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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波蘭來客

飛機著陸一小時了,仍不見影子,讓我捏了把汗。美國國會剛通過的限制移民的法案,由電腦網絡輸進所有機場移民官員的大腦,映在臉上,肯定雪上加霜。老劉終於從自動門探出頭來。八年沒見,他明顯蒼老了,讓我想起他父親。他穿的竟是那件七十年代就穿上的土黃色羽絨服,領子很髒,袖口磨破,好像有意嘲笑由林同炎先生設計的舊金山國際機場,旅客們正由此飛向未來。我們開車回到過去。他一上車就要抽煙。無奈,只好開窗,煙縷在風中急劇抖動。屈指一算,我們認識已有二十五年了。一九七二年春天,中學同學唐曉峰神秘地告訴我,他的鄰居是地下藝術團體“先鋒派”的“聯絡副官”,這兩個稱號具有同樣的吸引力。老劉在工廠當鉗工,但文質彬彬,像個舊時代的文人。他剛從大獄里放出來,仍像個犯人,縮在雙層鋪和小書桌之間,給我講獄中的故事,他立志要寫出來。經他介紹,我認識了“先鋒派”的“猴子”——也就是後來的芒克,又通過“猴子”認識了彭剛,其實“先鋒派”也就這兩位,再加上聯絡副官,三人行。第二天,老劉系上圍裙,麻利地操刀掌勺,給我們做飯。他在波蘭開了家中國飯館,生意興隆。1990年夏天,他去了匈牙利,混了半年,又轉戰波蘭。詩人一平,跟我講起在波蘭的奇…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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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彭剛

師傅這稱呼,八十年代初開始流行,是“同志”與“先生小姐”之間的過度。在兩個階級的鬥爭中,這個詞嚴重磨損,其中的輩分、年歲、技術、能力,甚至潛在的性別意識都消失了。一年多前,國內的朋友來信求證一個消息:彭剛自殺了。可無人知其行蹤。只知道,他八二年來美,就讀於匹茨堡大學,獲得數學博士,再無下文。他自殺,我是信其有的,為此難過了好幾天。七三年年初,彭剛和芒克在北京街頭,花一毛錢分享了個凍柿子後,宣布成立“先鋒派”團體。彭剛家和北京火車站僅一墻之隔。他倆心血來潮,翻墻,跳上一輛南行的列車。頭天晚上,彭剛去圖書館偷書,摔壞了胳膊。第二天芒克和父親吵翻來找他,他扯掉繃帶,上路。他們在信陽和武漢兩度被趕下火車。錢花光了,只好變賣隨身衣物。彭剛讓芒克用僅剩的五分錢去洗把臉,然後找個漂亮姑娘乞討。最後還是個好心的女幹部幫他們安排回家。我是那年秋天認識彭剛的。從彭剛家的後窗能看見那堵灰色的磚墻。火車駛過,震得玻璃嘩嘩響。我得承認,那是一種誘惑。後來我的免費旅行也是從那兒開始的。彭剛的畫讓我震驚。我當時就我有限的人生經驗判斷:此人不是天才,就是瘋子。他的畫中,能看到那次旅行的印記:表情冷漠的乘客、陽光下燃燒…See More
Dec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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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鮑爾·博魯姆

找名片是件頭疼的事,每次非得在我那個深藍色塑料盒里挨個翻一遍。當那些名字匆匆掠過,你會發現,刨去那些你壓根兒就不認識的大多數,你討厭的人遠多於你喜愛的人。找名片有點兒像參加個熱鬧非凡的聚會,人們在辨認、呼應、回避、勾心鬥角……當然必要的話,你可以把那些討厭的家夥撕碎,扔進垃圾箱——這絕不僅僅限於理論上。你還會發現,其中居然也包括了死者。說來這不奇怪,我們遲早都要從自己的名字後面隱退。以前每回找名片,鮑爾·博魯姆(Poul…See More
Nov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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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美國房東

如果我憑記憶給拉瑞畫幅肖像:禿頂,肥碩的鼻子,眼鏡後面狡黠的眼睛,身材不高但結實,肚子微微鼓起。他就是我的頭一個美國房東。九三年秋我剛從歐洲搬到美國,在東密西根大學找了份差事,活不多,錢不少。負責接待我的美國教授事先給我寫信,說幫我找了住處,在他家附近,離大學也不遠,有自己的臥室和衛生間,可使用房東的客廳、起居室和廚房,租金300美元。聽起來不錯,我欣然接受了。教授和夫人到機場來接我。先在他們家共進晚餐,佐以法國紅酒。酒足飯飽,他們開車帶我到拉瑞家。主人上夜班,要很晚才回來,這是棟普普通通的木結構房子,兩層,主人住在樓上。我的臥室緊挨著樓下的客廳,小衛生間里老式澡盆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水。居住條件基本上符合信上所說的,只是所有的設備都很陳舊。地毯磨穿,壁紙發黃,沙發吱吱作響。只有一臺9英寸的黑色電視,擺在廚房的食品架上。我只待三個月,沒什麽可抱怨的,於是住下。早上起得晚,我正打開冰箱想找點兒飲料,忽然感到背後的目光,轉過頭去。“嗨,”拉瑞坐在沙發上微笑,狡黠的眼睛在眼鏡後面審視我。我有點兒尷尬,像賊被抓住似的。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拉瑞在附近的密西根大學的劇場當電工。他四十歲,生在這兒,長…See More
Nov 17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北島《失敗之書》約翰和安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和彥冰開車從紐約出發,北上,經康涅狄格州、馬薩諸塞州和新罕布什爾州,進入美國最北部的緬因州。風卷積雪,打在車窗上;偶爾有幾個舊招牌向我們打招呼。從州際公路換地區公路,再上顛簸的土路,路標越來越不正規了,似乎更具有私人含義;我擔心在某一終點,會變成孩子猥褻的圖畫。一座殘破的鐵橋在車輪下唱歌。彥冰告訴我快到了。森林深處,一家農舍冒煙。敲門,沒人。門沒鎖,無留言。水壺在鐵爐上嘶嘶響,蒸汽翳暗了窗戶。在兩只蒼蠅的環繞下坐了很久,終於傳來汽車聲,主人回來了。約翰(John)結實能幹,像守林員。他正經是個文學教授,在威斯康星州的一家學院教書。他五十出頭,絡腮胡子及鬢角花白,頭頂還是黑的。我跟他開玩笑,說他自下往上被凍結。安(Ann)人高馬大,比約翰年輕多了。她原來是約翰的學生。在美國大學,嚴禁師生之戀,但他倆墮入情網。約翰被校方逐出伊甸園,安就像帶著紅字,穿過鄙夷的目光,又熬了一年多才畢業。她講起當時的壓力,委屈地笑了。晚飯前,我們去散步。到處是冰雪,但泥土變得松軟,春天就在腳下。一條小河沖進陰郁的森林,在窪地滯留成一片湖泊,召來幾隻野鳥戲水。約翰和安忙碌著,搬開橫在路上的枝幹,…See More
Nov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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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上帝的中國兒子

飛機開始降落。我從窗口看見鹽湖及沿岸切割成一塊塊不同顏色的土地。飛機的影子在上面滑過,像對不準焦距。後艙有人合唱聖詩,而我和其余乘客各懷鬼胎,降落到摩門教的聖地——鹽湖城。旅館面山,窗外落滿準備過冬的蟲子。我找出英文講稿,對著那些蟲子練習朗讀。猶他大學舉辦一年一度的藍納(Lanner)講座,本屆主講人是喬納森·思班斯(Jonathan…See More
Oct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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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異鄉人邁克

我剛收到寄自布拉格的明信片:“辛格(Singer)說:生命是墳墓上的舞蹈。讓我們相見。你的美國叔叔邁克(Michael)。”明信片是張帶有懷舊情調的黑白照片:一杯咖啡旁放著一朵野菊花。上面印著英文“地球書店兼咖啡館”。典型的邁克風格。大概他此刻就坐在布拉格這家英文書店,呷著咖啡,在黑白的憂郁情調中等待他絢麗的情人。我和邁克是一九八五年在荷蘭鹿特丹詩歌節上認識的。那是我頭一回出國,語言和文化上的差異把我搞得暈頭轉向。但邁克憂郁的眼睛讓我記住了他的話,他邀請我第二年春天到倫敦朗誦。我果然如期來到倫敦,在市中心最熱鬧的考文特花園的一個小劇場朗誦。和我同臺的是一位羅馬尼亞的女詩人,可在最後一分鐘才得知她的政府不肯放行。邁克站在聚光燈下,挑選著詞句,委婉地批評了齊奧塞斯庫政府,他不想給這位女詩人帶來麻煩。散會了,邁克把我帶到酒吧,介紹給他的同行們。後來我才知道,為了湊夠請我來的經費,他就像卡夫卡小說里的主人公,去敲開一扇扇官僚機構的門。邁克長我三歲。他七十年代初從美國搬到倫敦,安家落戶,娶妻生子,染上了一口倫敦腔。為什麽離開美國?他在一次訪問中這樣回答記者:為了尋找詩歌上的精神家園,像前輩詩人龐…See More
Oct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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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克雷頓和卡柔

我們乾杯。克雷頓半敞著睡袍,露出花白的胸毛。“你們這幫家夥吃喝玩樂,老子苦力的幹活,晚上還得教書!”他笑瞇瞇地說。我們相識三年多,卻好像相識了一輩子。剛到美國,就是他們兩口子到機場接我。最初的同事關係很快變成友誼,後來差不多算得親戚了。克雷頓今年六十二,長我十四歲。按輩分該算我的“美國叔叔”。後來我搬到加州,他們很難過,直到現在還對別人抱怨:“北島為了加州的陽光,拋棄了我們!”克雷頓是詩人。美國不少當代詩歌選本都收入了他的作品。在美國,要說你是詩人,別人都會離你遠點兒,那意味著貧困和神經有毛病。不過現在境況有所改觀。自七十年代起,美國的大學紛紛增設創作課,就像張大網,把社會上漂遊的一幫詩人撈上岸來。一條“魚”名叫克雷頓,九年前成了東密西根大學的詩歌教授。有人批評這一制度,認為這樣會毀掉美國文學。“胡扯!”克雷頓瞪起眼,“說這種風涼話的家里準有遺產。沒有創作課,我他媽現在得在洛杉磯開出租車。”克雷頓生於印第安納州的一個普通家庭。父親在屠宰場工作,母親操持家務,生活與文學絕緣。他還記得有次過生日,母親問他想要什麽禮物?他想了想說,一本詩集。母親大吃一驚,但還是照辦了,買下一本自己根本看不懂…See More
Oct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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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紐約騎士

艾略特(Eliot)是個懷疑主義者。即使不吭聲,他的眼神、表情和手勢也會對周圍的一切提出質疑。這也難怪,他是典型的紐約人。紐約人就是紐約人,而不是美國人。像紐約這種大都市早已和美國分離。別的不提,單是它的噪音就特別,那晝夜不停的警笛聲,逼得外來人發瘋。一個紐約人必須有極其堅韌的神經,並靠懷疑的力量才能活下去。艾略特生在紐約,長在紐約。他和他的妻子尼娜出生在同一家醫院。當然不是同時,他們相識要晚得多。但我相信紐約是他們的介紹人——你是紐約人嗎?對,你呢?當然啦。艾略特告訴我,除了紐約,他不可能住在美國任何地方。格林威治村在曼哈頓下城,是藝術家的聚集地,現在成了旅遊點。附近的西十二街卻相當安靜,樹木稀疏但很重要,只有它們顯示季節的變化。紅磚樓房被生銹的防火梯及其影子所勾勒,像寫生畫的敗筆。這種排房在英國和荷蘭很多,體現了一種都市中產階級的思維方式。進門,是客廳和廚房,廚房門外是天井式的小院。窄窄的樓梯通向孩子們的臥室,再往上是主臥室,最後來到一間相當寬敞的閣樓,四壁是書,一扇天窗開向紐約骯髒的天空。書房的主人艾略特在抽煙,煙霧和他的冥想一起上升。我很喜歡這種煙,像小雪茄,但味道很淡,戒煙後…See More
Oct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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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蓋瑞·施耐德

蓋瑞請我到他的寫作課上去講講。他告訴我,只要天氣許可,他的課幾乎都在戶外。我們來到戴維斯(Davis)植物園的一片草坪上,同學們把兩張野餐桌並起來。那形式有點兒像野餐,不過吃的是詩。蓋瑞坐在中間,他問誰最近寫了詩。大家互相看看,一個胖乎乎的女孩子舉起手,開始背誦,聲音有點兒緊張。一首情詩,關於愛人的眼睛。蓋瑞閉眼傾聽,他請女孩子再背一遍。她得到鼓勵,深吸了口氣,這回聲音舒展,很動情。蓋瑞點點頭,作了簡短的評論。然後輪到我。對於教寫作,蓋瑞傾向於一種東方式的師徒傳授關係。如果那位師傅恰好是大學教授,徒弟算是找對門了。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學生是帶著這種東方式的隱秘衝動來拜師的,我懷疑。大學就是大學,按艾倫·金斯堡的極端說法,大學的功能只是在“編目錄”。蓋瑞對我說:“當然,靈感在大學里是不能教的。”他寧可讓學生們夏天跟他進山幹活,獲得靈感。蓋瑞有一張令人難忘的臉。深深的皺紋基本上是縱向的,那是烈日暴雨雕刻成的。若不笑,給人的印象多半是嚴厲的。但他很愛笑,笑把那些縱向皺紋勾聯起來,像個慈祥的祖父。他的眼睛總是瞇縫著,似乎有意遮住其中的光亮,那眼睛是用來眺望的,屬於水手和守林員。他和艾倫的性格正好相…See More
Sep 2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北島《失敗之書》詩人之死

艾倫·金斯堡死於去年四月五號,中國的清明節。據說當時他已處於昏迷狀態,而病房擠滿了朋友,喝酒聊天,亂哄哄,沒有一點兒悲哀的意思。那刻意營造的氣氛,是為了減輕艾倫臨終的孤獨感:人生如聚會,總有遲到早退的。正當聚會趨向(禁止),他不辭而別。我琢磨,艾倫的靈魂多少與眾不同,帶嘶嘶聲響和綠色火焰,呼嘯而去。我想起他的詩句:女士們,抓住你們的裙子,現在準備下地獄啦……今天是艾倫去世一周年。我到紐約上州的一所大學朗誦,路過紐約。陽光明媚,能在汽車聲中聽見鳥叫。我穿過時代廣場,沿十四街,拐到第三大道。這是沒有艾倫的紐約。行人被紅燈擋住了。他們膚色年齡性別不同,但眼睛極其相像:焦躁、空洞、不斜視。偶爾有幾個東張西望的,沒錯,準是外地人,如我。綠燈亮了,他們急匆匆的,連狗都得跟上那步調。艾倫的詩用的正是紐約的節奏,他像個瘋狂的梭子,把一切流動的、轉瞬即逝的都織成詩行。現在終於歇了。人們把這梭子收進抽屜,再釘上。這是個不再需要詩歌的時代。很多年了,他的憤怒顯得多餘。久而久之,那情形有點兒尷尬。他死的那天,蓋瑞·施耐德在電話里對我說,平時有意忽略艾倫的媒體,這回可要來勁了。果然,不過在這一點上,媒體體現了民…See More
Se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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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前言

寫詩寫久了總被人家斜眼,後來開始寫散文似乎才得到寬恕。我堂妹事先聲明:“你的詩集就免了,等散文集出來再送我。”寫詩的因詩歌的異端而受牽連,被認為神經有毛病;寫散文的知書達理秉公天下,活得堂堂正正。中國是個現在進行時的散文大國,那浩浩蕩蕩的報紙專欄休閑雜誌文化網站所造就的散文作家,何止千萬。要說散文比較符合我們的國情,和廣闊天地人口密度信息交流民族性格有關,和商業化有關。四川的茶館是散文,北京的出租車是散文;學府師爺的宏論是散文,白領小姐的手機短信息也是散文。我小學寫作文,常得到董靜波老師的好評,並拿到班上宣讀。記得當時我的心砰砰亂跳。那是一種公開發表的初級階段,甚至可以說,董老師是我的第一位編輯與出版者。近半個世紀後,我去看望董老師,她身體尚好,但由於腿腳不便終日臥床。我帶去了我的臺灣版的散文集。她眼鏡後面那慈祥的笑容如舊。我像一个夕陽中的孩子,惶恐而溫暖。散文往往是中年心態的折射,與荷爾蒙、血壓及心跳速度等生理因素有關。就像一个下山的人,需要調節呼吸,放慢步伐,“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懷舊在所難免,那是對氣喘噓噓的爬山過程的回顧,對山的高度以及風險的再認識。散文與漂泊之間,按時髦…See More
Aug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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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一束春花—後記

——我原只是個平凡與單純的女子,卻因為他們的引導,竟然來到一片繁花細草的河岸上,便滿懷欣喜地采摘著遍生的野花,想把它們紮成一束溫柔的花束,還報給愛我的人。我並不是一個三頭六臂的人。相反的,在平常的日子裏,我是個很懶散,很會拖延,不喜歡下決定,不喜歡負責任,遇到挫折和悲傷的時刻,除了哭泣以外,什麽辦法也想不出來的那種婦人。然而,這一年裏,我卻在課余寫出了三本不同性質的書、一本詩集,一本雷射繪畫的論文,和現在這一本散文集。在這本書裏,除了“從畫裏看現代人生”是一篇舊作之外,其他的廿多篇竟然都是在近一兩年裏寫出來的。再往前推算一下,這本散文集應該是我在這兩年裏出的第七本書了,對於一個以畫油畫和教油畫為正業的女子來說,也實在可以算是一種料想不到的收獲了。我想,這一切都要感激愛我的親人和師友,因為,我的所有都是他們給我的。為了呵護與憐惜這樣一個平凡的女子,在我成長的路上,他們都或多或少地犧牲過,割舍過,付出過。在他們默默的呵護與憐惜裏,我才能如此恣意地往上生長。我的一切都是他們給我的。因為他們愛我,我才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走上了自己喜歡的道路。因為他們愛我,我才能用一顆單純的,沒有受過傷害的心來觀…See More
Aug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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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黃梁夢裏

1 走上小路,穿過正午的稻田,我急著要給讀小學的女兒送中飯。小紅帆布包裏裝著熱熱的便當,還放了水壺、水果和幾片小餅干。我步子走得很急,怕使當冷了,又怕水果熱了,雖是初夏,正午的稻田可是又亮又熱,讓我出了一身的汗。好在小路並不長,在路的盡頭等著我的,就是那幾棵高大濃密的相思樹,只要能走到樹底下,我就可以松口氣了。在這幾棵老相思樹國成的濃蔭裏,流過一條淺淺的溪澗,岸邊也因而長出不少種類的野花和野草,從眩目的陽光裏脫身,一下子會覺得林子裏特別陪、特別靜,好涼又好香。在樹下的我是聞到一種清香,可是說不上來是花還是草的味道,涼風拂來,那香氣就飄浮在我周圍,久久不散,我不禁貪戀地站住了。忽然之間,發現我在重復著一種動作,一種經驗。七歲的童年、十七歲和二十七歲的那些歲月裏,都有過同樣的經驗:在幾棵大樹之下呆呆地站住了,只因為是初夏時光,大自然裏充滿了一種沁人心脾的芳香。不過只是一塊小小的樹蔭而已,不過只是一些常見的花草樹木,卻能永遠不變地,對我發出一種熟悉而又親切的馨香。伴隨著安靜地呈現出來的記憶,我的心因而也變得極為安靜和舒暢。忽然想通了,這麽多年來,我所追求的,不也就只是這樣一個清香襲人的小小世…See More
Aug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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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慕容《有一首歌》花事

荷多少年來,一直是一個畫畫的人。年輕時學油畫,現在在教油畫,我的天地極為狹窄,所有的只不過是一些繪畫方面的專業知識而已。但是,在工作之余,讀詩、寫詩一直能給我一種很大的快樂。還記得,我買的第一本現代詩集是余光中先生的“藍色的羽毛”。那是我初中二年級的夏天,南部的堂哥來臺北時,帶我在重慶南路的書攤上買的。堂哥那時是海軍官校的年輕軍官,制服好漂亮!他帶我逛街,逛植物園,那天天氣很好,植物園的荷花剛長出新的葉子來,我手上拿著詩集,心裏有一種很難描述的快樂,覺得很平安很滿足。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植物園的荷池,站在滿池亭亭的蓮葉旁,空氣中充塞著一種模糊而又熟悉的清香,幼年時和父親同遊玄武湖的記憶在霎時都重現在眼前,陽光在霎時也變得柔和起來。我好像進入了一個不大一樣的世界,在那裏,時光滯留不前,我心中充滿了一種恍惚的鄉愁。對我來說,讀詩和寫詩也和荷花荷葉一樣,每次都能把我領進那一個不大一樣的世界裏面去,在那裏,心中沒有任何的負擔。我只是喜歡反復溫習那一種恍惚的甜蜜和憂傷。在平日,畫畫與教畫是我的工作,是我與這人間接觸的工具。所以我不斷地想要求進步,想要求更好與更深的表現,想要得到別人的了解,想要成…See More
Aug 16
字詞過度 posted a blog post

席慕容《有一首歌》豐饒的園林

做過一個夢。在夢裏,我一個人站在街角公共汽車的站牌下等車。好像已經過了很多班車了,可是,我都沒能上去,夜很深了,我心裏越來越著急。但是,每次在有車子開過來的時候,我卻又總是猶疑不決,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在那些疾馳而過的車廂裏,不是有著太亮的燈,就是有著太多的人,在深沈的夜色裏顯得怪異而又喧嘩,總是不像我盼望中的那一輛。其實,我好像也並不很清楚自己盼望著的到底是一些什麽?只是隱隱地感覺到,應該有一個比較好的選擇,應該有一條比較好的路,應該有一種比較好的氣氛,在下一輛車裏,應該有我願意與他相遇的人。車子一班一班地過去,我一直站在街角,午夜時,掛著紅燈的最後班車來了,終於跳了上去,卻發現車廂裏空無一人。只好孤單地坐到終點,沿路,一盞一盞的路燈依序而滅,回頭看過去,只見來路上竟是一片漆黑。來時的路上一片漆黑。我在暗夜裏醒來,夢中那種孤單的感覺仍然緊緊地攫住了我,整個人好像沈沒在一個冰冷而又透明的世界裏,那是怎樣蕭索的世界啊!在千般遲疑之後,卻發現自己已一無所有。窗外星光滿天,蟲聲遍野,南方的夜晚溫暖而又芳香,我從夢中醒來,決定再也不要回到那樣的夢境裏面去了。在真實的人生裏,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那樣的…See More
Aug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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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波蘭來客

Posted on December 12, 2018 at 5:22pm 0 Comments

飛機著陸一小時了,仍不見影子,讓我捏了把汗。美國國會剛通過的限制移民的法案,由電腦網絡輸進所有機場移民官員的大腦,映在臉上,肯定雪上加霜。老劉終於從自動門探出頭來。八年沒見,他明顯蒼老了,讓我想起他父親。他穿的竟是那件七十年代就穿上的土黃色羽絨服,領子很髒,袖口磨破,好像有意嘲笑由林同炎先生設計的舊金山國際機場,旅客們正由此飛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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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彭剛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8 at 9:12pm 0 Comments

師傅這稱呼,八十年代初開始流行,是“同志”與“先生小姐”之間的過度。在兩個階級的鬥爭中,這個詞嚴重磨損,其中的輩分、年歲、技術、能力,甚至潛在的性別意識都消失了。

一年多前,國內的朋友來信求證一個消息:彭剛自殺了。可無人知其行蹤。只知道,他八二年來美,就讀於匹茨堡大學,獲得數學博士,再無下文。他自殺,我是信其有的,為此難過了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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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鮑爾·博魯姆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12:21pm 0 Comments

找名片是件頭疼的事,每次非得在我那個深藍色塑料盒里挨個翻一遍。當那些名字匆匆掠過,你會發現,刨去那些你壓根兒就不認識的大多數,你討厭的人遠多於你喜愛的人。找名片有點兒像參加個熱鬧非凡的聚會,人們在辨認、呼應、回避、勾心鬥角……當然必要的話,你可以把那些討厭的家夥撕碎,扔進垃圾箱——這絕不僅僅限於理論上。你還會發現,其中居然也包括了死者。說來這不奇怪,我們遲早都要從自己的名字後面隱退。以前每回找名片,鮑爾·博魯姆(Poul Borum)都從人群中擠出來,跟我打招呼。他的名片樸實無華,淡藍色的名字下面印著他在哥本哈根的地址電話。

自一九九○年秋天起,我在丹麥奧胡斯大學教了兩年書。奧胡斯雖說是丹麥第二大城市,可比中國的縣城大不了多少。那兒的海永遠是灰色的,正如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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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島《失敗之書》美國房東

Posted on November 15, 2018 at 9:55pm 0 Comments

如果我憑記憶給拉瑞畫幅肖像:禿頂,肥碩的鼻子,眼鏡後面狡黠的眼睛,身材不高但結實,肚子微微鼓起。他就是我的頭一個美國房東。九三年秋我剛從歐洲搬到美國,在東密西根大學找了份差事,活不多,錢不少。負責接待我的美國教授事先給我寫信,說幫我找了住處,在他家附近,離大學也不遠,有自己的臥室和衛生間,可使用房東的客廳、起居室和廚房,租金300美元。聽起來不錯,我欣然接受了。

教授和夫人到機場來接我。先在他們家共進晚餐,佐以法國紅酒。酒足飯飽,他們開車帶我到拉瑞家。主人上夜班,要很晚才回來,這是棟普普通通的木結構房子,兩層,主人住在樓上。我的臥室緊挨著樓下的客廳,小衛生間里老式澡盆的水龍頭滴滴答答地漏水。居住條件基本上符合信上所說的,只是所有的設備都很陳舊。地毯磨穿,壁紙發黃,沙發吱吱作響。只有一臺9英寸的黑色電視,擺在廚房的食品架上。我只待三個月,沒什麽可抱怨的,於是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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