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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3)

他說:“嘿,年輕的女人,上哪兒去?”我說:“去教堂,尊貴的閣下。”神甫微笑說:“年輕的女人,死人不需要我們看護。”“尊貴的閣下,他們需要我們的祈禱。”我結結巴巴地說。神甫長長地看了我肚子一眼:“他們聽不見。死人沒有靈魂,年輕的女人。”我看著梯子的空橫木:“尊貴的閣下,您這麽說,是罪過。”我把玫瑰花放在肚子前。神甫說:“只有雲彩才能升天,年輕的女人。”在新的一年的一個晚上,當雪花像五顏六色的火星和蠟燭在我身上燃燒,馬夫在淺淺的睡夢中,從馬廄跑了出來,半夢半醒,全身披掛著稭稈,他穿過夜晚的大街,穿過雞群的呼吸。幾條狗追上他,朝他齜出濕乎乎的牙齒。在村邊的一座房子門前,馬夫停住腳步,用拳頭對窗框上的木頭一陣猛砸,用冰冷的嘴唇隔著窗玻璃上的冰花一陣猛喊。房頂上有冰淩落在他的肩上,然後又掉在他的鞋子上。老接生婆從床上的羽毛飛絮中擡起長成一團的肥肉,拎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走到窗戶的十字形窗格前,頭髮亂糟糟的,腮幫子鼓鼓的。透過冰花看見馬夫後,她大聲喊道:“我來了。”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灰色的下巴。…See More
10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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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2)

墓碑上的照片是熱的。神甫吃了一整隻雞和沾著厚厚奶油的辣根。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豬肉。”神甫用刀和叉吃了一個豬心,紅櫻桃,還有用糖和血做成的汁。奶奶說:“神甫喝葡萄酒時,袍子里升騰起一個熱乎乎的屁,在我坐的椅子周圍蔓延,有骨子苦膽的臭味。”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燒酒。”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圓圓的額頭。人們鼓著塞滿的嘴大聲說話。我看見被嚼碎的肉末還粘在他們的舌頭上。馬夫拖著一捆草,經過院子,朝馬廄走去。女人們呆呆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嚼著麵包圈和澆糖汁的點心。嘴角上的口水是灰色的,如同馬路上的灰塵。谷倉前,男人們坐在酒瓶子中間,對著荒涼和黃昏,唱著士兵的歌曲,奶奶說。雞排成隊穿過院子。它們的毛充了氣似的蓬起,它們的叫聲聽上去破碎,公雞在這一天沒有引吭高歌。它們張著嘴,如同在做夢一般。它們用無聲的、粗糙的、熱乎乎的喉管啜飲下黃昏。雞冠耷拉在眼睛上。墓碑上的照片有一隻白色的手。爺爺第一天夜里睡在我旁邊時,我隔著院子的黑暗聽到了他的馬在呼吸,奶奶說。呼吸聲和他一模一樣。有一匹馬把它的白鼻子拱到他的襯衣下他的胸脯上。馬兒有些害羞,我的手害怕摸到他的身體。我把辮子圍著脖子繞了三圈,辮…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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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1)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身體是空洞洞的。風給墳墓的上方吹來一絲土地的氣息。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裙子隨著腳步在飄動。田上是沒有風的,奶奶說。我走過莊稼地的青青小溪。我的耳朵里有颯颯的聲音,我的頭腦很沈重,因為面對丈夫的大片土地,我是那麽的貧窮,因為我的手指在蜷曲,感覺到手指上只剩下了骨頭,因為我是在緊貼著骨頭走路。奶奶的墓碑上有一張她的照片。我的婚裙是黑色的,我的上衣有黑色的帶子。祭臺又大又冷,奶奶說。祭錢從蜷曲的手中落下,在盤子中發出清脆的響聲。當時我那個無辜的手指上已經戴上了金子做的光戒。離我滿十六歲,還有三個星期。爺爺站在我身旁,目光中帶著濕潤的剛毅,他看著滿是人的教堂,仿佛在看著自己的田地。墓地後面的田地寬闊,平坦。婚禮隊伍走過大街,這個隊伍並不是人組成的隊伍。爺爺的馬夫穿的衣服太小了,手腕都露出來了,奶奶說。他甩著短短的、差不多要撐破的袖子站在我的身後,敲那面厚厚的鼓。爺爺走在我的身旁,領先大概有三步的距離。我們手拉著手走。我靜靜的手臂那時就已經夠不上他的步幅了。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後背很寬。我心想,爺爺的後背能完全遮住我,能吞噬掉我的兩個乳房和脖子。如果它碰到了我,定能吞噬掉我…See Mor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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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那天》

那天——那天學校上學,因為英格從學校回家,用肥皂洗沾滿粉筆灰的手。那天,當粉筆灰像往日一樣不肯從手上褪去,當手指上的肥皂沫鼓起無數個腫瘤般的肥大的泡泡,破碎,卻沒有碰到觸到皮膚;那天,當廚房變成了一個雜物堆,由盤子、刀子、壺罐、碗、杯子組成的垃圾堆,它們相互碰撞發出聲響,有股酸酸的味道;那天,當房間在滿是折疊的、縮成一團的、工作用的破舊的裙裝中被翻個底朝天;那天,當家具上滿是舊得起毛的打開的書和紙片,當英格滿腦子都是結構套裝的、複雜的句子;就在那天,英格做了一件事,一件她早就要做但是一直沒有做的事情,之所以一直沒做,是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什麽事。英格從廚房拿出餐具,放到客廳。餐具是中性的,英格自語道。她從儲藏間拿出瓶子,放到圖書館。瓶子是陰性的。她從家具上拿下書,放到儲藏間。書是中性的。她拿出手提包,放到冰箱里。手提包是陰性的。她把鞋子放到桌子上。鞋子是陽性的。她剪下花盆邊上的花,扔進抽水馬桶,然後放水。花是陰性的。她咬碎一塊花盆里的泥巴。泥巴是陰性的。她用自己的綠色眼影塗抹嘴唇,她用自己的藍色眼影塗抹臉頰。英格拉開她的房門,坐到客廳地磚上的餐具旁。她坐在鋪地磚的地上,看著虛空。虛空是中性…See More
Dec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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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鶇鳥的夜晚(下)

我在院子里吹滅防風燈籠,雅各布抖去黑色大傘上的積雪。我把馬丁從馬車上抱下來,把他睡著抱進他的房間。他沒有感覺到我在抱他。我把他和著大衣抱到床上。第二天早晨,我走進他的房間,看見他躺在床上,醒了。他問我是不是去萊尼姨那兒。我說:不。我脫下他的大衣。他的襪子被雪弄濕了。我把襪子從他腳上脫下來時,他哭了,不讓我脫。那天早晨,當雪從房頂上滑落,落在院子地上的雪上時,雅各布給他的姐姐寫了一封信。信與其說是用手寫的,不如說是用臉寫的。當他第三次,而且是聲音越來越大地朗讀那封信,並且用指尖滑過寫下的每一行字時,我看著他長長的食指。他朗讀道:到了春天我們會過去,現在路都給雪封住了,他的鄰居去樹林中砍木頭時,差點讓狼給吃掉。雅各布折起信。我想到了那首歌,在回村的路上,馬丁的後背透過大衣唱的那首歌。雅各布把信放進信封,說:如果萊尼在冬天死了,那她就完了,因為她是聾子,沒人去看望她,如果她死了,村子里甚至都不會有人發現。 火車站有四個父親,四個兒子和四件行李。馬丁是第五個。火車開動時,他們揮動雙手。他們手在揮動著,嘴在唱著。歌聲越來越低,直到完全啞然。但是手還在揮動,在火車邊上揮動,在煙霧中揮動。 我們很少…See More
Dec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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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鶇鳥的夜晚(上)

如果我說,馬丁的死亡是因為那隻鶇鳥,有誰會相信我呢。 我記不清楚是哪一年了。我說的事情開始的時候,村子後面的山崗周圍颳起了一陣風,風卷著紅色的雲團壓在樹葉上。這天的早晨變成了一個玻璃罐,村子變成了罐底的一堆石頭,又小又黑,就像一個屎殼郎,在地上的糞堆里翻來翻去。只有一隻鶇鳥從罐子的上方飛過,它的頭是紅色的,因為是從山崗那邊飛過來的,帶過來了那邊的雲團。                                                                                (網摘照片)…See More
Nov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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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踩著葡萄藤的頭部》

卡爾要離開這個國家。 風透過圍欄吹進牧場。樹葉舒展開了。田野的氣息飄進了院子。 雷暴雨過去後,樹升騰起煙霧。…See More
Nov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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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5)

唱詩班隊長在獨自吟唱。農學家的膝蓋在舞動。伊沃奈的手指在舞動。鐵匠在用沙啞的嗓音大聲唱歌。萊尼的臉頰上掛著一顆圓圓的淚珠。裁縫擺脫了黑色的墓碑和萊尼的眼淚,她一身豌豆綠,帶著白色花邊領的喜悅喝彩道:“再來一個!”大公從舞臺上走過,身後跟著三個仆人,仆人的後面跟著一匹馬。仆人個頭比大公小,年紀比大公大。那匹馬的鬃毛里有紅色的帶子。伊沃奈看著馬腿,帽穗撫弄到鐵匠的嘴巴。萊尼在咬真絲頭巾的一角。“陛下,”年紀最大的那個仆人說,“獵人承認了,格諾菲娃還活著,沒有死。”個子最矮的仆人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手指著一片灌木林。裁縫對著萊尼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麽。“是夢,還是現實。”大公高聲說道。格諾菲娃從灌木林中站起身。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她頭髮的黑色末梢融進黑夜。她的裙子輕薄,沒有枯萎。她朝大公跑去,身後跟著跑的是她的孩子。孩子手中拿著一隻大蝴蝶。蝴蝶在跑動中一顫一顫的,彩色的蝴蝶。孩子在格諾菲娃身後停住腳步時,大公高聲說道:“我的格諾菲娃。”格諾菲娃高聲說道:“我的西格弗里德。”他們緊緊擁抱。蝴蝶不抖了。蝴蝶是死的,是用紙做的。郵遞員緊咬自己的臉根。他有一副嘴唇,還有牙齒。他牙齒有刃。…See More
Oct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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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4)

在馬路另一邊走的是郵遞員,他的帽舌看上去如同屋檐。我能看見臉龐的根部,還能看見小胡子,但是看不見他的嘴。我的鏈子在鞋底嘩啦嘩啦響。我沒有去鐵匠鋪,而是朝鐵路路基走去,因為我聽到路基後面有歌聲。歌在路基的里面,很長,很高,肯定能飄進村子。此外歌聲柔軟,淒涼,像夏日里落在地面的雨水。歌是小提琴拉出來的,緊繃的琴弦如同村子上空架設在電線桿上的電報線。…See More
Oct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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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3)

院子的植物長得很高。影子在變長。院子沒有土,院子只有玉米。“他那只眼不是在打仗的時候弄瞎的,”爺爺以前這麽說過,“打仗會死人,如果人死了,那就是徹底死了。”他的小胡子顫悠悠的。“不在村子下面,不,不在,而是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是的,離這兒很遠的地方,在很遠的世界。…See More
Oct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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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2)

病人瞪著發灰的眼睛。我沒有看見那眼井。“格里高,生活什麽都不是,就是一大塊兒臟。”病人的聲音很大,簡直是喊出來的。“年輕的時候,笨得像一根草稭。”他用發灰的眼睛看著萊尼。萊尼用雙手捂住嘴,杏子樹枝的雪花落在臉頰上。“閉嘴。”她喊叫道。她的臉年輕而枯萎。我的樹枝在她的手上光禿禿的。這時萊尼把握著樹枝的那只手從嘴上放下來。“醫生告訴他不要想問題,不要說話。”她說。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就把另外一隻空著的手也從嘴上放了下來。爺爺把鞋子移到膝蓋下,眼睛沒有看萊尼,問道:“孩子怎麽樣?”萊尼回答:“還好。在長。”“長,長,長得像個蟲子。”病人說。“等他長大以後,他會問,誰是他的父親。那時你在孩子面前就像一頭母牛。”爺爺把手插進褲子口袋,對著星期天穿的鞋子說:“沒有爸爸他也會長大的。”“如果他問,我會告訴他,你爸爸是一個酒鬼,就知道和女人鬼混。”這話是萊尼說的。爺爺擡起頭,兩眼直視萊尼的眼睛。“人都有缺點,”他說,“有缺點的人就一定會犯錯誤。”萊尼低頭看著病人,臉頰和耳垂沖著我,說:“知道吧,鸛給我送來了一個小男孩兒,小弗蘭茨。”萊尼的額頭上有一個皺褶,如同一根線。“他在找爸爸。”萊尼把一隻手放在我…See More
Sep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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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1)

井不是窗戶不是鏡子。往井里看的時間太長了,就會經常往里看。爺爺的臉像從下面長上來似的挨著我的臉長起來了。他的嘴唇之間有水。通過這眼井可以看見那個黑色的大軸如何在村子下面轉動歲月。以前生病一直病到眼睛里的,而且有一隻眼睛已經死亡的人都看到過這個軸。爺爺的臉是綠色的、沈重的。死去的人轉動著這個軸,如同在轉動馬拉的磨坊,為的是讓我們也很快死去。然後我們就可以幫助他們轉這個軸。死去的人越多,村子越空曠,時間過去得就越快。井沿如同一根由綠色的老鼠組成的皮管。爺爺發出輕聲的嘆息。一個青蛙跳到他的臉頰上。他的太陽穴劃著細細的小圈跳到我的臉上,帶來了他的頭髮,他的額頭和他發出嘆息的嘴唇。也把我的臉帶到了井沿邊。爺爺的衣袖靠在我的手上。樹木後面是僵硬的午間時光。樹木中間有一陣顫抖但是沒有風。午間的鐘聲在石子路上如同是用石頭做成的。媽媽站在門框里,頭上冒著熱氣,喊吃飯了。爸爸穿過巷口,在沙子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在樹下放了一把錘子。我在石子路上追逐我的影子,從我的雙腿的影子中撿起我的鞋。爺爺用衣袖把我推過半開的廚房門。袖子很長,顏色深得像褲腿。在盤子的底上,透過芹菜的葉脈,我想看那個在村子的下面轉動歲月的…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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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赤足的二月》

現在是朋友剛剛死去後的時間。長途的旅行是一根鐵軌。政府部門的鋼鐵。車廂在行駛。玻璃在催趕畫面。只有頜骨被打碎了。只有目光在審訊的嚴寒下凍住了。只有書信和詩歌是赤裸的,被人譏笑。到達的是冬天。陌生的是國度,不熟悉的是朋友。樹木被砍伐,寒冷的二月。上面是一扇窗戶。我不在那里。只有在夜晚我才能感覺到人們稱之為親近的東西,只有在白天我才能感覺到人們隨身攜帶的猶如遙遠的東西。我一步步地倚靠在街道一般高的窗戶旁。問鳥兒怎麽會如此剛強。赤足的二月。不過我不知道。腳趾懸垂得比飛翔還要低。我關上窗戶。橫穿馬路的可能是一天。沒有水沒有火沒有繩索。思想的細細的白色的嫩芽。不必用手去動。腳趾容易彎曲,世界是深邃的。世界躺在一個朋友的死亡上。像時光一樣逝去的東西不會變成生命。大地臥在腳下。我走在上面。時光會有皺褶。我會變老。(收入于《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See More
May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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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

“我從來沒有像在烏拉爾的五年流放那樣,那麽經常地夢到吃飯。”那個男人說。他是在二戰期間沒有加入黨衛隊的少數羅馬尼亞德國人之一,盡管如此,他還是在1945年因對希特勒的癲狂犯有“集體過錯”而被流放到蘇聯。三分之二的流放者死去了。或餓死或凍死,或餓死或凍死。“腸胃越是空空,夢中的板油和面包就越是大。”他說。“我在夢中吃得撐得要命,醒來時卻餓得發抖。”“流放營地有警衛看守,圍有鐵絲網,周圍什麽都沒有。”他說。“村子里有人死了,他們會派人來。我們會獲準進村去挖墳。由於在我們周圍天天都要埋葬餓死的和凍死的人,因此挖墳已經是一門熟練的手藝了,盡管土地凍得像石頭一樣硬。死亡在營地里太尋常了,尋常得就如同白天和黑夜,就如同脫衣服和穿衣服。同情心在雪地里:我們脫下死者的衣服,自己穿上,然後讓雪覆蓋住死者。”“埋完死者後會有一頓死亡盛宴,我們有東西吃,”男人說,“我們吃,體內能裝進多少就吃多少,甚至還要多,再說俄羅斯人自己也沒有多少可吃的,”他說,“有一次我吃得太多了,飯都停在了舌頭下面。回營地前,寡婦把死者的大衣送給了我。這是我的萬幸,”他說,“在到達營地之前,路把我繞懵了,雪也把我下懵了:我要吐。我還…See More
Ma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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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蘋果蚜蟲的路》

“請問想買點什麽?”每個人走進這家小店時,女店員都會這麽問。她辨識每一個顧客,不放過每一個進出。她微笑,但是眼角依然是尖尖的。她的幫工是一個鈴,形狀是一頭帶著細細的金屬鈴舌的狗。只要一有人踏上門檻,它就會發出響聲,將它發出聲響的部位撞在客人的額頭上。我穿過小店,仿佛每走一步都會穿過一扇玻璃門。我在留神我自己。我的手指伸出去抓了一樣東西,因為女店員在註視我。這是一種強迫,強迫我有什麽願望。由於鈴的發聲部位就在我的額頭上,所以從一開始起,這就是一個哽喉的願望。我必須為進店說明原因,否則那個鈴就會把這事鬧成一個醜聞。手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手指彎曲時,皮膚變得蒼老。我吃不準手是不是幹凈。店鋪很小,女店員尖眼眶里的眼珠很白。有一瞬間我在想:“從被毀滅了的小地方來的人,他們的手不可能是幹凈的。”這和洗沒洗手沒有關係。一個經歷了數十年苦難,而且和周圍的一切以及所有人一樣,從中挺了過來的人,肯定會蹭到臟東西。他頭上太陽穴後面的那些粘兮兮的東西還沒有滴幹。他頭顱里裝的是一條條傷心的和被侵蝕的骯臟。必須把這些骯臟亮出來,就如同一個蘋果從中間切成兩半後必然會亮出蚜蟲啃噬的路徑一樣。恰恰是在一個小小的店鋪里,…See More
Ap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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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3)

Posted on December 11, 2019 at 1:31pm 0 Comments

他說:“嘿,年輕的女人,上哪兒去?”我說:“去教堂,尊貴的閣下。”神甫微笑說:“年輕的女人,死人不需要我們看護。”“尊貴的閣下,他們需要我們的祈禱。”我結結巴巴地說。神甫長長地看了我肚子一眼:“他們聽不見。死人沒有靈魂,年輕的女人。”我看著梯子的空橫木:“尊貴的閣下,您這麽說,是罪過。”我把玫瑰花放在肚子前。神甫說:“只有雲彩才能升天,年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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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2)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9 at 8:31pm 0 Comments

墓碑上的照片是熱的。



神甫吃了一整隻雞和沾著厚厚奶油的辣根。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豬肉。”神甫用刀和叉吃了一個豬心,紅櫻桃,還有用糖和血做成的汁。奶奶說:“神甫喝葡萄酒時,袍子里升騰起一個熱乎乎的屁,在我坐的椅子周圍蔓延,有骨子苦膽的臭味。”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燒酒。”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圓圓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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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1)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9 at 8:29pm 0 Comments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身體是空洞洞的。

風給墳墓的上方吹來一絲土地的氣息。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裙子隨著腳步在飄動。田上是沒有風的,奶奶說。我走過莊稼地的青青小溪。我的耳朵里有颯颯的聲音,我的頭腦很沈重,因為面對丈夫的大片土地,我是那麽的貧窮,因為我的手指在蜷曲,感覺到手指上只剩下了骨頭,因為我是在緊貼著骨頭走路。



奶奶的墓碑上有一張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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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那天》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9 at 8:26pm 0 Comments

那天——那天學校上學,因為英格從學校回家,用肥皂洗沾滿粉筆灰的手。那天,當粉筆灰像往日一樣不肯從手上褪去,當手指上的肥皂沫鼓起無數個腫瘤般的肥大的泡泡,破碎,卻沒有碰到觸到皮膚;那天,當廚房變成了一個雜物堆,由盤子、刀子、壺罐、碗、杯子組成的垃圾堆,它們相互碰撞發出聲響,有股酸酸的味道;那天,當房間在滿是折疊的、縮成一團的、工作用的破舊的裙裝中被翻個底朝天;那天,當家具上滿是舊得起毛的打開的書和紙片,當英格滿腦子都是結構套裝的、複雜的句子;就在那天,英格做了一件事,一件她早就要做但是一直沒有做的事情,之所以一直沒做,是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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