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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眼睛之間肋骨之間》

一片土地和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二者之間的關係是這樣的:這片土地可以從這個人身上碾壓。這個人必須接受它的重量,盡管他承受不了這個重量。人們在承受這片土地:用腳底,用指尖,用脖子,用喉嚨。承受是相互的。這片土地也在承受一個人,如果他成年累月地關門、開門、進家、上火車、在頭腦里承載東西。他知道,這兒是玉米地,那兒是冷杉林或樺樹林,那兒的下面有水和沙子。他知道這里每一年的冬天,每一年的夏天。他知道莊稼什麽時候長什麽樣,甚至也包括雜草。他知道灰塵是什麽氣味,雪是什麽味道。他質疑一切:也包括這片土地系掛在他身上的重量,也包括他系掛在這片土地上的重量。可以看見一根細細的、承受著雙重重量的線。這片土地的境況越差,這個國家的境況就越好,這片土地就會愈加退縮到國家的身後。每天挪動一點點,可以感覺出來。在獨裁專權的國家,能看見的已經不再是國家下面的這片土地。凡是生長的,或者颯颯流動的,或者盛開的,都有一隻眼睛。就連立著的、臥著的,也都有一隻眼睛。也包括人行道、房門、火車車廂,也包括雲彩。一切都受到了監視。已經不再有人自問為什麽了。人們不再自問,因為人們得過且過,就如同生活在一個沒有指針的表盤上,如同生…See More
Ma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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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人質的黑眼眶》

外交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同獨裁的外交官打交道時,在同獨裁者本人打交道時,在接近狂妄自大時,在接近犯罪時,外交官的表情一直沒有任何變化。外交官的會晤在一個壓抑的背景前進行:沙發,地毯,壁爐上的大幅油畫,僵僵的花束。已經顯擺得無精打采的貴族嫁妝。內室充滿著一種階級的厭惡。一個國家越是貧窮,綴飾就越加飽滿,權力的表現就越加明顯。在權力的表現面前,外交官已經微不足道了。裝飾令人窒息。只有在黑色的褲腿上能清楚地看見外交官的手,這是無法回避的。但是臉不是這樣。背景在模仿臉的傾聽和窺視的神情。那個微笑,一個有意裝出來的偶然:他要達到的效果是“好的”,也就是不出聲的聲音,掩蓋感官,讓它們逐漸淡去。外交官臉上的神情如同水粉畫顏料一般。喉頭的周圍是算計投下的圓圓的小陰影:貓和鼠在不斷互換角色。從外交官的半邊臉上已經無法辨別誰是貓誰是鼠了。獨裁專權的國家對外交會晤是這樣報道的:“會見是在友好、融洽、相互尊重和理解的氣氛中進行的。”經過安排的文字。它幾乎被淹沒在僵化的日夜中,僵化的日日夜夜中。西方民主沒有這種文字安排,但是有經過安排的、含義明確的沈默。對佩雷斯·德奎利亞爾在9月初同薩達姆·侯賽因的外交部長…See More
Ma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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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旁邊桌子上的國家》

在火車已開走和還沒來的這段時間,我坐在維也納的車站咖啡店。為了不去考慮自己的怠倦,我觀察遊人。獨自坐在桌邊的人我觀察得最久。也許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在他們身上看出了那些因風景的輪回、車廂里的空氣、高速的顛簸和呼嘯而產生的怠倦。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男人的身上:看他如何撐住自己的腦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額頭倚在手掌心中,看他托著咖啡杯,還有他在桌子下面的两隻腳,他的頭髮,他的耳垂,還有他的襯衣,西服,他腳踝上的短襪。這個男人身上陌生得讓我覺得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並不是那一樣樣東西,令我的太陽穴一陣陣發熱的是這一樣樣東西彼此所產生的關係:手錶和短襪,額頭上的手掌和襯衣的領子,衣服上的扣子和咖啡杯的沿兒,分頭的髮路和鞋子的後跟。就在我的太陽穴在耳朵里咚咚作響時,喇叭播報前往布加勒斯特的火車進站了。那個男人站起身,走了。擴音器里的聲音告訴我我看見了什麽:那個男人來自羅馬尼亞。我眼前的一切如同一絲微光,如同無數的東西糾纏在一起:那人身上維系的是一個國家。一個完完整整的國家,一個我所熟悉的國家剛才就坐在旁邊的桌子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我說不清楚怎麽認出來的,靠什麽認出來的,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心中產生了…See More
Feb 28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一滴德國水,杯子便滿了》

如果一個人,一個單個的人說他自己“我是幸福的”,那麽同這個人交往我會覺得困難。然而如果一個政客,一個德國的政客說“我們的人民是幸福的”,我則會感到一種悚然。有自己的幸福的單個的人總會對那些沒有他的幸福也沒有自己的幸福的人視而不見。有自己的幸福的人民常常會把那些沒有他的幸福也沒有自己的幸福的人民踩踏在腳下。政客的臉在電視屏幕上神采奕奕。他的目光擡起,如果不在室內,人們現在應當是可以看到一方天空的。人們沒有看見一方天空,但是看見了政客陶醉在自己的那句話中。我關上電視機。那張臉消失了。那句話懸浮在房間的半空中。書架上,書脊默默地一個挨著一個。我在用目光找尋,暗自希望,書這會兒要是能開口說話該多好,要是能用它們的話來駁斥懸浮在房間半空中的那句話該多好。但願它們能不斷地這樣去做。但是它們沒有這樣去做。布林克曼,法斯賓德,克魯格,恩岑貝格,他們過去和將來永遠不可能像德國足球隊在這些日子中那麽重要。房間里,墻變得太白了。光線太耀眼了。椅子太硬了。我只好站起身,毫無目的地穿過房間。第二天上午,我走過城市的街道,審視所有從我身邊經過的行人,看他們是不是符合那句“我們是幸福的人民”。一個女人提著兩個購物袋…See More
Feb 26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4)

營地裏已經三次有人逃跑了。三次都是來自喀爾巴阡山脈的烏克蘭人,圖爾·普里庫利奇的老鄉。他們俄語說得很棒,然而還是被抓獲了,被打得不成人樣,在點名時被拉出來示眾。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他們,不是送去特別勞動營,就是送到墳墓裏去了。這時,我看到左邊有間簡陋的小屋,一個警衛腰帶上掛著手槍。他是個瘦瘦的年輕人,比我矮半頭。他對我招招手,是在等我。他很趕時間,我還沒有在他面前站定,他就帶著我沿著菜田走去。他嗑著葵花子,一次扔進嘴裏兩粒,迅速地一動,從一個嘴角吐出殼兒來,與此同時,另一個嘴角已經吃進下兩粒,空殼又從另一邊飛了出來。他吃得很快,我們走得同樣快。我尋思,他也許是個啞巴。他不說話,不出汗,嘴巴耍著雜技,節奏絲毫不亂。他一路走去,如腳踏雙輪,禦風而行。他沈默著,吃著,宛如一部去殼機器。他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們停下腳步。在那兒,有二十來個婦女散開在田裏。她們沒有工具,徒手將土豆從土裏刨出來。警衛把一行田壟分派給了我。太陽居於天空的中央,像塊燒紅的炭。我兩手刨著土,那地很硬。皮膚開裂了,泥土鉆進傷口裏,火辣辣地疼。我擡頭時,眼前飛舞著一群群閃亮的金星。腦子裏的血凝固了。在田間,這個佩戴手槍的年輕人除…See More
Feb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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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3)

木頭和棉花鞋子分兩種:橡皮套鞋和木鞋。橡皮套鞋是一種奢侈。木鞋是一種災難,只有鞋底是木頭的,一塊兩指厚的木板。鞋面是灰麻袋布做的,周邊圍有一圈細細的皮帶子。布面就是沿著這條皮帶用釘子釘到鞋幫上的。對釘子而言,麻袋布太不結實了,總是破,首先就是在鞋跟的地方。木鞋是高幫的,有系鞋帶用的小孔,但鞋帶是沒有的。我們把細鐵絲穿過去,在末端旋緊扭死。過不了幾天,小孔周圍的布也就全破了。穿木鞋沒法屈腳趾。我們沒法把腳從地面擡起來,只能拖著腿。老是拖曳著走,膝蓋都變得僵直。如果鞋底開裂的話,我們就輕松多了,腳趾會自由一些,也可以更好地彎膝蓋木鞋不分左右腳,只有三種尺碼:極小的、超大的和極少有的中等的。我們都是去洗衣房,在一大堆帶帆布的木頭中找出两隻大小一樣的鞋來。貝婭·查克爾是圖爾·普里庫利奇的情人,也是我們的服裝總管。她會幫有的人翻出两隻釘得不錯的鞋子。有的人去時,她腰都懶得彎,只是把她的凳子移得離鞋近一些,守候在旁邊,以防有人偷東西。她自己穿著質量好的低幫皮鞋,天寒地凍的時候,會穿上皮毛靴子。要走髒的地方時,她會在外面再套上一雙橡皮套鞋。按照勞動營負責人的計劃,一雙木鞋要穿半年。但三四天之後,鞋跟…See More
Feb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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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5)

我出發了。不一會兒我渾身上下癢起來,頭上有虱子,脖子前後有虱子,腋下有虱子,胸前有虱子,陰毛裏有一團團的虱子。在雨靴的裹腳布裏,腳趾之間不用說是奇癢了。要搔癢就得擡手,可袖子裏塞滿了土豆,如何擡得了手。要走路就得彎膝蓋,可是褲腿裏塞了土豆,彎腿也做不到。我拖著步子挪過了第一座爐渣堆。第二座怎麽也看不見,抑或是我沒注意到。那些土豆比我還重。要想看到第三座爐渣堆就難了,因為天色已經很暗了。滿天的星斗都連起來了。銀河從南流向北,理髮師奧斯瓦爾德·恩耶特曾經這麽說過,那次他的第二個老鄉沒逃成,正在營地操場上示眾。要想去西方的話,他說,就得跨過銀河,再向右拐,然後照直走,一直保持在北斗七星的左邊。不過我始終沒有發現第二座和第三座爐渣堆,回程它們應該出現在左邊的。我寧願隨時隨地受人監督,也不願徹徹底底迷失方向。金合歡樹,玉米田,還有我的腳步都披上了黑色的鬥篷。野菜的頭注視著我,像人的腦袋,留著各式各樣的發型,帶著各式各樣的帽子。只有月亮戴著一頂白色的女帽,像護士一樣輕撫著我的臉。我心想,也許我再也不需要這些土豆了,也許我已在地窖裏中了毒,已經病入膏肓,自己還一無所知。我聽到枝葉間斷續的鳥鳴,遠處幽…See More
Feb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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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2)

推車有兩個高高的木輪和兩個長手柄。它像是老家磨剪子的師傅們走街串巷時推的車。整整一個夏季,他們會輾轉於各地。送麵包的人只要離開推車一步,就會一瘸一拐的。理髮師說,他的一條腿是木頭做的假肢,是用鏟柄釘在一起而成的。我羨慕這個送麵包的,他雖然少了一條腿,卻有許多麵包。理髮師也目送著麵包車,他只體會半饑餓的狀態,說不定間或還會跟送麵包的人做點交易。就連腹中飽足的圖爾·普里庫利奇也會目送著他,也許是在監視他,也許只是漫不經心地看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總覺得理髮師想轉移圖爾·普里庫利奇對麵包車的注意。不然的話我沒法解釋,怎麽會我剛坐到椅子上,他就說:我們勞動營裏真是魚龍混雜呀,什麽地方的人都有,就像是住旅店,會暫時一起住上那麽一段時間。那時我們還在工地上幹活。像“魚龍混雜”、“旅店”、“暫時”這些詞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啊?理髮師並不是勞動營負責人一夥的,但卻享有特權。他可以在理髮室裏住和睡。我們在工棚,成天和水泥打交道,腦子裏已經連一個笑話都沒有了。白天,奧斯瓦爾德·恩耶特也沒法獨享理髮室,我們都在那裏出出進進。不管有多麽慘不忍睹,他都要給我們理髮剃鬚。有些男人照鏡子時哭了。月復一月,他看著我們進…See More
Jan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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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1)

魚龍混雜的一群人特魯迪·佩利坎和我,還有雷奧帕德·奧伯克,是赫爾曼城來的。上牲口車廂之前,我們並不認識。阿圖·普里庫利奇和貝婭特裏斯·查克爾,就是圖爾和貝婭,他們打小就認識,都來自喀爾巴阡·烏克蘭,一個三國交界處名叫陸基的山村。理髮師奧斯瓦爾德·恩耶特來自拉克耶夫〔烏克蘭西部外喀爾巴阡州城市〕,也是那片地方的。另外來自三國交界處的還有手風琴師康拉德·凡恩,來自小城蘇霍洛〔離陸基村不遠的小城鎮,中間有森林火車相連〕。跟我一起跑車的同伴卡爾利·哈爾門,來自克蘭貝契科黒客〔羅馬尼亞巴納特地區的一個小鎮店,1786年遷移來第一批德國人〕,後來和我一起在礦渣地窖幹活的阿爾伯特·吉翁,是阿拉德〔羅馬尼亞城市,阿拉德縣首府〕人?手上長著像絲一般小絨毛的莎拉·考恩慈,來自沃爾姆洛赫〔羅馬尼亞錫比烏地區的一個村莊〕;另一位食指上長著小肉痣的莎拉·旺特施奈德,來自卡斯滕霍爾茨〔羅馬尼亞特蘭西瓦尼亞的一各地區,行政上屬於羅西亞地區管轄〕。來勞動營之前,她們並不相識,但長得像姐妹一樣。在勞動營我們就管她們叫策莉〔策莉(Zirri)在特蘭西瓦尼亞德語方言中即指莎拉(Sarah)〕姐妹。伊爾瑪·普費佛來自小城德塔…See More
Jan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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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10)

每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等到離水泥有了一定的距離,工地也已被拋在了身後時,我才明白過來,不是我們在相互欺騙,而是俄國人和他們的水泥欺騙了我們。但到了第二天,懷疑又會重新再來,不顧我的理智,針對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感覺到了這點,他們也都會懷疑我,這一點我也感覺得到。水泥和饑餓天使是同謀犯。饑餓撕扯開我們的毛孔,爬了進去。之後,水泥就把毛孔堵上了,我們被水泥封起來。水泥塔內的水泥是可能會要人命的。塔高四十米,沒有窗戶,裏面是空的。應該說,幾乎是空的,但人還是有可能在裏面淹死。相對於塔的規模而言,留在塔內的水泥只能算是殘餘,散落在四處,沒有裝袋。我們要用手把它刨到桶裏去。這是一些陳年舊水泥,但陰險而機靈。它們身手敏捷,埋伏在那裏守候著,灰色而無聲地滑向我們,讓我們閃避不及。水泥是會流動的,流淌得比水更快、更平。我們有可能被它攫住而溺斃。我得了水泥病。連著好幾個星期看什麽都是水泥:無雲的天空是抹平了的水泥,多雲的天空裏全是水泥堆。連接天地的雨線是水泥做的,我那灰色斑駁的鐵皮碗是水泥做的。看門狗的毛是水泥做的,食堂後廚房垃圾裏的老鼠也是如此。在我們工棚之間爬來爬去的無腳蜥蜴的軀幹是水泥的。桑樹上…See More
Dec 29,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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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9)

水泥水泥總是不夠。煤應有盡有。爐渣磚、碎石和沙也一直夠。水泥卻老是用完了。它會自動地變少。對付水泥可得當心,它有可能會成為你的惡夢。它不僅會自動消失,甚至會消失於無形。這樣水泥既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可覓。班長大吼著:“你們要看好水泥”。工頭大吼著:“你們要節約水泥”。風來的時候:“水泥不能被吹跑。”雨雪來臨的時候:“水泥不能被淋濕。”水泥袋是紙做的。對滿滿一袋水泥而言,這紙太薄了。一個或兩個人搬一袋水泥,抱在肚子前或是抓住袋子的四角,袋子會被扯破。袋子破了就沒法節約水泥了。乾的水泥袋破了,一半都會掉在地上。濕的水泥袋破了,一半都會黏在紙上。越是要節約水泥,它就會越快耗盡,對此誰也無可奈何。水泥就像街上的塵土、霧和煙一樣,讓人捉摸不定,它會在空中飛舞、地上爬行、粘附於我們的肌膚。四處可見它的身影,卻哪裏也抓它不著。要節約水泥,不過,搬水泥時更要當心自己。即使是小心翼翼地搬著袋子,水泥還是會越來越少。他們罵我們是經濟建設的害蟲、法西斯、破壞分子和偷水泥的賊。我們跌跌撞撞地在辱罵聲中穿行,裝聾作啞,把裝滿了灰漿的小車從一塊斜放的木板上直推到腳手架上,送給泥瓦工。木板搖搖晃晃,我們緊緊抓住小車。…See More
Dec 14, 2018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8)

可能我對在勞動營買的東西比對從家裏帶的印象更深。如果我還記得從家裏帶的東西的話,那也是因為它們是跟我一起去的,因為它們屬於我,我也可以繼續使用它們,直到用舊。另外和它們在一起時,我感覺像是在家裏,而不是身處異鄉。也許我對別人的東西印象更深,因為我必須要去借它們。我清楚地記得勞動營裏用的鐵皮梳子,它們出現在虱子猖獗的時候。工廠的車工和鉗工將它們做出來送給女人們。它們是鋁片做的,梳齒上有些缺口,拿在手裏或碰到頭皮時感覺潮潮的,因為它有一種冷冷的氣味。在手中把玩一會兒,它就會迅速地帶走體熱,聞起來像白蘿蔔一樣苦。即使人們早已將它擱置一旁,這氣味也會殘留在手中。用鋁皮梳梳頭髮很容易打結,得用力去拉和扯。梳中夾的頭髮比虱子還要多。不過要把虱子梳下來,還有一種長方形、兩邊帶齒的牛角梳,是農村的姑娘們帶來的。它一邊梳齒很寬,可以用來給頭髮分路子,另一邊梳齒很細,可以用來梳掉虱子。牛角梳質地堅固,拿在手裏很有分量,頭髮會順著它走而保持光滑。我們可以向農村來的姑娘們借用它。六十年來,我想要在夜裏回憶起勞動營的事物。它們是我夜晚行李箱內的東西。從勞動營歸鄉之後,無眠之夜就是一隻黑皮行李箱。這箱子就存在於我…See More
Nov 19, 2018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呼吸秋千》(7)

圖爾·普里庫利奇從不去幹活,不去任何工作隊和生產組,不用三班倒。他只發號施令,因此身手敏捷、目光輕蔑。如果他微笑,那就是個圈套。如果回應他的微笑,這是我們不得不做的,那我們就會出醜。他微笑,是因為他又在我們名字後面那一欄裏新添加了東西,更糟的東西。在勞動營工棚之間的林蔭道上,我躲著他,更願意和他保持著一個無法說話的距離。他高高地擡起那雙鋥亮得像两隻漆皮袋一樣的鞋踩在路上,好像空虛的時間會從他體內由鞋底漏出來。他事無巨細都記得一清二楚。人們說即使是他忘掉的事也會變成命令。在理髮店,圖爾·普里庫利奇高我一等。他想要什麽就說什麽,任何風險也沒有。他如果傷害我們甚至還好一些。他知道,如果要一直保持這樣,就得輕賤我們。他總是扯著脖子,俯視著和我們說話。他有整天的時間去自我欣賞。我也欣賞他。他有著運動員般的體格,銅黃色的眼睛,目泛油光,一對小招風耳像兩枚胸針,下巴像瓷雕的,鼻翼粉紅如煙草花,脖子像是蠟做的。他從不會弄髒自己,那是他的運氣。這運氣使他比實際上要顯得漂亮。不認識饑餓天使的人,可以在集合點名的操場上指手劃腳,可以在勞動營的林蔭道上挺直著走來走去,可以在理髮店虛偽地微笑,但他沒有參與說話的…See More
Nov 16,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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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6)

勞動營的早春時節,就是我們這些去瓦礫堆上的“麥得行者”煮麥得草的季節。“麥得草”這個名字並不合適,根本體現不了它的意義。“麥得”(Melde)這個詞對我們而言沒有弦外之意,不會擾亂我們的心神。它不是“報到”〔德文是MeldeDich, 意為報到、發言。〕的意思,不是集合點名草,而是路邊隨手可拾的一個詞。反正它是表示臨近晚集合的詞,是臨近集合的草,而絕不是集合草。煮麥得草的時候,我們時常是焦灼不安地等待著,因為之後馬上要集合點名,並沒完沒了,因為人數總是點不對。我們勞動營一共有五個RB,即五個工作大隊(RABOTSCHIBATALLION)。每個支隊又稱ORB(Odelna Rabotschi…See More
Nov 3,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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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5)

他的聲音引起了共鳴。有幾個人哭了起來。空氣如玻璃般透明,他的神情像是沈浸在某種幻想中。外套上的唾液也像上了釉似的發亮。這時我看到了他胸前的徽章,他就是那個紐扣上有信天翁圖案的男人。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抽泣的聲音像個孩子。留下來陪著他的只有汙濁不堪的積雪,他的身後是一片冰封的世界。天際一輪明月,宛如X光照片。火車鳴起一聲沈悶的汽笛,是我聽過的最低沈的“嗚……”聲。大家朝車門蜂擁而去,上車後繼續前行。即使沒有胸前的徽章,我也能認出那個男人。在勞動營我一次也沒有見過他。 麥得草…See More
Sep 27,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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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呼吸秋千》(4)

火車開了十二天,也許是十四天,不知多久沒有停。然後又停下來,不知多久沒有開。我們不知道到了哪兒,除了上鋪的人,透過上懸窗的縫隙,可以看到站牌,上面寫著:布澤烏〔羅馬尼亞城市〕。小圓鐵爐在車廂正中發出空鳴聲。白酒瓶被傳來傳去。大家都有了些許醉意,有的是因為喝了酒,有的是因為心裏沒有底,或許兩者兼而有之。被俄國人拉去了,這究竟意味著什麽,每個人雖然腦子裏都想過,卻並未影響到心情。現在還在路上呢,只有到了目的地,他們才能槍斃我們。他們沒有像家鄉的納粹宣傳的那樣,一開始就槍斃我們。這幾乎讓我們的心情稱得上是無憂無慮了。在牲口車廂裏,男人們學會了有事沒事喝上幾口,女人們則學會了有事沒事唱上幾句:林中月桂吐艷戰壕白雪皚皚一封短短信箋字字傷我心懷總是哼著這同一首歌,直到人們再也沒法分得清,究竟是人在唱,還是空氣在唱。這首歌在人的腦海裏廻蕩,配合著火車行駛的節奏。它是牲口車廂的布魯斯,是由天命啟動的時間之伴奏曲。它成了我生命中最長的一首歌,女人們整整唱了五年,把它也變得跟我們一樣,害了思鄉病。車廂門從外面用鉛封了起來,推拉門是帶滑輪的,總共打開過四次。我們還在羅馬尼亞境內時,有兩次分別有半隻褪了毛的山…See More
Sep 19,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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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眼睛之間肋骨之間》

Posted on March 11, 2019 at 6:30pm 0 Comments

一片土地和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二者之間的關係是這樣的:這片土地可以從這個人身上碾壓。這個人必須接受它的重量,盡管他承受不了這個重量。人們在承受這片土地:用腳底,用指尖,用脖子,用喉嚨。

承受是相互的。

這片土地也在承受一個人,如果他成年累月地關門、開門、進家、上火車、在頭腦里承載東西。他知道,這兒是玉米地,那兒是冷杉林或樺樹林,那兒的下面有水和沙子。他知道這里每一年的冬天,每一年的夏天。他知道莊稼什麽時候長什麽樣,甚至也包括雜草。他知道灰塵是什麽氣味,雪是什麽味道。

他質疑一切:也包括這片土地系掛在他身上的重量,也包括他系掛在這片土地上的重量。可以看見一根細細的、承受著雙重重量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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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旁邊桌子上的國家》

Posted on February 28, 2019 at 8:37pm 0 Comments

在火車已開走和還沒來的這段時間,我坐在維也納的車站咖啡店。為了不去考慮自己的怠倦,我觀察遊人。獨自坐在桌邊的人我觀察得最久。也許我自己並沒有意識到在他們身上看出了那些因風景的輪回、車廂里的空氣、高速的顛簸和呼嘯而產生的怠倦。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個男人的身上:看他如何撐住自己的腦袋,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額頭倚在手掌心中,看他托著咖啡杯,還有他在桌子下面的两隻腳,他的頭髮,他的耳垂,還有他的襯衣,西服,他腳踝上的短襪。

這個男人身上陌生得讓我覺得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並不是那一樣樣東西,令我的太陽穴一陣陣發熱的是這一樣樣東西彼此所產生的關係:手錶和短襪,額頭上的手掌和襯衣的領子,衣服上的扣子和咖啡杯的沿兒,分頭的髮路和鞋子的後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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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人質的黑眼眶》

Posted on February 24, 2019 at 4:48pm 0 Comments

外交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同獨裁的外交官打交道時,在同獨裁者本人打交道時,在接近狂妄自大時,在接近犯罪時,外交官的表情一直沒有任何變化。

外交官的會晤在一個壓抑的背景前進行:沙發,地毯,壁爐上的大幅油畫,僵僵的花束。已經顯擺得無精打采的貴族嫁妝。內室充滿著一種階級的厭惡。一個國家越是貧窮,綴飾就越加飽滿,權力的表現就越加明顯。

在權力的表現面前,外交官已經微不足道了。裝飾令人窒息。只有在黑色的褲腿上能清楚地看見外交官的手,這是無法回避的。

但是臉不是這樣。背景在模仿臉的傾聽和窺視的神情。那個微笑,一個有意裝出來的偶然:他要達到的效果是“好的”,也就是不出聲的聲音,掩蓋感官,讓它們逐漸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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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一滴德國水,杯子便滿了》

Posted on February 24, 2019 at 4:44pm 0 Comments

如果一個人,一個單個的人說他自己“我是幸福的”,那麽同這個人交往我會覺得困難。

然而如果一個政客,一個德國的政客說“我們的人民是幸福的”,我則會感到一種悚然。有自己的幸福的單個的人總會對那些沒有他的幸福也沒有自己的幸福的人視而不見。有自己的幸福的人民常常會把那些沒有他的幸福也沒有自己的幸福的人民踩踏在腳下。

政客的臉在電視屏幕上神采奕奕。他的目光擡起,如果不在室內,人們現在應當是可以看到一方天空的。

人們沒有看見一方天空,但是看見了政客陶醉在自己的那句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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