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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1)

「我們最好找人來。」我說。「不嚴重,」幸子說。「只是擦傷,看,只是一個小傷口。」真理子躺在泥坑裡,半邊衣服浸在污水中,血是從她大腿內側流出來的。「怎麼回事?」幸子問她。「妳到底怎麼搞的?」真理子瞪著她母親。「她恐怕嚇著了,」我說。「也許不要馬上問她比較好。」幸子把真理子拉起來。「我們很擔心妳,真理子桑。」我說。她懷疑地看我一眼,別過臉去,開始往回走。她走得很穩,腿上的傷口似乎並不礙事。我們過了木橋,沿著河邊走回去。她們沉默地走在我前面。到她們住的小屋時,天已經全黑了。幸子帶真理子進了浴室。我把前屋中央的爐子點了,開始燒水。除了爐火,整個屋內只有幸子先前點的一個燈籠的光。房間一大半仍在陰影中。其中一個角落裡,幾隻新生的小黑貓受到爐火的騷擾,開始不安的蠕動起來。牠們的爪子在榻榻米上發出扎耳的響聲。幸子和真理子從浴室出來時,都換了和服。她們走進後面一間小房間去。我在外面又等了一陣,可以聽見拉門後面傳出幸子的聲音。最後,幸子一個人出來了。「還這麼熱。」她說,走過去拉開通往涼台的拉門。「她怎麼樣?」我問。「不要緊。傷口沒什麼。」幸子在拉門邊坐下。「我們是不是該報警?」「報警?有什麼好報的呢?真理…See More
Oct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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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0)

「我想她們一點惡意也沒有。她們看起來很關心的樣子。」「妳人真太好了,悅子。不過妳不必來寬慰我,我從來不把那些人怎麼想放在心上,現在更不在意了。」我們停下來,我四面張望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公寓的窗子。「她到底會跑到哪裡去呢?」「妳要知道,悅子,我並不覺得丟人,我也不會瞞妳什麼事。就連對那些說長道短的女人,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妳想我們該去河邊找找看嗎?」「河邊?哦,我找過了。」「河那邊呢?也許她跑到河對面去了。」「我想不會,悅子。要是我猜得不錯,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去了。說不定正在得意害得大人虛驚一場。」「哦。那我們先回去看看。」我們走到廢地邊緣時,太陽已經在河那邊落下去了。柳樹的影子被落日餘暉映在河堤上。「妳真的不必跟我回去了,」她說。「我很快就會找到她的。」「不要緊,我陪妳一起找。」「那也好,一起來吧!」我們走向小屋。我穿著木屐,在高低不平的路上很不好走。「妳出去多久?」我問。幸子在我前面兩步,她沒有回答,我以為她沒聽見,又問了一聲。「妳出去多久?」「哦。不太久。」「多久?半個鐘頭?還是久一點?」「大概三、四個鐘頭。」「哦。」我們穿過爛泥地,盡量小心躲過泥坑。我們走進小屋時,我說…See More
Oct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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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9)

當夜在床上,我對次郎說:「我希望爸在這裡住得還算滿意。」「那他還能期望什麼呢?」我丈夫說:「妳要是這麼不放心,為什麼不帶他出去走走?」「你星期六下午還要上班?」「怎麼能不上呢?我已經趕不上進度了。他偏偏撿了我最忙的時候來,真是的。」「星期六我們也可以出去呀,你說呢?」我不記得他回答我,雖然我凝望著黑暗,等著他回答。一天工作之後,次郎往往非常疲倦,毫無興致談話。不管怎樣,我的顧慮是多餘的。因為那年夏天是尾形桑在我們家住得最長的一次。我記得幸子到我們公寓來的那晚,他仍住在家中。幸子穿了一件我從沒見過的洋裝,肩上裹了一條披肩。她的臉仔細修飾過,只是一綹頭髮鬆了下來,垂在臉頰邊。「對不起,打擾你,悅子,」她微笑著說。「我只是來問問真理子是不是在妳這裡?」「真理子?怎麼了?她不在呀!」「哦,那不要緊。妳沒看到她嗎?」「沒有呀?她不見啦?」「妳不必那麼緊張,」她說,笑了一聲。「只是我回來時,她不在家。我想過一下我就會找到她的。」我們站在玄關講話,我感覺到尾形桑和次郎朝我們這邊望。我介紹了幸子,他們彼此打過招呼。「這真教人擔心,」尾形桑說。「也許我們該馬上報警。」「用不著,」幸子說。「我一定能把她找…See More
Oct 3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8)

「可是我學東西很快的。妳說我這個年紀是什麼意思?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我這個年紀照樣能學很多新東西的。」「您真打算當廚子嗎?爸?」「這沒什麼可笑的。我越來越能欣賞廚藝了。這是門藝術,就跟繪畫和詩一樣。大家不能領略到這一點,只是因為成品消失得太快。」「我看您還是致力於繪畫吧!爸,您比較拿手些。」「繪畫,」他嘆了一口氣。「已經不能像從前那麼令我滿足了。我想我該學煎蛋,煎得跟妳一樣好,悅子。我回去之前,妳一定要教我。」「等您學會了,您就不會認為這是門藝術了。也許女人該把這些祕訣藏起來。」他彷彿是對自己微笑起來,仍然安靜地看我做事。「妳心裡想要男孩還是女孩?」隔一陣後,他問。「都一樣。如果是男孩,我們可以用您的名字。」「真的?這話可算數?」「我又有些猶豫了。我一時記不清爸爸的大名,現在想來,誠次,實在不怎麼好聽。」「那只是因為我人長得難看,悅子。我記得有一班學生說我像河馬。可是你不必因為這些外在因素而改變主意呀!」「也對。好吧,不過我還得問問次郎。」「噯。」「不過,我喜歡男孩能取您的名字,爸。」「那我可會很開心的,」他微笑著,微微欠身鞠躬。「不過,我曉得親戚們堅持小孩該用誰誰誰的名字有多煩人。記…See More
Oct 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7)

「嗯,都是這樣。學生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彼此就漸漸斷了來往,所以同學會還是很重要的。人嘛,不該這麼快就把老同學給忘了。有時候往回看看很有用,可以使人對很多事情有個比較正確的看法。你明天應該去。」「也許爸爸可以留到禮拜天,」次郎說。「我們可以到什麼地方去玩一天。」「可以呀!這主意不錯。可是如果你有公事要辦,這些都不要緊的。」「哦不,我想我可以把禮拜天空出來。真是抱歉,現在忙成這樣。」「你們明天請了老師嗎?」尾形桑問。「大概沒有吧!」「這種場合老師好像不常被請。真教人遺憾。我有時候會被請去。我自己年輕的時候,我們總是特別邀請老師參加的。我覺得那麼做才對。老師應該有機會看看自己的成果,學生也該有個機會對老師表示謝意。我認為請老師參加是應當的。」「嗯。也許吧!您說的也有道理。」我先生吃完飯,放下筷子。我給他倒了茶。「有件事很怪,」尾形桑說:「現在想起來,我覺得簡直意想不到。我在長崎圖書館翻到一本期刊,一本教師期刊。我以前從沒聽見過這份刊物,在我那時候還沒有這個刊物。你要是看了內容,簡直會覺得今天的日本教師全是共產黨。」「現在共產主義的聲勢是在上升。」我先生說。「你那朋友松田繁男也寫了文章。你想想…See More
Aug 3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6)

第二章在那段日子裡,回到長崎市區依然會激起我內心一種既哀傷又快樂的情緒。市裡是坡地,再次走上一幢幢房子之間那些窄而陡的街道,總帶給我一種失落感。我並不常去,但隔不久總要去一次。拜訪藤原太太帶給我同樣複雜的情緒,因為她是我母親生前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她是一個謙和的婦人。我記得那時她已經滿頭華髮了。她的麵店在一條鬧街邊。店面原是洋灰地的前院,上面加了屋頂。裡面排著木凳木桌。顧客多半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中午或下班後來吃碗麵。其他時候客人很少。那個下午,我心中有些不安。因為那是幸子去麵店幫忙後,我第一次去。我兩邊都擔心,尤其我實在不曉得藤原太太是不是真的需要個幫手。那天很熱,街上擠滿了人,我很高興能走進陰涼的店裡。藤原太太看到我十分開心。她領我坐下後又去倒茶。客人很少──也許根本沒有客人,我記不清了。我也沒看見幸子。藤原太太回來時,我問:「我的朋友怎麼樣?她做得還好吧?」「妳朋友?」她轉臉向廚房:「她在清蝦,一下就會出來的。」彷彿又斟酌了一下,她起身走近廚房門口:「幸子桑,」她叫。「悅子來了。」我聽到裡面回答的聲音。藤原太太在我旁邊坐下,探手摸摸我肚皮:「已經看得出來了。從現在起,妳一定得小心照應…See More
Aug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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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

我們之間有一刻沉寂。我注意到幸子的茶壺,那是一件精緻的白瓷製品,我手中的茶杯也是同樣細緻的瓷器。我們靜靜的品茶。我不只一次想著,這一套講究的茶具和寒傖的小屋以及涼台下面的爛泥地是多麼不相稱。等我抬起頭來,才知道幸子已經端詳了我半天。「我用慣了講究的東西,悅子,」她說。「我並不是一直過著這樣的日子的。」她用手指著小屋,「當然,真並不在意。不過對有些東西,我還是很挑剔的。」我欠身鞠躬,沒有說話。幸子也開始端詳她的茶壺。過了一會,她忽然說:「我想這個茶壺也可以說是我偷的。但是我想我叔叔根本也不在意。」我看著她,有些吃驚。幸子把茶壺放下,用手趕著蒼蠅。「妳說,妳們住妳叔叔家?」她慢慢點著頭:「極美的房子,花園裡有個池塘。跟目前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們兩人不約而同地望著小屋裡面。真理子仍然躺在角落裡,背朝著我們。像在悄聲跟貓說話。靜默一陣後,我說:「我不知道河對面住了人。」幸子轉過頭,望著遠處的樹林。「噯,我也沒看見過。」「可是,給妳看孩子的,真理子說,她住在河那邊。」「沒人給我看孩子,悅子。我不認識什麼人住在那邊。」「真理子說的那位女士?」「請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妳說她只是隨口編的?」幸子停…See More
Aug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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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

「哦?真的?我不曉得是這樣的。你們──跟朋友住?」幸子停住手,兩眼盯著我,雙手仍捧著茶壺。我從她的眼色中看到前次她盯著我看時那種揶揄的表情。「我怕妳弄錯了,悅子。」她終於說。手上又繼續倒茶,「我們住在我叔叔家。」「我!我只是……」「哦!當然囉!所以妳不必覺得難為情。是不是?」她笑著,把茶端給我:「對不起,悅子。我完全沒有開妳玩笑的意思。我其實倒有事找妳幫忙。」幸子把茶注入她自己杯子,態度彷彿變得凝肅起來。她放下茶壺,抬頭正視我:「是這樣的,悅子。我原先的安排起了變化,結果我手邊缺一點錢──數目不大,妳懂嗎?只是一筆小錢。」「我懂的。」我放低聲音。「妳帶著真理子桑,情形一定很不容易。」「悅子,我能請妳幫個忙嗎?」我欠身鞠躬,「我有一點私蓄,」我說,聲音低到像在耳語。「我很高興妳能派上一點用場。」令我吃驚的是幸子大聲笑了起來。「妳人真太好了。」她說。「不過,我並不是要跟你借錢。我另有打算。上回妳提過,妳有個朋友開了間麵店……」「藤原太太?」「妳說她可能需要幫手。那樣的小差事對我會相當有用的。」「哦!」我不太確定地說:「如果妳有意思,我可以替妳問問她。」「那真謝謝妳了。」幸子看了我一陣:「可…See More
Jul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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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3)

「嗨!」我說,「我剛剛跟妳媽媽講過話。妳一定是真理子桑。」她瞪著我,不發一言。我先前以為她臉上的那道傷口,現在看清了只是一道泥巴。「妳不是該去上學的嗎?」我問。她靜默了一下才說:「我不上學。」「可是所有的小孩都上學的呀!難道妳不喜歡上學?」「我不上學。」「可是妳媽媽難道沒送你到這裡的學校去?」真理子不說話,向後退了一步。「小心,」我說。「妳會掉進河裡去的,地很滑。」她仍然瞪著我。我可以看見她那雙小鞋子在她身邊的泥地裡。她打著光腳,腳上、鞋上全是泥。「我剛剛才跟妳媽媽說過話,」我說,對她微笑。「她說妳可以到我家來等她。我家在那邊,就是那幢公寓。妳可以來嚐嚐我昨天烘的蛋糕,妳說好不好?真理子桑?妳可以隨便跟我說說妳自己的事。」真理子非常小心地看著我,隨後彎下身撿起鞋子,她的眼光始終不曾離開我。起初,我以為她是要跟我一起回家,可是,她仍然一直瞪著我。我才恍然她是拿了鞋,隨時預備溜開。「來我家不要緊的,」我緊張地笑了一聲。「我是妳媽媽的朋友。」我記得那個早上就到此為止。我不願過分嚇到她,不久就轉身回去了。真理子的反應多少使我有些不快。在那段日子裡,任何小事都能引起我對成為母親的不安和恐懼。我告…See More
Jul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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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2)

然後是一個下午,我在車站聽見兩個婦人在談論那個搬進河邊小木屋的女人。其中一個告訴她的同伴,那天早上她和那個女人說話,得到十分冷漠的反應。她的同伴同意那個女人好像不太友善──許有些傲慢;她少說也有三十歲了,因為那個小女孩至少有十歲。頭一個婦人又說,她說話帶著京腔,顯然不是本地人。她們又談了一下她的「美國朋友」那個婦人又說了一次早上她是多麼不友善。如今回顧,我相信那時與我住在一起的那些婦人,不少人曾經滄桑,有著悲傷和痛苦的過去。可是在當時,看著她們日復一日忙著丈夫和孩子的瑣事,我幾乎難以相信她們也曾經過戰時的悲劇和夢魘。我從來無意顯得不友善,但我可能也從來沒有特意去表示友善。因為在那段時間,我仍然希望盡量不與人交往。我帶著興味聽那兩個婦人談論幸子。至今我仍能清楚的憶起那個下午在車站的一幕。那是六月雨季後初霽的晴朗日子。明亮的陽光把四周久浸在雨水中的磚塊和水泥漸漸烘乾了。我們站在電車軌道的橋上,軌道的另一端伸到山腳下,接著幾家屋簷,好像那些房子是從山坡上滾下去的一樣。那些房子後面稍遠一些,就是我們的公寓,像四幢聳立在那裡的水泥柱子。我對幸子興起一種同情的感覺。我覺得我懂得她身上有的那種我曾注…See More
Jul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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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

第一章 我們小女兒的名字霓紀並非暱稱,而是我和她父親妥協下的結果。他希望女兒有個日本名字,而我,也許是出於自私,不願回顧過去,堅持她該有個英文名字。他終於同意取名霓紀,認為這個名字帶點東方餘韻。 她今年回來看我。那是四月間,天氣仍然陰冷淒濕的時候。也許她原打算多住一陣,我不曉得。可是,鄉間的寂靜使她惶然不定,我不久就看出她渴望儘快回到她倫敦的住所去。她不耐煩地聽著我那些古典音樂唱片,焦躁地翻過一本又一本的雜誌。找她的電話不時而來,她跨過地毯,過緊的衣裳裹著她細瘦的身子,消失在拉上的門後,以免我聽到她的談話。她住了五天就走了。 她是在第二天才提到慶子的。那是一個陰灰有風的早晨。我們把靠椅移近窗口,望著花園裡的雨景。 「妳以為我會回來的嗎?」她問:「我是說葬禮。」 「哦!沒有,我想沒有。我倒沒那麼以為。」 「我很難過,聽到她的事。我幾乎回來了。」 「我從沒想過妳會回來。」 「人家不曉得我怎麼了,」她說,「我誰也沒講。我想我覺得很沒面子。他們也,不會懂,真的。他們不會懂我的感受。姊妹應該是很親的,你也許不喜歡她們,可是你們還是很親。我們的關係卻完全不一樣,我現在幾乎記不清她的長相了。」 「嗯…See More
Jun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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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燈芯》(5)

志雄不能不開口了,是經過了痛苦的思慮,他才結結巴巴的說:“元芳!你這樣會使我良心受到譴責的!我一直在想,怎樣賺到更多的錢,使雙方的生活過得更好些。”誰知志雄說完這些話,倒哭了。是流的二十五年來的良心的眼淚嗎?哼!元芳想到這兒,不由得冷笑了一聲。燭光更亮了,是怎麽回事?原來是燭芯快燒完了,所以火苗伸得老長老長的。哼!她那天也像這根快燒完的燭芯吧,居然對志雄的男子漢的軟弱的哭泣,完全不放在眼下,她也把脖子伸得老長老長的,冷笑著說:“這不是物質生活的問題,而是精神的。唯有離婚才可以減輕,——甚至可以說,卸除雙方這種精神的負載。”“拖”這個字眼兒,現在想起來,才知道是這樣的可怕,她在抗戰時候,拖延了八年,勝利後,他們又共同拖延了十六年,加起來,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過去了。她知道志雄還想拖的,他絕對不願意離婚,他不是那樣沒有良心的男人。但是這回卻是她下了決心。離婚簽字的那天,它沒有驚動許多人,在台灣,她有什麽親人呢?如果連志雄都算不得是親人,她就連半個親人都沒有了。劉太太是她的見證人,他們一起到法院去公證離婚。劉太太一上車就哭了,唏哩嘩啦,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到了公證處,劉太太還不停的哭,她卻在好…See More
Jun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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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燈芯》(4)

“大姐,我知道,在淪陷區的人過的是什麽日子,艱苦的煎熬。”志雄歉疚的回答說。“艱苦的煎熬?那算得了什麽?要講起衣食住來,我倒可以說,我們都沒受什麽苦,物質的供應,可能比抗戰的後方還好些。可是,你要知道,元芳在你離開北平的第三天,就受了一次大傷害,這可不是人人都受過的,可是元芳受了,為了你……”元芳想攔住大姐不要說,可是大姐的話像洪水般的沖了下來:“是日本憲兵把她的孩子踢掉的,你以為她真是自己扭了腰流產的嗎?日本憲兵踢她打她,為的是找不到你,你知道嗎?那時祇有她一個人在北平,為了你!都是為了你!她不但沒跟你說,也不敢告訴母親,就一個人在醫院里養傷,傷養好了,才不哼一聲的回天津來。志雄,那年元芳才多大?才十八歲啊!你對得起她嗎?你死一百次都對不起她!”大姐哭了,母親哭了,志雄也哭了。元芳在八年前這件事的當時,都沒有哭過一聲,現在她也哭了。她哭倒在母親的懷里。母親顫抖干枯的兩手,不住的摸撫著她的面頰,她的肩胛,她的後背。只有這種愛永無變更,其余的愛,都是靠不住的。他回來了祇有十天,忍受著大姐的嚴厲的指責,毫無怨言。他曾不止一次向她哀求說:“那女人,總算是生了三個孩子的了。容我慢慢來,總要想個…See More
Jun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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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燈芯》(3)

這些雖不是什麽海誓山盟的話,可也是夫妻間的一番情意啊!她才十八歲,十八歲的勇氣,是可驚的。她確是這麽一個人,嬌小文弱的外型,事事都能遷就別人,但是臨到要面對現實的時候,她卻有無比的勇氣!就拿她演話劇的天才來說吧,——她和志雄不就是因為演戲才認識而結合的嗎?她不輕易答允做什麽事的,可是學校為了要演話劇捐款,請她演一角,她就答應了。排演的時候,沒人看出她的才華和特點來,但是到了台上,她的發揮,竟使同學大驚,她是次女主角,風頭卻幾乎要壓過女主角了。志雄是記者,給她照了像,從此認識了她。他們頭一年訂婚,這一年,她高中還沒畢業,就提前結婚了。小小的新娘,未來的母親,就要和丈夫離別了。看看,她居然能懷著五個月的身孕,獨自把丈夫送走,也不曾和任何人商量。她的母親和家人都在天津,只有她和志雄住在北平,所以她是一個人送志雄到車站去的。志雄穿著短裝,戴著鴨舌帽。她穿著肥大的藍布大褂罩在棉袍上。演話劇時跟秦媽借來的一件肥粗藍布褂,忘記還給她,現在竟派了用場。藍布大褂雖然是北平人的不分等級的衣裳,但是在剪裁的樣式上,總還是有些不同的,要不然她為什麽要跟秦媽借呢!秦媽的那件,是肥袖口、矮領、下襬肥大,可是沒有開…See More
Jun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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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燈芯》(2)

十一月初冬的北平,是一片肅殺的氣象,這時是七七事變剛過四個月。表面上這個古城的生活,仿佛安靜下來了,其實安靜下來的祇是善良保守的老百姓,在沈默的觀看日本人的所做所為。但是對於另一些人是更緊張了。元芳和志雄剛結婚半年多。元芳的身體一向就是孱弱的,現在又懷了五個月的身孕,就更加處處小心了。她看志雄表面上很鎮定,其實她知道他內心是多麽的焦慮。許多次他從外面回來時都帶來不幸的消息說,哪個同學、哪個同事失蹤了,當然就是被日本人捉去了。志雄是記者,而且是活躍的年輕記者,無疑的,是會被注意。說不定日本人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不定哪天就動手呢!他雖然不是一個跑政治新聞的記者,筆下所寫的東西,也都是較輕松的一類,但是他曾寫過不少特寫,都是關於青年學生的活動,什麽演話劇捐款種種的,全是宣揚青年學生愛國的熱情。靠了他的有力的特寫,那些活動會強烈的灌入了人心,給人更高昂的愛國心,現在,連平日無聲聞的同事同學都有很多被捉進去的了,何況他這個活躍分子呢!他們也知道,有很多朋友陸續偷偷的離開北平南下了,前些天還有同學來,說了這麽一句話:“你們還呆在這兒等什麽哪?”真的,還呆在這兒等什麽哪?雖然志雄當時苦笑說:“我想我…See More
Ju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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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燈芯》(1)

外面的風漸漸大起來了,吹得竹籬笆喀喀的響,好像要倒下來的樣子。但是過一會兒,風又停下來,天也暗了,四外倒因為風乍停而顯得格外的寂靜。元芳從廚房的後窗看出去,稀落的籬笆外,總仿佛閃著影子,怪怕人!她後悔沒有把凱利從劉家帶過來。就算凱利還小,可是有幾聲狗叫,就管事的多。因為以後俊傑出差的事,總是難免的。元芳把菜都熱好了,她懶得把飯菜端到飯廳去,也懶得把菜盛在盤子里,兩樣剩菜就連著鍋子,擺在廚房的切菜小桌上。就著桌旁的小米櫃坐下來,一個人在窸窸嗦嗦的吃著晚飯。多年來儉省的生活習慣,已經使她變得沒有理由的苛待自己了。她又接著吃剩魚頭。魚頭熬豆腐湯加上幾粒花椒,這麽一個早年跟嫂子學來的菜,想不到竟合了俊傑的胃口,結婚以來燒了五次,不,六、七次嘍!每次俊傑都把魚湯喝光了,一邊喝,一邊誇讚魚湯的鮮美。外面的風又大起來了,總是在休息一陣以後,就比前一回更大一些,台風真的來了。這個台風叫什麽名字來著?噢,叫露西,一個女人的名字。和鳳西,那個女人的名字差不多,而且也一樣的厲害!忽然一下子,黑了,電燈滅了,閃亮了一下,又滅了!台風的勁頭兒開始了!借著煤油爐的火光,她摸到了火柴盒和半段蠟燭。她把蠟燭點著以後,…See More
Jun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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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1)

Posted on June 16, 2018 at 6:58pm 0 Comments

「我們最好找人來。」我說。

「不嚴重,」幸子說。「只是擦傷,看,只是一個小傷口。」

真理子躺在泥坑裡,半邊衣服浸在污水中,血是從她大腿內側流出來的。

「怎麼回事?」幸子問她。「妳到底怎麼搞的?」

真理子瞪著她母親。

「她恐怕嚇著了,」我說。「也許不要馬上問她比較好。」

幸子把真理子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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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10)

Posted on June 16, 2018 at 6:57pm 0 Comments

「我想她們一點惡意也沒有。她們看起來很關心的樣子。」

「妳人真太好了,悅子。不過妳不必來寬慰我,我從來不把那些人怎麼想放在心上,現在更不在意了。」

我們停下來,我四面張望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公寓的窗子。「她到底會跑到哪裡去呢?」

「妳要知道,悅子,我並不覺得丟人,我也不會瞞妳什麼事。就連對那些說長道短的女人,我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妳想我們該去河邊找找看嗎?」

「河邊?哦,我找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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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9)

Posted on June 16, 2018 at 6:52pm 0 Comments

當夜在床上,我對次郎說:「我希望爸在這裡住得還算滿意。」

「那他還能期望什麼呢?」我丈夫說:「妳要是這麼不放心,為什麼不帶他出去走走?」

「你星期六下午還要上班?」

「怎麼能不上呢?我已經趕不上進度了。他偏偏撿了我最忙的時候來,真是的。」

「星期六我們也可以出去呀,你說呢?」

我不記得他回答我,雖然我凝望著黑暗,等著他回答。一天工作之後,次郎往往非常疲倦,毫無興致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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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8)

Posted on June 16, 2018 at 6:52pm 0 Comments

「可是我學東西很快的。妳說我這個年紀是什麼意思?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我這個年紀照樣能學很多新東西的。」

「您真打算當廚子嗎?爸?」

「這沒什麼可笑的。我越來越能欣賞廚藝了。這是門藝術,就跟繪畫和詩一樣。大家不能領略到這一點,只是因為成品消失得太快。」

「我看您還是致力於繪畫吧!爸,您比較拿手些。」

「繪畫,」他嘆了一口氣。「已經不能像從前那麼令我滿足了。我想我該學煎蛋,煎得跟妳一樣好,悅子。我回去之前,妳一定要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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