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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4)

在小屋門口,我聽見幸子怒氣沖沖的聲音。我走進去,她們同時轉向我。幸子站在屋子中央,她女兒在她前面。燈籠暈黃的光線下,她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有些像面具。「我真怕真理子給妳不少麻煩。」她對我說。「嗯,她跑出去……」「跟悅子桑說對不起!」她粗魯的抓起真理子的手膀。「我還要出去!」「妳不許動!跟悅子桑道歉!」「我要出去!」幸子的另一隻手用力在真理子大腿背後摑了一掌。「現在,跟悅子桑道歉。」真理子眼中浮起淚光。她看我一眼,轉向她母親:「妳為什麼老是跑出去?」幸子威嚇的舉起手掌。「妳為什麼老跟法蘭克桑出去?」「妳到底道不道歉?」「法蘭克桑尿尿像豬。他是糞坑裡的豬。」幸子瞪著她女兒,手停在半空中。「他喝他自己的尿尿!」「住嘴!」「他喝他自己的尿尿!在自己床上尿尿!」幸子依然瞪著她,動也不動。「他喝自己的尿尿!」真理子把手抽回,勝利的走過房間。她在門口轉過身來看著她母親:「他尿尿像豬。」她重複一遍,走向外面的黑暗中。幸子瞪著門口,良久,顯然忘了我還在場。「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找她?」我等了一會後說。幸子看著我,看起來稍稍放鬆一點。「不用了,」她說著坐下來。「隨她去。」「可是已經很晚了。」「隨她去,她什麼時候…See More
2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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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3)

第六章我如今已記不清那晚我花了多少時間找她,很可能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因為那時我腹部已大,必須小心不要走得太快;而且,我出門後,竟覺得沿河而行是那麼安適平靜。有一段堤防草長得很長,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穿的是日式木屐,因為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種草拂過腳上的感覺。四周蟲聲唧唧,過了一陣,我聽到一種不同的聲音,彷彿是蛇在我身後的草叢窸窣爬行。我停下來靜聽,不久便發現是怎麼回事。原來是一條帶子絆在我腳上,一直拖過草地。我很小心的把帶子解開,月光下,我看見那條帶子沾滿泥濘,讓人覺得濕答答的。「嗨!真理子!」我叫。她坐在我前面不遠的草地上,雙膝弓起,下巴擱在膝上。河堤上有幾棵柳樹,真理子就在一棵柳樹下。我走近幾步,好看清她的臉。「那是什麼?」她問。「沒什麼。我走過來的時候絆在我腳上的。」「到底是什麼呢?」「沒什麼。一條舊衣帶。妳為什麼跑到這裡來?」「妳要不要一隻小貓?」「小貓?」「我媽說我們不能把小貓帶走。妳要不要一隻?」「我想不行。」「可是我們得很快幫牠們找到人家,媽說不然就要把牠們淹死掉。」「那樣太可憐了。」「妳可以要阿胖。」「我們看情形好了。」「妳為什麼會有那條衣帶呢?」「我說過了,沒什麼,只是絆…See More
Tuesday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2)

「妳用石頭砸人,怎麼能跟他們交朋友呢?」「因為那個女人。因為媽媽曉得那個女人。」「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真理子桑。妳跟我講講妳的小貓。等牠們長大一點,妳會畫更多嗎?」「因為那個女人可能會再來,所以媽媽要妳來。」「我想不是。」「媽媽見過那個女人。她上次看到的。」我停下手上的針線,抬頭看真理子。她的視線已經離開窗子,用一種奇異空洞的表情盯著我。「妳媽媽在哪裡看見這個──這個人?」「那邊。她在那邊看見她。所以她今天要妳來。」真理子離開窗邊,走回小貓那裡去。老貓出來了,小貓都蜷伏在媽媽身上。真理子躺在牠們旁透,開始低聲耳語。她的聲音裡有一種奇異的使人不安的東西。「妳媽媽就該回來了。」我說。「不曉得她還會有什麼事。」真理子仍然低聲跟小貓說話。「她告訴我法蘭克桑的事。」真理子的低語停住了,我們對望了一眼。「他是壞蛋!」真理子說。「這樣說話不好,真理子桑。妳媽媽跟我講了他的事,他好像人很好。我想他一定待妳很好,是不是?」她站起來,走到牆邊。蜘蛛仍在牆上。「我相信他是個好人。他對妳很好,是不是?真理子桑?」真理子向前靠近牆。蜘蛛在牆上慢慢爬動。「真理子,別碰牠。」「我們在東京那隻貓,牠會捉蜘蛛。我們本來…See More
Dec 2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1)

幸子住的小屋裡越來越暗了,屋裡只有一盞燈籠。起先我還以為真理子盯著牆上的黑污點,她伸出手指,那黑點動了一下,我才曉得是一隻蜘蛛。「我們從前有一隻貓,」她說。「在我們搬來這裡之前。牠會捉蜘蛛。」「哦。噯,別碰它,真理子。」「可是那沒有毒吧?」「是沒毒,不過別碰它,很髒!」「我們以前那隻貓會捉蜘蛛。如果我吃蜘蛛,會怎麼樣?」「我不曉得,真理子。」「我會不會生病?」「我不知道。」我繼續做我從家裡帶來的針線。真理子仍然盯著那隻蜘蛛。最後她說:「我曉得妳今天晚上為什麼來。」「我來是因為小女孩單獨一個人不好。」「是因為那個女人。因為那個女人說不定又會來。」「妳為什麼不再給我看一些妳畫的畫?剛剛我看的那幾張好極了。」真理子不答話。她走到窗口,望向窗外的黑暗。「妳媽媽很快就回來了。妳再給我看一些妳的畫嘛!」真理子依然凝望著黑暗,最後她回到原先坐的角落裡去。「今天妳怎麼過的?真理子?」我問。「妳畫畫了嗎?」「我跟阿胖和咪咪玩。」「那很好啊。他們住那裡?住在公寓那邊嗎?」「那是阿胖,」她指著身邊一條黑色的小貓。「那是咪咪。」我笑了:「哦!是這樣的。牠們好可愛唷。可是妳不跟別的小孩玩嗎?那些住在公寓那邊的小…See More
Nov 26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0)

我倒了茶,幸子看著我,半晌後方說:「如果不方便的話──我指今天晚上,一點也不要緊的。真理子一個人不會有問題。」「沒什麼不方便的,我相信我先生不會不同意。」「妳人真好,悅子。」幸子說,聲音平平的。隨後又加上。「也許,我得先告訴妳一聲,這幾天我女兒一直鬧彆扭。」「不要緊的,」我微笑著說。「我得適應孩子各種情緒的。」幸子慢慢喝著茶,看來並不急著走。然後,她放下茶杯,端詳了一陣自己的手背。「我曉得在長崎發生的事很可怕,」她終於說道。「可是東京的情況也很慘。一連好幾個禮拜,慘極了。最後那段日子,我們都住在隧道裡。放眼四處都是瓦礫,什麼也沒有。住在東京的人都看到了可怕的景象,真理子也不例外。」她仍然凝視著她的手背。「是啊,」我說。「那段日子一定是非常艱難的。」「那個女人,真理子提到的那個女人,是她在東京看到的。她也看到別的,一些很可怕的事。可是她一直記得那個女人。」她把手翻過來,繼續盯著她的手掌,從一隻看到另一隻,好像在比較它們。「那個女人,」我說。「是轟炸時炸死的嗎?」「她自殺死的。他們說她割喉自殺,我不認識她。事情是這樣的:真理子有一天早上跑出去了,我不記得是怎麼回事,也許她鬧脾氣,反正她跑到…See More
Nov 1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9)

「可是,這對妳真不幸,妳什麼都收拾好了,就等著動身。」「悅子,這對我已經不算新鮮事了。在東京的時候──我是在東京碰見他的──情形也一樣。這些對我早就不新鮮了。我已經習慣了這種下場。」「妳說妳今天晚上要到城裡去?自己一個人?」「別那麼緊張,悅子。長崎跟東京比起來不算什麼,如果他還在長崎,我今天晚上會把他找到。他會換旅館,他的習慣卻不會變。」「可是這一切真教人太不放心了。如果你要我陪真理子,我可以陪她等妳回來。」「哦,妳真太幫忙了。真理子一個人不要緊的。不過如果妳方便陪她幾個鐘頭,那是再好不過了。可是我相信這事會有個妥善的結果的。悅子,妳要是經過我經過的事,妳就會學會不把這些小小的障礙放在心上。」「可是,如果他!我是說,如果他根本離開長崎了?」「哦,他走不遠的,悅子。何況,要是他存心離開我,他總會留下什麼話來的。所以,他還沒走遠呢!他曉得我會把他找到的。」幸子看著我,微笑起來,我一時無話可回。「還有,悅子,」她繼續說。「他畢竟是一路找到這裡來的。他從東京一路找到長崎,我叔叔家。如果他沒有誠意,為什麼要那麼做?悅子,他最希望的是帶我到美國去,那是他希望的。情況沒有變,只是延後而已。」她很快的…See More
Nov 10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8)

我把先前做的縫紉收拾好,坐下來等他們就寢。次郎卻拿起報,一面把盤中剩下最後一小塊蛋糕拿起來吃。幾分鐘後,尾形桑說:「也許我們應該現在就結束這局。只差幾步了。」「爸,我現在實在很累,明天一早還要上班呢!」「嗯。」次郎回到報紙上,仍然吃著手上的蛋糕。我看到幾粒碎屑落在榻榻米上。尾形桑凝視著棋盤,好一陣才說:「真是難以置信,你朋友剛剛說的。」「哦?什麼?」次郎並未抬頭。「他跟他太太投不同黨的事。幾年前,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可不是嚒?」「現在怪事越來越多,不過這是他們所謂的民主,我想。」尾形桑嘆了一口氣。「大家拚命跟美國人學這一套,不見得全都是好的喲!」「嗯,是不見得都好。」「你看看,丈夫跟太太投不同的黨!這樣的事,連自己太太都靠不住,實在教人嘆息。」次郎依然看他的報。「是啊!真教人嘆息。」他說。「這年頭做妻子的不需要忠於家庭,愛做什麼全隨自己高興,喜歡投誰一票就投誰一票。現在日本的情形差不多都是這樣,美其名是民主,連人同人之間的義務、道義都丟開了。」次郎抬起頭來看了他父親一下,眼光又回到報上去。「您說的一點不錯,不過,美國人帶來的也不盡然都是壞的。」「美國人,他們永遠不可能瞭解日本,完…See More
Nov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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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7)

他們這才脫了鞋,上來坐定。次郎介紹了他們,他們鞠躬,又嘰咕笑起來。「兩位跟次郎同事嗎?」尾形桑問。「是啊,」矮胖那個答道。「非常榮幸與他共事啦!雖然他給我們不少麻煩。我們喊令郎『法老王』,因為他要我們像奴隸一樣不停的做這做那,自己高高在上啥也不幹。」「胡說八道!」我丈夫說。「真的,他把我們支使來支使去的,自己坐在一邊看報紙。」尾形桑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看他們笑起來,也跟著笑了。「這是什麼?」白臉那個指著棋盤。「啊!我知道我們來得不巧。」「我們只是下棋打發時間。」次郎說。「你們繼續呀,別讓我們瞎闖進來打斷了。」「怎麼可能呢?有你們兩個飯桶在一邊,我哪裡能專心下棋。」次郎推開棋盤,一兩個棋子倒下來,他伸手扶起棋子,眼睛並不看棋盤。「哦,你們去看紫的哥哥。悅子,給這兩位先生倒茶來。」我丈夫說,雖然我已經走向廚房了。矮胖那個急忙搖手。「尾形太太,坐下,請坐下。我們馬上就走,請不用麻煩。」「一點不麻煩。」我微笑著答。「尾形太太,請別麻煩!」他幾乎是扯開嗓子嚷。「我們只是無賴,次郎說得一點不錯。請不用費事,坐下來吧!」我剛要停住,卻瞥見次郎不悅的眼光。「至少跟我們一起喝杯茶。」我說。「一點都不費…See More
Nov 5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6)

我用手輕輕的撥弦,琴有些走音。「那段日子我一定是你們的一大負擔。」我靜靜地說。「絕對沒有的事。」「可是您家裡的人,他們一定認為我神經神經的。」「他們不可能覺得妳有那麼不好。到底妳還是當了我們家媳婦。好了,悅子,不談這些了。拉點什麼我聽聽。」「那時候我到底是什麼樣子?爸,像不像神經失常的人?」「妳是嚇著了。這是可以想像的。我們都受了驚嚇,我說我們這些活下來的人。悅子,別再談這些了。我不該提起的。」我又把琴放在下巴下。「噯,」他說:「孟德爾松。」我舉著琴不動。過了一下,我把琴放下,嘆了一口氣。「我現在幾乎不碰琴了。」「真對不起,悅子。」尾形桑的聲音嚴肅起來。「也許我不該碰它的。」我抬頭看他,笑起來。「好!現在小孩子覺得做錯事了。」「我只是看見提琴擱在上頭,一下子想起從前的事來。」「我以後再拉給您聽。等我練習一陣之後。」他微微欠身鞠躬,眼中閃出一絲笑意。「我會記得你答應過的喲,悅子。也許,你可以教我一些。」「我不能樣樣都教您呀!爸。您才說過您想學做菜的。」「哦,是呀!還有做菜。」「下回您再來住的時候,我會拉給您聽。」「我會記得您說過的話哦!」※※※那天晚餐後,次郎和他父親在棋盤前坐下。我收拾…See More
Nov 4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5)

我從未看過慶子在曼徹斯特的住處──那間她最後離開人世的房間。做母親的有這樣的想法也許是有些病態的,聽到她自殺的消息,驚嚇之前,我的第一個念頭竟是她到底死了多久才被發現。她住在家時,我們常常好幾天見不到她。在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陌生城市中,她很快被發現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了。後來檢察官說她是好些天後才被發現的。房東去開的門,以為慶子沒付房租就搬走了。那幕景象不時在我腦中浮現──我女兒吊死在她房中好幾天的樣子。那種恐怖從未消失,但已經不再是徹骨的傷痛。人是可能與任何恐怖的事生出一種親密關係的,就如同是自己身上的一個傷口那樣。「那間空屋子恐怕暖和些。」霓紀說。「晚上如果嫌冷,霓紀,妳盡可把暖氣調高些。」「我曉得,」她嘆了口氣。「這兩天我睡得不好,老做惡夢。可是醒來後,又記不清夢見什麼。」「我昨晚也做了一個夢。」「我想也許是太靜了,我不習慣晚上這樣靜。」「我夢見那個小女孩。昨天我們看見的那個,在公園裡玩的。」「街市的吵聲一點不打擾我睡覺。可是我已經忘了在這麼靜的地方睡覺是怎麼回事呢?」霓紀聳聳肩,把刀子放進抽屜。「也許換了房間,我會睡得好些。」我告訴霓紀做夢的事,是我第一次做那個夢的時候,也許那已經…See More
Nov 3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4)

「大概彈吧!我有一陣子沒她消息,不曉得她的。」她好像終於覺出我的冷淡,不自在地笑了笑,沒有繼續往下問。自從慶子離開家後,這幾年中,每次我碰見華特太太,她總是打破沙鍋問到底。我明顯地不願多談慶子,以及幾年來我幾乎無法告訴她慶子的生活,似乎從來對她不生作用。每回碰面,她總是頗有興致的問起我女兒的種種。我們到家時,雨已經漸漸下起來了。「我想我大概使妳很沒面子吧?」霓紀說。我們又坐在靠椅上,望著外面的雨景。「妳怎麼會那麼想?」「我也許該說我準備進大學呀什麼的。」「我不在意妳怎麼說妳自己。我一點也不覺得妳讓我沒面子。」「嗯。我想您沒那麼想。」「不過,我覺得妳對她不夠親切。妳從來不怎麼喜歡她的,是不是?」「華特太太?哦!我以前恨死了她的鋼琴課,無聊透頂。我常常做我的白日夢,只偶爾聽到她的聲音,叫我把手指放這裡那裡。是妳要我學鋼琴的?」「多半是我的主意。那時候我對妳期望很大。」「真抱歉我這麼不爭氣。不過這可是您自己的錯。我音感從來就不好。同住的一個女孩會彈吉他,她試著教我,我連學的興致都沒有。我猜華特太太使我對音樂敬而遠之。」「也許有一天妳會再撿起來。到那時候,妳會覺得那些課還是有幫助的。」「可是,…See More
Oct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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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3)

「也許妳不久會結婚,有孩子。」我說:「我真想念小孩子。」「那是我目前最不想做的事。」「嗯。妳到底還太年輕了。」「這跟年紀沒關係。我只是不想有一群小孩圍著我鬼吵鬼叫。」「別緊張,霓紀,」我笑著說。「我並沒要妳立刻養一堆孩子。我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當外婆的情景。如此而已。我想也許妳也有意。當然,這是不急的。」那個小女孩站在鞦韆上,兩手用力的抓著鐵鍊,卻無法蹬得更高。她還是微笑著,又朝那兩個婦人叫起來。「我一個朋友剛生了孩子,」霓紀說。「她很開心。我不懂有什麼好開心的。那個小鬼叫得嚇壞人。」「至少她很開心。妳那朋友多大?」「十九。」「十九?比妳還小哪!她結婚了沒有?」「沒有。那有什麼差別?」「那她一定不那麼開心。」「為什麼?只是因為她沒結婚?」「嗯,這也是原因。還有她才十九歲,我不相信她那麼開心有孩子。」「結不結婚有什麼差別?她自己要孩子,計畫中的。」「她告訴妳的?」「可是媽,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我知道她要孩子。」那兩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站起來,其中一個叫那個小女孩,她跳下鞦韆,向她們跑來。「那個父親怎麼想?」我問。「他也很開心。我記得他們剛剛曉得懷孕的時候,我們還出去慶祝的。」「可是人總是裝出…See More
Oct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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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2)

「哦,妳當然是仔細考慮過她的前途的。」「我女兒的前途對我是最重要的。我不會做出任何影響她前途的決定。我仔仔細細的想過,而且還跟法蘭克談過,我相信真理子會適應,不會有問題的。」「可是她的教育怎麼辦呢?」幸子又笑了起來,「我又不是到叢林野地去。美國也有學校啊。妳要知道,我女兒非常聰明。她父親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娘家不少親戚地位也很高。悅子,妳千萬別以為──因為妳看見她在這種環境下──以為她是下等人家的孩子。」「當然不會,我從來沒……」「她很聰明,妳沒見過她原來的樣子。在目前這種環境下,孩子有時候會變得怪怪的。如果妳見到她在我叔叔家的樣子,妳就會曉得她本質怎麼樣了。大人跟她說話,她對答清楚又伶俐,絕不像一般小孩那樣扭扭捏捏,不上台盤。她也不像現在這樣故意搗蛋。她在學校裡交的朋友都是頂出色的孩子。我們給她請了家庭教師。老師很稱讚她,說她趕上功課速度非常驚人。」「噯,」幸子聳聳肩。「真理子的教育時斷時續,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們又東搬西搬的。可是,悅子,這是我們最苦的日子。要不是打仗,要是我丈夫還在,真理子會受我們這種地位的人應受的教育。」「可不是嗎?」我說。「確實是這樣的。」也許幸子從我的聲音中聽…See More
Oct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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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1)

「我們最好找人來。」我說。「不嚴重,」幸子說。「只是擦傷,看,只是一個小傷口。」真理子躺在泥坑裡,半邊衣服浸在污水中,血是從她大腿內側流出來的。「怎麼回事?」幸子問她。「妳到底怎麼搞的?」真理子瞪著她母親。「她恐怕嚇著了,」我說。「也許不要馬上問她比較好。」幸子把真理子拉起來。「我們很擔心妳,真理子桑。」我說。她懷疑地看我一眼,別過臉去,開始往回走。她走得很穩,腿上的傷口似乎並不礙事。我們過了木橋,沿著河邊走回去。她們沉默地走在我前面。到她們住的小屋時,天已經全黑了。幸子帶真理子進了浴室。我把前屋中央的爐子點了,開始燒水。除了爐火,整個屋內只有幸子先前點的一個燈籠的光。房間一大半仍在陰影中。其中一個角落裡,幾隻新生的小黑貓受到爐火的騷擾,開始不安的蠕動起來。牠們的爪子在榻榻米上發出扎耳的響聲。幸子和真理子從浴室出來時,都換了和服。她們走進後面一間小房間去。我在外面又等了一陣,可以聽見拉門後面傳出幸子的聲音。最後,幸子一個人出來了。「還這麼熱。」她說,走過去拉開通往涼台的拉門。「她怎麼樣?」我問。「不要緊。傷口沒什麼。」幸子在拉門邊坐下。「我們是不是該報警?」「報警?有什麼好報的呢?真理…See More
Oc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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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0)

「我想她們一點惡意也沒有。她們看起來很關心的樣子。」「妳人真太好了,悅子。不過妳不必來寬慰我,我從來不把那些人怎麼想放在心上,現在更不在意了。」我們停下來,我四面張望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公寓的窗子。「她到底會跑到哪裡去呢?」「妳要知道,悅子,我並不覺得丟人,我也不會瞞妳什麼事。就連對那些說長道短的女人,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妳想我們該去河邊找找看嗎?」「河邊?哦,我找過了。」「河那邊呢?也許她跑到河對面去了。」「我想不會,悅子。要是我猜得不錯,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說不定正在得意害得大人虛驚一場。」「哦。那我們先回去看看。」我們走到廢地邊緣時,太陽已經在河那邊落下去了。柳樹的影子被落日餘暉映在河堤上。「妳真的不必跟我回去了,」她說。「我很快就會找到她的。」「不要緊,我陪妳一起找。」「那也好,一起來吧!」我們走向小屋。我穿著木屐,在高低不平的路上很不好走。「妳出去多久?」我問。幸子在我前面兩步,她沒有回答,我以為她沒聽見,又問了一聲。「妳出去多久?」「哦。不太久。」「多久?半個鐘頭?還是久一點?」「大概三、四個鐘頭。」「哦。」我們穿過爛泥地,盡量小心躲過泥坑。我們走進小屋時,我說…See More
Oct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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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9)

當夜在床上,我對次郎說:「我希望爸在這裡住得還算滿意。」「那他還能期望什麼呢?」我丈夫說:「妳要是這麼不放心,為什麼不帶他出去走走?」「你星期六下午還要上班?」「怎麼能不上呢?我已經趕不上進度了。他偏偏撿了我最忙的時候來,真是的。」「星期六我們也可以出去呀,你說呢?」我不記得他回答我,雖然我凝望著黑暗,等著他回答。一天工作之後,次郎往往非常疲倦,毫無興致談話。不管怎樣,我的顧慮是多餘的。因為那年夏天是尾形桑在我們家住得最長的一次。我記得幸子到我們公寓來的那晚,他仍住在家中。幸子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洋裝,肩上裹了一條披肩。她的臉仔細修飾過,只是一綹頭髮鬆了下來,垂在臉頰邊。「對不起,打擾你,悅子,」她微笑著說。「我只是來問問真理子是不是在妳這裡?」「真理子?怎麼了?她不在呀!」「哦,那不要緊。妳沒看到她嗎?」「沒有呀?她不見啦?」「妳不必那麼緊張,」她說,笑了一聲。「只是我回來時,她不在家。我想過一下我就會找到她的。」我們站在玄關講話,我感覺到尾形桑和次郎朝我們這邊望。我介紹了幸子,他們彼此打過招呼。「這真教人擔心,」尾形桑說。「也許我們該馬上報警。」「用不著,」幸子說。「我一定能把她找…See More
Oct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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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4)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2:14pm 0 Comments

在小屋門口,我聽見幸子怒氣沖沖的聲音。我走進去,她們同時轉向我。幸子站在屋子中央,她女兒在她前面。燈籠暈黃的光線下,她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有些像面具。

「我真怕真理子給妳不少麻煩。」她對我說。

「嗯,她跑出去……」

「跟悅子桑說對不起!」她粗魯的抓起真理子的手膀。

「我還要出去!」

「妳不許動!跟悅子桑道歉!」

「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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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3)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2:13pm 0 Comments

第六章



我如今已記不清那晚我花了多少時間找她,很可能是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因為那時我腹部已大,必須小心不要走得太快;而且,我出門後,竟覺得沿河而行是那麼安適平靜。有一段堤防草長得很長,我相信那天晚上我穿的是日式木屐,因為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種草拂過腳上的感覺。

四周蟲聲唧唧,過了一陣,我聽到一種不同的聲音,彷彿是蛇在我身後的草叢窸窣爬行。我停下來靜聽,不久便發現是怎麼回事。原來是一條帶子絆在我腳上,一直拖過草地。我很小心的把帶子解開,月光下,我看見那條帶子沾滿泥濘,讓人覺得濕答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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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2)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2:12pm 0 Comments

「妳用石頭砸人,怎麼能跟他們交朋友呢?」

「因為那個女人。因為媽媽曉得那個女人。」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真理子桑。妳跟我講講妳的小貓。等牠們長大一點,妳會畫更多嗎?」

「因為那個女人可能會再來,所以媽媽要妳來。」

「我想不是。」

「媽媽見過那個女人。她上次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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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1)

Posted on November 25, 2018 at 2:12pm 0 Comments

幸子住的小屋裡越來越暗了,屋裡只有一盞燈籠。起先我還以為真理子盯著牆上的黑污點,她伸出手指,那黑點動了一下,我才曉得是一隻蜘蛛。

「我們從前有一隻貓,」她說。「在我們搬來這裡之前。牠會捉蜘蛛。」

「哦。噯,別碰它,真理子。」

「可是那沒有毒吧?」

「是沒毒,不過別碰它,很髒!」

「我們以前那隻貓會捉蜘蛛。如果我吃蜘蛛,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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