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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2)

「而且啊,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人在發抖。」「發抖?什麼意思?」「就是發抖啊,一副很生氣的模樣,我看得出來,她很生氣,只是氣在心裡罷了。」「氣誰呢?」「我不知道,至少不是氣我,這是最重要的!」湯米笑了笑,又一臉正經地繼續說下去。「我不知道她生誰的氣,反正她很生氣就對了。」我的小腿痠了,於是站起來說:「這也太奇怪了,湯米。」「奇怪的是,她這番話還真的有用耶,對於妳之前所提到的情況改善大有幫助。其實啊,都是因為她說的話的關係。因為,聽完以後,我想想她所說的話,才知道她說的沒錯,這根本不是我的錯。好吧,創作這件事我真的做不來,但是那和我無關。前後差別就在這裡。每次當我遇到困難,剛好都會看到露西小姐在附近,或是正在上她的課,雖然那天的談話內容她再也沒有提起,但是我會看她一眼,她有時也會看看我,對我點點頭。我需要的不過就是這樣。妳之前問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就是這樣,不過,凱西,妳聽著,千萬別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好嗎?」我點了點頭,加問一句:「是她要你保證不說出去的?」「不是,不是,她沒有要我保證,可是妳真的不能說出去一個字喔,妳一定要保證才行。」「沒問題。」幾個朝休憩亭走去的女生發現我在這裡,對我揮…See More
Oct 15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1)

「喔……」湯米的眼神越過我往池塘看去,和我一樣假裝這個話題他已全忘光了。「喔,妳是說露西小姐那件事啊!」露西小姐是海爾森所有監護人當中最愛運動的,儘管這點可能無法從外表推測得知。露西小姐長相矮胖,簡直像牛頭犬一樣,她一頭奇特的黑髮一概向上生長,因此無法覆蓋住耳朵或粗短的脖子。但她真的非常強壯、健康,就算後來等我們年紀大了一些,大多數人,即便是男生,在田徑賽跑時還是追不上她。她在曲棍球項目尤其擅長,此外就連和中學部男生在足球場踢球,她一個人也撐得住。記得有回看見詹姆士想要趁著她帶球經過時絆住她,最後他自己卻飛了出去。當我們還在小學部唸書,露西小姐也不像潔若汀小姐,我們心情不好也絕對不會找她幫忙。其實我們年紀更小的時候,她就不太和我們說話。說真的,一直升上了中學,我們才開始欣賞她這種寡言冷酷的作風。「你提到了……」我對湯米說,「露西小姐告訴你,沒有創造力也無所謂。」「她真的是這麼說的。她要我別太擔心,也別去管其他人的閒言閒語。那是一、兩個月以前的事了,說不定更久了。」主屋那邊有幾個小學部的在樓上窗戶逗留,正往我們兩個這邊看著。可是我決定蹲在湯米前面,不再假裝。「湯米,她這麼說真的太奇怪了。…See More
Oct 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0)

「好,說吧!」「凱西,我告訴妳,妳可別說出去,好嗎?一、兩個月前,我和露西小姐談過這件事。談過以後,就覺得好多了。很難解釋為什麼,總之,她說了一些話,然後我心裡就比較舒服了。」「那她說了些什麼?」…See More
Sep 2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8)

當我們處於那個年紀時,潔若汀小姐是所有人最喜歡的監護人。她很溫柔,說話輕聲細語,需要時都能帶給我們安慰;即便我們做錯事,或遭到其他監護人訓斥,也是一樣。要是她真得教訓學生,接下來幾天也一定會給予特別的關注,像是虧欠學生似的。湯米真是倒楣,那天美術課老師是潔若汀小姐,而不是像羅伯先生或經常上美術課的總監護人艾蜜莉小姐。如果是其中任何一位老師,湯米一定會被好好教訓一頓,那麼,他就可以裝得嘻皮笑臉地,而其他同學最糟也不過是把這當作是個差勁的玩笑。說不定還有同學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丑。不過,潔若汀小姐就是潔若汀小姐,事情不是那樣發展的。相反地,潔若汀小姐帶著親切、同理的表情,盡可能仔細地看著湯米的圖畫。她擔心湯米恐怕要受同學欺負,於是採取了另一種極端的反應,竟然從中找出幾個地方,朝全班同學指出這些地方,大大讚揚了一番。大家對他的憤怒從此開始。「我們離開教室之後,」湯米回憶道,「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同學說我的閒話,而且就算我聽見,他們也不在乎。」我猜,湯米畫出那頭大象之前,已經感覺到自己跟不上同學了,因為他的畫作真的像比他年幼的學生所畫的一樣,所以一直以來,他刻意畫些幼稚的圖,以掩飾自己不過爾爾的最…See More
Aug 18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9)

惡作劇的消失不見得代表任何重大的意義,可是,我更留意到其他的變化。有些小地方也發生了變化,例如亞歷山大、彼得和湯米一起經過庭院往運動場走去,三個人一路自然地聊著天;以及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時,大家的聲音中出現了細微卻明顯的變化。有一次,下午休息時間快要結束,我們一群人坐在南運動場附近的草地,場上依舊有男生在踢足球。我一邊加入團體的談話,一邊眼睛注意著湯米的舉動,湯米此刻站在場地正中央。男生們先散開來,我發覺湯米最大的折磨來源之一亞瑟,就站在距離湯米身後兩、三碼處,開始模仿起他來,惡意醜化湯米站在球上方雙手擺在臀部的模樣。我仔細看著,發現當場根本沒有人理會亞瑟的暗示。大家都看到亞瑟那模樣了,因為所有眼睛全都注視著湯米,等待他踢球,而亞瑟就站在湯米正後方,可是沒人有興趣理會他的把戲。湯米把球踢過草地,比賽繼續開始,亞瑟也就沒再玩些其他花樣了。我十分樂意見到事情能有如此的發展,不過心裡卻十分困惑。湯米的作品並未有任何實質的改變,他在創造能力方面依然名聲惡劣。看得出來,他不再隨便發怒這件事,對局勢改變極有幫助。不過感覺上主要的關鍵因素仍難以捉摸。湯米和以前有點兒不同了,他的行為舉止、注視他人的方式…See More
May 6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7)

說這些話當時是個晴朗的夏日夜晚,我們坐在露絲的恢復室小陽台。距離她第一次捐贈,大約過了兩、三個月,她已經渡過最糟的階段,那段時間,我會計算每次夜間巡房的時間,好讓我們能夠在外面待上差不多半小時,一起看著夕陽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後才慢慢落下,還會看到多架天線和衛星接收器;有時,還能看見遠方的大海形成一條發光的直線。我會帶著礦泉水和餅乾去看她,我們坐在陽台上,想到什麼就聊什麼。我很喜歡露絲那家康復中心,就算要我工作到退休,也沒什麼不可以。恢復室一般來說比較小,但是設計完善,而且相當舒適。屋裡的每一樣東西,如:牆壁、地板等,皆以發光的白色磁磚鋪成,而且打掃得非常乾淨,陌生人第一次走進來,幾乎就像走進一座滿是鏡子的大廳。當然,層層交疊的鏡像倒是沒有,不過感覺很像。只要有人舉起手,或者從床上坐起,隱約就能感覺到周圍的磁磚也會模模糊糊出現同樣的動作。話說回來,露絲在那家中心的房間也有大片玻璃窗,很輕鬆就可以從床上看到室外的景色。即使把頭靠在枕頭上,也能看到一大片天空,如果天氣溫暖,只要走到外面陽台,就能呼吸新鮮空氣。我最喜歡去房間看她,喜歡和她漫無邊際地閒談,從夏天到初秋,一起坐在陽台上,談談海爾森…See More
Jan 1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6)

湯米很會跑步,很快就能和其他跑者拉開十或十五碼的距離,或許,他以為這樣就能掩飾沒有人想和他一起跑步的事實吧!幾乎每天都會傳出同學對他惡作劇的事情,其中很多都是老套了:像是床上出現怪東西啦,或是在他的麥片裡放隻蟲之類的。但是有些惡作劇實在沒什麼意義,而且令人作嘔;比如:曾經有人拿他的牙刷清理馬桶,然後又擺回去,等他發現時刷毛上已全沾滿了糞便──憑著湯米的體格和力氣──我想還包括他的脾氣──沒有人敢真的打他或欺負他,但是我還記得,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各種事件層出不窮。我以為早晚總會有人出面指責這些人行徑過於惡劣,但是這種事卻從未停止,也從來沒人吭聲。我曾在宿舍熄燈之後提出這件事。中學生每間宿舍人數只有六人,剛好容納我們的小團體,我們常在睡前一片漆黑當中,躺著聊些較為私密的話題,說些在其他地方,甚至在休憩亭也不敢說的事。所以,有天晚上,我提到了湯米。我說的不多,只是大約說了湯米的經歷,我告訴大家,這樣下去對湯米不太公平。當我說完時,黑暗中懸盪著一種奇異的寂靜,我知道大家都在等待露絲的回答,每回只要有個稍微棘手的問題都是這樣。我繼續等著,直到聽見露絲那個方向傳來一聲嘆息。露絲說:「妳說的沒錯,…See More
Jan 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5)

「不必擔心啦,」我趁著彼此的沉默還不致於讓他感覺羞辱的時候說道,「汙點可以洗得掉的啦,你要是自己弄不掉,拿去給茱蒂小姐處理就好了。」湯米繼續檢查衣服上的汙點,氣憤地說:「干妳什麼事。」但是,他立刻後悔自己說了這樣的話,怯怯地看著我,像是希望我能對他說點兒什麼安慰的話。但是我已經受夠他了,尤其這時候後面女孩們都在看著,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主屋窗邊應該也有不少人了吧!於是,我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回到朋友身邊。我們一邊走著,露絲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至少,妳讓他安靜下來了,」她說,「妳還好吧?他真是個瘋子。」 二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說不定我有些地方記錯了:印象中,那天下午之所以走近湯米,其實是那段時間我正經歷某個強迫性的自我挑戰階段;幾天之後,湯米半路攔住我,我差不多全忘了那件事了。我不知道別人的學校是什麼情形,不過我們在海爾森,幾乎每個星期都得接受某種健康檢查,通常我們會集合在頂樓的十八號教室由嚴格的崔夏護士(我們都叫她烏鴉臉)進行檢查。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們一大群人從中央樓梯上樓接受檢查,卻正好遇到另一批剛做完檢查的人下樓。樓梯間人聲鼎沸,我頭低低地上樓,緊緊跟著前一個人的腳…See More
Jan 6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4)

此刻場上已經看不到其他男生了,湯米也沒有再針對任何人或任何事叨唸個不停。他只是胡亂咒罵,並且朝向天空、風中,以及附近的籬笆樁,拳打腳踢。蘿拉說,說不定湯米正在「排演他自己的莎士比亞劇本」呢。更有人發現,湯米每次發出聲音,就會向外抬起一隻腳,「好像小狗撒尿一樣」。實際上,我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腿部動作,不過,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他一跺腳,就有幾片泥土從腳底飛濺出來,又讓我想到他那件珍貴的衣服,但是他離我太遠,看不出衣服上是否已經沾到多處的泥巴。「這樣實在有點兒殘忍,」露絲說道,「他們老是要這樣激怒他,不過,這也是湯米自己不好,要是他能夠試著學會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放過他了。」「他們還是不會放過他的啦,」漢娜說道,「葛蘭姆不也是脾氣不好,其他人對他反而更加小心。所以,他們之所以這樣對待湯米,還不是因為湯米成天遊手好閒的緣故。」 緊接下來,所有人突然全開口說話了,一會兒說湯米不肯努力發揮創造力,一會兒說他沒有為春季交換活動拿出任何東西。事實上,我認為那個時候,我們心裡無不暗暗希望此刻能有監護人出來把湯米帶走。雖然我們和這次激怒湯米的計畫毫無瓜葛,可是畢竟是我們自己跑來場邊看這場好戲,所以開始覺…See More
Dec 24,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3)

聽著露絲的話,我瞧了她一眼,想要看看她臉上是否因那群男生準備對湯米採取的行動,而露出任何不滿。但下一秒鐘卻只聽見她笑了笑說:「那個笨蛋!」我這才明白,對露絲和其他人來說,不管那群男生打什麼主意,都和我們無關;無論我們認不認同,都不重要。那時,我們之所以全部聚在窗邊,不是因為我們喜歡看到湯米即將再度遭到羞辱的模樣,只是因為我們耳聞男生近來的陰謀,心裡有點兒好奇,想要親眼見到事件的發生。那段日子,男生之間的舉動也僅止於這類膚淺的行為。對露絲和其他人來說,這件事和我們毫無關係;事實上,對我而言,也是如此。或者,其實我記錯了。或許,即便那個時候,當我看見湯米在場上奔跑的情景,看見他因為再次為球隊所接納,臉上掩不住喜悅的神情,以及準備上場參與他所擅長的運動比賽的模樣,或許我心裡就已感到微微的刺痛。不過,我確實記得,那天湯米穿了上個月在拍賣會買來的淡藍色休閒衫,那件衣服可是他的寶貝啊!還記得當時我心裡這麼想著:「湯米真是笨蛋,竟然穿那件衣服來踢足球。待會兒衣服弄髒了,看他怎麼辦?」於是,我大聲地說,其實也沒特別對著誰說:「湯米怎麼穿了他那件衣服?那是他最喜歡的休閒衫呢!」我想應該沒人聽見我的話吧,…See More
Dec 13,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2)

因此,接下來的五、六天內,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躺在床上,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臉上飄過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論大小事情,他全問得清清楚楚,例如有關我們監護人的故事,每個人如何在床底擺放自己的收藏箱,以及足球、圓場棒球、圍繞著主屋外部並且通往主屋每個角落的小路、鴨塘、食物,以及在霧氣瀰漫的早晨,從美術教室眺望田野的景色。有時候,他要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些內容;前一天才說過的事情,他常常又問了我一次,好像我從沒告訴過他似的。「你們那裡有沒有休憩亭啊?」「誰是你們最喜歡的監護人?」起初,我以為這是藥物的影響,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心智清晰。他不僅僅想聽到關於海爾森的故事,更要狠狠地記住這個地方,彷彿這是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的計畫是這樣的:先要我將過去一五一十描述給他聽,好將這些往事烙在他的心裡,將來若是因為藥物、疼痛和疲憊,夜裡睡不著時,存在我和他的回憶之間的界線便會逐漸模糊……那時,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湯米、露絲、我,還有其他人,是多麼地幸運。※※※如今,當我開車行經鄉間小徑時,還是會看到令我回想起海爾森的事物。或許是經過了濃霧瀰漫的田野一角,…See More
Dec 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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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第一部

第一部 一我是凱西,今年三十一歲,從事看護工作十一年多。我知道,十一年聽起來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不過實際上他們希望我再做八個月,直到今年年底。到時,就整整有十二個年頭了。我知道像我能夠這樣長期擔任看護,不見得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工作十分稱職的緣故,也有幾位傑出的看護只做了兩、三年,他們就說不必再做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位看護,工作長達十四年,但做起事來卻處處讓人覺得礙眼。所以,我不打算自吹自擂。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確對我的工作表現十分滿意;大體而言,我也認為自己表現得可圈可點。我所照顧的捐贈者,狀況總是比預期來得更好,復原時間出奇得快,幾乎沒有人被列為「情緒激動」,即使在第四次捐贈以前也是如此。好吧,或許我現在已經開始自我吹噓了,但是能夠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我照顧的捐贈者都能保持「鎮定」,對我來說意義十分重大。我已培養出一種面對捐贈者的直覺,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陪在他們身邊給予安慰,什麼時候必須讓他們獨處,而什麼時候又該要聆聽他們想說的每一句話,或者只是聳聳肩、勸慰他們拋開不愉快的心情。總之,我並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知道現今的看護,同樣非常優秀,卻得不到一半的肯定。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可…See More
Dec 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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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8)(完)

「妳怎麼告訴人家呢?媽?」霓紀問。「人家問起我,妳怎麼說?」我女兒決定午餐後再走,所以我們到屋後的果園裡走走。陽光雖然仍在,卻有了幾分寒意。我不解地望著她。「我說妳住在倫敦啊,霓紀。不對嗎?」「沒有呀。可是他們不會問我在倫敦幹什麼嗎?就像昨天華特太太一樣。」「嗯,有時候問。我說妳同朋友住在一起。真的,霓紀,我不曉得妳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妳。」「我才不在乎。」我們慢慢踱了一陣,地面上有些地方非常泥濘。「我想妳不大喜歡,是不是?媽?」「不喜歡什麼?」「我現在這樣。妳不喜歡我住外面。跟大偉一起住那些事呀。」我們走到果園盡頭。霓紀走上一條彎彎的小路,一直通到另一端的木柵門邊,門後是一大片草地。我跟著她。草地很大,有些略微上斜的坡度。斜坡盡頭,兩棵細瘦的無花果樹立在天邊。「霓紀,我不會覺得妳使我丟臉。」我說。「妳要照自己的意思過。」她凝望著草地。「從前這裡有馬,不是嗎?」她說,把手臂放在木柵門上。我四面看看,沒有馬的影子。「說來也怪,」我說。「我記得我剛結婚時,我先生不願跟他父親同住,很有一番爭執。那時在日本,一般習慣是婚後兒子跟父母同住。那件事引起不少爭執呢!」「我敢說妳一定鬆了一口氣。」霓紀說…See More
Dec 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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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7)

「只要一張老明信片那一類的就行。讓她看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噯,霓紀,這我可沒把握喲。要讓她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是不?」「妳明明懂我的意思嘛!」我又笑了。「好,我等一會找看。」霓紀已經把烤麵包塗上了牛油,現在她又把牛油刮掉一些。我這女兒從小就瘦,她卻怕發胖,使我覺得好氣又好笑。我看了她一會兒。「不過,」我說:「妳今天就走還是可惜。我正打算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呢!」「電影?怎麼?有什麼好片子嗎?」「我不曉得現在這些電影都演些什麼了。我還希望妳知道得多些哪!」「對了,媽,我們真的好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是不?好像從我還小的時候就沒一起看了。」霓紀笑著,她的臉突然露出一股孩子氣。她放下刀子,眼光注視著她的咖啡杯「我自己也不大看電影,」她說。「倫敦電影多得要命,只是我們不常去。」「好呀,如果妳有興趣,到處都有電影院。現在公車可以直達了。我不曉得現在演什麼片子,我們可以查。妳身後是不是本地報紙?就在妳背後?」「哦,媽,別費事了。沒有必要。」「有時候會演相當好的戲呢!有些非常現代的。報上會登。」「這實在不必了,媽。我今天就得走了。我也想多留一陣,可是我實在必須走了。」「當然,霓紀…See More
Nov 2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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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6)

黝暗的光線裡,我可以看見霓紀淡色晨褸中瘦削的身子,她雙手捧著杯子。「抱歉,霓紀。我還當妳是賊呢!」我女兒深吸了一口氣,看來依然驚魂未定。她說:「我睡不好,所以我想乾脆起來弄杯咖啡。」「現在幾點了?」「五點吧!我想。」她走進客廳。我仍站在樓梯口。我也到廚房沖了杯咖啡。客廳裡,霓紀已經拉開窗帘。她跨坐在一張硬背椅上,兩眼空洞地望著花園。「妳想還會下嗎?」我問。她聳聳肩,依然望著窗外。我在壁爐邊坐下,看著她。她疲倦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總像是睡不好。一直做惡夢。」「這不行呀!霓紀。妳這年紀應該不會睡不好的。」她沒說話,仍舊看著花園。「妳做些什麼樣的惡夢?」我問。「只是惡夢嘛!」她說,突然不耐煩起來。「什麼樣的惡夢有什麼關係?」我們沉默下來。過了一陣,霓紀說:「我想爸應該多照顧她一些的,是不是?他大半時候根本不睬她。這並不公平。」她的頭並沒有轉過來。我等著她往下說。然後我才開口說:「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到底不是她親生父親啊!」「可是這並不公平呀!」外面已經亮了起來。一隻鳥獨自在窗子附近叫著。「妳父親有時候是個相當理想的人,」我說。「在那時候,他的確是由衷的相信我們在這裡能給她快樂的生活。」霓紀聳…See More
Nov 2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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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5)第十一章

幸子噓了一口氣,抬起雙手。「東西太多了,」她低語道。「有些只好不帶了。」我又坐了一陣,終於說道:「妳要的話,我可以去找真理子回來。現在很暗了。」「悅子,妳只會把妳自己累壞。我收拾好了,如果她還沒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不要緊。我去找找看。現在天差不多全黑了。」幸子看我一眼,聳聳肩。「也許妳該打著燈籠,」她說。「河堤上很滑。」我起身取下燈籠。影子隨我穿過小屋移向門口。我在門口回頭看幸子,只能看出她坐著的剪影。她背後的天空幾乎全暗下來。我沿河而走,蟲子跟燈籠而來。偶爾,一些蟲陷在燈籠裡面,我得時時停下來,讓燈籠靜止不動,蟲子好鑽出來。不久,小木橋就在眼前了。我過橋的時候,不禁停住腳步,凝望夜空。我記得在那橋上,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我挨著橋欄,站了幾分鐘,聽著橋下的水聲。我轉過身時,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籠照著,投射在橋上的木條上。「妳在這裡做什麼?」我問。真理子就在我前面,蜷身坐在另一邊的欄杆上。我往前幾步,好看清她。她看著自己的手心,一語不發。「妳怎麼了?」我說。「為什麼坐在這裡?」蟲子繞著燈籠打轉。我把燈籠放在面前,真理子的臉變得清楚了。好一陣沉默之後,她說:「我不想走。我明天不想走。…See More
Nov 1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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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2)

Posted on January 12, 2020 at 8:53pm 0 Comments

「而且啊,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人在發抖。」

「發抖?什麼意思?」

「就是發抖啊,一副很生氣的模樣,我看得出來,她很生氣,只是氣在心裡罷了。」

「氣誰呢?」

「我不知道,至少不是氣我,這是最重要的!」湯米笑了笑,又一臉正經地繼續說下去。「我不知道她生誰的氣,反正她很生氣就對了。」

我的小腿痠了,於是站起來說:「這也太奇怪了,湯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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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1)

Posted on January 12, 2020 at 8:52pm 0 Comments

「喔……」湯米的眼神越過我往池塘看去,和我一樣假裝這個話題他已全忘光了。「喔,妳是說露西小姐那件事啊!」

露西小姐是海爾森所有監護人當中最愛運動的,儘管這點可能無法從外表推測得知。露西小姐長相矮胖,簡直像牛頭犬一樣,她一頭奇特的黑髮一概向上生長,因此無法覆蓋住耳朵或粗短的脖子。但她真的非常強壯、健康,就算後來等我們年紀大了一些,大多數人,即便是男生,在田徑賽跑時還是追不上她。她在曲棍球項目尤其擅長,此外就連和中學部男生在足球場踢球,她一個人也撐得住。記得有回看見詹姆士想要趁著她帶球經過時絆住她,最後他自己卻飛了出去。當我們還在小學部唸書,露西小姐也不像潔若汀小姐,我們心情不好也絕對不會找她幫忙。其實我們年紀更小的時候,她就不太和我們說話。說真的,一直升上了中學,我們才開始欣賞她這種寡言冷酷的作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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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0)

Posted on January 12, 2020 at 8:50pm 0 Comments

「好,說吧!」

「凱西,我告訴妳,妳可別說出去,好嗎?一、兩個月前,我和露西小姐談過這件事。談過以後,就覺得好多了。很難解釋為什麼,總之,她說了一些話,然後我心裡就比較舒服了。」

「那她說了些什麼?」



「嗯……是這樣的,聽起來可能有點兒奇怪啦!我一開始也是覺得有點兒奇怪,露西小姐說,如果我不想表現創造力,要是我真的不想的話,也沒關係。我這樣也沒什麼不對。」

「她是這麼說的?」

湯米點了點頭,我轉身背對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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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8)

Posted on January 12, 2020 at 8:48pm 0 Comments

當我們處於那個年紀時,潔若汀小姐是所有人最喜歡的監護人。她很溫柔,說話輕聲細語,需要時都能帶給我們安慰;即便我們做錯事,或遭到其他監護人訓斥,也是一樣。要是她真得教訓學生,接下來幾天也一定會給予特別的關注,像是虧欠學生似的。湯米真是倒楣,那天美術課老師是潔若汀小姐,而不是像羅伯先生或經常上美術課的總監護人艾蜜莉小姐。如果是其中任何一位老師,湯米一定會被好好教訓一頓,那麼,他就可以裝得嘻皮笑臉地,而其他同學最糟也不過是把這當作是個差勁的玩笑。說不定還有同學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丑。不過,潔若汀小姐就是潔若汀小姐,事情不是那樣發展的。相反地,潔若汀小姐帶著親切、同理的表情,盡可能仔細地看著湯米的圖畫。她擔心湯米恐怕要受同學欺負,於是採取了另一種極端的反應,竟然從中找出幾個地方,朝全班同學指出這些地方,大大讚揚了一番。大家對他的憤怒從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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