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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 庫 posted a blog post

許地山《解放者》(4)

紹慈一進禪房,契默便迎出來,說:“紹先生,久違了。走路來的麼?聽說您高升了。”他回答說:“我離開縣城已經半年了。現住在北京,沒有什麼事。”他把小羊羔放在地下,對契默說:“這是早晨在道上買的。我不忍見它生下不久便做了人家的盤里的肴饌,想養活它。”契默說:“您真心慈,您來當和尚倒很合式。”紹慈見羊羔在地下盡管咩咩地叫,話也談得不暢快,不得已又把它抱起來,放在懷里。它也像嬰兒一樣,有人抱就不響了。紹慈問:“這幾天有什麼新聞沒有?”契默很鎮定地回答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早晨見一張舊報紙說什麼黨員運動起事,因泄露了機關,被逮了好些人,其中還有一位陳邦秀教習,有這事麼?”“哦,您問的是政治。不錯,我也聽說來,聽說陳教習還押到縣衙門里,其余的人都已槍斃了。”他接著問,“大概您也是為這事來的吧?”紹慈說:“不,我不是為公事,只是回來取些東西,在道上才知道這件事情。陳教習是個好人,我也認得她。”契默聽見他說認識邦秀,便想利用他到縣里去營救一下,可是不便說明,只說:“那陳教習的確是個好人。”紹慈故意問:“師父,您怎樣認得她呢?”“出家人哪一流的人不認得?小僧向她曾化過幾回緣,她很虔心,頭一次就題…See More
Thur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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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3)

他雖然很著急,卻也無可奈何,仍舊坐下,從口袋里取出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小冊子,寫了好些字在上頭。他那本小冊子實在不能叫做日記,只能叫做大事記。因為他有時距離好幾個月,也不寫一個字在上頭,有時一寫就是好幾頁。在繁劇的公務中,紹慈又度過四五個星期的生活。他總沒忘掉那天在大碗居所聽見的事情,立定主意要去偵察一下。那天一清早他便提著一個小包袱,向著沙鍋門那條路走。他走到三里河,正遇著一群羊堵住去路,不由得站在一邊等著。羊群過去了一會,來了一個人,抱著一隻小羊羔,一面跑,一面罵前頭趕羊的夥計走得太快。紹慈想著那小羊羔必定是在道上新產生下來的。它的弱小可憐的聲音打動他的惻隱之心,便上前問那人賣不賣,那人因為他給的價很高,也就賣給他,但告訴他沒哺過乳的小東西是養不活的,最好是宰來吃。紹慈說他有主意,抱著小羊羔,雇著一輛洋車拉他到大街上,買了一個奶瓶,一個熱水壺,和一匣代乳粉。他在車上,心里回憶幼年時代與所認識的那個女孩子玩著一對小兔,他曾說過小羊更好玩。假如現在能夠見著她,一同和小羊羔玩,那就快活極了。他很開心,走過好幾條街,小羊羔不斷地在懷里叫。經過一家飯館,他進去找一個座坐下,要了一壺開水,把乳粉…See More
May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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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2)

紹慈聽到這里,眼眶一紅,不覺淚珠亂滴。他一向是很心慈,每聽見或看見可憐的事情,常要掉淚。他盡力約束他的情感,還鎮定地聽下去。契默像沒理會那慘事,還接下去問:“那方少爺也被害了麼?”“他多半是死了。等到革命風潮稍微平定,我義父和我便去訪尋方家人的遺體,但都已被毀滅掉,只得折回省城。方少爺原先給我那包東西是幾件他穿過的衣服,預備給我在道上穿的。還有一個小繡花筆袋,帶著兩支鉛筆。因為我小時看見鉛筆每覺得很新鮮,所以他送給我玩。衣服我已穿破了,惟獨那筆袋和鉛筆還留著,那就是世雄所疑惑的‘愛人贈品’。“我們住在廣州,義父沒事情做,義母在民國三年去世了。我那時在師範學校念書。義父因為我已近成年,他自己也漸次老弱,急要給我擇婿。我當時雖不願意,只為厚恩在身,不便說出一個‘不’字。由於輾轉的介紹,世雄便成為我的未婚夫。那時他在陸軍學校,還沒有現在這樣荒唐,故此也沒覺得他的可惡。在師範學校的末一年,我義父也去世了。那時我感到人海茫茫,舉目無親,所以在畢業禮行過以后,隨著便行婚禮。”“你們在初時一定過得很美滿了。”“不過很短很短的時期,以后就越來越不成了。我對於他,他對於我,都是半斤八兩,一樣地互相敷衍。…See More
May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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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1)

大碗居前的露店每天坐滿了車夫和小販。尤其在早晚和晌午三個時辰,連窗戶外也沒有一個空座。紹慈也不知到哪里去。他注意個個往來的人,可是人都不注意他。在窗戶底下,他喝著豆粥抽著煙,眼睛不住地看著往來的行人,好像在偵察什麼案情一樣。他原是武清的警察,因為辦事認真,局長把他薦到這城來試當一名便衣警察。看他清秀的臉龐,合度的身材,和聽他溫雅的言辭,就知道他過去的身世。有人說他是世家子弟,因為某種事故流落在北方,不得已才去當警察。站崗的生活,他已度過八九年,在這期間,把他本來的面目改變了不少。便衣警察是他的新任務,對於應做的偵察事情自然都要學習。大碗居里頭靠近窗戶的座,與外頭紹慈所占的只隔一片紙窗。那里對坐著男女二人,一面吃,一面談,幾乎忘記了他們在什麼地方。因為街道上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紹慈就轉過來偷聽窗戶里頭的談話。他聽見那男子說:“世雄簡直沒當你是人。你原先為什麼跟他在一起?”那女子說:“說來話長。我們是舊式婚姻,你不知道麼?”他說:“我一向不知道你們的事,只聽世雄說他見過你一件男子所送的東西,知道你曾有過愛人,但你始終沒說出是誰。”這談話引起了紹慈的注意。從那二位的聲音聽來,他覺得像是在什麼…See More
M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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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歸途》(下)

她聽著一面望后退,但驢上的人節節迫近前,她正在急的時候,手指一攀,無情的槍子正穿過那人的左胸,那人從驢背掉下來,一聲不響,軟軟地攤在地上。這是她第一次開槍,也沒瞄準,怎麼就打中了!她幾乎不信那驢夫是死了,她覺得那槍的響聲並不大,真像孩子們所玩的一樣,她慌得把槍扔在地上,急急地走進前,摸那驢夫胸口,“呀,了不得!”她驚慌地嚷出來,看著她的手滿都是血。她用那驢夫衣角擦凈她的手,趕緊把驢拉過來,把剛才搶得的東西夾上驢背,使勁一鞭,又往北飛跑。一刻鐘又過去了。這里坐在樹底下披著老羊皮的少婦直等著那驢夫回來。一個剃頭匠挑著擔子來到跟前。他也是從城里來,要回家過年去。一看見路邊坐著的那個女人,便問:“你不是劉家的新娘子麼!怎麼大雪天坐在這里?”女人對他說剛才在這里遇著強盜。把那強盜穿的什麼衣服、什麼樣子一一地告訴了他。她又告訴他本是要到新街口去買些年貨,身邊有五塊現洋,都給搶走了。這剃頭匠本是她鄰村的人,知道她新近才做新娘子。她的婆婆欺負她外家沒人,過門不久便虐待她到不堪的地步。因為要過新年,才許她穿戴上那套做新娘時的衣帽,交給她五塊錢,叫她進城買東西。她把錢丟了,自然交不了差,所以剃頭匠便也仗著…See More
Ap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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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歸途》(中)

王姥姥回來了。她趕緊迎出來,問她,她好看不好看。王姥姥大笑說:“這不是老妖精出現麼!”“難看麼?”“難看倒不難看,可是我得找一個五六十歲的人來配你。哪兒找去?就是有老頭兒,多半也是要大姑娘的。我勸你死心吧,你就是到下處去,也沒人要。”她很失望地又回到屋里來,兩行熱淚直滾出來,滴在炕席上不久就凝結了,沒廉恥的事情,若不是為饑寒所迫,誰願意干呢?若不是年紀大一點,她自然也會做那生殖機能的買賣。她披著那件破大氅,躺在炕上,左思右想,總得不著一個解決的方法。夜長夢短,她只睜著眼睛等天亮。二十九那天早晨,她也沒吃什麼,把她丈夫留下的那頂破皮帽戴上,又穿上那件大氅,乍一看來,可像一個中年男子。她對王姥姥說:“無論如何,我今天總得想個法子得一點錢來還你。我還有一兩件東西可以當當,出去一下就回來。”王姥姥也沒盤問她要當的是什麼東西,就滿口答應了她。她到大街上一間當鋪去,問夥計說:“我有一件軍裝,您櫃上當不當呀?”“什麼軍裝?”“新式的小手槍。”她說時從口袋里掏出那把手槍來。掌櫃的看見她掏槍,嚇得趕緊往櫃下躲。她說:“別怕,我是一個女人,這是我丈夫留下的,明天是年初一,我又等錢使,您就當周全我,當幾塊錢…See More
Ap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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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歸途》(上)

她坐在廳上一條板凳上頭,一手支頤,在那里納悶。這是一家傭工介紹所。已經過了糖瓜祭竈的日子,所有候工的女人們都已回家了,惟獨她在介紹所里借住了二十幾天,沒有人雇她,反欠下媒婆王姥姥十幾吊錢。姥姥從街上回來,她還坐在那里,動也不動一下,好像不理會的樣子。王姥姥走到廳上,把買來的年貨放在桌上,一面把她的圍脖取下來,然后坐下,喘幾口氣。她對那女人說:“我說,大嫂,后天就是年初一,個人得打個人的主意了。你打算怎辦呢?你可不能在我這兒過年,我想你還是先回老家,等過了元宵再來吧。”她驀然聽見王姥姥這些話,全身直像被冷水澆過一樣,話也說不出來。停了半晌,眼眶一紅,才說:“我還該你的錢哪。我身邊一個大子也沒有,怎能回家呢?若不然,誰不想回家?我已經十一二年沒回家了。我出門的時候,我的大妞兒才五歲,這麼些年沒見面,她爹死,她也不知道,論理我早就該回家看看。無奈……”她的喉嚨受不了傷心的沖激,至終不能把她的話說完,只把淚和涕來補足她所要表示的意思。王姥姥雖想攆她,只為十幾吊錢的債權關系,怕她一去不回頭,所以也不十分壓迫她。她到里間,把身子倒在冷炕上頭,繼續地流她的苦淚。凈哭是不成的,她總得想法子。她爬起來,…See More
Ap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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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9)

那天她沒出門。晚上還陪李茂坐在炕上。“你哭什麼?”春桃見李茂熱淚滾滾地滴下來,便這樣問他。“我對不起你。我來干什麼?”“沒人怨你來。”“現在他走了,我又短了兩條腿……”“你別這樣想。我想他會回來。”“我盼望他會回來。”又是一天過去了,春桃起來,到瓜棚摘了兩條黃瓜做菜,草草地烙了一張大餅,端到屋里,兩個人同吃。她仍舊把破帽戴著,背上簍子。“你今天不大高興,別出去啦!”李茂隔著窗戶對她說。“坐在家里更悶得慌。”她慢慢地踱出門。做活是她的天性,雖在沈悶的心境中,她也要干。中國女人好像只理會生活,而不理會愛情,生活的發展是她所注意的,愛情的發展只在盲悶的心境中沸動而已。自然,愛只是感覺,而生活是實質的,整天躺在錦帳里或坐在幽林中講愛經,也是從皇后船或總統船運來的知識。春桃既不是弄潮兒的姊妹,也不是碧眼胡的學生,她不懂得,只會莫名其妙地納悶。一條胡同過了又是一條胡同。無量的塵土,無盡的道路,湧著這沈悶的婦人。她有時嚷“爛紙換洋取燈兒”,有時連路邊一堆不用換的舊報紙,她都不撿。有時該給人兩盒取燈,她卻給了五盒。胡亂地過了一天,她便隨著天上那班只會嚷嚷和搶吃的黑衣黨慢慢地踱回家。仰頭看見新貼上的戶口…See More
Ap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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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8)

自古以來,真正統治民眾的並不是聖人的教訓,好像只是打人的鞭子和罵人的舌頭。風俗習慣是靠著打罵維持的。但在春桃心里,像已持著“人打還打,人罵還罵”的態度。她不是個弱者,不打罵人,也不受人打罵。我們聽她教訓向高的話,便可以知道。“若是人笑話你,你不會揍他?你露什麼怯?咱們的事,誰也管不了。”向高沒話。“以后不要再提這事吧。咱們三人就這樣活下去,不好麼?”一屋里都靜了。吃過晚飯,向高和春桃仍是坐在瓜棚底下,只不像往日那麼愛說話。連買賣經也不念了。李茂叫春桃到屋里,勸她歸給向高。他說男人的心,她不知道,誰也不願意當王八;占人妻子,也不是好名譽。他從腰間拿出一張已經變成暗褐色的紅紙帖,交給春桃,說:“這是咱們的龍鳳帖。那晚上逃出來的時候,我從神龕上取下來,揣在懷里。現在你可以拿去,就算咱們不是兩口子。”春桃接過那紅帖子,一言不發,只注視著炕上破席。她不由自主地坐下,挨近那殘廢的人,說:“茂哥,我不能要這個,你收回去吧。我還是你的媳婦。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不做缺德的事。今天看你走不動,不能干大活,我就不要你,我還能算人麼?”她把紅帖也放在炕上。李茂聽了她的話,心里很受感動。他低聲對春桃說:“我瞧你怪…See More
Ma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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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7)

說到這里,春桃買了燒餅回來。她見二人談得很投機,心下十分快樂。“近來我常想著得多找一個人來幫忙,可巧茂哥來了。他不能走動,正好在家管管事,檢檢紙。你當跑外賣貨。我還是當撿貨的。咱們三人開公司。”春桃另有主意。李茂讓也不讓,拿著燒餅往嘴送,像從餓鬼世界出來的一樣,他沒工夫說話了。“兩個男人,一個女人,開公司?本錢是你的?”向高發出不需要的疑問。“你不願意麼?”婦人問。“不,不,不,我沒有什麼意思。”向高心里有話,可說不出來。“我能做什麼?整天坐在家里,干得了什麼事?”李茂也有點不敢贊成。他理會向高的意思。“你們都不用著急,我有主意。”向高聽了,伸出舌頭舐舐嘴唇,還吞了一口唾沫。李茂依然吃著,他的眼睛可在望春桃,等著聽她的主意。撿爛紙大概是女性中心的一種事業。她心中已經派定李茂在家把舊郵票和紙煙盒里的畫片檢出來。那事情,只要有手有眼,便可以做。她合一合,若是天天有一百幾十張卷煙畫片可以從爛紙堆里檢出來,李茂每月的夥食便有了門。郵票好的和罕見的,每天能檢得兩三個,也就不劣。外國煙卷在這城里,一天總銷售一萬包左右,紙包的百分之一給她撿回來,並不算難。至於向高還是讓他檢名人書劄,或比較可以多賣錢…See More
Feb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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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6)

李茂的肚子發出很微細的咕嚕咕嚕聲音。“噢,說了大半天,我還沒問你要吃什麼!你一定很餓了。”“隨便罷,有什麼吃什麼。我昨天晚上到現在還沒吃,只喝水。”“我買去。”春桃正踏出房門,向高從院外很高興地走進來,兩人在瓜棚底下撞了個滿懷。“高興什麼?今天怎樣這早就回來?”“今天做了一批好買賣!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簍,早晨我打開一看,里頭有一包是明朝高麗王上的表章,一分至少可賣五十塊錢。現在我們手里有十分!方才散了幾分給行里,看看主兒出得多少,再發這幾分。里頭還有兩張蓋上端明殿禦寶的紙,行家說是宋家的,一給價就是六十塊,我沒敢賣,怕賣漏了,先帶回來給你開開眼。你瞧……”他說時,一面把手里的舊藍布包袱打開,拿出表章和舊紙來。“這是端明殿禦寶。”他指著紙上的印紋。“若沒有這個印,我真看不出有什麼好處,洋宣比它還白咧。怎麼宮里管事的老爺們也和我一樣不懂眼?”春桃雖然看了,卻不曉得那紙的值錢處在哪里。“懂眼?若是他們懂眼,咱們還能換一塊幾毛麼?”向高把紙接過去,仍舊和表章包在包袱里。他笑著對春桃說:“我說,媳婦……”春桃看了他一眼,說:“告訴你別管我叫媳婦。”向高沒理會她,直說:“可巧你也早回家。買賣想是不錯…See More
Feb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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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5)

春桃把水潑掉,理著頭髮進屋里來,坐在李茂對面。李茂開始說他的故事:“春桃,唉,說不盡喲!我就說個大概吧。“自從那晚上教胡子綁去以后,因為不見了你,我恨他們,奪了他們一桿槍,打死他們兩個人,拼命地逃。逃到沈陽,正巧邊防軍招兵,我便應了招。在營里三年,老打聽家里的消息,人來都說咱們村里都變成磚瓦地了。咱們的地契也不曉得現在落在誰手里。咱們逃出來時,偏忘了帶著地契。因此這幾年也沒告假回鄉下瞧瞧。在營里告假,怕連幾塊錢的餉也告丟了。“我安分當兵,指望月月關餉,至於運到升官,本不敢盼。也是我命里合該有事:去年年頭,那團長忽然下一道命令,說,若團里的兵能瞄槍連中九次靶,每月要關雙餉,還升差事。一團人沒有一個中過四槍;中,還是不進紅心。我可連發連中,不但中了九次紅心,連剩下那一顆子彈,我也放了。我要顯本領,背著臉,彎著腰,腦袋向地,槍從褲襠放過去,不偏不歪,正中紅心。當時我心里多麼快活呢。那團長教把我帶上去。我心里想著總要聽幾句褒獎的話。不料那畜生翻了臉,楞說我是胡子,要槍斃我!他說若不是胡子,槍法決不會那麼準。我的排長、隊長都替我求情,擔保我不是壞人,好容易不槍斃我了,可是把我的正兵革掉,連副兵也…See More
Feb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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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4)

春桃自從逃難以來,把丈夫丟了,聽見鄉下兩字,總沒有好感想。她說:“你還想回去?恐怕田還沒買,連錢帶人都沒有了。沒飯吃,我也不回去。”“我說回我們錦縣鄉下。”“這年頭,哪一個鄉下都是一樣,不鬧兵,便鬧賊;不鬧賊,便鬧日本,誰敢回去?還是在這里撿撿爛紙吧。咱們現在只缺一個幫忙的人。若是多個人在家替你歸著東西,你白天便可以出去擺地攤,省得貨過別人手里,賣漏了。”“我還得學三年徒弟才成,賣漏了,不怨別人,只怨自己不夠眼光。這幾個月來我可學了不少。郵票哪種值錢哪種不值,也差不多會瞧了。大人物的信劄手筆,賣得出錢賣不出錢,也有一點把握了。前幾天在那堆字紙里檢出一張康有為的字,你說今天我賣了多少?”他很高興地伸出拇指和食指比方著,“八毛錢!”“說是呢!若是每天在爛紙堆里能檢出八毛錢就算頂不錯,還用回鄉下種田去?那不是自找罪受麼?”春桃愉悅的聲音就像春深的鶯啼一樣。她接著說:“今天這堆準保有好的給你檢。聽說明天還有好些,那人教我一早到后門等他。這兩天宮里的東西都趕著裝箱,往南方運,庫里許多爛紙都不要。我瞧見東華門外也有許多,一口袋一口袋陸續地扔出來。明兒你也打聽去。”說了許多話,不覺二更打過。她伸伸懶…See More
Feb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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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3)

言歸正傳。春桃進屋里,向高已提著一桶水在她后面跟著走。他用快活的聲調說:“媳婦,快洗吧,我等餓了。今晚咱們吃點好的,烙蔥花餅,贊成不贊成?若贊成,我就買蔥醬去。”“媳婦,媳婦,別這樣叫,成不成?”春桃不耐煩地說。“你答應我一聲,明兒到天橋給你買一頂好帽子去。你不說帽子該換了麼?”向高再要求。“我不愛聽。”他知道婦人有點不高興了,便轉口問:“到底吃什麼?說呀!”“你愛吃什麼,做什麼給你吃。買去吧。”向高買了幾根蔥和一碗麻醬回來,放在明間的桌上。春桃擦過澡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紅帖子。“這又是哪一位王爺的龍鳳帖…See More
Feb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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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2)

瞎子那些銅子是剛在大街上要來的,但也不敢申辯,由著他叔叔拿走。胡同口的大街上,忽然過了一大隊軍警。聽說早晨司令部要槍斃匪犯。胡同里方才站著瞧熱鬧的人們,因此也沖到熱鬧的胡同去。他們看見大車上綁著的人。那人高聲演說,說他是真好漢,不怕打,不怕殺,更不怕那班臨陣扔槍的丘八。圍觀的人,也像開國民大會一樣,有喝彩的,也有拍手的。那人越發高興,唱幾句《失街亭》,說東道西,一任騾子慢慢地拉著他走。車過去了,還有很多人跟著,為的是要聽些新鮮的事情。文明程度越低的社會,對於遊街示眾、法場處死、家小拌嘴、怨敵打架等事情,都很感得興趣,總要在旁助威,像文明程度高的人們在戲院、講堂、體育場里助威和喝彩一樣。說“文明程度低”一定有人反對,不如說“古風淳厚”較為堂皇些。胡同里的人,都到大街上看熱鬧去了。這里,瞎子從地下爬起來,全身都是傷痕。巡警走來說他一聲“活該”!他沒說什麽。那邊來了一個女人,戴著深藍眼鏡,穿著淡紅旗袍,頭髮燙得像石獅子一樣。從跟隨在她后面那位抱著孩子的灰色衣帽人看來,知道她是個軍人的眷屬。抱小孩的大兵,在地下撿了一個大子。那原是方才從破柳罐里摔出來的。他看見瞎子坐在道邊呻吟,就把撿得的銅子扔…See More
Feb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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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街頭巷尾之倫理》(1)

在這城市里,雞聲早已斷絕,破曉的聲音,有時是駱駝的鈴鐺,有時是大車的輪子。那一早晨,胡同里還沒有多少行人,道上的灰土蒙著一層青霜,騾車過處,便印上蹄痕和輪跡。那車上滿載著塊煤,若不是加上車夫的鞭子,合著小驢和大騾的力量,也不容易拉得動。有人說,做牲口也別做北方的牲口,一年有大半年吃的是乾草,沒有歇的時候,有一千斤的力量,主人最少總要它拉夠一千五百斤,稍一停頓,便連鞭帶罵。這城的人對於牲口好像還沒有想到有什麽道德的關系,沒有待遇牲口的法律,也沒有保護牲口的會社。騾子正在一步一步使勁拉那重載的煤車,不提防踩了一蹄柿子皮,把它滑倒,車夫不問情由揮起長鞭,沒頭沒臉地亂鞭,嘴里不斷地罵它的娘,它的姐妹。在這一點上,車夫和他的牲口好像又有了人倫的關系。騾子喘了一會氣,也沒告饒,掙扎起來,前頭那匹小驢幫著它,把那車慢慢地拉出胡同口去。在南口那邊站著一個巡警。他看是個“街知事…See More
Ja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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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4)

Posted on April 29, 2019 at 10:55pm 0 Comments

紹慈一進禪房,契默便迎出來,說:“紹先生,久違了。走路來的麼?聽說您高升了。”他回答說:“我離開縣城已經半年了。現住在北京,沒有什麼事。”他把小羊羔放在地下,對契默說:“這是早晨在道上買的。我不忍見它生下不久便做了人家的盤里的肴饌,想養活它。”契默說:

“您真心慈,您來當和尚倒很合式。”紹慈見羊羔在地下盡管咩咩地叫,話也談得不暢快,不得已又把它抱起來,放在懷里。它也像嬰兒一樣,有人抱就不響了。

紹慈問:“這幾天有什麼新聞沒有?”

契默很鎮定地回答說:“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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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3)

Posted on April 29, 2019 at 10:55pm 0 Comments

他雖然很著急,卻也無可奈何,仍舊坐下,從口袋里取出那本用了二十多年的小冊子,寫了好些字在上頭。他那本小冊子實在不能叫做日記,只能叫做大事記。因為他有時距離好幾個月,也不寫一個字在上頭,有時一寫就是好幾頁。

在繁劇的公務中,紹慈又度過四五個星期的生活。他總沒忘掉那天在大碗居所聽見的事情,立定主意要去偵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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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2)

Posted on April 29, 2019 at 10:53pm 0 Comments

紹慈聽到這里,眼眶一紅,不覺淚珠亂滴。他一向是很心慈,每聽見或看見可憐的事情,常要掉淚。他盡力約束他的情感,還鎮定地聽下去。

契默像沒理會那慘事,還接下去問:“那方少爺也被害了麼?”

“他多半是死了。等到革命風潮稍微平定,我義父和我便去訪尋方家人的遺體,但都已被毀滅掉,只得折回省城。方少爺原先給我那包東西是幾件他穿過的衣服,預備給我在道上穿的。還有一個小繡花筆袋,帶著兩支鉛筆。因為我小時看見鉛筆每覺得很新鮮,所以他送給我玩。衣服我已穿破了,惟獨那筆袋和鉛筆還留著,那就是世雄所疑惑的‘愛人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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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地山《解放者》(1)

Posted on April 29, 2019 at 10:52pm 0 Comments

大碗居前的露店每天坐滿了車夫和小販。尤其在早晚和晌午三個時辰,連窗戶外也沒有一個空座。紹慈也不知到哪里去。他注意個個往來的人,可是人都不注意他。在窗戶底下,他喝著豆粥抽著煙,眼睛不住地看著往來的行人,好像在偵察什麼案情一樣。

他原是武清的警察,因為辦事認真,局長把他薦到這城來試當一名便衣警察。看他清秀的臉龐,合度的身材,和聽他溫雅的言辭,就知道他過去的身世。有人說他是世家子弟,因為某種事故流落在北方,不得已才去當警察。站崗的生活,他已度過八九年,在這期間,把他本來的面目改變了不少。便衣警察是他的新任務,對於應做的偵察事情自然都要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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