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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

羅馬尼亞劃手伊萬 帕扎伊金多年一直是劃艇世界冠軍。盡管他挫敗了所有的競爭對手,在外國他卻是帶著獨裁的陰影坐進賽船的。而他的另一個與生俱來的陰影就是他的童年。因為他來自多瑙河三角洲,他父母的家是建在水邊木樁上的茅屋,邁過門檻就進入水中了。由於目力所及到處是水,所以他就像這一帶的所有孩子一樣必須同時學會在窩棚里走路和劃小船。一望無際的水在這一帶也意味著饑餓:吃的東西不是在水面之上等著人去采摘或收割,吃的東西在水下,而且並非靜止不動,蚌和魚人們得去捕捉。帕扎伊金帶著父母的饑餓坐進小船,為了去捕捉可吃的東西。他像所有生活在多瑙河三角洲的孩子一樣,小小年紀就坐在船里,以致他劃船時腦袋都露不出船幫。那小船看上去就好像是無人駕馭,自己劃往蘆葦蕩,然後是淤泥地段。人們拼命劃船,顧不上左顧右盼,幾個小時以後人們驚奇自己還活著。帕扎伊金就是從這種環境走出來的:即使劃到窩棚前,仍舊只是暫時逃離了那一片汪洋。帕扎伊金所創造的體育成就曾經是、而且仍舊是為了尋找吃的東西拼命劃船的絕對體現,這樣的劃船是停不下來的。他的劃船在能夠成為體育運動——為了劃船而劃船,而不是出於貧困——前一直是饑餓所迫。作為劃手就進入了另一…See More
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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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

1987年我到德國後曾在柏林生活了三年。當時柏林還是一座有一堵“移動的”墻的城市。有些日子這堵墻就立在街的盡頭,而在另一些日子它又不在那里了。我深信:那墻由生活在不毛之地的動物馱在背上遊走。兔子和烏鴉,這些被射殺的動物就像槍管一樣令我感到恐懼。墻消失了,被射殺的動物逃到鄉下去了。可能它們逃亡時心也怦怦地跳,就像此前許多遭追殺者那樣。當時正值嚴冬,墻的後方一片荒涼猶如不毛之地。外國人,這個詞直截了當,它既中立同時又有傾向性,就像說出這個詞的每個嗓音的聲調所表露的那樣。不同的人嘴中說出的這個詞會有截然相反的意思,人們使用它的意圖也各不相同。即使是按其中立性來使用它,它也指所有被這麽稱呼的人。它是個集合詞,指的是那些從別處來到這個國家的單個的人。他們之中的每個人都有一個自己的故事,盡管他們在自己國家所受到的威脅,和所遭受的貧困是千篇一律的。如果他離開了自己的國家,他的生平經歷就是他最穩固同時又是最脆弱的財富。作為陌生人他尋找的補償則是他的國家從未給過他的,或是早就從他那兒剝奪走的。德國人,即使是出於好意,也不能稱自己是外國人。施特菲·格拉芙和鮑里斯·貝克爾前一陣說過:我是外國人。在德國他們不…See More
Ja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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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4)

墓碑上的照片有靜靜的呼吸。我在這個單調的冬天的夜晚生下的孩子是個姑娘。爺爺大聲吵吵地、自言自語地走在冰封的田地上,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沒了樣,奶奶說。他恨那些給牲口餵飼料的雇工。他不吃不喝了,他恨他們,因為他們是男人,在家中有兒子。爺爺說:“你們給她起名勺把子也好,其他什麽名字也好,隨便你們,不要問我。”說孩子時他對我說的是:你的孩子。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深沈的聲音。…See More
Dec 1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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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3)

他說:“嘿,年輕的女人,上哪兒去?”我說:“去教堂,尊貴的閣下。”神甫微笑說:“年輕的女人,死人不需要我們看護。”“尊貴的閣下,他們需要我們的祈禱。”我結結巴巴地說。神甫長長地看了我肚子一眼:“他們聽不見。死人沒有靈魂,年輕的女人。”我看著梯子的空橫木:“尊貴的閣下,您這麽說,是罪過。”我把玫瑰花放在肚子前。神甫說:“只有雲彩才能升天,年輕的女人。”在新的一年的一個晚上,當雪花像五顏六色的火星和蠟燭在我身上燃燒,馬夫在淺淺的睡夢中,從馬廄跑了出來,半夢半醒,全身披掛著稭稈,他穿過夜晚的大街,穿過雞群的呼吸。幾條狗追上他,朝他齜出濕乎乎的牙齒。在村邊的一座房子門前,馬夫停住腳步,用拳頭對窗框上的木頭一陣猛砸,用冰冷的嘴唇隔著窗玻璃上的冰花一陣猛喊。房頂上有冰淩落在他的肩上,然後又掉在他的鞋子上。老接生婆從床上的羽毛飛絮中擡起長成一團的肥肉,拎著一盞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走到窗戶的十字形窗格前,頭髮亂糟糟的,腮幫子鼓鼓的。透過冰花看見馬夫後,她大聲喊道:“我來了。”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灰色的下巴。…See More
Dec 12,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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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2)

墓碑上的照片是熱的。神甫吃了一整隻雞和沾著厚厚奶油的辣根。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豬肉。”神甫用刀和叉吃了一個豬心,紅櫻桃,還有用糖和血做成的汁。奶奶說:“神甫喝葡萄酒時,袍子里升騰起一個熱乎乎的屁,在我坐的椅子周圍蔓延,有骨子苦膽的臭味。”爺爺說:“尊貴的閣下,那兒還有燒酒。”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圓圓的額頭。人們鼓著塞滿的嘴大聲說話。我看見被嚼碎的肉末還粘在他們的舌頭上。馬夫拖著一捆草,經過院子,朝馬廄走去。女人們呆呆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嚼著麵包圈和澆糖汁的點心。嘴角上的口水是灰色的,如同馬路上的灰塵。谷倉前,男人們坐在酒瓶子中間,對著荒涼和黃昏,唱著士兵的歌曲,奶奶說。雞排成隊穿過院子。它們的毛充了氣似的蓬起,它們的叫聲聽上去破碎,公雞在這一天沒有引吭高歌。它們張著嘴,如同在做夢一般。它們用無聲的、粗糙的、熱乎乎的喉管啜飲下黃昏。雞冠耷拉在眼睛上。墓碑上的照片有一隻白色的手。爺爺第一天夜里睡在我旁邊時,我隔著院子的黑暗聽到了他的馬在呼吸,奶奶說。呼吸聲和他一模一樣。有一匹馬把它的白鼻子拱到他的襯衣下他的胸脯上。馬兒有些害羞,我的手害怕摸到他的身體。我把辮子圍著脖子繞了三圈,辮…See More
Dec 1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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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1)

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身體是空洞洞的。風給墳墓的上方吹來一絲土地的氣息。走在田間的小路上,我的裙子隨著腳步在飄動。田上是沒有風的,奶奶說。我走過莊稼地的青青小溪。我的耳朵里有颯颯的聲音,我的頭腦很沈重,因為面對丈夫的大片土地,我是那麽的貧窮,因為我的手指在蜷曲,感覺到手指上只剩下了骨頭,因為我是在緊貼著骨頭走路。奶奶的墓碑上有一張她的照片。我的婚裙是黑色的,我的上衣有黑色的帶子。祭臺又大又冷,奶奶說。祭錢從蜷曲的手中落下,在盤子中發出清脆的響聲。當時我那個無辜的手指上已經戴上了金子做的光戒。離我滿十六歲,還有三個星期。爺爺站在我身旁,目光中帶著濕潤的剛毅,他看著滿是人的教堂,仿佛在看著自己的田地。墓地後面的田地寬闊,平坦。婚禮隊伍走過大街,這個隊伍並不是人組成的隊伍。爺爺的馬夫穿的衣服太小了,手腕都露出來了,奶奶說。他甩著短短的、差不多要撐破的袖子站在我的身後,敲那面厚厚的鼓。爺爺走在我的身旁,領先大概有三步的距離。我們手拉著手走。我靜靜的手臂那時就已經夠不上他的步幅了。他的衣服是黑色的,後背很寬。我心想,爺爺的後背能完全遮住我,能吞噬掉我的兩個乳房和脖子。如果它碰到了我,定能吞噬掉我…See More
Dec 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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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那天》

那天——那天學校上學,因為英格從學校回家,用肥皂洗沾滿粉筆灰的手。那天,當粉筆灰像往日一樣不肯從手上褪去,當手指上的肥皂沫鼓起無數個腫瘤般的肥大的泡泡,破碎,卻沒有碰到觸到皮膚;那天,當廚房變成了一個雜物堆,由盤子、刀子、壺罐、碗、杯子組成的垃圾堆,它們相互碰撞發出聲響,有股酸酸的味道;那天,當房間在滿是折疊的、縮成一團的、工作用的破舊的裙裝中被翻個底朝天;那天,當家具上滿是舊得起毛的打開的書和紙片,當英格滿腦子都是結構套裝的、複雜的句子;就在那天,英格做了一件事,一件她早就要做但是一直沒有做的事情,之所以一直沒做,是因為她不知道這是什麽事。英格從廚房拿出餐具,放到客廳。餐具是中性的,英格自語道。她從儲藏間拿出瓶子,放到圖書館。瓶子是陰性的。她從家具上拿下書,放到儲藏間。書是中性的。她拿出手提包,放到冰箱里。手提包是陰性的。她把鞋子放到桌子上。鞋子是陽性的。她剪下花盆邊上的花,扔進抽水馬桶,然後放水。花是陰性的。她咬碎一塊花盆里的泥巴。泥巴是陰性的。她用自己的綠色眼影塗抹嘴唇,她用自己的藍色眼影塗抹臉頰。英格拉開她的房門,坐到客廳地磚上的餐具旁。她坐在鋪地磚的地上,看著虛空。虛空是中性…See More
Dec 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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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鶇鳥的夜晚(下)

我在院子里吹滅防風燈籠,雅各布抖去黑色大傘上的積雪。我把馬丁從馬車上抱下來,把他睡著抱進他的房間。他沒有感覺到我在抱他。我把他和著大衣抱到床上。第二天早晨,我走進他的房間,看見他躺在床上,醒了。他問我是不是去萊尼姨那兒。我說:不。我脫下他的大衣。他的襪子被雪弄濕了。我把襪子從他腳上脫下來時,他哭了,不讓我脫。那天早晨,當雪從房頂上滑落,落在院子地上的雪上時,雅各布給他的姐姐寫了一封信。信與其說是用手寫的,不如說是用臉寫的。當他第三次,而且是聲音越來越大地朗讀那封信,並且用指尖滑過寫下的每一行字時,我看著他長長的食指。他朗讀道:到了春天我們會過去,現在路都給雪封住了,他的鄰居去樹林中砍木頭時,差點讓狼給吃掉。雅各布折起信。我想到了那首歌,在回村的路上,馬丁的後背透過大衣唱的那首歌。雅各布把信放進信封,說:如果萊尼在冬天死了,那她就完了,因為她是聾子,沒人去看望她,如果她死了,村子里甚至都不會有人發現。 火車站有四個父親,四個兒子和四件行李。馬丁是第五個。火車開動時,他們揮動雙手。他們手在揮動著,嘴在唱著。歌聲越來越低,直到完全啞然。但是手還在揮動,在火車邊上揮動,在煙霧中揮動。 我們很少…See More
Dec 2,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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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鶇鳥的夜晚(上)

如果我說,馬丁的死亡是因為那隻鶇鳥,有誰會相信我呢。 我記不清楚是哪一年了。我說的事情開始的時候,村子後面的山崗周圍颳起了一陣風,風卷著紅色的雲團壓在樹葉上。這天的早晨變成了一個玻璃罐,村子變成了罐底的一堆石頭,又小又黑,就像一個屎殼郎,在地上的糞堆里翻來翻去。只有一隻鶇鳥從罐子的上方飛過,它的頭是紅色的,因為是從山崗那邊飛過來的,帶過來了那邊的雲團。                                                                                (網摘照片)…See More
Nov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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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踩著葡萄藤的頭部》

卡爾要離開這個國家。 風透過圍欄吹進牧場。樹葉舒展開了。田野的氣息飄進了院子。 雷暴雨過去後,樹升騰起煙霧。…See More
Nov 2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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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5)

唱詩班隊長在獨自吟唱。農學家的膝蓋在舞動。伊沃奈的手指在舞動。鐵匠在用沙啞的嗓音大聲唱歌。萊尼的臉頰上掛著一顆圓圓的淚珠。裁縫擺脫了黑色的墓碑和萊尼的眼淚,她一身豌豆綠,帶著白色花邊領的喜悅喝彩道:“再來一個!”大公從舞臺上走過,身後跟著三個仆人,仆人的後面跟著一匹馬。仆人個頭比大公小,年紀比大公大。那匹馬的鬃毛里有紅色的帶子。伊沃奈看著馬腿,帽穗撫弄到鐵匠的嘴巴。萊尼在咬真絲頭巾的一角。“陛下,”年紀最大的那個仆人說,“獵人承認了,格諾菲娃還活著,沒有死。”個子最矮的仆人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用手指著一片灌木林。裁縫對著萊尼的耳朵低聲說著什麽。“是夢,還是現實。”大公高聲說道。格諾菲娃從灌木林中站起身。她的頭髮又長又黑。她頭髮的黑色末梢融進黑夜。她的裙子輕薄,沒有枯萎。她朝大公跑去,身後跟著跑的是她的孩子。孩子手中拿著一隻大蝴蝶。蝴蝶在跑動中一顫一顫的,彩色的蝴蝶。孩子在格諾菲娃身後停住腳步時,大公高聲說道:“我的格諾菲娃。”格諾菲娃高聲說道:“我的西格弗里德。”他們緊緊擁抱。蝴蝶不抖了。蝴蝶是死的,是用紙做的。郵遞員緊咬自己的臉根。他有一副嘴唇,還有牙齒。他牙齒有刃。…See More
Oct 23,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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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4)

在馬路另一邊走的是郵遞員,他的帽舌看上去如同屋檐。我能看見臉龐的根部,還能看見小胡子,但是看不見他的嘴。我的鏈子在鞋底嘩啦嘩啦響。我沒有去鐵匠鋪,而是朝鐵路路基走去,因為我聽到路基後面有歌聲。歌在路基的里面,很長,很高,肯定能飄進村子。此外歌聲柔軟,淒涼,像夏日里落在地面的雨水。歌是小提琴拉出來的,緊繃的琴弦如同村子上空架設在電線桿上的電報線。…See More
Oct 2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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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3)

院子的植物長得很高。影子在變長。院子沒有土,院子只有玉米。“他那只眼不是在打仗的時候弄瞎的,”爺爺以前這麽說過,“打仗會死人,如果人死了,那就是徹底死了。”他的小胡子顫悠悠的。“不在村子下面,不,不在,而是在離這兒很遠的地方,是的,離這兒很遠的地方,在很遠的世界。…See More
Oct 1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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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2)

病人瞪著發灰的眼睛。我沒有看見那眼井。“格里高,生活什麽都不是,就是一大塊兒臟。”病人的聲音很大,簡直是喊出來的。“年輕的時候,笨得像一根草稭。”他用發灰的眼睛看著萊尼。萊尼用雙手捂住嘴,杏子樹枝的雪花落在臉頰上。“閉嘴。”她喊叫道。她的臉年輕而枯萎。我的樹枝在她的手上光禿禿的。這時萊尼把握著樹枝的那只手從嘴上放下來。“醫生告訴他不要想問題,不要說話。”她說。她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就把另外一隻空著的手也從嘴上放了下來。爺爺把鞋子移到膝蓋下,眼睛沒有看萊尼,問道:“孩子怎麽樣?”萊尼回答:“還好。在長。”“長,長,長得像個蟲子。”病人說。“等他長大以後,他會問,誰是他的父親。那時你在孩子面前就像一頭母牛。”爺爺把手插進褲子口袋,對著星期天穿的鞋子說:“沒有爸爸他也會長大的。”“如果他問,我會告訴他,你爸爸是一個酒鬼,就知道和女人鬼混。”這話是萊尼說的。爺爺擡起頭,兩眼直視萊尼的眼睛。“人都有缺點,”他說,“有缺點的人就一定會犯錯誤。”萊尼低頭看著病人,臉頰和耳垂沖著我,說:“知道吧,鸛給我送來了一個小男孩兒,小弗蘭茨。”萊尼的額頭上有一個皺褶,如同一根線。“他在找爸爸。”萊尼把一隻手放在我…See More
Sep 15, 2019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黑色的大軸》(1)

井不是窗戶不是鏡子。往井里看的時間太長了,就會經常往里看。爺爺的臉像從下面長上來似的挨著我的臉長起來了。他的嘴唇之間有水。通過這眼井可以看見那個黑色的大軸如何在村子下面轉動歲月。以前生病一直病到眼睛里的,而且有一隻眼睛已經死亡的人都看到過這個軸。爺爺的臉是綠色的、沈重的。死去的人轉動著這個軸,如同在轉動馬拉的磨坊,為的是讓我們也很快死去。然後我們就可以幫助他們轉這個軸。死去的人越多,村子越空曠,時間過去得就越快。井沿如同一根由綠色的老鼠組成的皮管。爺爺發出輕聲的嘆息。一個青蛙跳到他的臉頰上。他的太陽穴劃著細細的小圈跳到我的臉上,帶來了他的頭髮,他的額頭和他發出嘆息的嘴唇。也把我的臉帶到了井沿邊。爺爺的衣袖靠在我的手上。樹木後面是僵硬的午間時光。樹木中間有一陣顫抖但是沒有風。午間的鐘聲在石子路上如同是用石頭做成的。媽媽站在門框里,頭上冒著熱氣,喊吃飯了。爸爸穿過巷口,在沙子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在樹下放了一把錘子。我在石子路上追逐我的影子,從我的雙腿的影子中撿起我的鞋。爺爺用衣袖把我推過半開的廚房門。袖子很長,顏色深得像褲腿。在盤子的底上,透過芹菜的葉脈,我想看那個在村子的下面轉動歲月的…See More
Jul 10, 2019
李蕙佳 posted a blog post

赫塔·米勒《赤足的二月》

現在是朋友剛剛死去後的時間。長途的旅行是一根鐵軌。政府部門的鋼鐵。車廂在行駛。玻璃在催趕畫面。只有頜骨被打碎了。只有目光在審訊的嚴寒下凍住了。只有書信和詩歌是赤裸的,被人譏笑。到達的是冬天。陌生的是國度,不熟悉的是朋友。樹木被砍伐,寒冷的二月。上面是一扇窗戶。我不在那里。只有在夜晚我才能感覺到人們稱之為親近的東西,只有在白天我才能感覺到人們隨身攜帶的猶如遙遠的東西。我一步步地倚靠在街道一般高的窗戶旁。問鳥兒怎麽會如此剛強。赤足的二月。不過我不知道。腳趾懸垂得比飛翔還要低。我關上窗戶。橫穿馬路的可能是一天。沒有水沒有火沒有繩索。思想的細細的白色的嫩芽。不必用手去動。腳趾容易彎曲,世界是深邃的。世界躺在一個朋友的死亡上。像時光一樣逝去的東西不會變成生命。大地臥在腳下。我走在上面。時光會有皺褶。我會變老。(收入于《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See More
May 1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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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2)

Posted on December 15, 2019 at 10:32pm 0 Comments

羅馬尼亞劃手伊萬 

帕扎伊金多年一直是劃艇世界冠軍。盡管他挫敗了所有的競爭對手,在外國他卻是帶著獨裁的陰影坐進賽船的。而他的另一個與生俱來的陰影就是他的童年。因為他來自多瑙河三角洲,他父母的家是建在水邊木樁上的茅屋,邁過門檻就進入水中了。由於目力所及到處是水,所以他就像這一帶的所有孩子一樣必須同時學會在窩棚里走路和劃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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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米勒《鏡中惡魔》我們的心仍舊戰栗(1)

Posted on December 15, 2019 at 10:31pm 0 Comments

1987年我到德國後曾在柏林生活了三年。當時柏林還是一座有一堵“移動的”墻的城市。有些日子這堵墻就立在街的盡頭,而在另一些日子它又不在那里了。我深信:那墻由生活在不毛之地的動物馱在背上遊走。兔子和烏鴉,這些被射殺的動物就像槍管一樣令我感到恐懼。墻消失了,被射殺的動物逃到鄉下去了。可能它們逃亡時心也怦怦地跳,就像此前許多遭追殺者那樣。當時正值嚴冬,墻的後方一片荒涼猶如不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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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4)

Posted on December 12, 2019 at 10:00pm 0 Comments

墓碑上的照片有靜靜的呼吸。

我在這個單調的冬天的夜晚生下的孩子是個姑娘。爺爺大聲吵吵地、自言自語地走在冰封的田地上,臉上的表情因憤怒而沒了樣,奶奶說。他恨那些給牲口餵飼料的雇工。他不吃不喝了,他恨他們,因為他們是男人,在家中有兒子。爺爺說:“你們給她起名勺把子也好,其他什麽名字也好,隨便你們,不要問我。”說孩子時他對我說的是:你的孩子。



墓碑上的照片有一個深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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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特·米勒《小小的死亡烏托邦》(3)

Posted on December 11, 2019 at 1:31pm 0 Comments

他說:“嘿,年輕的女人,上哪兒去?”我說:“去教堂,尊貴的閣下。”神甫微笑說:“年輕的女人,死人不需要我們看護。”“尊貴的閣下,他們需要我們的祈禱。”我結結巴巴地說。神甫長長地看了我肚子一眼:“他們聽不見。死人沒有靈魂,年輕的女人。”我看著梯子的空橫木:“尊貴的閣下,您這麽說,是罪過。”我把玫瑰花放在肚子前。神甫說:“只有雲彩才能升天,年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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