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奇幻夜》流星雨解毒片

北京回來以後,飛飛就“病”了。

她不知道是頭疼,抑或發熱,還是腸胃出了問題——總之整個人也不快樂。

她只吃一種藥。

便是跑到國貨公司,買了一瓶又一瓶的“北京牛黃解毒片”。北京同仁堂出品。北京……

誰知道這種糖衣片的效用?它是說牛黃,黃連,冰片,金銀花,薄荷,黃岑,白芷,梔子,大黃,川宆……提煉的。飛飛一不舒服,馬上吞一片。

——也許她不是“病”,她只是“思念”。四個多月了,每天一睜開眼睛,這個人的影子無法擺脫,她中了他的“毒”,只有“解毒片”令她同他更接近。因為他在北京。因為他病的時候,也會吃同一種藥。

長此以往,她肯定會吃藥吃死的。

她問:“你的女朋友老呆在宿舍嗎?她怎沒來看你?”

“哦——”她笑:“那是因為,他讓我有機會認識你。”

這個夏天,因為美國總統訪華的熱潮,北京變得很“忙碌”。若不是人事關系,食住也很緊張。

佟亮飛奔到拉面店子搬來了一張板凳。她渾身的痛。好像扭了足裸,好象閃了腰,連脖子也轉不過來。她怎麽回香港呢?

總統到長城參觀的那兩天,一度局部封鎖。他走了,累積的人潮集中起來,一股湊熱鬧的傻勁。人太擠了,攀登的時候,被計得摔了一大跤。照相機報銷了。幾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有男有女,扶飛飛下山,一拐一拐,在纜車站附近,公廁對過的工藝品攤檔坐下來。

“什麽?”飛飛一時之間不知他說的,就是歌名。而她也不知那英是誰。唱到淩晨三點,她忽然覺得很惆悵。她明天要走了。——也許可以再延三天,五天,但她還是要回香港去的。他不會不明白。

他說:“你要信任我,不要怕!”

他看著她。有三十秒,或是三十分鐘?他幾乎想站起來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在她的後頸按捏,一按,她痛得五官扭曲,大叫:“是這兒是這兒!”

“我就懷疑是這條筋!”他笑:“好,我逮住它了,你放松,對,放松,不要理我——你信我——”

佟亮沒有讓她看出他的掙紮。他生生的把心中一頭蠢動的小鹿坐死了。

一個女同學安慰她:“沒事,他爸爸是推拿醫生,搞治療的。”

果然輕松了。她把頭往後扭動,擡頭見到他閃亮的眼睛。他又命令她:“你回到酒店用熱敷,不要塗油。什麽油也別用——我有一回睡落枕,我爸給我做完,我擦點藥油,嘩!痛得火燒一樣。”

“睡落枕?”她問。

“來!我們跑跑步,清醒清醒!”

目送佟亮與那個女同學,手牽著手,繼續登長城。不到幾步,他又飛跑上去。

那個晚上她睡覺時,特別小心。她記得不要傷害自己。

三天後,她在王府井新華書店遇上他。

——是他先喚住她的。

出來的時候,天空開始泛著一曾淡紫色的光。

他把她扯進懷中,吻上她的唇。不用搜索,一擊既中,好象已經來不及了。

——是他邀約她的。

她問:“你的電郵?我們交換吧。”

“不,”他微笑,“坐下來吧。你要信任我,現在到大街上去公安會抓的。”

她再說一遍:“NEVER!”

這天,她在銅鑼灣。

“他送北大五百冊圖書,在捐贈儀式大會上我們見著,我爬樹上去了。”

他朝她眨眨眼:“我沒嘉嘉虛榮。對男人也沒興趣。”

近日吹東北風,由中國漂浮而來的氣體,與香港的氣體,渾濁一片。路邊設置的空氣質素監測站記錄,汙染水平是135,138,150。

——是他要當向導的。

每一個繁華的城市,必然擁有風味小吃的夜市食街。

在東華門一帶,黃昏之後,各類小吃的攤檔都一字排開。飛飛目不暇接:油茶,八寶紫米粥,刀削面,炸糕,豆腐腦,燒餅,豌豆黃,小窩頭,杏仁茶,灌腸,餛飩,奶酪,蝗蟲,小龍蝦……他關心地:“天氣熱,衛生條件不大好,逛逛就是。”

“不,”她說:“既來了,總得嘗一嘗,要不白來一趟多不值。”

她吃了一碗芝麻醬涼面。還有山楂糕。還喝了酸奶。

飛飛,終於,回到,香港,了。

那天清晨在天安門廣場上看完升旗,他把她親手送走。

佟亮領著飛飛到天安門廣場看升旗。

他平靜地說:“再唱一陣,天懞懞亮時,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

用力扮不開。非要用蠻力,她不忿。

“這是‘饢’餅。”他指正:“半發酵,所以又厚又硬。”她才又見識了。

佟亮回電郵:“嘉嘉快將參加一年一度的鋼琴考試了,常強迫我當欣賞者。她喜歡莫紮特和巴哈。又迷上了在太廟演出的歌劇《圖蘭朵》。用盡了積蓄……”他沒有提那英的《征服》。

她很少在清晨五六時擡頭看天空。香港的天空也很少那麽美麗。

已經一星期了。太開心了。

她問:“這歌的名字是什麽?太淒厲了。”

飛飛不甘示弱:“男友在趕賀歲片,美術指導要求又高,所以得了胃病……”她沒有提自己中了的“毒”。

他問:“你男朋友也在念書嗎?”

飛飛又道:“三十三年才有一次。”

而思念馬上開始。

他和她並肩站在人群中,莊嚴地望著紅旗升空。太陽出來時,刺目。她眼睛受不了,有點泫然。

“……你送我回房間去吧——”

佟亮又告訴她:“媽媽已下崗了。九月以後,她當上了崇文區的‘媽媽接送隊’成員之一。分別負責接送兩所小學三四十名小孩,減輕雙職工父母的負擔。接送費是每名每月一百多塊。——為了我的電腦,和步段推陳出新的配件。媽媽總是有求必應。我是她一孩家庭的唯一願望。包袱好重啊!”

飛飛緊擁著她的羽絨大衣,她不敢戴上帽子,怕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她。

飛飛看過電郵,重看又重看。她不懂中國古老的“易經”,她心中只是現代的北京。見到“雨”,她想了又想,回了電郵:“獅子座流星雨,其實是騰佩爾-塔特爾彗星尾部的宇宙塵。每三十三年圍繞太陽運行一次,每年十一月使七及十八日擦過地球,尾部燃燒,形成無數雨點一樣的流星群,成千上萬,非常壯麗。在互聯網上,得知長城是極佳的觀星點……”

這次佟亮沒有回音。

電腦上仍然沒有佟亮的E-MAIL。

整個長城。只得她一個人,看人多過看星。“私奔”又興奮,又緊張。她肯去,他肯來,故事已經改寫,重新開始……那晚,世上各處也許雲層厚了,星雨稀疏,——但在長城,當氣溫降至零下十二度時,第一陣流星雨出現了!太早了!

——但,佟亮沒有在酒店大堂回合。到了長城腳,等了又等,人來了一群又一群,當中沒有他。

她攀上長城,“老地方”。

安排得萬無一失。不怕人潮。沒有籍口。流星雨是群星隕落,他們是墜落在一個天真而又甜蜜的約會中。

她走到成藥櫃臺。

她此生第一次看到,在純凈的黑色中,忽地灑落一陣銀雨,來自億萬光年無邊無際的某個空間。星星無語,但人聲鼎沸。尖聲驚呼:“快許願快許願!”

念平面設計的飛飛回電郵時,附了她的功課。她畫了好些北京四合院的插圖。在棗樹下,一張供人乘涼的藤椅,椅腳下有柄葵扇。藤椅是空座。象一個等人的懷抱。她把樹和扇都畫得想動。她的心動。

“好-偉-大-呀!”

北京很冷。

華潤國貨。

“打倒貪官,倒爺!”

“嘩!嘩!跑了,跑了……”

飛飛完全沒有想過,如果男友那個晚上不用上班,會不會陪她到赤柱,石澳,飛鵝山,大嵎山……她的心已去了。

“我要當億萬富翁!”

飛飛明白了。

“下次遇上流響雨我已經五十多歲了!”

——她身旁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但他不在。

“我愛你!”

在同一時間,大家忙亂地說話。發出原始怪叫。挨冷,受苦,也值得。

北京那麽大,他和青梅竹馬相交甚深的嘉嘉,不在長城,也可以在海澱,密雲,順義。……等等市郊的大空地,或天文臺觀察站上,攜手共度三十三年一度雨夜。她苦等了一天,他沒有選擇她。

迎面忽然吹來一口暖氣。她閉目。更冷。

已經淩晨一時了,寒風割著臉,她得緊握暖手器。四下數千觀星客,有帶了精密儀器,雙筒望遠鏡,照相機三腳架……,大包小包,有些什麽也不帶,只是擁抱著最心愛的人,或坐或臥,仰面望向黑如濃墨的天空。一有動靜,全體轉向。

人不來,等於一長城的話在裏頭了。她被辜負了。這是一個騙局。

但留有什麽用?

佟亮回電郵:“明白了。一定到。不見不散。”

佟亮不來了。

人人都預備了一些願望,太多了,來不及,忽得一下空白。

向流星許願,有時很靈驗。

《北京日報》有段不起眼的小新聞。

回到香港以後,心緒寧靜。她把“北京牛黃解毒片”全扔掉。把他忘掉了。象資料庫中洗去一部分。“入土為安”。

頑皮的小孩用手電筒向各方照射,象等人。——他們明明不用尋人。

北京大學生佟亮(二十二歲),與海澱路中關村附近,因自行車蹬太快,在趕路中,被一輛火車撞倒,身受重傷,佟亮不住哀求醫生,大喊:“我要去看流星雨!我要到長城!讓我去……”

“好想哭呀!”

——但,再美麗的奇景,再精彩的節目,再熱鬧的剎那,他,並沒有,在身旁。

“好感動呀!”

“世界和平!中國富強!”

所有短暫的光芒,終化作輕塵。

像一只僵屍似地回去。

飛飛重新快樂起來。

原來,“恨”是可以解毒的。

急救五小時後,情況由惡劣稍為安定,誰知淩晨二時許,內臟突發性大量出血,傷著全身抽搐,如中魔咒,終告不治。主治醫生正尋求手術過程中未知的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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