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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2)

因此,接下來的五、六天內,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他躺在床上,聚精會神地聽著,偶爾臉上飄過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論大小事情,他全問得清清楚楚,例如有關我們監護人的故事,每個人如何在床底擺放自己的收藏箱,以及足球、圓場棒球、圍繞著主屋外部並且通往主屋每個角落的小路、鴨塘、食物,以及在霧氣瀰漫的早晨,從美術教室眺望田野的景色。有時候,他要我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些內容;前一天才說過的事情,他常常又問了我一次,好像我從沒告訴過他似的。「你們那裡有沒有休憩亭啊?」「誰是你們最喜歡的監護人?」起初,我以為這是藥物的影響,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心智清晰。他不僅僅想聽到關於海爾森的故事,更要狠狠地記住這個地方,彷彿這是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的計畫是這樣的:先要我將過去一五一十描述給他聽,好將這些往事烙在他的心裡,將來若是因為藥物、疼痛和疲憊,夜裡睡不著時,存在我和他的回憶之間的界線便會逐漸模糊……那時,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湯米、露絲、我,還有其他人,是多麼地幸運。※※※如今,當我開車行經鄉間小徑時,還是會看到令我回想起海爾森的事物。或許是經過了濃霧瀰漫的田野一角,…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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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第一部

第一部 一我是凱西,今年三十一歲,從事看護工作十一年多。我知道,十一年聽起來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不過實際上他們希望我再做八個月,直到今年年底。到時,就整整有十二個年頭了。我知道像我能夠這樣長期擔任看護,不見得是因為他們認為我工作十分稱職的緣故,也有幾位傑出的看護只做了兩、三年,他們就說不必再做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位看護,工作長達十四年,但做起事來卻處處讓人覺得礙眼。所以,我不打算自吹自擂。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確對我的工作表現十分滿意;大體而言,我也認為自己表現得可圈可點。我所照顧的捐贈者,狀況總是比預期來得更好,復原時間出奇得快,幾乎沒有人被列為「情緒激動」,即使在第四次捐贈以前也是如此。好吧,或許我現在已經開始自我吹噓了,但是能夠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我照顧的捐贈者都能保持「鎮定」,對我來說意義十分重大。我已培養出一種面對捐贈者的直覺,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陪在他們身邊給予安慰,什麼時候必須讓他們獨處,而什麼時候又該要聆聽他們想說的每一句話,或者只是聳聳肩、勸慰他們拋開不愉快的心情。總之,我並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我知道現今的看護,同樣非常優秀,卻得不到一半的肯定。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可…See More
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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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8)(完)

「妳怎麼告訴人家呢?媽?」霓紀問。「人家問起我,妳怎麼說?」我女兒決定午餐後再走,所以我們到屋後的果園裡走走。陽光雖然仍在,卻有了幾分寒意。我不解地望著她。「我說妳住在倫敦啊,霓紀。不對嗎?」「沒有呀。可是他們不會問我在倫敦幹什麼嗎?就像昨天華特太太一樣。」「嗯,有時候問。我說妳同朋友住在一起。真的,霓紀,我不曉得妳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妳。」「我才不在乎。」我們慢慢踱了一陣,地面上有些地方非常泥濘。「我想妳不大喜歡,是不是?媽?」「不喜歡什麼?」「我現在這樣。妳不喜歡我住外面。跟大偉一起住那些事呀。」我們走到果園盡頭。霓紀走上一條彎彎的小路,一直通到另一端的木柵門邊,門後是一大片草地。我跟著她。草地很大,有些略微上斜的坡度。斜坡盡頭,兩棵細瘦的無花果樹立在天邊。「霓紀,我不會覺得妳使我丟臉。」我說。「妳要照自己的意思過。」她凝望著草地。「從前這裡有馬,不是嗎?」她說,把手臂放在木柵門上。我四面看看,沒有馬的影子。「說來也怪,」我說。「我記得我剛結婚時,我先生不願跟他父親同住,很有一番爭執。那時在日本,一般習慣是婚後兒子跟父母同住。那件事引起不少爭執呢!」「我敢說妳一定鬆了一口氣。」霓紀說…See More
Dec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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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7)

「只要一張老明信片那一類的就行。讓她看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噯,霓紀,這我可沒把握喲。要讓她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是不?」「妳明明懂我的意思嘛!」我又笑了。「好,我等一會找看。」霓紀已經把烤麵包塗上了牛油,現在她又把牛油刮掉一些。我這女兒從小就瘦,她卻怕發胖,使我覺得好氣又好笑。我看了她一會兒。「不過,」我說:「妳今天就走還是可惜。我正打算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呢!」「電影?怎麼?有什麼好片子嗎?」「我不曉得現在這些電影都演些什麼了。我還希望妳知道得多些哪!」「對了,媽,我們真的好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是不?好像從我還小的時候就沒一起看了。」霓紀笑著,她的臉突然露出一股孩子氣。她放下刀子,眼光注視著她的咖啡杯「我自己也不大看電影,」她說。「倫敦電影多得要命,只是我們不常去。」「好呀,如果妳有興趣,到處都有電影院。現在公車可以直達了。我不曉得現在演什麼片子,我們可以查。妳身後是不是本地報紙?就在妳背後?」「哦,媽,別費事了。沒有必要。」「有時候會演相當好的戲呢!有些非常現代的。報上會登。」「這實在不必了,媽。我今天就得走了。我也想多留一陣,可是我實在必須走了。」「當然,霓紀…See More
Nov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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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6)

黝暗的光線裡,我可以看見霓紀淡色晨褸中瘦削的身子,她雙手捧著杯子。「抱歉,霓紀。我還當妳是賊呢!」我女兒深吸了一口氣,看來依然驚魂未定。她說:「我睡不好,所以我想乾脆起來弄杯咖啡。」「現在幾點了?」「五點吧!我想。」她走進客廳。我仍站在樓梯口。我也到廚房沖了杯咖啡。客廳裡,霓紀已經拉開窗帘。她跨坐在一張硬背椅上,兩眼空洞地望著花園。「妳想還會下嗎?」我問。她聳聳肩,依然望著窗外。我在壁爐邊坐下,看著她。她疲倦地嘆了一口氣,說:「我總像是睡不好。一直做惡夢。」「這不行呀!霓紀。妳這年紀應該不會睡不好的。」她沒說話,仍舊看著花園。「妳做些什麼樣的惡夢?」我問。「只是惡夢嘛!」她說,突然不耐煩起來。「什麼樣的惡夢有什麼關係?」我們沉默下來。過了一陣,霓紀說:「我想爸應該多照顧她一些的,是不是?他大半時候根本不睬她。這並不公平。」她的頭並沒有轉過來。我等著她往下說。然後我才開口說:「這也是人之常情。他到底不是她親生父親啊!」「可是這並不公平呀!」外面已經亮了起來。一隻鳥獨自在窗子附近叫著。「妳父親有時候是個相當理想的人,」我說。「在那時候,他的確是由衷的相信我們在這裡能給她快樂的生活。」霓紀聳…See More
Nov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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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5)第十一章

幸子噓了一口氣,抬起雙手。「東西太多了,」她低語道。「有些只好不帶了。」我又坐了一陣,終於說道:「妳要的話,我可以去找真理子回來。現在很暗了。」「悅子,妳只會把妳自己累壞。我收拾好了,如果她還沒回來,我們再一起去找。」「不要緊。我去找找看。現在天差不多全黑了。」幸子看我一眼,聳聳肩。「也許妳該打著燈籠,」她說。「河堤上很滑。」我起身取下燈籠。影子隨我穿過小屋移向門口。我在門口回頭看幸子,只能看出她坐著的剪影。她背後的天空幾乎全暗下來。我沿河而走,蟲子跟燈籠而來。偶爾,一些蟲陷在燈籠裡面,我得時時停下來,讓燈籠靜止不動,蟲子好鑽出來。不久,小木橋就在眼前了。我過橋的時候,不禁停住腳步,凝望夜空。我記得在那橋上,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寧靜。我挨著橋欄,站了幾分鐘,聽著橋下的水聲。我轉過身時,看見自己的影子被燈籠照著,投射在橋上的木條上。「妳在這裡做什麼?」我問。真理子就在我前面,蜷身坐在另一邊的欄杆上。我往前幾步,好看清她。她看著自己的手心,一語不發。「妳怎麼了?」我說。「為什麼坐在這裡?」蟲子繞著燈籠打轉。我把燈籠放在面前,真理子的臉變得清楚了。好一陣沉默之後,她說:「我不想走。我明天不想走。…See More
Nov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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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4)

幸子點了燈籠,掛在木樑上。「悅子,妳別擔心。她不久就會自己回來。」她走過榻榻米上一堆一堆的衣裳,像先前那樣坐在打開的拉門前。她身後黃昏的天空漸消逝。她又開始打點行李,我則坐在一旁看她。「妳現在的計畫是怎麼樣啊?」我問。「到神戶以後呢?」「悅子,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說,頭仍低著。「沒什麼好擔心的。法蘭克都打點妥當了。」「可是為什麼到神戶去?」「他在那邊有朋友,在美軍基地。他已經找到一個運輸工作,不久就要回美國。然後他寄錢給我們,我們再去。這些他都安排好了。」「你說,他先離開日本?」幸子笑了。「我們只好耐心的等,悅子。等他到了美國,才能工作,匯錢過來。這是比較妥當的安排。他回美國找事容易多了。我不在乎多等一下。」「嗯!」「他什麼都安排好了,悅子。他在神戶已經給我們找好住處,也找到比平常便宜一半的船票。」她嘆了一口氣。「妳不曉得,離開這裡我有多開心!」幸子又開始整理。外面射進來的昏黯光線映在她半邊臉上,她的手和衣袖卻籠罩在燈光下,造成一種奇異的效果。「妳想妳們在神戶會等很久嗎?」我問。她聳聳肩。「我有心理準備,悅子。只有耐心的等。」我看不清她在疊什麼東西,好像不大順手,她打開來又重疊了好幾次…See More
Nov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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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3)

真理子回瞪著她母親。「真理子,」我插嘴說道,「我可以天天過來餵牠們。以後牠們總會找到人家的。妳不用擔心。」真理子轉向我說:「媽媽說過我可以留著牠們的。」「不准再這麼孩子氣!」幸子氣勢洶洶地說:「妳這是故意找麻煩。這些髒東西怎麼樣有什麼關係?」她站起來走到真理子坐著的角落去。榻榻米上的小貓往後縮。幸子看了牠們一眼,深深吸一口氣。她很鎮靜地把菜盒子轉過來,使鐵絲門朝上,一隻一隻地把小貓扔進盒裡。然後她轉過身面對真理子,真理子緊抱著懷中的貓。「給我。」幸子說。真理子依然緊抱著小貓。幸子向前一步,伸出手。真理子轉向我說:「牠叫阿胖,」她說:「妳要不要看看牠,悅子桑?牠叫阿胖。」「把牠給我,真理子。」幸子說。「妳懂不懂?只是個畜牲!為什麼妳不懂呢?真理子。妳真的太小?牠又不是妳的小孩,只是畜牲,跟老鼠、蛇一樣的畜牲。給我!」真理子瞪著她母親。然後她慢慢地把小貓放低,讓牠落到榻榻米上。小貓在幸子手中掙扎,她很快地把牠扔進菜盒裡,拉上鐵絲門。「妳留在這兒。」她對真理子說。她拿起菜盒,經過我身邊時,她說:「愚不可及!只是畜牲!有什麼大不了的!」真理子站起來,想跟她母親。幸子在門口轉過身說:「照我的話做…See More
Nov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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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2)

我瞪著她。真理子也瞪著她。真理子懷中的小貓掙扎著想跳出去,跟另外兩個同伴玩。可是她緊緊抱著那隻貓,不肯放手。她身邊是那個抽籤贏回來的菜盒子,看來已經成了小貓的窩了。「對了,悅子,那邊那一堆,」幸子用手指著,「我只好不帶了。我真不曉得有這麼多東西。有的質地很好,如果你不介意,請帶回去。我當然沒有看輕你的意思,只是那些都是質地很好的東西。」「可是你叔叔那邊怎麼辦呢?」我問,「還有妳堂姊呢?」「我叔叔嘛,」她聳聳肩。「我很感激他請我們搬回去住。可是如今我另有打算了。悅子,妳大概想像不出,我能離開這裡,心裡有多舒暢!我相信這是我最後一次面對這個鬼地方了!」她看著我,又笑起來。「我曉得妳想什麼。悅子,我想這回妳錯了。這一次他不會騙我。明天一早,他就會開車來。妳不替我高興嗎?」她環視四周的行李,嘆了一口氣。然後起身跨過一堆衣服,跪在裝茶具的盒子旁邊,用一卷一卷的毛呢塞在瓷器中間。「妳決定了沒有?」真理子突然問。「真理子,現在不談這個。」她母親說,「我忙得很。」「可是妳說過我可以把牠們留著,妳記不記得?」幸子輕輕搖著紙盒。瓷器還有些晃動。她四周看了一下,找了一塊布,撕成碎條。「妳自己說過我可以把牠們…See More
Oct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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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1)

「哦,是妳,悅子。」當天黃昏我又到她住的小屋去,幸子一見我便說。之後,她笑道:「別那副大驚小怪的樣子。你總不會認為我要在這兒一直住下去吧?」榻榻米上零零散散的堆著衣服、毯子和其他東西。我用得體的話回答了她,就在不礙她事的地方坐下來。我注意到我身邊有兩件華麗的和服,是我從未見幸子穿過的。我也注意到屋子中央的紙盒中,擺著那套精緻的白瓷茶具。幸子把中央的拉門打開,好讓最後一點陽光照進屋內;雖然如此,屋中已經逐漸昏暗下來。從涼台射進的落日餘暉幾乎照不到真理子坐著的角落。她靜靜地看著她母親打點行李。兩隻小貓在她身邊打著玩,她手中抱著另外那隻小貓。「我想真理子已經告訴妳了,」我對幸子說。「下午妳有客人,妳堂姊來過。」「嗯。真理子說了。」幸子繼續把衣物裝進箱子裡。「妳明天早上走?」「嗯。」她口氣中有一絲不耐,嘆了一口氣,看著我說:「不錯,悅子,我們一早就走。」一邊把摺好的衣裳放進箱子。「妳行李這麼多,」我說:「怎麼能統統帶走呢?」她沒有立刻回答,繼續整理手上的東西。過了一下才開口:「妳明明知道,悅子,這些行李是裝進汽車帶走的。」我沉吟不語。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不錯,我們就要離開…See More
Oct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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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0)

「我不能久等,家父會焦急的。」「也許妳有什麼話我能替妳轉達?」我問。她沒有立刻回答我,過了一會兒,才說:「也許妳可以告訴她我來看她。我們是親戚。我叫川田保子。」「保子桑?」我竭力壓抑我的驚訝。「您就是保子桑?幸子的堂姊?」她彎身鞠躬。肩頭微微顫動。「請轉告她我來看她。妳不曉得她到哪兒去了?」我再次說不知道。她又自顧自的點起頭來。「長崎現在很不一樣了。」她說。「今天上午,我幾乎認不出來了。」「是啊!的確變了很多。不過,您不是住在長崎嗎?」「我們在長崎住了好多年。可是,長崎實在變得太多了。到處都是新的建築物,還有新的街道。上回我進城,大概是春天的時候,才幾個月,又添了好些新建築。我確信春天的時候還沒有這些建築物。上回我來,也是參加葬禮。嗯,是山下桑的葬禮。春天的葬禮似乎更添幾分傷感。哦,您說您是這兒的鄰居?是吧?真是幸會。」她面頻微微顫抖著扯出一絲微笑,眼睛謎成細縫,嘴唇卻是下撇著。站在門口使我有些不自在,但我又不便貿然走上榻榻米。「很高興終於見到您。幸子常提起您的。」「她提起我?」她似乎沉吟了一下。「我們等著她搬回來住,跟家父和我同住。也許對您說了?」「她說起過。」「我們原以為她三個禮拜…See More
Oct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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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9)第十章

從外面走進來,室內顯得陰涼而幽暗。陽光穿過隙縫,照亮了榻榻米。潮濕的木頭味依然如往日一樣濃烈。一兩秒鐘後,我的眼睛才適應室內的光線。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坐在榻榻米上。真理子在她前面。那位女士小心翼翼轉身面對我,彷彿怕傷到她的頸子。她的臉很瘦,極為蒼白。第一眼幾乎嚇我一跳。她看來恐怕有七十歲了,雖然脆弱的頸子和肩膀也許只是健康的關係,並不代表她的年紀。她的和服是通常參加葬禮穿的那種深顏色,眼睛半遮在陰影裡,十分平靜地望著我。「妳好。」她終於說。我鞠躬還禮。我們尷尬地對望了一下。「您是這兒的鄰居吧?」她問,吐字非常緩慢。「是的,我是她們的朋友。」她繼續看了我一下才說:「妳曉得這孩子的媽到哪裡去了嗎?她把孩子獨自留在家裡。」真理子換了一個位子,和這位女士並排而坐,有意看我如何回答。「我不曉得她到哪兒去了。」「真怪,」女人說。「這孩子好像也不知道。我想不出她會到什麼地方去。我不能久等。」我們又對看了一眼。「您從遠地來?」「相當遠。很抱歉我這身打扮。我才去了一個葬禮。」「哦。」我又欠身致意。「令人傷感的場合。」她說,緩緩點著頭。「是家父以前的同事。家父身體欠安,不能出門,他讓我去。真是令人傷感的場…See More
Oct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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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8)

次郎朝我點點頭,我從櫥子裡取出酒瓶和酒杯。「我知道你會有這一天的。」尾形桑說。「從小就看得出。」「今天的事並不保證我一定會升。」次郎說。「不過我想我今天的表現總不會有害就是了。」「哦,那當然不會。」尾形桑說:「不會有害的。」他們沉默地望著我斟酒。尾形桑放下筷子,舉杯說:「祝你前途無量。」次郎嘴裡還含著食物,也舉起杯子。「也祝福您,爸。」※※※記憶往往是不甚可靠的。回想往往把過去染上不同的色彩。我現在敘述的事自然也不例外。例如,我常想,那個下午我那種怔忡不安的感覺是一個預兆。我當時腦中那種不快的景象異常鮮明強烈,和平日下午那段漫長時光中的飄忽空想完全不同。那個下午的一切很可能並沒有任何異常。小女孩吊死在樹上那件事,比以前幾宗孩童謀殺的案子在社區引起的驚恐要大得多。那個夏天,我恐怕不是唯一的被腦中一些可怕的景象騷擾的人。※※※那是我們從稻引回來一兩天後的一個下午,已近黃昏時分,我正忙著一些零碎瑣事,偶爾望向窗外,一輛龐大的美國車迎面駛來。外面的廢地顯然已經乾涸了,因為這輛大車並不像我上次看到時那麼難以行駛。它一直開過來,上了我窗下的洋灰地。車窗反光使我無法看清。不過我彷彿覺得司機旁邊坐著人…See More
Oct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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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7)

那晚為了慶祝次郎的成功,我預備了一頓比平日豊盛的晚餐。尾形桑絕口不提白天去看松田繁男的事。不過,我們進餐時,他很突然地說:「次郎,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次郎抬起頭,「就回去了?真不捨得您走。希望您住得還開心。」「嗯。在這兒算是好好休息了一陣。我已經比原先計畫的住得久了。」「爸,您願意來住請隨時來。」次郎說。「也不用急著走,真的。」「謝謝。不過我是得走了。家裡還有不少事要做。」「您什麼時候方便,再來住一陣。」「爸,」我說,「寶寶生下來,您得來看呀!」尾形桑微笑著:「那麼也許我過年的時候再來。不過年前我是不會再來打擾妳了,悅子。不算上我,到時候都已經夠妳忙的。」「真不巧,您這回來正是我最忙的時候。」次郎說。「下回也許我不會這麼忙,可以多有些時間陪您談談。」「次郎,別放在心上。你工作認真,才最讓我開心。」「現在這項合約簽成了,」次郎又說。「我才稍稍空一點,可惜您又馬上要走了。我還在想休幾天假,不過也許也沒什麼用了。」「爸,」我插嘴道,「要是次郎休幾天假,您能不能再留一個星期?」次郎停下筷子,卻並未抬頭。「我有些動心。」尾形桑說。「可是我想我實在得走了。」次郎這才又開始吃飯。「可惜。」他說。「…See More
Oct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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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6)

藤原太太又笑起來。「我記得第一次聽見說洗衣機,我簡直不敢相信有人會要這樣的東西。明明有兩隻手可用,還花錢去買什麼洗衣機。悅子大概不這麼想。」我正要開口,尾形桑卻搶先說道:「我告訴您吧!前幾天聽到一件新鮮事。這人是次郎的同事。他說,上回競選,他太太不同意投他要投的黨,他揍了她一頓,她還是不讓步。最後,夫妻倆投的是不同的黨。在我們那時候,您能想像會有這種事嗎?簡直不可思議。」藤原太太搖搖頭,「世界真是大不相同了。」她嘆了一口氣。「可是,我聽悅子說次郎現在很不錯。您一定很滿意吧!尾形桑。」「嗯。他幹得還不錯。就是今天,他代表公司出席一個重要會議。他們恐怕又要升他了。」「真行啊!」「去年才升的。我猜他上司對他很滿意。」「真行!您一定很高興。」「他是蠻有決心的。從小就如此。我記得他小時候,別的父親都逼孩子念書。我總叫他多玩玩,太用功了,對他也不好。」藤原太太搖頭笑著:「是啊!一雄也是這樣,常常一口氣做功課做到晚上。我叫他不要用功過度,他不聽。」「他們不會聽的。話說回來,我自己還不是一樣。如果你覺得你做得對,時間就沒白花掉。我太太常勸我放輕鬆點,我也當耳邊風啊!」「正是,一雄就是這樣。不過如果他結…See More
Sep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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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45)

「真是好久了!」尾形桑一面還禮:「好久了!」他們彼此的熱絡頗使我意外。就我所知,尾形桑和藤原太太並不那麼熟。他們不停的彎腰行禮,直到藤原太太起身去給我們張羅吃的。她端來熱騰騰的兩個碗,連聲道歉沒有好東西招待。尾形桑又起身鞠躬,方才坐下來用餐。「我以為您早不記得我了,藤原太太。」他微笑著說:「真的,真是好久不見了。」「這樣的重逢真教人開心。」藤原太太說,在我凳子邊緣坐了下來。「悅子說您現在住在福岡。我到福岡去過幾次,很不錯的地方。」「是啊。福岡是我老家。」「您老家?可是您在這兒做了這麼多年的事。尾形桑,難道我們還不能當您是長崎人嗎?」尾形桑笑了,頭靠向一邊。「人就算在某個地方付出半輩子心力,到了最後,」他聳聳肩,戚然微笑,「最後還是落葉歸根。」藤原太太解意的點頭。「我想起來,尾形桑,您在須市學校當校長的時候,他很怕您呢!」尾形桑又笑了:「是啊!我記得你家須市。很聰明的孩子。很聰明。」「您還記得他呀?尾形桑。」「哦。當然記得。我記得須市。他很用功,是個好孩子。」「是的。他是個好孩子。」尾形桑用筷子指指麵碗,「味道真好!」「那兒的話。真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您。」「不不,真的,味道好極了。」「嗯…See More
Sep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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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黑一雄《別讓我走》(1)第一部

Posted on December 4, 2019 at 8:04pm 0 Comments

第一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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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8)(完)

Posted on November 30, 2019 at 3:12pm 0 Comments

「妳怎麼告訴人家呢?媽?」霓紀問。「人家問起我,妳怎麼說?」

我女兒決定午餐後再走,所以我們到屋後的果園裡走走。陽光雖然仍在,卻有了幾分寒意。我不解地望著她。

「我說妳住在倫敦啊,霓紀。不對嗎?」

「沒有呀。可是他們不會問我在倫敦幹什麼嗎?就像昨天華特太太一樣。」

「嗯,有時候問。我說妳同朋友住在一起。真的,霓紀,我不曉得妳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妳。」

「我才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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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淡景》石黑一雄(57)

Posted on November 24, 2019 at 8:34pm 0 Comments

「只要一張老明信片那一類的就行。讓她看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

「噯,霓紀,這我可沒把握喲。要讓她看從前的『一切』是什麼樣子,是不?」

「妳明明懂我的意思嘛!」

我又笑了。「好,我等一會找看。」

霓紀已經把烤麵包塗上了牛油,現在她又把牛油刮掉一些。我這女兒從小就瘦,她卻怕發胖,使我覺得好氣又好笑。我看了她一會兒。

「不過,」我說:「妳今天就走還是可惜。我正打算晚上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場電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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