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奇幻夜》一根繡花針

阿國拿著一根繡花針,手有點抖。

他的事公司都知道了。

眼看著他一天一天地失魂落魄,有些裝修工程也跟進不足,一定不對勁。

行內一個資深的裝修工人,給了他一根繡花針。告訴他鄉間流傳的土法。周師傅教阿國:

“把針倒插在床褥中,剩針尖向上,然後用床單覆蓋好,別讓她發覺。”

“有什麽後果?”

“她一躺下去,一刺受驚,豁然開朗,一切明白了,就不會再來。”

“我記起一些東西——又記不大請楚。我好像要到哪兒去?我不想去。我回來後,總是下意識要尋找一扇大門……”

“她永遠不會再來了?”

阿國鼓足勇氣,哆嗦:

每晚,她都像一頭躡手躡足的小貓,無聲無息地如往常過活。

她瑟縮:

她一向安靜。小名也同他家那花貓一樣。當年不識她,他是這樣地喚貓。後來認識了:“啊,你也叫‘花花’?”仿佛一道橋,話匣子馬上因此大開。

“快睡吧,好好睡一覺。”

“花花——”

“我怕我推門走出去後,認不得路回家——年紀大了,記性差了點,真的,我常常一下子就忘記了剛才的事。阿國,我提早患了‘老年癡呆症’,你不準不要我!”

本來最恨洗碗了。

不忍說破。

花花對他很體貼,常常故意輸給他。

“好開心呀!儲了兩年錢,終於還了心願!”

花花緊緊摟著他的腰。這價值五萬七千元的風馳電掣太貴了——不過只要阿國開心,她就滿足。花掉了一筆積蓄,得罰他洗上一個月的碗……

“還安裝了‘大包圍’外殼。”阿國像炫耀一件玩具,洋洋自得。

“不。”花花皺眉,“那扇神秘的大門,若隱若現。我不想推開它,但有人吩咐我逼我推開它。我不要!阿國,我又逃來你身邊。我這樣來來回回的,好辛苦,頭便疼了。”


“——沒事了,乖乖睡吧。”


“花花,老婆,你怎麽樣呀?對不起呀!你回答我吧!你怎麽樣呀!你有沒有事呀?不要昏迷呀!你看著我……”

花花一片迷惘,含糊地:

從此不能再見。

“花花,你告訴我:你姓什麽?剛才吃的牛扒幾成熟?我們結婚多久?你千萬不要睡著了!”阿國竭盡全力緊握她的手,問一些最簡易的問題,但她回答得什麽困難。她一點印象也沒有。徐徐地,合上雙眼。

她徐徐地,去了。

在送到醫院之前,已告不治死因是頭部重創,肋骨刺穿心和肺。

一個月來,阿國仍然不能接受這個事實。這不是真的,不可能!一切都沒有征兆,也沒有預感,事情就發生了——我們都沒有準備好呀!

阿國起床,躡手躡腳,輪到他變身一頭探秘的貓,躥到廚房去。

是的,洗碗的不是別人,是花花!她在做她的家務。她巴不得天天為丈夫洗碗。

在黝黯的廚房,外面微弱的燈光和慘淡的月色,映照花花那全神貫注又樂在其中的手勢,她甚至沒有用熱水,亦不戴膠手套。青白的雙手,無名指上的白金指環,在冷水浸泡下更令人心寒。

阿國嚇得張大了嘴巴。他不敢叫喊,更不忍心驚動她。


怎麽辦呢?


他只好又躡手躡腳,像一頭逃躲的貓,躥會床上,大被蒙頭,瑟縮一角。等到明天?時間過得特別遲緩。時鐘接近停頓。此情此景,如何睡得著呢?

咦?水龍頭和洗衣機也關掉了?

阿國駭怕得屏息靜聽。

花花沒事人般自顧自閑話家常:

“天文臺說過兩天十二度,得把棉衣找出來。”

她拒絕推門進入另一個世界。

想想,又省得:

花花輾轉一下:

不管阿國身子僵硬,牙關打戰。花花嘆氣:“昨天我回超級市場上班,收銀機的座位已換了新人了,沒有人理我。公司真沒人情味,辭退我也不給一個月通知。唉!年近歲晚,很難找工作呀……”


從此。


“唔?”

拎著一根繡花針的阿國怎狠得下心來,叫她“豁然開朗”?

但回到自己的家又如何?她已經不再是凡塵中的一分子,她再努力吸塵、洗碗、洗衣……她再累,已經不再是那有血有肉有體溫,愛與被愛的小妻子了。二者相隔了一道遼闊的奈何橋。

面對生死,束手無策,任由命運撥弄。但我們只能順應,並且適應。

一個死去的人有他該走的路。

也許在五分鐘之後,花花如前爬上床,遭繡花針一刺而醒,滿目驚怖。雖戀戀不舍,迫得煙消雲散。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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