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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7)

說這些話當時是個晴朗的夏日夜晚,我們坐在露絲的恢復室小陽台。距離她第一次捐贈,大約過了兩、三個月,她已經渡過最糟的階段,那段時間,我會計算每次夜間巡房的時間,好讓我們能夠在外面待上差不多半小時,一起看著夕陽越過家家戶戶的屋頂後才慢慢落下,還會看到多架天線和衛星接收器;有時,還能看見遠方的大海形成一條發光的直線。我會帶著礦泉水和餅乾去看她,我們坐在陽台上,想到什麼就聊什麼。我很喜歡露絲那家康復中心,就算要我工作到退休,也沒什麼不可以。恢復室一般來說比較小,但是設計完善,而且相當舒適。屋裡的每一樣東西,如:牆壁、地板等,皆以發光的白色磁磚鋪成,而且打掃得非常乾淨,陌生人第一次走進來,幾乎就像走進一座滿是鏡子的大廳。當然,層層交疊的鏡像倒是沒有,不過感覺很像。只要有人舉起手,或者從床上坐起,隱約就能感覺到周圍的磁磚也會模模糊糊出現同樣的動作。話說回來,露絲在那家中心的房間也有大片玻璃窗,很輕鬆就可以從床上看到室外的景色。即使把頭靠在枕頭上,也能看到一大片天空,如果天氣溫暖,只要走到外面陽台,就能呼吸新鮮空氣。我最喜歡去房間看她,喜歡和她漫無邊際地閒談,從夏天到初秋,一起坐在陽台上,談談海爾森…See More
Jan 11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6)

湯米很會跑步,很快就能和其他跑者拉開十或十五碼的距離,或許,他以為這樣就能掩飾沒有人想和他一起跑步的事實吧!幾乎每天都會傳出同學對他惡作劇的事情,其中很多都是老套了:像是床上出現怪東西啦,或是在他的麥片裡放隻蟲之類的。但是有些惡作劇實在沒什麼意義,而且令人作嘔;比如:曾經有人拿他的牙刷清理馬桶,然後又擺回去,等他發現時刷毛上已全沾滿了糞便──憑著湯米的體格和力氣──我想還包括他的脾氣──沒有人敢真的打他或欺負他,但是我還記得,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各種事件層出不窮。我以為早晚總會有人出面指責這些人行徑過於惡劣,但是這種事卻從未停止,也從來沒人吭聲。我曾在宿舍熄燈之後提出這件事。中學生每間宿舍人數只有六人,剛好容納我們的小團體,我們常在睡前一片漆黑當中,躺著聊些較為私密的話題,說些在其他地方,甚至在休憩亭也不敢說的事。所以,有天晚上,我提到了湯米。我說的不多,只是大約說了湯米的經歷,我告訴大家,這樣下去對湯米不太公平。當我說完時,黑暗中懸盪著一種奇異的寂靜,我知道大家都在等待露絲的回答,每回只要有個稍微棘手的問題都是這樣。我繼續等著,直到聽見露絲那個方向傳來一聲嘆息。露絲說:「妳說的沒錯,…See More
Jan 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5)

「不必擔心啦,」我趁著彼此的沉默還不致於讓他感覺羞辱的時候說道,「汙點可以洗得掉的啦,你要是自己弄不掉,拿去給茱蒂小姐處理就好了。」湯米繼續檢查衣服上的汙點,氣憤地說:「干妳什麼事。」但是,他立刻後悔自己說了這樣的話,怯怯地看著我,像是希望我能對他說點兒什麼安慰的話。但是我已經受夠他了,尤其這時候後面女孩們都在看著,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主屋窗邊應該也有不少人了吧!於是,我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回到朋友身邊。我們一邊走著,露絲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至少,妳讓他安靜下來了,」她說,「妳還好吧?他真是個瘋子。」 二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說不定我有些地方記錯了:印象中,那天下午之所以走近湯米,其實是那段時間我正經歷某個強迫性的自我挑戰階段;幾天之後,湯米半路攔住我,我差不多全忘了那件事了。我不知道別人的學校是什麼情形,不過我們在海爾森,幾乎每個星期都得接受某種健康檢查,通常我們會集合在頂樓的十八號教室由嚴格的崔夏護士(我們都叫她烏鴉臉)進行檢查。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早晨,我們一大群人從中央樓梯上樓接受檢查,卻正好遇到另一批剛做完檢查的人下樓。樓梯間人聲鼎沸,我頭低低地上樓,緊緊跟著前一個人的腳…See More
Jan 6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4)

此刻場上已經看不到其他男生了,湯米也沒有再針對任何人或任何事叨唸個不停。他只是胡亂咒罵,並且朝向天空、風中,以及附近的籬笆樁,拳打腳踢。蘿拉說,說不定湯米正在「排演他自己的莎士比亞劇本」呢。更有人發現,湯米每次發出聲音,就會向外抬起一隻腳,「好像小狗撒尿一樣」。實際上,我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腿部動作,不過,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他一跺腳,就有幾片泥土從腳底飛濺出來,又讓我想到他那件珍貴的衣服,但是他離我太遠,看不出衣服上是否已經沾到多處的泥巴。「這樣實在有點兒殘忍,」露絲說道,「他們老是要這樣激怒他,不過,這也是湯米自己不好,要是他能夠試著學會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放過他了。」「他們還是不會放過他的啦,」漢娜說道,「葛蘭姆不也是脾氣不好,其他人對他反而更加小心。所以,他們之所以這樣對待湯米,還不是因為湯米成天遊手好閒的緣故。」 緊接下來,所有人突然全開口說話了,一會兒說湯米不肯努力發揮創造力,一會兒說他沒有為春季交換活動拿出任何東西。事實上,我認為那個時候,我們心裡無不暗暗希望此刻能有監護人出來把湯米帶走。雖然我們和這次激怒湯米的計畫毫無瓜葛,可是畢竟是我們自己跑來場邊看這場好戲,所以開始覺…See More
Dec 24,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3)

聽著露絲的話,我瞧了她一眼,想要看看她臉上是否因那群男生準備對湯米採取的行動,而露出任何不滿。但下一秒鐘卻只聽見她笑了笑說:「那個笨蛋!」我這才明白,對露絲和其他人來說,不管那群男生打什麼主意,都和我們無關;無論我們認不認同,都不重要。那時,我們之所以全部聚在窗邊,不是因為我們喜歡看到湯米即將再度遭到羞辱的模樣,只是因為我們耳聞男生近來的陰謀,心裡有點兒好奇,想要親眼見到事件的發生。那段日子,男生之間的舉動也僅止於這類膚淺的行為。對露絲和其他人來說,這件事和我們毫無關係;事實上,對我而言,也是如此。或者,其實我記錯了。或許,即便那個時候,當我看見湯米在場上奔跑的情景,看見他因為再次為球隊所接納,臉上掩不住喜悅的神情,以及準備上場參與他所擅長的運動比賽的模樣,或許我心裡就已感到微微的刺痛。不過,我確實記得,那天湯米穿了上個月在拍賣會買來的淡藍色休閒衫,那件衣服可是他的寶貝啊!還記得當時我心裡這麼想著:「湯米真是笨蛋,竟然穿那件衣服來踢足球。待會兒衣服弄髒了,看他怎麼辦?」於是,我大聲地說,其實也沒特別對著誰說:「湯米怎麼穿了他那件衣服?那是他最喜歡的休閒衫呢!」我想應該沒人聽見我的話吧,…See More
Dec 13,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2)

因此,接下來的五、六天內,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躺在床上,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臉上飄過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論大小事情,他全問得清清楚楚,例如有關我們監護人的故事,每個人如何在床底擺放自己的收藏箱,以及足球、圓場棒球、圍繞著主屋外部並且通往主屋每個角落的小路、鴨塘、食物,以及在霧氣瀰漫的早晨,從美術教室眺望田野的景色。有時候,他要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些內容;前一天才說過的事情,他常常又問了我一次,好像我從沒告訴過他似的。「你們那裡有沒有休憩亭啊?」「誰是你們最喜歡的監護人?」起初,我以為這是藥物的影響,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心智清晰。他不僅僅想聽到關於海爾森的故事,更要狠狠地記住這個地方,彷彿這是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的計畫是這樣的:先要我將過去一五一十描述給他聽,好將這些往事烙在他的心裡,將來若是因為藥物、疼痛和疲憊,夜裡睡不著時,存在我和他的回憶之間的界線便會逐漸模糊……那時,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湯米、露絲、我,還有其他人,是多麼地幸運。※※※如今,當我開車行經鄉間小徑時,還是會看到令我回想起海爾森的事物。或許是經過了濃霧瀰漫的田野一角,…See More
Dec 7,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第一部

第一部 一我是凱西,今年三十一歲,從事看護工作十一年多。我知道,十一年聽起來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不過實際上他們希望我再做八個月,直到今年年底。到時,就整整有十二個年頭了。我知道像我能夠這樣長期擔任看護,不見得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工作十分稱職的緣故,也有幾位傑出的看護只做了兩、三年,他們就說不必再做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位看護,工作長達十四年,但做起事來卻處處讓人覺得礙眼。所以,我不打算自吹自擂。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確對我的工作表現十分滿意;大體而言,我也認為自己表現得可圈可點。我所照顧的捐贈者,狀況總是比預期來得更好,復原時間出奇得快,幾乎沒有人被列為「情緒激動」,即使在第四次捐贈以前也是如此。好吧,或許我現在已經開始自我吹噓了,但是能夠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我照顧的捐贈者都能保持「鎮定」,對我來說意義十分重大。我已培養出一種面對捐贈者的直覺,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陪在他們身邊給予安慰,什麼時候必須讓他們獨處,而什麼時候又該要聆聽他們想說的每一句話,或者只是聳聳肩、勸慰他們拋開不愉快的心情。總之,我並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知道現今的看護,同樣非常優秀,卻得不到一半的肯定。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可…See More
Dec 5,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8)(完)

「妳怎麼告訴人家呢?媽?」霓紀問。「人家問起我,妳怎麼說?」我女兒決定午餐後再走,所以我們到屋後的果園裡走走。陽光雖然仍在,卻有了幾分寒意。我不解地望著她。「我說妳住在倫敦啊,霓紀。不對嗎?」「沒有呀。可是他們不會問我在倫敦幹什麼嗎?就像昨天華特太太一樣。」「嗯,有時候問。我說妳同朋友住在一起。真的,霓紀,我不曉得妳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妳。」「我才不在乎。」我們慢慢踱了一陣,地面上有些地方非常泥濘。「我想妳不大喜歡,是不是?媽?」「不喜歡什麼?」「我現在這樣。妳不喜歡我住外面。跟大偉一起住那些事呀。」我們走到果園盡頭。霓紀走上一條彎彎的小路,一直通到另一端的木柵門邊,門後是一大片草地。我跟著她。草地很大,有些略微上斜的坡度。斜坡盡頭,兩棵細瘦的無花果樹立在天邊。「霓紀,我不會覺得妳使我丟臉。」我說。「妳要照自己的意思過。」她凝望著草地。「從前這裡有馬,不是嗎?」她說,把手臂放在木柵門上。我四面看看,沒有馬的影子。「說來也怪,」我說。「我記得我剛結婚時,我先生不願跟他父親同住,很有一番爭執。那時在日本,一般習慣是婚後兒子跟父母同住。那件事引起不少爭執呢!」「我敢說妳一定鬆了一口氣。」霓紀說…See More
Dec 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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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7)

「只要一張老明信片那一類的就行。讓她看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噯,霓紀,這我可沒把握喲。要讓她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是不?」「妳明明懂我的意思嘛!」我又笑了。「好,我等一會找看。」霓紀已經把烤麵包塗上了牛油,現在她又把牛油刮掉一些。我這女兒從小就瘦,她卻怕發胖,使我覺得好氣又好笑。我看了她一會兒。「不過,」我說:「妳今天就走還是可惜。我正打算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呢!」「電影?怎麼?有什麼好片子嗎?」「我不曉得現在這些電影都演些什麼了。我還希望妳知道得多些哪!」「對了,媽,我們真的好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是不?好像從我還小的時候就沒一起看了。」霓紀笑著,她的臉突然露出一股孩子氣。她放下刀子,眼光注視著她的咖啡杯「我自己也不大看電影,」她說。「倫敦電影多得要命,只是我們不常去。」「好呀,如果妳有興趣,到處都有電影院。現在公車可以直達了。我不曉得現在演什麼片子,我們可以查。妳身後是不是本地報紙?就在妳背後?」「哦,媽,別費事了。沒有必要。」「有時候會演相當好的戲呢!有些非常現代的。報上會登。」「這實在不必了,媽。我今天就得走了。我也想多留一陣,可是我實在必須走了。」「當然,霓紀…See More
Nov 25, 2019
Spratly Island posted a blog post

《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6)

黝暗的光線裡,我可以看見霓紀淡色晨褸中瘦削的身子,她雙手捧著杯子。「抱歉,霓紀。我還當妳是賊呢!」我女兒深吸了一口氣,看來依然驚魂未定。她說:「我睡不好,所以我想乾脆起來弄杯咖啡。」「現在幾點了?」「五點吧!我想。」她走進客廳。我仍站在樓梯口。我也到廚房沖了杯咖啡。客廳裡,霓紀已經拉開窗帘。她跨坐在一張硬背椅上,兩眼空洞地望著花園。「妳想還會下嗎?」我問。她聳聳肩,依然望著窗外。我在壁爐邊坐下,看著她。她疲倦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總像是睡不好。一直做惡夢。」「這不行呀!霓紀。妳這年紀應該不會睡不好的。」她沒說話,仍舊看著花園。「妳做些什麼樣的惡夢?」我問。「只是惡夢嘛!」她說,突然不耐煩起來。「什麼樣的惡夢有什麼關係?」我們沉默下來。過了一陣,霓紀說:「我想爸應該多照顧她一些的,是不是?他大半時候根本不睬她。這並不公平。」她的頭並沒有轉過來。我等著她往下說。然後我才開口說:「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到底不是她親生父親啊!」「可是這並不公平呀!」外面已經亮了起來。一隻鳥獨自在窗子附近叫著。「妳父親有時候是個相當理想的人,」我說。「在那時候,他的確是由衷的相信我們在這裡能給她快樂的生活。」霓紀聳…See More
Nov 2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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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5)第十一章

幸子噓了一口氣,抬起雙手。「東西太多了,」她低語道。「有些只好不帶了。」我又坐了一陣,終於說道:「妳要的話,我可以去找真理子回來。現在很暗了。」「悅子,妳只會把妳自己累壞。我收拾好了,如果她還沒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不要緊。我去找找看。現在天差不多全黑了。」幸子看我一眼,聳聳肩。「也許妳該打著燈籠,」她說。「河堤上很滑。」我起身取下燈籠。影子隨我穿過小屋移向門口。我在門口回頭看幸子,只能看出她坐著的剪影。她背後的天空幾乎全暗下來。我沿河而走,蟲子跟燈籠而來。偶爾,一些蟲陷在燈籠裡面,我得時時停下來,讓燈籠靜止不動,蟲子好鑽出來。不久,小木橋就在眼前了。我過橋的時候,不禁停住腳步,凝望夜空。我記得在那橋上,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我挨著橋欄,站了幾分鐘,聽著橋下的水聲。我轉過身時,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籠照著,投射在橋上的木條上。「妳在這裡做什麼?」我問。真理子就在我前面,蜷身坐在另一邊的欄杆上。我往前幾步,好看清她。她看著自己的手心,一語不發。「妳怎麼了?」我說。「為什麼坐在這裡?」蟲子繞著燈籠打轉。我把燈籠放在面前,真理子的臉變得清楚了。好一陣沉默之後,她說:「我不想走。我明天不想走。…See More
Nov 1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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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4)

幸子點了燈籠,掛在木樑上。「悅子,妳別擔心。她不久就會自己回來。」她走過榻榻米上一堆一堆的衣裳,像先前那樣坐在打開的拉門前。她身後黃昏的天空漸消逝。她又開始打點行李,我則坐在一旁看她。「妳現在的計畫是怎麼樣啊?」我問。「到神戶以後呢?」「悅子,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說,頭仍低著。「沒什麼好擔心的。法蘭克都打點妥當了。」「可是為什麼到神戶去?」「他在那邊有朋友,在美軍基地。他已經找到一個運輸工作,不久就要回美國。然後他寄錢給我們,我們再去。這些他都安排好了。」「你說,他先離開日本?」幸子笑了。「我們只好耐心的等,悅子。等他到了美國,才能工作,匯錢過來。這是比較妥當的安排。他回美國找事容易多了。我不在乎多等一下。」「嗯!」「他什麼都安排好了,悅子。他在神戶已經給我們找好住處,也找到比平常便宜一半的船票。」她嘆了一口氣。「妳不曉得,離開這裡我有多開心!」幸子又開始整理。外面射進來的昏黯光線映在她半邊臉上,她的手和衣袖卻籠罩在燈光下,造成一種奇異的效果。「妳想妳們在神戶會等很久嗎?」我問。她聳聳肩。「我有心理準備,悅子。只有耐心的等。」我看不清她在疊什麼東西,好像不大順手,她打開來又重疊了好幾次…See More
Nov 1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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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3)

真理子回瞪著她母親。「真理子,」我插嘴說道,「我可以天天過來餵牠們。以後牠們總會找到人家的。妳不用擔心。」真理子轉向我說:「媽媽說過我可以留著牠們的。」「不准再這麼孩子氣!」幸子氣勢洶洶地說:「妳這是故意找麻煩。這些髒東西怎麼樣有什麼關係?」她站起來走到真理子坐著的角落去。榻榻米上的小貓往後縮。幸子看了牠們一眼,深深吸一口氣。她很鎮靜地把菜盒子轉過來,使鐵絲門朝上,一隻一隻地把小貓扔進盒裡。然後她轉過身面對真理子,真理子緊抱著懷中的貓。「給我。」幸子說。真理子依然緊抱著小貓。幸子向前一步,伸出手。真理子轉向我說:「牠叫阿胖,」她說:「妳要不要看看牠,悅子桑?牠叫阿胖。」「把牠給我,真理子。」幸子說。「妳懂不懂?只是個畜牲!為什麼妳不懂呢?真理子。妳真的太小?牠又不是妳的小孩,只是畜牲,跟老鼠、蛇一樣的畜牲。給我!」真理子瞪著她母親。然後她慢慢地把小貓放低,讓牠落到榻榻米上。小貓在幸子手中掙扎,她很快地把牠扔進菜盒裡,拉上鐵絲門。「妳留在這兒。」她對真理子說。她拿起菜盒,經過我身邊時,她說:「愚不可及!只是畜牲!有什麼大不了的!」真理子站起來,想跟她母親。幸子在門口轉過身說:「照我的話做…See More
Nov 13,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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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2)

我瞪著她。真理子也瞪著她。真理子懷中的小貓掙扎著想跳出去,跟另外兩個同伴玩。可是她緊緊抱著那隻貓,不肯放手。她身邊是那個抽籤贏回來的菜盒子,看來已經成了小貓的窩了。「對了,悅子,那邊那一堆,」幸子用手指著,「我只好不帶了。我真不曉得有這麼多東西。有的質地很好,如果你不介意,請帶回去。我當然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只是那些都是質地很好的東西。」「可是你叔叔那邊怎麼辦呢?」我問,「還有妳堂姊呢?」「我叔叔嘛,」她聳聳肩。「我很感激他請我們搬回去住。可是如今我另有打算了。悅子,妳大概想像不出,我能離開這裡,心裡有多舒暢!我相信這是我最後一次面對這個鬼地方了!」她看著我,又笑起來。「我曉得妳想什麼。悅子,我想這回妳錯了。這一次他不會騙我。明天一早,他就會開車來。妳不替我高興嗎?」她環視四周的行李,嘆了一口氣。然後起身跨過一堆衣服,跪在裝茶具的盒子旁邊,用一卷一卷的毛呢塞在瓷器中間。「妳決定了沒有?」真理子突然問。「真理子,現在不談這個。」她母親說,「我忙得很。」「可是妳說過我可以把牠們留著,妳記不記得?」幸子輕輕搖著紙盒。瓷器還有些晃動。她四周看了一下,找了一塊布,撕成碎條。「妳自己說過我可以把牠們…See More
Oct 3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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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1)

「哦,是妳,悅子。」當天黃昏我又到她住的小屋去,幸子一見我便說。之後,她笑道:「別那副大驚小怪的樣子。你總不會認為我要在這兒一直住下去吧?」榻榻米上零零散散的堆著衣服、毯子和其他東西。我用得體的話回答了她,就在不礙她事的地方坐下來。我注意到我身邊有兩件華麗的和服,是我從未見幸子穿過的。我也注意到屋子中央的紙盒中,擺著那套精緻的白瓷茶具。幸子把中央的拉門打開,好讓最後一點陽光照進屋內;雖然如此,屋中已經逐漸昏暗下來。從涼台射進的落日餘暉幾乎照不到真理子坐著的角落。她靜靜地看著她母親打點行李。兩隻小貓在她身邊打著玩,她手中抱著另外那隻小貓。「我想真理子已經告訴妳了,」我對幸子說。「下午妳有客人,妳堂姊來過。」「嗯。真理子說了。」幸子繼續把衣物裝進箱子裡。「妳明天早上走?」「嗯。」她口氣中有一絲不耐,嘆了一口氣,看著我說:「不錯,悅子,我們一早就走。」一邊把摺好的衣裳放進箱子。「妳行李這麼多,」我說:「怎麼能統統帶走呢?」她沒有立刻回答,繼續整理手上的東西。過了一下才開口:「妳明明知道,悅子,這些行李是裝進汽車帶走的。」我沉吟不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不錯,我們就要離開…See More
Oct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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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0)

「我不能久等,家父會焦急的。」「也許妳有什麼話我能替妳轉達?」我問。她沒有立刻回答我,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妳可以告訴她我來看她。我們是親戚。我叫川田保子。」「保子桑?」我竭力壓抑我的驚訝。「您就是保子桑?幸子的堂姊?」她彎身鞠躬。肩頭微微顫動。「請轉告她我來看她。妳不曉得她到哪兒去了?」我再次說不知道。她又自顧自的點起頭來。「長崎現在很不一樣了。」她說。「今天上午,我幾乎認不出來了。」「是啊!的確變了很多。不過,您不是住在長崎嗎?」「我們在長崎住了好多年。可是,長崎實在變得太多了。到處都是新的建築物,還有新的街道。上回我進城,大概是春天的時候,才幾個月,又添了好些新建築。我確信春天的時候還沒有這些建築物。上回我來,也是參加葬禮。嗯,是山下桑的葬禮。春天的葬禮似乎更添幾分傷感。哦,您說您是這兒的鄰居?是吧?真是幸會。」她面頻微微顫抖著扯出一絲微笑,眼睛謎成細縫,嘴唇卻是下撇著。站在門口使我有些不自在,但我又不便貿然走上榻榻米。「很高興終於見到您。幸子常提起您的。」「她提起我?」她似乎沉吟了一下。「我們等著她搬回來住,跟家父和我同住。也許對您說了?」「她說起過。」「我們原以為她三個禮拜…See More
Oct 2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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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6)

Posted on January 6, 2020 at 9:26pm 0 Comments

湯米很會跑步,很快就能和其他跑者拉開十或十五碼的距離,或許,他以為這樣就能掩飾沒有人想和他一起跑步的事實吧!幾乎每天都會傳出同學對他惡作劇的事情,其中很多都是老套了:像是床上出現怪東西啦,或是在他的麥片裡放隻蟲之類的。但是有些惡作劇實在沒什麼意義,而且令人作嘔;比如:曾經有人拿他的牙刷清理馬桶,然後又擺回去,等他發現時刷毛上已全沾滿了糞便──憑著湯米的體格和力氣──我想還包括他的脾氣──沒有人敢真的打他或欺負他,但是我還記得,至少有兩個月的時間,各種事件層出不窮。我以為早晚總會有人出面指責這些人行徑過於惡劣,但是這種事卻從未停止,也從來沒人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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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5)

Posted on December 4, 2019 at 8:12pm 0 Comments

「不必擔心啦,」我趁著彼此的沉默還不致於讓他感覺羞辱的時候說道,「汙點可以洗得掉的啦,你要是自己弄不掉,拿去給茱蒂小姐處理就好了。」

湯米繼續檢查衣服上的汙點,氣憤地說:「干妳什麼事。」

但是,他立刻後悔自己說了這樣的話,怯怯地看著我,像是希望我能對他說點兒什麼安慰的話。但是我已經受夠他了,尤其這時候後面女孩們都在看著,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主屋窗邊應該也有不少人了吧!於是,我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回到朋友身邊。

我們一邊走著,露絲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至少,妳讓他安靜下來了,」她說,「妳還好吧?他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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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4)

Posted on December 4, 2019 at 8:11pm 0 Comments

此刻場上已經看不到其他男生了,湯米也沒有再針對任何人或任何事叨唸個不停。他只是胡亂咒罵,並且朝向天空、風中,以及附近的籬笆樁,拳打腳踢。蘿拉說,說不定湯米正在「排演他自己的莎士比亞劇本」呢。更有人發現,湯米每次發出聲音,就會向外抬起一隻腳,「好像小狗撒尿一樣」。實際上,我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腿部動作,不過,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他一跺腳,就有幾片泥土從腳底飛濺出來,又讓我想到他那件珍貴的衣服,但是他離我太遠,看不出衣服上是否已經沾到多處的泥巴。

「這樣實在有點兒殘忍,」露絲說道,「他們老是要這樣激怒他,不過,這也是湯米自己不好,要是他能夠試著學會冷靜下來,他們就會放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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