沈的夜色裏顯得怪異而又喧嘩,總是不像我盼望中的那一輛。其實,我好像也並不很清楚自己盼望著的到底是一些什麽?只是隱隱地感覺到,應該有一個比較好的選擇,應該有一條比較好的路,應該有一種比較好的氣氛,在下一輛車裏,應該有我願意與他相遇的人。車子一班一班地過去,我一直站在街角,午夜時,掛著紅燈的最後班車來了,終於跳了上去,卻發現車廂裏空無一人。只好孤單地坐到終點,沿路,一盞一盞的路燈依序而滅,回頭看過去,只見來路上竟是一片漆黑。來時的路上一片漆黑。我在暗夜裏醒來,夢中那種孤單的感覺仍然緊緊地攫住了我,整個人好像沈沒在一個冰冷而又透明的世界裏,那是怎樣蕭索的世界啊!在千般遲疑之後,卻發現自己已一無所有。窗外星光滿天,蟲聲遍野,南方的夜晚溫暖而又芳香,我從夢中醒來,決定再也不要回到那樣的夢境裏面去了。在真實的人生裏,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那樣的…See More
Aug 15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一個春日的下午

——原來,悲愁的來源並不是因為幸福的易逝,而是因為,在幸福臨近的時候沒能察覺。 1 人生也許就只是一種不斷的反復。在前一剎那,心中還充滿了一種混亂與狂熱,必須要痛哭一場才能宣泄出的那種悲傷與失望,於是,就在疾馳的車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個人在方向盤後淚落如雨。那是怎樣熾烈的心,怎樣滾燙的淚啊!然後,那種感覺就開始出現了,在還流著淚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已經細細致致地開始出現了。就好像在洶湧如注的瀑布之前,我們起先並不能聽見其他的聲音,除了隆隆的瀑聲之外,我們起先什麽也不能察覺。但是,站定了,聽慣了之後,就會發現,有很多細微的聲音其實是一直存在著的,只要我們定下心來,就可以聽得見。而我開始聽見了,那是我的另一顆心,永遠站在旁邊,每次都用那種悲憫的微笑注視著我的那一顆心,開始出現,開始輕言慢語地來安慰我了。是啊!世間有多少無可奈何的安排,有多少令人心碎的遇合啊!哭吧!流淚總是好的。可是,也別忘了,別忘了來細細端詳你的悲傷和失望,你會從這裏面看到,上蒼賞賜給你的,原來是怎樣清澈與美麗的一種命運。於是,在細細地品嘗著我的得和我的失的同時,我就開始微笑了,眼裏卻仍含著剛才的淚水。車子離開高…See More
Aug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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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永恒的盟約

——讀豐子愷的“護生畫集” 平日雖說是一個比較敏感的人,卻也並不是見什麽都會感動的那一類。可是,一套“護生畫集”放在案頭,看一眼就有一眼的酸熱,翻一回就有一回的柔情;所以,我想,世間事大概都能從這裏得到一些解釋了。我不是佛教徒,雖然因為是中國人,自然而然地對佛教有一種親近的感覺,但卻不是因為這樣而感動的。我的意思是說:一本畫感人之處,有時候是它的文字、有時候是它的內容、有時候是它的插畫;而這一套護生畫集感動我的地方,卻是從第一集到第六集之間的五十年的時光和所有的滄桑。想一想,五十年的歲月裏,一個藝術家大半生的時間,都是為了還一個許下的心願而努力;努力地搜集材料、努力地構思、作畫、配詩;所為無他,只因為曾經答應過一句話:“世壽所許,定當遵囑。”只因為要向他年輕時就跟隨著的老師表達他的敬意與愛意,於是,從卅一歲畫到七十八歲。想一想,大半生的時間,都在為了實踐一個永恒而美麗的盟約,在升平時代,已經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更何況是身在五十年來的中國,那個我們都知道的歷經千劫百難的中國。因此,藝術家所受的苦,也必更千百倍於常人所受的苦了吧?因此,這套畫的最後終於能夠出版,並且能夠放在我們這麽多中…See More
Aug 4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席德進

最早看到席德進的畫,大概是我中學的時候,印象最深的是一張在雜志封底的,好像是油畫的相片,海景型長長的尺寸,格子地面,在畫的右前下方一對男女用舞蹈的姿態相擁在一起,男與女都有著一雙又濃又黑的眼睛。為什麽曾注意到,是因為畫家姓席,名字裏又有個德字,和我姊姊席慕德的名字竟然有兩個字相同,覺得很巧、很有意思。看他的畫展大概是大學了,黃主任帶我們去南海路的美國新聞處,那年我好像不是大一就是大二,所以黃主任並不認識我,可是因為我剛好走過他身邊,他就叫住我,要我仔細欣賞眼前的那一張作品。“仔細看看!多有力的線條!”那是一張蜜黃色的少女像,黑色的輪廓線很強烈,黃主任微側著頭、瞇著眼,一直在稱贊著那張畫。那次大概是席德進很成功的一次個展,在當時,他已是個銳不可當的青年畫家了,會場裏人很多,有人叫著說:“畫家來了。”於是很多人就擠過去,那時候還很怕羞的我不敢和人家擠,於是,始終沒看到畫家是個什麽樣子。大四時,開畢業美展,我初中時的一位張老師來看我的作品,我陪著他整個會場走了一遭,送走了他以後,幾個同學跑過來說:“怎麽?席德進來看你的畫展啦?”“誰說的?”“別班同學說剛才那個人就是席德進。”從那個時候開始,…See More
Aug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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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戰爭

一九四零年的夏末,在法國一個叫做拉斯格(Lascaux)的小地方,四個從十一歲到十七歲的男孩子奔跑在丘陵起伏的田野上,到處搜尋他們走失了的小狗。其中有個小男孩忽發奇想,要鑽到巖石中的一個隙洞裏去看看。他們滑下一個深有六、七公尺的狹窄通道,進入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洞裏,果然,小狗在裏面,又叫又跳地迎接它的主人,孩子們都很高興,其中有一個,一面笑、一面劃火柴準備找出路。他劃的火柴帶我們所有的現代人回到了一萬五千年以前的世界!…See More
Jul 2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鄉愁

我們一般人解釋鄉愁,總是把它固定為對故鄉的思念,我卻比較喜歡法文裏對鄉愁的另外幾種解釋——一種對已逝的美好事物的眷戀,或者,一種遠古的鄉愁。我喜歡問我的學生:“每當夕陽西沈,大地昏暗的時候,如果你正在路上,還沒有回到家裏縱然周圍有人群、有房屋、有燈光,你的心裏是不是還會有一種惶惶然不安的感覺呢?”每次,大約總有一半的學生和我有同感,那是一種很恍惚的感覺:夕陽將落未落,暮靄蒼茫,心中會有一種不安與疼痛的感覺。走在路上,只覺得故國河山如雲霧般從腦海中升起,而對母親的渴念,對童年的追憶,也如絲如縷般來到心中,平日夢中求之不來,今日眼前揮之不去,鄉愁與夕陽之間竟然有如此密切的關系嗎?有美學家和心理學家認為,我們心中有一些情緒源自古遠的遺傳,就是所謂集體的潛意識,是由遺傳的力量所形成的心靈傾向。也就是說,我們既然可以承認尾椎骨是一種早期演化中還留在我們身上的一些遺跡,那麽,在心靈的深處,應該也同樣還保留了一些線索,是我們還不大能確定的一些感情與思想,來自古遠的初民。…See More
Jul 1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吶喊·不安

再安靜的湖水,也有洶湧不安的時刻;再安靜的叢林,也有呼嘯怒吼的時刻。安靜而絕望的人類,在遇到外來的強烈刺激,或內心情緒達到飽和時,也會忍受不住而發出來自心深處的吶喊。在孟克(Munch)的作品裏,常常利用一些戰栗不安的線條,來加強畫面的不穩定與狂熱的氣氛。在他那張“吶喊”裏,這種線條特別強烈,身後跟隨著兩個魅影似的陌生人,在橋上夕照的光輝中,畫中的主角雙手高舉,不得不大聲呼叫起來。畫家將他安排在右下角,面對著他再無空隙,再無去路,而暮靄沈沈,他將何以自處?在培根(Bacon)的作品裏(見下圖),也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的人像雖然是一種故意的安排,人臉總在動態之中,模糊不清,使人覺得畫面上的主角總是在向各個不同的方向窺視,不停的動,停不住的不安。…See More
Jul 9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孤獨

佛洛伊德認為:“我們內心的活動,常與出於想像的作品,有不謀而合之處”。也就是說,在本質上,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詩人和藝術家。在觀賞藝術作品時,能感動我們的,通常也就是早已埋藏在我們心中的那些感情,我們所觀賞的,並不是藝術家個人的作品,而是藝術家把我們內心的活動重新在畫面上安排出來,再等待我們去認同罷了。其實,人心原是相通的,我們本來可以和人人坦誠相見,一起分享歡樂與悲哀,生活會容易得多。但是,這種理想並不容易達到,人類天性多疑,一般人都以透露私已的感情為恥,一旦失常透露了一點,也會馬上感到悔恨,會千方百計想法子去彌補。童年的天真逐漸被冷酷的人世所汙染,赤子之心逐漸消失,日甚一日,終於使我們變成一個又一個孤獨的個體。在德爾浮(Delvaux)的畫中,便常有這種感覺出現,在他一九四二年畫成的油畫“美人魚的村落”裏(見下圖),描繪出一條長巷,八個面目相似.衣著相似的長髮女郎,面對面坐在門前。陽光普照,遠處海灘上美人魚群正在戲水,近處這些女子卻安靜地端坐,雙眼空茫地向前瞪視,不向任何人顯展出友誼的表示。整張畫面雖然安排得很擁擠,但是中間的一條空巷卻因而有了一種極度的孤寂。…See More
Ju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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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克雷頓和卡柔

Posted on October 17, 2018 at 3:10pm 0 Comments

我們乾杯。克雷頓半敞著睡袍,露出花白的胸毛。“你們這幫家夥吃喝玩樂,老子苦力的幹活,晚上還得教書!”他笑瞇瞇地說。我們相識三年多,卻好像相識了一輩子。剛到美國,就是他們兩口子到機場接我。最初的同事關係很快變成友誼,後來差不多算得親戚了。克雷頓今年六十二,長我十四歲。按輩分該算我的“美國叔叔”。後來我搬到加州,他們很難過,直到現在還對別人抱怨:“北島為了加州的陽光,拋棄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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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紐約騎士

Posted on August 19, 2018 at 5:18pm 0 Comments

艾略特(Eliot)是個懷疑主義者。即使不吭聲,他的眼神、表情和手勢也會對周圍的一切提出質疑。這也難怪,他是典型的紐約人。紐約人就是紐約人,而不是美國人。像紐約這種大都市早已和美國分離。別的不提,單是它的噪音就特別,那晝夜不停的警笛聲,逼得外來人發瘋。一個紐約人必須有極其堅韌的神經,並靠懷疑的力量才能活下去。艾略特生在紐約,長在紐約。他和他的妻子尼娜出生在同一家醫院。當然不是同時,他們相識要晚得多。但我相信紐約是他們的介紹人——你是紐約人嗎?對,你呢?當然啦。艾略特告訴我,除了紐約,他不可能住在美國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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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蓋瑞·施耐德

Posted on August 19, 2018 at 5:17pm 0 Comments

蓋瑞請我到他的寫作課上去講講。他告訴我,只要天氣許可,他的課幾乎都在戶外。我們來到戴維斯(Davis)植物園的一片草坪上,同學們把兩張野餐桌並起來。那形式有點兒像野餐,不過吃的是詩。蓋瑞坐在中間,他問誰最近寫了詩。大家互相看看,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子舉起手,開始背誦,聲音有點兒緊張。一首情詩,關於愛人的眼睛。蓋瑞閉眼傾聽,他請女孩子再背一遍。她得到鼓勵,深吸了口氣,這回聲音舒展,很動情。蓋瑞點點頭,作了簡短的評論。然後輪到我。

對於教寫作,蓋瑞傾向於一種東方式的師徒傳授關係。如果那位師傅恰好是大學教授,徒弟算是找對門了。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學生是帶著這種東方式的隱秘衝動來拜師的,我懷疑。大學就是大學,按艾倫·金斯堡的極端說法,大學的功能只是在“編目錄”。蓋瑞對我說:“當然,靈感在大學里是不能教的。”他寧可讓學生們夏天跟他進山幹活,獲得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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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詩人之死

Posted on August 19, 2018 at 5:16pm 0 Comments

艾倫·金斯堡死於去年四月五號,中國的清明節。據說當時他已處於昏迷狀態,而病房擠滿了朋友,喝酒聊天,亂哄哄,沒有一點兒悲哀的意思。那刻意營造的氣氛,是為了減輕艾倫臨終的孤獨感:人生如聚會,總有遲到早退的。正當聚會趨向(禁止),他不辭而別。我琢磨,艾倫的靈魂多少與眾不同,帶嘶嘶聲響和綠色火焰,呼嘯而去。我想起他的詩句:女士們,抓住你們的裙子,現在準備下地獄啦……

今天是艾倫去世一周年。

我到紐約上州的一所大學朗誦,路過紐約。陽光明媚,能在汽車聲中聽見鳥叫。我穿過時代廣場,沿十四街,拐到第三大道。這是沒有艾倫的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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