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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棄置的電視機

有幾星期了,每次去到這位朋友家裏,在客廳一角,都看到這具舊電視機。因為換了彩色電視機,這具黑白的就移過一旁。仍然是龐然一座,看起來完整無損,不過木門拉開了,露出裏面暗瘂空洞的藍色熒幕,在支腳的後面,可見一根棕色電線的尾巴,跟電的來源截斷了,像一根斷了的尾巴,軟軟地垂在地上。…See More
Jul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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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看電視

大樹倒下來,發出砰的一聲。望著電視的孩子目光定定的,好像被壓在樹的底下。一隻腳磨擦另一隻,膝蓋抵著小几的角落。小小的嘴唇張開,好像要說話又沒有說出來。「普魯士人來了以後又怎樣?」卡通片中小女孩張大嘴巴,兩腮圓鼓鼓的,孩子愈走愈前,要走進電視機裏去,走進那對抗普魯士人的城堡裏去,就在那圓臉孔的女孩子旁邊。手兒攀上籐椅,向搖搖幌幌的椅子爬上去,笨拙的小腿縮上去。側著臉孔,頭湊到老頭子的旁邊。手放在藤椅上。手放在城堡的磚上,臉上充滿懷疑,不知道普魯士人來了以後又怎樣。短短的小腿試探地伸下來,嘗試碰觸地面。被大人趕回去,不情願地退回沙發的花草叢中,與伐樹聲音又隔了一段距離。坐在沙發上。瞪大眼睛,頭髮垂到眼前,也沒有撥開去。普魯士人扶著一根大木杉,向前衝過來。木杉的一頭是削尖了的,一直向前衝過來。孩子向左向右挪動屁股,向後緩緩退去,倚在沙發的靠背上。城門砰砰澎澎作響,磚石碎散地上。張大眼睛,孩子用手推開拉他的大人,不願意去吃飯或做事,要回到那城堡裏去。手搔著小腿,腳不自覺地縮起來。眼睛的視線毫不動搖,頭也不擺動。短小的手臂掙脫別人的拉扯,交叉起來,又沉回那些磚石之間。那些普魯士人呢?他們現在排著…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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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端午與船

前面那人把頭靠在長椅背上睡著了。船輕輕地顫動,他的頭也跟著輕輕地搖。他的身體側向左方。在再前面一張長椅上又有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睡著了,不過身體卻側向右方。這兩個睡著的人彷彿是三角形的兩道斜邊,但卻連接不起來,所以只形成一個沒有頂點的三角形。是小孩子粗心地畫成的一個三角形,兩邊歪歪斜斜的,是人手的參差,不是機械量度的準確。全船的人彷彿都睡著了,其實並不是。聽仔細點,會聽見馬達的聲音混和著人們的談話、孩子的叫囂和嘩笑。回過頭去,甚至可以看見那群人揮動著手說得十分起勁哩。但是,這些聲音混和在一起,還是形成以馬達為主的一陣嗡嗡的聲音,給人的感覺是催眠的呢喃、灰霧的籠罩、或者用筷子攬拌成一片淡黃色的蛋液。望出去,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和灰藍色的海,一連串的小島,船經過一個又一個小島,卻看不見一艘龍舟了。離開那個擠滿人的碼頭以後,便駛進這些沒有人的地方。那邊一個個小島,那麼小,也許上面只是荒草叢生,沒有一個人居住。那麼,當然也沒有甚麼記憶,沒有甚麼歷史,沒有甚麼節日,沒有甚麼慶祝紀念的儀式。那島上沒有人,即使有,如果他們造一條船,那也是一艘捕魚的船,而不是一艘龍舟。他們划給誰看呢?然而甚至也不見一艘捕魚…See More
Ju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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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

吉澳的雲真有點特別。可是,特別的地方在哪裏呢?一時也說不上來。吉澳是香港最北端一個離島,鄰近沙頭角。每到星期日,才有一班船由馬料水前往。船期是:早上十時四十五分,下午五時。時間不多。所以,在吉澳,當你朝著最遠的一片雲走去,很可能走到一半,就選擇一條分歧的路,彎回來。沒多久,就回到曬著魷魚的村子,回到原來出發的地點。碼頭面向著鴨洲。遠一點:沙頭角;再遠一點:大陸。碼頭背面是澳背塘村,背向這一切。背向這一切的村裏近海灘的一所老屋子前面,一對老人家坐在那兒。老公公坐在門前的凳上,阿婆坐在門檻上,他們在看雲。於是你也看雲。你發覺吉澳的雲是有點不同。這裏出產的雲,實鼓鼓的一大團,久久不改變一下姿勢,就像四周連綿的山。老人家坐著,動也不動,看雲;雲也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看他們。你簡直會以為他們是打算永遠這樣看下去的。又有一些雲,在山頭,一片一片佈滿藍天,就像碼頭晾曬的魚和魷魚,一尾一尾的,在那裏永遠睡著了。也許,吉澳的雲的秘密是它們不大動。一般的雲走來走去、結合、變幻。這裏的雲卻像這裏的人,懶洋洋坐在樹下、屋內、門邊,看著一星期才來一次把這兒弄得熱鬧起來也骯髒起來的遊客。他們是不動的,彷彿正在搧扇…See More
Ju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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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大澳的夜

我們都同意,大澳的夜晚比白天美麗。那種損爛與灰塵,那種殘破的感覺,都消失在黑暗中了。新建的學校還有燈光,燈光倒影在水上,好像暗示隱埋了不少影影綽綽的風景,其實只遮掩了白天這兒狹窄的一泓淺水。晚上到大澳,總見一群人在路上乘涼。進入大澳前先經一幅臨海的空地,白天的公共汽車站和停車的地方。現在,到了晚上,在暗淡的街燈下,便有三三兩兩的人坐在海邊。有一群人推著兩輛腳踏車,在那邊談話。燈光很暗,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孔。一個人騎上腳踏車,駛開去,但這兒去不了多遠,沒多久又再駛回來。又一個人騎著腳踏車經過你面前。是不是剛才那人在兜圈子?你不知道。燈光很暗,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孔。走到堤上。大澳這邊有長堤連接對岸。窄窄的長堤,習習的涼風,對岸吃齋的地方已沒有燈火。我們坐在堤上,脫去鞋子,躺下來。朋友說他去年夏天常常帶一罐啤酒,躺在這裏閒談乘涼。也許還有人會一覺睡到天明?現在,又有人越過我們,在堤上走過去。他們也在遠一點那轉彎的地方坐下來。在黑暗中,不同的兩群人,一同接受海洋吹來的和風,聽著海浪打到堤上的聲音。海風使人懶洋洋,想躺下來睡過去。那海浪的聲音呢?絮絮的,它沒法擊破這道堤,沖開這些圍攏的保護。它輕輕的…See More
Jun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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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賴床

孩子不願意上學,躺在沙發上不願意睜開眼睛。一餅軟綿綿的糕點,抬起了頭掉下了腿,抬起了腿,頭還是貼在那裏,拉不開來。輕得沒有骨骼的布娃娃,扶正了又向另一邊歪倒,拗彎了讓它坐,卻彈平了躺下去。搓濕了的泥巴,黏著沙發的平面,用力扯起來,會連椅腳也一併黏起。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孩子連起了沙發、連到地板、連到整幢大度、連到昨夜沉沉的睡眠,沒法一下子拉起來,一下子連根拔起。濕冷的毛巾抹過臉孔。頭連忙翻向裏邊,在沙發下陷的窩裏,臉孔是雞蛋碰到雞蛋。雞蛋是溫暖的,敲開來是一個太陽。太陽還未昇起,早晨仍然幼嫩,不願意張開眼睛,看外面開始行走的車子和塵埃。手伸起來,伸一個懶腰。小小的拳頭,推開電視機新聞報告中的成人血腥。頭在窩裏左右摩擦,不要聽撕票和抗議。頭髮凌亂,鳥兒潮濕的羽毛。早上清潤的啁啾。頭在窩裏左右摩擦,找一雙寬大的安全的羽翼。汽車在窗旁開動馬達,又咳嗽又喘氣,整噸痰在喉嚨裏開會,不依程序,互相打岔,記錄的在敲桌子,不知如何下筆。孩子用腳撐開騷擾。小小的腳上穿著短褲和長襪。一橫一橫的長襪。深色淺色。踏著不存在的水車,給夢發電。雙腳是風中的稻草人,趕開啄食他的睡眠又要告訴他白日已經來臨的那些烏鴉。…See More
Jun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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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水

水沖去悶熱和汗滴,水沖去一切拘束不適,水是偉大的。水使蒙滿塵埃的臉孔重新舒暢,使污漬流下溝渠,水使髮絲流動打轉,水流沖擊,濺出夏日的清涼。潛入大海,無盡的藍色,湧入你眼耳口鼻。你聽見那藍色嘶嘶叫著,噗噗的開玩笑,用氣泡向天空傳達訊息。你急著掙扎起來,要把它從你眼中吐出。但是耳裏還有,頭髮也有,濕淋淋滴下。口裏可能吞下少許。水一下子浸透你,裏應外合,你把頭髮亂揮,也沒法全數把水揮乾。天氣這麼熱,空氣厚厚的。久了你又還是回到水裏。水解開你的束縛,拆除你的盔甲。儘管你處處提防,它還是充滿耐性,慢慢的,沖洗你。當你要退縮了,它的水流還是來來回回,一波又一波;當你掙扎著,從水裏露出頭來,要在水中站立,挺起胸膛,不再放任自己,當你堅持自立,它也沒有相干,水流如一張絲帕,輕輕摩挲你。它是那風,環繞你站立的地方,包圍你又放任你。 你一旦不再固執,又讓手腳在水中飄浮,或者划動,不再與波浪對立、向不同方向拆扯,一旦你放鬆,壓力沒有那麼大,壓力逐漸消失了。到底,水流只是包圍你,慢慢慢慢地溶化你。到了某個階段,你前進,好像不費吹灰之力。當然,後來,又好像來了阻力。水盛載著你,抹去你的汗,又輕輕地拋起你放下你。…See More
Jun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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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春天的電器

好端端坐著,電燈忽然全熄滅了。陰霾了一個剎那,然後才張開眼睛。鬧別扭的天氣,鬧別扭的電器。雲塊壓在山頭。電視機眨巴眨巴眼睛。天空陰陰冷冷的。電飯煲也寒著臉。天上落下雨來了。廁所裏噗一聲電燈泡宣佈退休。這世界不知怎麼搞的。這世界愈來愈不知怎麼搞的。索性不要見人,躲起來讀格拉斯的小說。以蝸牛的速度。這更好,第一次看不明,第二次迂迴曲折慢吞吞前進就明白得多了。任它的電器砰砰嘭嘭全數壞掉。書本有書本的道理。更好的是,它不自視為一個道理。它說:孩子們,不要太自以為是。問題是太多人自以為是。每天在那裏為生命忖度一個答案。更要命的是:強行要你接受答案。汽車砰砰嘭嘭撞成一團。因為它們走得太快。因為它們太以為自己的路線正確。在道路上,留一點空間吧,留一點餘地吧。在這天雨路滑的時刻。這世界不知怎麼搞的,把一切弄得濕濡濡地。把春天弄得好像是從污水渠裏撈上來似地。樓梯滑了,電梯壞了。在原是電梯的那兒,有幾個人蹲在下面,用小桶去掏水。污穢的積水。春天就是從那兒撈上來的。我夾著一個包裹上樓。打開包裹總使人興奮。遠地寄來的大圈小圈。我心裏大圈小圈。不是滿肚密圈。是冒泡的汽水,漫畫裏的獨白或夢或感嘆。電燈再放光明。在…See More
Ju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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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豬與春天

肥豬是黑色,黑色的肥豬的剪紙,在身上這裏那裏透出一些黃色條紋,一朵粉紅的花朵,「四季」和「平安」的字眼。在背上,還有尖刺一樣的鬃毛,是綠色的。這頭黑色的肥豬,可想不到,在黑色裏頭有這麼多顏色。點點滴滴,雨又落下來了。這個春天,天空和地面卻有肥豬的剪紙的黑色。黑色的春天,不完全是鑊底的顏色,卻是泥濘,人的渴睡的眼睛,報紙的易脫色的油墨,再加上蒼蠅,那樣的黑色。不是聖經(呀,復活節),皮鞋,頭髮或是沙發椅那樣的黑色,而是捲縐的舊書,沾了泥的皮鞋,斑白了的黑髮或磨損了的椅墊的那樣的黑色。也不曾是腐敗和發霉,而是疲倦而不確定,在泥濘中別扭地走著的那種猶豫曖昧的黑色。一不小心泥濘就濺到人的褲管上,雨就會使頭髮濡濕了一大片。陰陰沉沉的天氣,滲入人的心裏去。人走在潮濕的空氣中,像一片吸水紙,一下子就濕了一個印子,在空中晃兩晃,變沉重了。那沉重的是水份。累積的悶熱而來的汗漬,多餘的眼淚。春天充滿了多餘的水份,由左眼眶到右眼眶。一時蒸發到半空,一時又從牆壁裏滲出來。黏黏膩膩的感覺。以前有些春天必然不是這樣的。這一個,不知怎的多了一點黑色,少了一點白色。黑是眾色之母。這母親,產生了蠕蠕而動的一些甚麼,喘著…See More
Ju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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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石的呼吸

──記破邊洲船駛近的時候,看見前面那山崖,果然像是給人破開,劈出一道裂縫。山都是石壁,像蜂巢、像杉木、像榴槌、像動物的四肢重疊。石都是有生命的。石崖近海的低處,有一個洞穴,像是石頭呼吸的氣孔。石都是會呼吸的。停了船,下了小艇,從那破開的隙縫中划過去。小小的水道,剛夠小艇划過,彎彎曲曲的,而前面有一個空間,白雲和海水,向你保證,路總是通向闊大的空間。水怎麼這樣澄淨?你看小艇緩緩移過水底一塊巨大的白石,那麼白,在綠色的水中,陽光照下來,點點彩虹,緩緩地,緩緩地,艇移前去,移過了那水面上的陽光點點,那塊白石。再看,你可以看見水底一團團黑色的,那些海膽。水是那麼澄淨,海底看來也好像伸手可及。而在兩旁,石上有石化了的貝殼,有些像蓮花,有些好像張開嘴巴,當你的艇經過時你可以觸及它們。它們張開,它們吐納。不過,四周都這麼靜,就彷彿連它們也屏住了呼吸。小艇緩緩地,緩緩地划前去。唯一的聲音只是那水的聲音。不划動,你也可以覺得水正在流。海水湧入狹小的水道中,輕輕地推動它。在頭上,偶然一頭鷹飛過,叫起來。你抬頭的時候才看見兩邊的石崖是這麼高,好像是從一個峽谷的谷地、從一個被囚禁的地牢望上去,只看見一線天空。…See More
Ap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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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染了一身綠色

露營回來,母親問:「你們幹甚麼?衣服的肩膊上染了一片綠色?」看了看,果然是這樣。「你猜是甚麼?」「是草吧?」大家不禁大笑起來。那不是脫色的草,是脫色的營幕。那天下午,當我們去到那個遙遠的營地,發覺沒有房子,要自己搭起帳幕,而因為連日天雨,濕了的帳幕還擱在屋背上晾乾。當我們抱著營幕環顧四周荒蕪的山野,舉步踏上松崗尋找一塊山地的時候,就有許多人開始抱怨起來,說失望透了。我們甚麼也沒說,只是抱著一大個微濕的綠色營幕走路,希望發現一點甚麼。(是在那時候,從未乾的營幕那兒,染了一身綠色?)我們把營幕鋪在地上,用營釘把繩子釘好,用木棍把營豎起來,然後再釘其他的繩子(總是有那麼多的繩子!)如果說搭營沒有住屋那麼方便,至少我們學懂了怎樣搭營呵。但是,回到唯一的小屋,是廚房是雜貨店也是總部的那兒,準備吃晚飯的時候,雨卻落下來了,雨跟我們合作了一整天,而現在,一切安頓好以後,它卻落下來了。剛好分配到樹下的空地,坐下來,拿起碗,雨就落下來了。所有的人都佔了避雨的地方,我們只好把一張枱架在另一張枱上,遮著那些小小的餸菜,然後站在那裏,像農場裏的豬或雞那樣,把頭伸進枱下吃飯。如果說這樣不方便,那至少學習了另一種…See More
Ap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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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事物的靈魂

大清早醒來,忽然想到游泳,便到這裏來了。坐在一株樹下,攤開一本書,書中那個希臘人說:「木材、石頭、我們喝的酒、我們踐踏的土地,每樣東西似乎都有一個靈魂的。」他又說:生活就像一個老人,看來老了,但不是毫無趣味,它知道一兩種把戲使你如痴如狂。很少這樣的好天氣,還是早晨,海灘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各自在不同的樹下,不同的毛巾和草蓆之上,接受免費的陽光和海風。健康的肌膚。空氣中有太陽油的氣味,一種植物的芬芳。可以捧起一掬細沙,讓它緩緩從掌上漏下,我可以靠著樹,一直望到海的盡頭。我可以低頭看書,看那個希臘人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看累了,我就走入水中。海水冰涼。但你過一會就習憤了。當你向大海游去,你可以感到眼前的海,是柔軟的一波一波向兩邊舒展開去,像一些輕柔的線,向兩旁逃亡。當你坐在浮台,你可以看見岸上背後一叢叢綠樹,雜著紅花。陽光照下來,多麼舒服。樹有樹的靈魂,花有花的,陽光有陽光的;在某一個時刻,你看得更清楚。海波也有它的靈魂,不是常見那兇猛或骯髒的,而是溫柔,細緻,當你獨自游泳的時候,在某些寧靜無聲的片刻,你才可以觸及它。水開始是冰冷嚴厲的,然後,逐漸溫和起來。又回到沙灘上。小小的赤裸的孩童,不知在…See More
Ap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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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夏日

夏日的晴朗,以牆上一幅反映的陽光開始。在天花板上,是窗前盆栽的倒影。幾個盆子上面茁壯的植物,變成淡淡的影子,印在人們抬頭可見的地方。這也是一個小小的蜃樓吧。是夏日陽光跟人開一個小小的玩笑。而當天氣逐漸明朗,你就想捨棄陰霾;不滿足於輕浮的東西,要找尋凝實的立足;覺得虛幻的影子不夠,就寧願細看那盆栽中的植物有它真實的生長。夏天是喜歡開玩笑的,帶來那麼多光與顏色。還有鳥兒叫,空中還有蟲鳴。是細細的尖吟,好像你把兩塊竹擰轉磨擦出的聲響。風扇輕輕地轉著,有顏色的解渴的東西,看著也冰涼。小匙掏進啫喱,白色牛乳流入橙紅色襄。撕開一層紙,人心中的雪糕,在暖氣中緩緩化開,冒出一陣煙。有少年倚著鐵欄,邊吃雪糕邊談。他們是在說自己的夢嗎?竹林在他們頭上沙沙地擺動,說著遠遠的絮絮的話,太陽又把光影撒在他們腳下,那些輕靈美麗的圖案,是一些暗碼,他們暫時只享受那顏色,意義是不用立即知道的。一幅陽光,在那邊另一扇窗中,燃成灼熱的白色火焰了。我看見了那麼多微小的光芒,又看見那麼多熾熱變成灰燼。仍有白衣的少年男女在山邊的竹林下走過,絮絮說著話,他們的話不會比一隻鳥的鳴叫更響;仍有人坐在雜貨舖前抽一根煙,高聲嘎嘎的笑,獰…See More
Ma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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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走入晨光的路

周圍是一片黑暗。你走在這些路上,跟著這一盞盞街燈,走前去。街燈是白色的,很亮,更襯得周圍黑暗。像是在深夜裏,但分明又已是過了午夜而接近黎明的時份。在你背後,走來一個老人,又走來一個婦人,他們昂首闊步,一下子趕過了你。他們轉過彎,轉入上斜坡的路。他們一定是去晨運的,這麼早就動身了。但你舉頭一看,還不見有甚麼黎明的線索,天空是湛深的藍黑色。在遠處一個地盆那兒,豎著的竹枝在高處沒入迷霧中,像在虛無飄渺中消失了影蹤。夜仍是那麼濃,你看不見事物的首尾。你一邊前行,一邊看到迎面駛來的車輛亮著車燈,照過一段街道又消失在背後。溫和的燈,美好的相遇。太亮的車燈,威脅性的衝刺。就跟一個人在黑夜遇到的一樣。你聽著旁邊人們的說話,聽到一句,另一句又消失在車子掠過時的呼嘯中。聽到斷續的一句半句,拼不起來,又碎散了。正如點點燈光,拼不成一個黎明。在前面的人不知走到哪裏去,你跟著走,有一點累,不知要到哪裏去,只是慣性地搬動雙腿,覺得無所謂。你低頭看著地面,你聽著人們說話。但你大概沒有真正注視地面,因為它深霾的顏色逐漸褪去,換上一層淡淡的顏色,而你竟沒留意;你大概也沒冇真正聽著人們的說話,因為它們也換了方向,去到一個…See More
Ma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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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歌與景

從唱機上隱約傳來一個男歌手的歌聲,他的歌聲顯得那麼急躁,像是甚麼事情令他煩擾不安,他的心中,有一些逼切的不平與不安,正要竭力說出來。他,你可以想像,正投入自己的歌裏,顯得那麼激動,那麼迷茫。他的感情洶湧沒處發洩,他正要盡情表達出來。其中充滿了人間的愛與恨,希望與惆悵,獲得與失落。在外面,是平靜的山邊的景色,灰白陰涼的天色下,一叢叢的樹在微風中輕輕搖動,那些綠色有許多種,當中一株較大的樹,把枝葉發展成一面扇,那種綠,是普通的,最常見的綠色。以它為標準,在它頭上,是一叢比它淺的綠葉,隱約露出來,罩著原來的樹。而在背後,拔起一叢高昂的,比它深得多深綠得帶黑的樹葉。在這下面,即在原來標準色的樹的左邊,又出現了一叢淺綠而帶黃的葉子,好像是竹葉還是甚麼。在這下面,則是一些帶著白色斑點的緣葉。在右方那兒,輕柔的高枝正在晃動的,則是叢叢向外散開的闊葉,緣色裏泛著棕紅。一株綠葉的樹被許多不同程度的綠樹包圍著,這些其他的綠葉各自更深或更淺,泛著白或泛著紅,帶著黃或帶著棕,當我們再回看當中那株樹的葉子,也不敢肯定它是否標準的綠色了。於是那歌聲再一度高昂,從輕快而變為急促,向左右迴旋,上下求索。它反覆回到原來…See More
Ma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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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山上候車

中午的太陽下,一群人在水塘上邊的公路候車。天氣太熱了,有人走過對面馬路吹風,有人撐起傘遮太陽,有人躺在水塘的石堤上,有人就在草地上躺下來,閉上眼睛。「車來了!」有一個人指著遠遠的山上。在那邊綠色山上,白色蠟筆劃出的直線的小路上,可以看見一輛紅黃兩色的離島公共汽車,正在緩緩向前移動。過一會,它又在綠樹叢中消失了。「車來了。」再說的時候。車已經開始下山,準備向公路駛下來。候車的人們興奮地收起傘,抬起包裹,躺著的人們站起來。車子剛下公路,還有好遠才駛過來,但他們已急不及待地在車站前伸出手去截車了。因為這是他們第一趟看見有車駛來。這公共汽車漸漸駛近,來到他們身邊,嗖的一聲駛過去。「車上明明有站的空位呀!」「真是豈有此理!」他們罵道。「喂,」有一個人喊:「後面有警車來,截警車!」「哈!」「喂!」「唔該!」駕車的人笑著搖搖頭,駛遠了。路的盡頭是空的。正午的太陽照下來,愈發覺得熱了。沒有車來。人們又走回對面馬路,吹吹風。有人在路邊坐下來,有人躺在草地上,過了一會也睡過去了。那邊有幾個人在談話。另一邊有一輛公共汽車駛過來,一直駛過這路,向山上駛去。在半山的路上,可見它緩緩地移前去,然後,停住了。「車來…See More
Ma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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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端午與船

Posted on July 6, 2019 at 9:38am 0 Comments

前面那人把頭靠在長椅背上睡著了。船輕輕地顫動,他的頭也跟著輕輕地搖。他的身體側向左方。在再前面一張長椅上又有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睡著了,不過身體卻側向右方。這兩個睡著的人彷彿是三角形的兩道斜邊,但卻連接不起來,所以只形成一個沒有頂點的三角形。是小孩子粗心地畫成的一個三角形,兩邊歪歪斜斜的,是人手的參差,不是機械量度的準確。

全船的人彷彿都睡著了,其實並不是。聽仔細點,會聽見馬達的聲音混和著人們的談話、孩子的叫囂和嘩笑。回過頭去,甚至可以看見那群人揮動著手說得十分起勁哩。但是,這些聲音混和在一起,還是形成以馬達為主的一陣嗡嗡的聲音,給人的感覺是催眠的呢喃、灰霧的籠罩、或者用筷子攬拌成一片淡黃色的蛋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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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

Posted on June 28, 2019 at 3:45pm 0 Comments

吉澳的雲真有點特別。可是,特別的地方在哪裏呢?一時也說不上來。

吉澳是香港最北端一個離島,鄰近沙頭角。每到星期日,才有一班船由馬料水前往。船期是:早上十時四十五分,下午五時。時間不多。所以,在吉澳,當你朝著最遠的一片雲走去,很可能走到一半,就選擇一條分歧的路,彎回來。沒多久,就回到曬著魷魚的村子,回到原來出發的地點。

碼頭面向著鴨洲。遠一點:沙頭角;再遠一點:大陸。碼頭背面是澳背塘村,背向這一切。背向這一切的村裏近海灘的一所老屋子前面,一對老人家坐在那兒。老公公坐在門前的凳上,阿婆坐在門檻上,他們在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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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大澳的夜

Posted on June 20, 2019 at 5:37pm 0 Comments

我們都同意,大澳的夜晚比白天美麗。那種損爛與灰塵,那種殘破的感覺,都消失在黑暗中了。新建的學校還有燈光,燈光倒影在水上,好像暗示隱埋了不少影影綽綽的風景,其實只遮掩了白天這兒狹窄的一泓淺水。

晚上到大澳,總見一群人在路上乘涼。進入大澳前先經一幅臨海的空地,白天的公共汽車站和停車的地方。現在,到了晚上,在暗淡的街燈下,便有三三兩兩的人坐在海邊。有一群人推著兩輛腳踏車,在那邊談話。燈光很暗,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孔。一個人騎上腳踏車,駛開去,但這兒去不了多遠,沒多久又再駛回來。又一個人騎著腳踏車經過你面前。是不是剛才那人在兜圈子?你不知道。燈光很暗,看不清楚他們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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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水

Posted on June 6, 2019 at 10:14am 0 Comments

水沖去悶熱和汗滴,水沖去一切拘束不適,水是偉大的。水使蒙滿塵埃的臉孔重新舒暢,使污漬流下溝渠,水使髮絲流動打轉,水流沖擊,濺出夏日的清涼。

潛入大海,無盡的藍色,湧入你眼耳口鼻。你聽見那藍色嘶嘶叫著,噗噗的開玩笑,用氣泡向天空傳達訊息。你急著掙扎起來,要把它從你眼中吐出。但是耳裏還有,頭髮也有,濕淋淋滴下。口裏可能吞下少許。水一下子浸透你,裏應外合,你把頭髮亂揮,也沒法全數把水揮乾。

天氣這麼熱,空氣厚厚的。久了你又還是回到水裏。水解開你的束縛,拆除你的盔甲。儘管你處處提防,它還是充滿耐性,慢慢的,沖洗你。當你要退縮了,它的水流還是來來回回,一波又一波;當你掙扎著,從水裏露出頭來,要在水中站立,挺起胸膛,不再放任自己,當你堅持自立,它也沒有相干,水流如一張絲帕,輕輕摩挲你。它是那風,環繞你站立的地方,包圍你又放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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