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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戰神指路(2)

他們說,日本兵喜歡殺人。他們說,日本軍隊進了村子先控制水井,來到井口向下一看,井裏藏著一個人。日本兵就毫不遲疑地朝井裏放了兩槍,那一井水全不要了。日本兵為什麽處處殺人,是一個他們解不開的謎。有人說,日本兵信一種邪教,要在生前殺多少人,陣亡以後才可以魂歸故里。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哪天會死,所以急急忙忙殺人湊數。有一次,一隊日兵進入村莊搜索,老百姓都逃走了,有個男人偏偏不逃,他用白紙紅紙剪貼了一面日本國旗,朝日本兵揮來揮去。日本兵毫不客氣,給了他一顆子彈,望著他倒下去。下面一個動作就更出乎人們意料之外了:那日本兵走到屍體旁邊,從地上拾起那面簡陋粗糙的太陽旗,恭恭敬敬地折疊起來。一位老太太告訴我們,她在河北有個親戚,糊里糊塗送了命。那人正在田裏工作,擡頭一看,前方遠處公路上有一小隊日軍經過。本來誰也不礙誰的事,偏有一個日兵走出行列,朝著他跪下。你可以想像他是如何驚愕,他簡直不能相信這一跪跟他有任何關係。他從未聽說過跪姿射擊。只聽得“八勾”一聲,——當然,沒法確定他到底聽見了沒有。我們終於聽到炮聲。炮聲在西,我們立刻往東逃。炮聲像號令一樣,把這一方百姓全變成難民。滿地是人,路太窄,踏著麥苗走。空中…See More
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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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戰神指路(1)

戰史記載:一九三八年三月,日軍磯谷師團沿津浦路南下,破臨城、棗莊,東指嶧縣、向城、愛曲,志在臨沂。同時,阪垣師團由膠州灣登陸,向西推進,與磯谷師團相呼應。這是臺兒莊會戰的一部分。日軍為了徐州,必須攻臺兒莊,為了佔領臺兒莊,必須攻臨沂。當時臨沂由龐炳勛駐守,張自忠率部增援,後來在安徽阜陽收容流亡學生的李仙洲參加了此役。兩軍血戰,傷亡難計,國軍部隊的連長幾乎都換了人。 連為戰鬥單位,連長紛紛傷亡,可見戰鬥之激烈。近在咫尺、有名有姓,一位老太太的兒子在張自忠將軍部下擔任班長,一個衝鋒下來,連長陣亡,排長升為連長,這位班長奉命擔任排長。又一個衝鋒下來,新任連長陣亡,這位剛剛升上來的排長奉命代理連長。一日之內,連升三級,再一個衝鋒,他也壯烈犧牲了,這回不用再派人當連長當排長了,全連官兵沒剩下幾個人。我未能立刻記下、永遠記住這位鄉親的名字,我沒有養成這種良好的習慣。那時,政府也沒有養成這種習慣,最愛說“無名英雄”。那時,日本有世界第一流的陸軍,阪垣師團又是日本陸軍的精銳,卻在這場戰役中一再敗退。…See More
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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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下)

我終於面對面看見遊擊隊。那天我很苦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麽。門旁有一條銀色的細線貼在墻上隱隱發光,看見這條線就知道蝸牛從這裏爬過。我打開日記本寫上:“蝸牛有路,指南針有方向,唯我獨自仿徨。”詞窮,心中郁悶未解,就再寫一遍。一連寫了七八遍。這時聽見外面有雄壯的歌聲,許多人引吭高歌,黃墩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聲勢。我跑出去看。狹窄的街道上兩旁是人,平坦的打麥場上滿場是人,拿著槍,短衣外面扎著子彈袋。街旁的人隨意坐在地上,沒有一個人站著,打麥場上的人規規矩矩地站著,沒有一個人坐下。打麥場上的漢子唱“中國不會亡”,歌頌八百壯士守四行倉庫。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支歌,聽一遍就會了,是一首容易普及的好歌。…See More
Oct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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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中)

抗日救國的情緒高漲,連土匪都自動變成遊擊隊。魯南的土匪一向有他們的哲學,理直氣壯。可是日本人打進來,他們覺得再當土匪就丟人了。遊擊隊浩浩蕩蕩,在東方,西方,南方,隱隱現現,田野做他們的腳凳。北方隔著蘭陵,看不見。他們,有國民黨支持的,有共產黨支持的,也有單幹戶,左右雙方都在拉他。我們熟識的人都投入了。小寶是拾豆的時候開始動心的。收豆子事實上等於搶割,百姓千家一起動手,田野裏佈滿了人。豆田的面積逐漸縮小,藏身其中的野兔驚惶起來。…See More
Sep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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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上)

高粱葉打完了,準備拾豆子。豆子經霜才熟,收割時,豆葉都枯黃凋落了。豆子熟透了,豆莢會炸開,把豆粒彈出來,種豆的人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割豆也和割麥一樣,急如燃眉。他們雖然愛惜滿地的豆葉,只能草草收拾一下,剩下的,秋風吹得滿地亂滾,就是無主財物了。拾豆子所得寥寥,重要的是摟豆葉。摟,讀平聲,伸開五指把東西聚攏過來,湊到一塊兒。摟豆葉當然不靠手指頭,它有專用的工具,把竹子劈成細條,一端成鉤,作扇面形排列,叫Par。我從《國音字典》上查出耙、筢、鈀,看註都不能摟豆葉。使用時,繩子套在肩膀上,滿地拉著走。這時田野荒涼,秋風淒冷,回味拾麥、打高粱葉子、拾豆子的景況,頗有繁華成空的滋味。…See More
Sep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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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昨天的云》序

我聽說作家的第一本書是寫他自己,最後一本書也是寫他自己。“第一本書”指自傳式的小說,“最後一本書”指作家的回憶錄。我曾經想寫“第一本書”,始終沒寫出來。現在,我想寫“最後一本書”了。從前乾隆皇帝站在黃鶴樓上,望江心帆船往來,問左右“船上裝的是什麽東西”,一臣子回奏:“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名,一樣是利。” 這個有名的答案並不周全,船上載運的東西乃是四種,除了名利以外,還有一樣是情、一樣是義。乾隆皇帝雄才大略,希望天下英雄入我彀中而以名利為餌,對世人之爭名攘利當然樂見樂聞,所以那個臣子的答案是做官的標準答案,不是做人的標準答案。倘若只有名利,這“最後一本書”就不必寫了,至少我不必寫。我向不熱衷歌頌名利,雖然在我舉目所及之處也曾出現雍正乾隆。競逐名利是向前看,戀念情義是向後看。 人,從情義中過來,向名利中走去。有些人再回情義,有些人掉頭不顧。這是一本向後看的書。所謂情義,內容廣泛,支持幫助是情義,安慰勉勵也是情義。潛移默化是情義,棒喝告誡也是情義。嘉言懿行是情義,趣事軼話也是情義。這“最後一本書”為生平所見的情義立傳,是對情義的回報。無情義處也塗抹幾筆,烘云托月。…See More
Sep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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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與生命對話——《怒目少年》序(下)

根據《文史資料》中的線索,我在大陸上買了一些書。隔洋買書,我的辦法是“不管有魚沒魚、先撒一網”。看見書名,猜想它的內容,買來再說,網中也許空空,那麽再撒下去。幸而大陸上出版的書,書名和書的性質大致符合,不像臺灣,書名往往脫離書本單獨供人欣賞。感謝大陸親友,他們在官吏的猜疑下、在人與人還不能和睦對待的地方辦事,忍受公車司機的呵斥、乘客的互相踐踏、書店職員的白眼、郵局櫃臺的頤指氣使,寄來我需要的著作物。我也把他們的名字牢牢地記在心裏,寫在日記裏,保存在通信的檔案裏,但是不必寫在這裏。那些書多半以內戰四年為背景,演說歷史巨變。那些大事本末我用不上,但是它使我重溫恐慌、焦慮、虛無,以及在絕望中掙扎的本能,到了我寫下一部回憶錄,成了無形的助力。感謝這些著述者。 4…See More
Sep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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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與生命對話——《怒目少年》序(中)

這些人,又是如何被我找到的呢?這多虧了中國大陸各地的僑務辦公室,簡稱“僑辦”。大陸上由中央到地方每一級政府都有僑辦,即使鄉鎮也有一個人兼辦這方面的業務。只要我能提出某人的原籍地址,他們一定有辦法弄個水落石出;只要我能提出某人“最後”住在何處,他們也多半能有個交代。他們人口管理嚴密,名不虛傳,僑辦執行政策之徹底我們自嘆弗如。——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一九八六年以後,四海交流,統戰成功,除了有影響力的僑領,很難、或者根本不能再接到他們的回信,時也,勢也,事有必至,理有固然,無論如何我感謝他們,我的願望已在一九八六年以前實現。我把他們的名字牢牢地記在心裏,寫在日記裏,保存在通信的檔案裏,但是不必寫在這裏。我還需要閱讀。我讀戰史、方誌、名人的回憶錄,我從那些書裏沒找到多少可用的材料。我說過,我關懷的是金字塔下的小人物,貼近泥土的“黔黎”,歷史忽略了他們,不願筆生花,但願筆發光,由我照亮某處死角。說來傷感,打開那些書,皇皇巨著之中,赫赫巨人之下,青年只是一行數字,軍人只是一個番號,縣長鄉長無論有多大貢獻,總司令也不知道他姓張姓李,少將以上的部隊長才有個名字,下級官兵只在“傷亡過半”或“全體壯烈犧牲…See More
Jul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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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與生命對話——《怒目少年》序(上)

這些年,常常看見有人在文章裏質問:“中國人,你為什麽不生氣?”中國人會生氣,敢生氣,也曾經怒不可遏。“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一齊怒火炙心的時候,也曾使“山岳崩頹、風云變色”,一個人忍無可忍的時候,也曾“忘其身以及其親”。遠者固無論矣,以我及身所見所聞,中國人為了“華人與犬不得入內”而生氣,為了揮動東洋刀砍掉中國人的腦袋再哈哈大笑而生氣,直氣得開著大卡車衝進黃浦江,氣得把一排木柄手榴彈綁在前胸後背往坦克底下鑽。中國人也為了從香港到重慶的飛機上有一隻洋狗而生氣,也曾為了莊稼漢沿街叫賣他的小女兒而生氣,直氣得拋下老婆孩子遠走高飛、隱名埋姓,二十年後再回來清算他的親族鄉黨。中國人生了氣,有時像滾水,有時像火山。抗戰軍興,中國人蓄怒待發,出氣的對象有變化,先對外國,後對本國。許多事我或在局外、或在局內,許多人我或者理解、或者迷惑。許多人,包括我在內,我們不知道何時、何故發生這種載舟覆舟的變化,我們不是秋風未動蟬先覺,而是秋風已動蟬先落。原來人的情緒那麽不可測,後果那麽不可預估,許多人這才修心制忿。出入於兩種怒氣(對外國和對本國)之間的我,以一個少年人的受想行識,構成《怒目少年》這本書…See More
May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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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戰爭的教訓

母親最愛《馬太福音》,說《馬太福音》是四福音裏的壓卷之作。她對我說:“來,你是住在神的家裏,要天天讀一段《聖經》。”她教我讀《馬太福音》第五章: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是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人點燈,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燈臺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的好行為。 忽然,警報,空襲警報中的預備警報,日本飛機要來。那時,小地方發佈空襲警報是派人沿街敲鑼,大地方如宿遷城,是由臂力強健的人搖一個類似轆轤的東西,“轆轤”轉動達到某一速度,發出電來,警報器就嗚嗚地響起來。 除了入耳驚心的警報器,還有觸目驚心的警報球,一個球代表預備警報,兩個球代表緊急警報,三個球代表解除警報。聽見預備警報響,我跑到大門外向天空張望,沒看見球,只見大人怒氣沖沖把我拖進去。教會有許多人口,大家慌忙進了教堂,他們是把這個高大寬敞的建築當做防空洞了。可是防空洞應該在地下。“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大教堂的目標太暴露太突出了。城造在山上不一定就好。…See More
Ap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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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搖到外婆橋

抗戰發生,軍隊深入農村,而且有了遊擊隊,這些流水似的兵並沒有鐵打的營房,再小的村莊也有一套班底負責接待過境的人馬。有時候,隊伍住在鄰近的村莊,派人通知各村送飯,謂之“要給養”。一個“吃飯看飯鍋”的家庭,“針挑土”積攢的東西,只好慢慢地消耗掉。莊稼人也有幽默感,說是“老鼠替貓攢著”。好處是再也沒有土匪,土匪全變成遊擊隊。當年土匪橫行,做土匪的小頭目也曾是人生的一種理想,像我這般年齡的人,大都記得: 要嫁嫁個當家的,吃香的,喝辣的,盒子槍,誇誇的,腰裏銀元嘩嘩的。 可以想見當年的綠林也有文宣,頗成氣候。當年為了防土匪,打土匪,安撫土匪,流血流汗流銀子,家家在數難逃,那時候哪有今天心安理得!確確實實,鄉巴佬都讃成抗戰到底。午間好睡,在歌聲中悠悠而醒。我翻身坐起,知道八路軍來北橋小休。小李哥剛剛傳給我三句話:日本鬼子抱窩,國民黨吃喝,八路軍唱歌。 這得解釋一下。…See More
Ma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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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出門一步,即是江湖

詩人鄭愁予的名句:“出門一步,便是江湖。”離家五百里算是很遠了吧,哪想到後來更遠,更遠…… 我一生漂泊無定。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半流亡”,離開家,沒離開鄉。十七歲正式流亡,離開鄉,沒離開國。後來“國”也離開了。滾動的石頭不長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說不完。現代中國,有個名詞叫流亡學生,它前後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期間,各地青年外逃。我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那時流亡是一種潮流,流亡的青年千萬百萬,流亡很苦,很孤獨,有時也壯烈,危險。 我在一九四二年夏天離開家鄉,前往安徽阜陽。一九四二,那是個什麽樣的年頭?那年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十七歲。…See More
Ma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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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下)

這一段話,他另是一種語調,很平靜,幾乎帶一點感傷。萬籟無聲中,某種氣氛包圍了我,使我不想殺人,也不想為殺人者鼓掌。可是,你怎樣面對亡國的危機呢?你怎樣面對水火塗炭中的生靈呢?你怎樣面對無定河邊骨和深閨夢裏人呢?皇天在上,人生在世,戰時有戰時的選擇,平時有平時的選擇,我們無法統一。這時,有人問他,殺人有什麽感覺。他睜大了眼睛、亦莊亦諧。感覺很好!像大便暢通!他有一等一的口才,先使我們驚,後使我們怒,末了,我們大笑。也只有七年血戰中才有這樣的笑聲。戰火蔓延,我們停課下鄉,準備和日軍捉迷藏,飽學的宿儒隱退,通三教九流的教職員當令,這些人很健談,於是,我們從來沒聽見過的話聽見了,後來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我們到這一隊聽聽,再到那一隊聽聽,自稱“遊學”。聽到醉心,忘了歸隊,於是,某一隊的人數越來越多,我們的帶隊老師乾脆向他一拱手:老兄,你多偏勞了吧。…See More
Ja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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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上)

一九四四年算是個豐年。這一年,蘇聯把列寧格勒的德軍擊潰了。克里米亞和羅馬尼亞也相繼解放。這年盟軍在諾曼底登陸成功,羅馬、巴黎光復,在南斯拉夫、愛沙尼亞、希臘各地大勝。太平洋方面,美軍在馬紹爾群島,在塞班島,關島,菲律賓,在摩鹿加群島,和日軍進行慘烈的戰鬥,佔領了這些軍事要地,直接威脅日本本土。這一年,中國軍隊在緬甸和英軍並肩驅逐侵入的日軍,攻克孟關,在胡康河谷會師;佔領孟拱、密芝那、芒市、八莫,鞏固滇緬邊境;把侵入滇西的日軍逐出,光復龍陵、騰沖,不許他們進窺長江上遊。可是,這年四月,日軍企圖打通平漢路,用兵河南,許多名城要邑不能固守,報上說,“三十七天內連失三十八城”,(書上說,四十四天內連失四十五城。)雖說戰略是以空間換時間,這空間太大,換來的時間未免太短了。…See More
Jan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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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下)

五叔先後配屬第五軍,第六軍,第二軍,正面攻堅,迂回包抄,從來沒有機會做防守軍或預備隊。抗戰時期國軍擴充,原有的部隊番號之外,有暫編師,新編師,預備師,這些部隊的編制和任務都和原有的“正規軍”相同,五叔所屬的“預備第二師”,孫立人指揮的“新編第三十八師”,都是如此,五叔從不誇耀戰功,只是淡淡地說過一句:“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由一九四三年冬天起,我就接不到五叔的信,他在雲南作戰,沒工夫。遠在天邊的事,當地報紙篇幅小,我沒注意新聞。五月,滇西戰爭發生,報上應該有,可是這時我夾在淮上戰爭和中原會戰的中間,夜間像遊擊隊,白天像難民,閱報欄沒人張貼報紙,自己也沒心情。然後西遷,一路上與世隔絕。十月到漢陰,才知道騰沖、龍陵激戰,字裏行間張望,不見五叔,只見硝煙。一九四五年一月,滇西之戰結束,三月,緬北之戰結束,五叔仍無消息,我寫掛號信寄到雲南呈貢羊洛堡問儲開甲先生,他是五叔的朋友,沒有回音。一九四五是抗戰勝利年,也是我們心情最苦悶的一年,遇事容易往壞處設想,把朝曦看成晚霞,我擔憂五叔也許真的裹在馬革裏了,經常失眠。戰役結束,軍隊番號和將軍的姓名從報紙的要聞版隱沒,新話題是搶修中印公路。第二次緬…See More
Jan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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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中)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於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滇西緬北之戰,前後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誇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五叔打日本有癮,今天需要解釋一下。當年的日本不是今天的日本,一心“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蠶食鯨吞,一步比一步緊。民國四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件,蓄意滅亡中國,五叔七歲。民國十七年,日本在山東制造“五三”慘案,殘殺我同胞萬人,“剮死”我外交部特派員蔡公時,五叔二十歲。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日軍進佔東北,五叔二十三歲。次年日本強襲上海,炮擊南京,是為“一·二八”事變,五叔二十四歲。青年在這般連續的強烈的刺激下成長,又有誰能心平氣和?日本把中國青年逼成俾斯麥的信徒,“我有血,請給我鐵”。各大城市裏,青年不斷罷課,遊行,演說,請願,要求政府對日作戰。學生…See More
Jan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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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下)

Posted on September 3, 2020 at 11:30am 0 Comments

我終於面對面看見遊擊隊。

那天我很苦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麽。門旁有一條銀色的細線貼在墻上隱隱發光,看見這條線就知道蝸牛從這裏爬過。我打開日記本寫上:“蝸牛有路,指南針有方向,唯我獨自仿徨。”

詞窮,心中郁悶未解,就再寫一遍。一連寫了七八遍。這時聽見外面有雄壯的歌聲,許多人引吭高歌,黃墩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聲勢。

我跑出去看。狹窄的街道上兩旁是人,平坦的打麥場上滿場是人,拿著槍,短衣外面扎著子彈袋。街旁的人隨意坐在地上,沒有一個人站著,打麥場上的人規規矩矩地站著,沒有一個人坐下。打麥場上的漢子唱“中國不會亡”,歌頌八百壯士守四行倉庫。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支歌,聽一遍就會了,是一首容易普及的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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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中)

Posted on September 3, 2020 at 10:30am 0 Comments

抗日救國的情緒高漲,連土匪都自動變成遊擊隊。魯南的土匪一向有他們的哲學,理直氣壯。可是日本人打進來,他們覺得再當土匪就丟人了。

遊擊隊浩浩蕩蕩,在東方,西方,南方,隱隱現現,田野做他們的腳凳。北方隔著蘭陵,看不見。他們,有國民黨支持的,有共產黨支持的,也有單幹戶,左右雙方都在拉他。我們熟識的人都投入了。

小寶是拾豆的時候開始動心的。收豆子事實上等於搶割,百姓千家一起動手,田野裏佈滿了人。豆田的面積逐漸縮小,藏身其中的野兔驚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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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田園喧嘩(上)

Posted on August 31, 2020 at 10:30am 0 Comments

高粱葉打完了,準備拾豆子。豆子經霜才熟,收割時,豆葉都枯黃凋落了。豆子熟透了,豆莢會炸開,把豆粒彈出來,種豆的人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割豆也和割麥一樣,急如燃眉。他們雖然愛惜滿地的豆葉,只能草草收拾一下,剩下的,秋風吹得滿地亂滾,就是無主財物了。拾豆子所得寥寥,重要的是摟豆葉。

摟,讀平聲,伸開五指把東西聚攏過來,湊到一塊兒。摟豆葉當然不靠手指頭,它有專用的工具,把竹子劈成細條,一端成鉤,作扇面形排列,叫Par。我從《國音字典》上查出耙、筢、鈀,看註都不能摟豆葉。使用時,繩子套在肩膀上,滿地拉著走。這時田野荒涼,秋風淒冷,回味拾麥、打高粱葉子、拾豆子的景況,頗有繁華成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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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昨天的云》序

Posted on August 31, 2020 at 9:00am 0 Comments

我聽說作家的第一本書是寫他自己,最後一本書也是寫他自己。

“第一本書”指自傳式的小說,“最後一本書”指作家的回憶錄。

我曾經想寫“第一本書”,始終沒寫出來。現在,我想寫“最後一本書”了。

從前乾隆皇帝站在黃鶴樓上,望江心帆船往來,問左右“船上裝的是什麽東西”,一臣子回奏:“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名,一樣是利。”



這個有名的答案並不周全,船上載運的東西乃是四種,除了名利以外,還有一樣是情、一樣是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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