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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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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2)

病人瞪著發灰的眼睛。我沒有看見那眼井。“格里高,生活什麽都不是,就是一大塊兒臟。”病人的聲音很大,簡直是喊出來的。“年輕的時候,笨得像一根草稭。”他用發灰的眼睛看著萊尼。萊尼用雙手捂住嘴,杏子樹枝的雪花落在臉頰上。“閉嘴。”她喊叫道。她的臉年輕而枯萎。我的樹枝在她的手上光禿禿的。這時萊尼把握著樹枝的那只手從嘴上放下來。“醫生告訴他不要想問題,不要說話。”她說。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就把另外一隻空著的手也從嘴上放了下來。爺爺把鞋子移到膝蓋下,眼睛沒有看萊尼,問道:“孩子怎麽樣?”萊尼回答:“還好。在長。”“長,長,長得像個蟲子。”病人說。“等他長大以後,他會問,誰是他的父親。那時你在孩子面前就像一頭母牛。”爺爺把手插進褲子口袋,對著星期天穿的鞋子說:“沒有爸爸他也會長大的。”“如果他問,我會告訴他,你爸爸是一個酒鬼,就知道和女人鬼混。”這話是萊尼說的。爺爺擡起頭,兩眼直視萊尼的眼睛。“人都有缺點,”他說,“有缺點的人就一定會犯錯誤。”萊尼低頭看著病人,臉頰和耳垂沖著我,說:“知道吧,鸛給我送來了一個小男孩兒,小弗蘭茨。”萊尼的額頭上有一個皺褶,如同一根線。“他在找爸爸。”萊尼把一隻手放在我…See More
Sep 15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1)

井不是窗戶不是鏡子。往井里看的時間太長了,就會經常往里看。爺爺的臉像從下面長上來似的挨著我的臉長起來了。他的嘴唇之間有水。通過這眼井可以看見那個黑色的大軸如何在村子下面轉動歲月。以前生病一直病到眼睛里的,而且有一隻眼睛已經死亡的人都看到過這個軸。爺爺的臉是綠色的、沈重的。死去的人轉動著這個軸,如同在轉動馬拉的磨坊,為的是讓我們也很快死去。然後我們就可以幫助他們轉這個軸。死去的人越多,村子越空曠,時間過去得就越快。井沿如同一根由綠色的老鼠組成的皮管。爺爺發出輕聲的嘆息。一個青蛙跳到他的臉頰上。他的太陽穴劃著細細的小圈跳到我的臉上,帶來了他的頭髮,他的額頭和他發出嘆息的嘴唇。也把我的臉帶到了井沿邊。爺爺的衣袖靠在我的手上。樹木後面是僵硬的午間時光。樹木中間有一陣顫抖但是沒有風。午間的鐘聲在石子路上如同是用石頭做成的。媽媽站在門框里,頭上冒著熱氣,喊吃飯了。爸爸穿過巷口,在沙子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在樹下放了一把錘子。我在石子路上追逐我的影子,從我的雙腿的影子中撿起我的鞋。爺爺用衣袖把我推過半開的廚房門。袖子很長,顏色深得像褲腿。在盤子的底上,透過芹菜的葉脈,我想看那個在村子的下面轉動歲月的…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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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赤足的二月》

現在是朋友剛剛死去後的時間。長途的旅行是一根鐵軌。政府部門的鋼鐵。車廂在行駛。玻璃在催趕畫面。只有頜骨被打碎了。只有目光在審訊的嚴寒下凍住了。只有書信和詩歌是赤裸的,被人譏笑。到達的是冬天。陌生的是國度,不熟悉的是朋友。樹木被砍伐,寒冷的二月。上面是一扇窗戶。我不在那里。只有在夜晚我才能感覺到人們稱之為親近的東西,只有在白天我才能感覺到人們隨身攜帶的猶如遙遠的東西。我一步步地倚靠在街道一般高的窗戶旁。問鳥兒怎麽會如此剛強。赤足的二月。不過我不知道。腳趾懸垂得比飛翔還要低。我關上窗戶。橫穿馬路的可能是一天。沒有水沒有火沒有繩索。思想的細細的白色的嫩芽。不必用手去動。腳趾容易彎曲,世界是深邃的。世界躺在一個朋友的死亡上。像時光一樣逝去的東西不會變成生命。大地臥在腳下。我走在上面。時光會有皺褶。我會變老。(收入于《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See More
May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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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

“我從來沒有像在烏拉爾的五年流放那樣,那麽經常地夢到吃飯。”那個男人說。他是在二戰期間沒有加入黨衛隊的少數羅馬尼亞德國人之一,盡管如此,他還是在1945年因對希特勒的癲狂犯有“集體過錯”而被流放到蘇聯。三分之二的流放者死去了。或餓死或凍死,或餓死或凍死。“腸胃越是空空,夢中的板油和面包就越是大。”他說。“我在夢中吃得撐得要命,醒來時卻餓得發抖。”“流放營地有警衛看守,圍有鐵絲網,周圍什麽都沒有。”他說。“村子里有人死了,他們會派人來。我們會獲準進村去挖墳。由於在我們周圍天天都要埋葬餓死的和凍死的人,因此挖墳已經是一門熟練的手藝了,盡管土地凍得像石頭一樣硬。死亡在營地里太尋常了,尋常得就如同白天和黑夜,就如同脫衣服和穿衣服。同情心在雪地里:我們脫下死者的衣服,自己穿上,然後讓雪覆蓋住死者。”“埋完死者後會有一頓死亡盛宴,我們有東西吃,”男人說,“我們吃,體內能裝進多少就吃多少,甚至還要多,再說俄羅斯人自己也沒有多少可吃的,”他說,“有一次我吃得太多了,飯都停在了舌頭下面。回營地前,寡婦把死者的大衣送給了我。這是我的萬幸,”他說,“在到達營地之前,路把我繞懵了,雪也把我下懵了:我要吐。我還…See More
Ma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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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蘋果蚜蟲的路》

“請問想買點什麽?”每個人走進這家小店時,女店員都會這麽問。她辨識每一個顧客,不放過每一個進出。她微笑,但是眼角依然是尖尖的。她的幫工是一個鈴,形狀是一頭帶著細細的金屬鈴舌的狗。只要一有人踏上門檻,它就會發出響聲,將它發出聲響的部位撞在客人的額頭上。我穿過小店,仿佛每走一步都會穿過一扇玻璃門。我在留神我自己。我的手指伸出去抓了一樣東西,因為女店員在註視我。這是一種強迫,強迫我有什麽願望。由於鈴的發聲部位就在我的額頭上,所以從一開始起,這就是一個哽喉的願望。我必須為進店說明原因,否則那個鈴就會把這事鬧成一個醜聞。手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手指彎曲時,皮膚變得蒼老。我吃不準手是不是幹凈。店鋪很小,女店員尖眼眶里的眼珠很白。有一瞬間我在想:“從被毀滅了的小地方來的人,他們的手不可能是幹凈的。”這和洗沒洗手沒有關係。一個經歷了數十年苦難,而且和周圍的一切以及所有人一樣,從中挺了過來的人,肯定會蹭到臟東西。他頭上太陽穴後面的那些粘兮兮的東西還沒有滴幹。他頭顱里裝的是一條條傷心的和被侵蝕的骯臟。必須把這些骯臟亮出來,就如同一個蘋果從中間切成兩半後必然會亮出蚜蟲啃噬的路徑一樣。恰恰是在一個小小的店鋪里,…See More
Ap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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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赤足的二月》

Posted on May 17, 2019 at 6:44am 0 Comments

現在是朋友剛剛死去後的時間。

長途的旅行是一根鐵軌。政府部門的鋼鐵。車廂在行駛。玻璃在催趕畫面。只有頜骨被打碎了。只有目光在審訊的嚴寒下凍住了。只有書信和詩歌是赤裸的,被人譏笑。

到達的是冬天。陌生的是國度,不熟悉的是朋友。樹木被砍伐,寒冷的二月。

上面是一扇窗戶。

我不在那里。只有在夜晚我才能感覺到人們稱之為親近的東西,只有在白天我才能感覺到人們隨身攜帶的猶如遙遠的東西。我一步步地倚靠在街道一般高的窗戶旁。問鳥兒怎麽會如此剛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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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

Posted on May 5, 2019 at 5:37pm 0 Comments

“我從來沒有像在烏拉爾的五年流放那樣,那麽經常地夢到吃飯。”那個男人說。他是在二戰期間沒有加入黨衛隊的少數羅馬尼亞德國人之一,盡管如此,他還是在1945年因對希特勒的癲狂犯有“集體過錯”而被流放到蘇聯。三分之二的流放者死去了。或餓死或凍死,或餓死或凍死。

“腸胃越是空空,夢中的板油和面包就越是大。”他說。“我在夢中吃得撐得要命,醒來時卻餓得發抖。”

“流放營地有警衛看守,圍有鐵絲網,周圍什麽都沒有。”他說。“村子里有人死了,他們會派人來。我們會獲準進村去挖墳。由於在我們周圍天天都要埋葬餓死的和凍死的人,因此挖墳已經是一門熟練的手藝了,盡管土地凍得像石頭一樣硬。死亡在營地里太尋常了,尋常得就如同白天和黑夜,就如同脫衣服和穿衣服。同情心在雪地里:我們脫下死者的衣服,自己穿上,然後讓雪覆蓋住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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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蘋果蚜蟲的路》

Posted on April 17, 2019 at 8:56am 0 Comments

“請問想買點什麽?”每個人走進這家小店時,女店員都會這麽問。她辨識每一個顧客,不放過每一個進出。她微笑,但是眼角依然是尖尖的。她的幫工是一個鈴,形狀是一頭帶著細細的金屬鈴舌的狗。只要一有人踏上門檻,它就會發出響聲,將它發出聲響的部位撞在客人的額頭上。

我穿過小店,仿佛每走一步都會穿過一扇玻璃門。我在留神我自己。我的手指伸出去抓了一樣東西,因為女店員在註視我。這是一種強迫,強迫我有什麽願望。

由於鈴的發聲部位就在我的額頭上,所以從一開始起,這就是一個哽喉的願望。我必須為進店說明原因,否則那個鈴就會把這事鬧成一個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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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我們兩個在分享那頭鹿》

Posted on April 3, 2019 at 10:01pm 0 Comments

仿佛頭是內衣口袋,皮膚是汗衫——這樣就可以把東西藏起來。它們有好一會兒被緊繃在太陽穴之間。人們把眼睛縱著,耳朵伸著。人們動了嘴巴,甚至還握了手。提了一個最短暫倉促的問題:“好嗎。”然後就毫無理由地,就像掀一下眼簾那麽突然,進入另外一個內容。

對“好嗎”這個問題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好”。其實在隆隆的汽車和行走的頭顱和後背之間,人們也並沒真想聽什麽。現在是最簡短的謊言的時代。在握手、提問和回答之間,人們短短地,因為尷尬,看了一眼天空。人們的微笑是從某個地方帶來的,盡管人們以前並沒有笑過,而且以後也不會再笑。就像拍快照一樣,嘴角抖了一下,把微笑掛在了嘴的周圍。沒有人相信最簡短的謊言,也沒有人對它提出質疑。

有的時候最簡短的謊言還會有續集:人們問候妻子,丈夫,孩子,或兄弟——但是對問候的人,人們從來不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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