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ásná duše's Blog (154)

王鼎鈞·戰爭的教訓

母親最愛《馬太福音》,說《馬太福音》是四福音裏的壓卷之作。

她對我說:“來,你是住在神的家裏,要天天讀一段《聖經》。”她教我讀《馬太福音》第五章: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是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你們是世上的光,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人點燈,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燈臺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的好行為。



忽然,警報,空襲警報中的預備警報,日本飛機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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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April 20, 2020 at 9:25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搖到外婆橋

抗戰發生,軍隊深入農村,而且有了遊擊隊,這些流水似的兵並沒有鐵打的營房,再小的村莊也有一套班底負責接待過境的人馬。有時候,隊伍住在鄰近的村莊,派人通知各村送飯,謂之“要給養”。一個“吃飯看飯鍋”的家庭,“針挑土”積攢的東西,只好慢慢地消耗掉。莊稼人也有幽默感,說是“老鼠替貓攢著”。

好處是再也沒有土匪,土匪全變成遊擊隊。當年土匪橫行,做土匪的小頭目也曾是人生的一種理想,像我這般年齡的人,大都記得:



要嫁嫁個當家的,

吃香的,喝辣的,

盒子槍,誇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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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March 19, 2020 at 2:51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出門一步,即是江湖

詩人鄭愁予的名句:“出門一步,便是江湖。”離家五百里算是很遠了吧,哪想到後來更遠,更遠……



我一生漂泊無定。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半流亡”,離開家,沒離開鄉。十七歲正式流亡,離開鄉,沒離開國。後來“國”也離開了。滾動的石頭不長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說不完。

現代中國,有個名詞叫流亡學生,它前後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期間,各地青年外逃。我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那時流亡是一種潮流,流亡的青年千萬百萬,流亡很苦,很孤獨,有時也壯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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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March 4, 2020 at 8:27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下)

這一段話,他另是一種語調,很平靜,幾乎帶一點感傷。萬籟無聲中,某種氣氛包圍了我,使我不想殺人,也不想為殺人者鼓掌。可是,你怎樣面對亡國的危機呢?你怎樣面對水火塗炭中的生靈呢?你怎樣面對無定河邊骨和深閨夢裏人呢?皇天在上,人生在世,戰時有戰時的選擇,平時有平時的選擇,我們無法統一。

這時,有人問他,殺人有什麽感覺。他睜大了眼睛、亦莊亦諧。感覺很好!像大便暢通!他有一等一的口才,先使我們驚,後使我們怒,末了,我們大笑。也只有七年血戰中才有這樣的笑聲。

戰火蔓延,我們停課下鄉,準備和日軍捉迷藏,飽學的宿儒隱退,通三教九流的教職員當令,這些人很健談,於是,我們從來沒聽見過的話聽見了,後來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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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January 28, 2020 at 5:23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上)

一九四四年算是個豐年。這一年,蘇聯把列寧格勒的德軍擊潰了。克里米亞和羅馬尼亞也相繼解放。這年盟軍在諾曼底登陸成功,羅馬、巴黎光復,在南斯拉夫、愛沙尼亞、希臘各地大勝。太平洋方面,美軍在馬紹爾群島,在塞班島,關島,菲律賓,在摩鹿加群島,和日軍進行慘烈的戰鬥,佔領了這些軍事要地,直接威脅日本本土。

這一年,中國軍隊在緬甸和英軍並肩驅逐侵入的日軍,攻克孟關,在胡康河谷會師;佔領孟拱、密芝那、芒市、八莫,鞏固滇緬邊境;把侵入滇西的日軍逐出,光復龍陵、騰沖,不許他們進窺長江上遊。

可是,這年四月,日軍企圖打通平漢路,用兵河南,許多名城要邑不能固守,報上說,“三十七天內連失三十八城”,(書上說,四十四天內連失四十五城。)雖說戰略是以空間換時間,這空間太大,換來的時間未免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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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January 21, 2020 at 5:40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與生命對話——《怒目少年》序(上)

這些年,常常看見有人在文章裏質問:“中國人,你為什麽不生氣?”

中國人會生氣,敢生氣,也曾經怒不可遏。“地無分東西南北,人無分男女老幼”,一齊怒火炙心的時候,也曾使“山岳崩頹、風云變色”,一個人忍無可忍的時候,也曾“忘其身以及其親”。

遠者固無論矣,以我及身所見所聞,中國人為了“華人與犬不得入內”而生氣,為了揮動東洋刀砍掉中國人的腦袋再哈哈大笑而生氣,直氣得開著大卡車衝進黃浦江,氣得把一排木柄手榴彈綁在前胸後背往坦克底下鑽。中國人也為了從香港到重慶的飛機上有一隻洋狗而生氣,也曾為了莊稼漢沿街叫賣他的小女兒而生氣,直氣得拋下老婆孩子遠走高飛、隱名埋姓,二十年後再回來清算他的親族鄉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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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41a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下)

五叔先後配屬第五軍,第六軍,第二軍,正面攻堅,迂回包抄,從來沒有機會做防守軍或預備隊。抗戰時期國軍擴充,原有的部隊番號之外,有暫編師,新編師,預備師,這些部隊的編制和任務都和原有的“正規軍”相同,五叔所屬的“預備第二師”,孫立人指揮的“新編第三十八師”,都是如此,五叔從不誇耀戰功,只是淡淡地說過一句:“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

由一九四三年冬天起,我就接不到五叔的信,他在雲南作戰,沒工夫。遠在天邊的事,當地報紙篇幅小,我沒注意新聞。



五月,滇西戰爭發生,報上應該有,可是這時我夾在淮上戰爭和中原會戰的中間,夜間像遊擊隊,白天像難民,閱報欄沒人張貼報紙,自己也沒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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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30a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中)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於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

滇西緬北之戰,前後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誇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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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30a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上)

五叔年輕時說,他的志願是在戰場上跟侵入中國的日軍廝殺,結果,中國軍隊在滇西緬北跟日軍作戰,五叔都參加了。

為五叔,我勤讀戰史,訪問退隱美國的軍界前輩。第一次入緬戰事失利,國軍一部分退入雲南,一部分退入印度,於是有了“中國駐印遠征軍”。日軍不但佔領緬甸,還攻入雲南,在騰沖、龍陵、松山一帶建立陣地,和國軍隔著怒江對峙。那時打的是世界大戰,緬甸屬於印緬戰區,雲南屬於中國戰區,由印度的雷多到雲南的昆明,有一條公路橫貫緬甸北部,把兩個戰區連接起來,盟國以作戰物資援助中國,這條公路是陸上唯一的補給線。緬甸淪陷,中國太痛苦、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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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27a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4)

敬答紐約華文文學欣賞會會友 



你跟同時代別人出版的回憶文學如何保持區隔?



有句老話:“不得不同,不敢茍同;不得不異,不敢立異。”我們好比共同住在一棟大樓裏,每個人有自己的房間,房間又可分為客廳和寢室,或同或異,大約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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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December 19, 2019 at 7:24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3)

敬答評論家蔣行之先生 



寫回憶錄,要怎麽樣才不會折損回憶,或者盡量省著用?Nabokov說他最珍惜的回憶輕易不敢寫的,寫到小說裏就用掉了,以後想起來好像別人的事,再也不能附身,等於是死亡前先死一次。然而花總不可能一晚開足的,勢必一次次回顧,特別是那麽久遠的回憶。如何在寫作時保持回憶的新鮮?

 

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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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42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2)

敬答名作家姚嘉為女士

 

您的回憶錄不但記錄了您個人的步履,更反映了幾十年來中國人的顛沛流離,家國之難,還不時回到現在的時空環境。書中許多細節,讓人如臨其境,請問這些資料是如何來的?(靠記憶?當年寫的日記?買書?到圖書館收集資料?海外找這些資料困難嗎?)



五十年代我在臺灣,多次奉命寫自傳,由七歲寫到“現在”,到過哪些地方,接觸過哪些人,做什麽事,讀過哪些書報雜誌,都要寫明白。為什麽要一寫再寫呢,他們要前後核對,如果你今年寫的和五年前寫的內容有差異,其中必有一次是說謊,那就要追查。因此我常常背誦自己的經歷,比我禱告的次數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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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41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1)

敬答“九九讀書會”諸位文友 



你的第四卷回憶錄一度打算名叫《文學紅塵》,最後改成《文學江湖》,通常書名都有作者的寓意,《文學江湖》是什麽意思? 



我覺得文學也是紅塵的一個樣相,所以我記述所見所聞所思所為,取名《文學紅塵》。後來知道這個書名早被好幾位作家用過,就放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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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40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下)

我是後知後覺,六十年代才零零碎碎拼湊出整個案情。我也曾是流亡學生,高堂老母壽終時不知我流落何處,我常常思念澎湖這一群流亡學生的生死禍福,如同親身感受。有一天我忽然觸類旁通,“煙臺聯中匪諜案”不是司法產品,它是藝術產品,所有的材料都是“真”的,這些材料結構而成的東西卻是“假”的,因為“假”,所以能達到邪惡的目的,因為“真”,所以“讀者”墜入其中不覺得假。獄成三年之後,江蘇籍的“國大代表”談明華先生有機會面見蔣介石總統,他義薄云天,代替他所了解、所佩服的張敏之申冤,蔣派張公度調查,張公度調閱案卷,結論是一切合法,沒有破綻!酷刑之下,人人甘願配合辦案人員的構想,給自己捏造一個身份,這些人再互相證明對方的身份,有了身份自然有行為,各人再捏造行為,並互相證明別人的行為,彼此交錯纏繞形成緊密的結構,這個結構有內在的邏輯,互補互依,自給自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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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36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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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36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上)

一九四九年五月踏上臺灣寶島,七月,澎湖即發生“山東流亡學校煙臺聯合中學匪諜組織”冤案,那是對我的當頭棒喝,也是對所有外省人一個下馬威。當年中共席卷大陸,人心浮動,蔣介石自稱“我無死所”,國民政府能在臺灣立定腳跟,靠兩件大案殺開一條血路,一件“二二八”事件懾服了本省人,另一件煙臺聯合中學冤案懾服了外省人。就這個意義來說,兩案可以相提並論。 

煙臺聯中冤案尤其使山東人痛苦,歷經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進入七十年代,山東人一律“失語”,和本省人之於“二二八”相同。我的弟弟和妹妹都是那“八千子弟”中的一分子,我們也從不忍拿這段歷史做談話的材料。有一位山東籍的小說家對我說過,他幾次想把冤案經過寫成小說,只是念及“身家性命”無法落筆,“每一次想起來就覺得自己很無恥。”他的心情也是我的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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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36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5)

另一個可能是,文學作品的多義和曖昧反而有助於“為匪宣傳”,反共文學發生的效果應該符合預期,沒有偏差。口號是最不容易誤解的東西,所以有些反共文學不惜流為口號化。這就是為什麽臺灣對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匈牙利小說家凱斯特勒的《正午的黑暗》(也有人譯作《獄中記》)、張愛玲的《秧歌》都不喜歡,無奈那是美國新聞處推廣的冷戰文宣,黨部無可奈何。

臺灣域內的作家冷暖自知。姜貴告訴我,他在臺灣的坎坷,大半因為他寫了《旋風》。陳紀瀅的《賈云兒前傳》,王藍的《藍與黑》,也都有憂讒畏譏的經驗。司馬桑敦的《野馬傳》在香港發表出版,黨部鞭長莫及。一九六七年,臺灣已是百家爭鳴,《野馬傳》修正了,臺灣出版,還是遭到查禁。即使到了七十年代,《中國時報》發表陳若曦的《尹縣長》,仍然引起一片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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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6, 2019 at 1:43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4)

一九五五年發生了一件事。這年五月,舞蹈團體得到文獎會讃助,舉辦民族舞蹈競賽,場地借用臺北市三軍球場,位置正對“總統府”大門。有人檢舉,得獎的表演節目中有蘇聯作品,不得了!那時正值所謂“白色恐怖”的盛年,你在文章裏引用馬克思一句話都是大罪,怎有文藝運動的領導人,大模大樣在“總統府”門前,眼睜睜看他演出蘇聯舞蹈,而且還出力出錢支持!張道藩立刻向中央黨部提出辭呈,並推舉陳雪屏接手,陳雪屏也立刻表示不幹。

據說所謂蘇聯作品,實際上是新疆少數民族的舞蹈。新疆和蘇俄接壤,文化交流頻繁,也許受了些影響,可是這種事哪裏說得清楚!張道公只有辭職表示負責。他是向蔣公辭職次數最多的人,他效忠領袖,但是不能厚結領袖左右以自固,他只有不斷辭職測驗領袖對他的信任,測驗他可以工作到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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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November 3, 2019 at 11:39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3)

國民黨對於拒絕響應反共文學的作家並沒有包圍勸說,沒有打壓排斥,他只是不予獎勵,任憑生滅。那年代,只有作家因“寫出反共作品”受到調查(因為他反共的“規格”與官方的制定不合,或分寸火候拿捏不準),並無作家因“沒有反共作品”而遭約談。那時“中國廣播公司”刻意發展廣播劇,姚加淩寫了一個反共的劇本,演出中共公審大會的“虛偽殘酷”,惹了一陣子麻煩。自此以後,“中廣”的廣播劇盡量避免再用這樣的題材,趙之誠專寫市井小民貪嗔愛癡,二十年天相吉人。國民黨畢竟“封建”,“仕”還是“隱”?廟堂還是江湖?你的進退出處可以自由選擇,當然,除了“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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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October 26, 2019 at 7:06pm — No Comments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2)

流亡作家渴望訴說,他們以為本土生民應該聆聽。那是斯大林時代,西伯利亞海濱有一個勞動營,萬名在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流放來此,用簡陋的工具開發森林,食物不足,醫藥缺乏,工作十分勞苦,每天有許多人死亡,也不斷有大批新人補充。在那樣的環境之中,有人趁著伐樹的機會剝掉樹皮,在樹幹上寫字,寫他們原是什麽樣的人,現在有什麽樣的遭遇,沒有筆墨,大家捐出鮮血。寫好之後,他們把樹幹丟進大海,讓海浪帶走,希望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們的控訴,能知道斯大林究竟在做什麽。當時有些大陸流亡作家的心情仿佛如此。

一九五○年三月,蔣公於“引退”一年零一個月之後宣布復職,“國王的人馬”各就各位,動用一切力量鞏固臺灣,抗拒中共擴張,文藝成為其中一個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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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Krásná duše on October 26, 2019 at 7:05pm — No Comments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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