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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中)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於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滇西緬北之戰,前後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誇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五叔打日本有癮,今天需要解釋一下。當年的日本不是今天的日本,一心“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蠶食鯨吞,一步比一步緊。民國四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件,蓄意滅亡中國,五叔七歲。民國十七年,日本在山東制造“五三”慘案,殘殺我同胞萬人,“剮死”我外交部特派員蔡公時,五叔二十歲。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日軍進佔東北,五叔二十三歲。次年日本強襲上海,炮擊南京,是為“一·二八”事變,五叔二十四歲。青年在這般連續的強烈的刺激下成長,又有誰能心平氣和?日本把中國青年逼成俾斯麥的信徒,“我有血,請給我鐵”。各大城市裏,青年不斷罷課,遊行,演說,請願,要求政府對日作戰。學生…See More
Jan 10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上)

五叔年輕時說,他的志願是在戰場上跟侵入中國的日軍廝殺,結果,中國軍隊在滇西緬北跟日軍作戰,五叔都參加了。為五叔,我勤讀戰史,訪問退隱美國的軍界前輩。第一次入緬戰事失利,國軍一部分退入雲南,一部分退入印度,於是有了“中國駐印遠征軍”。日軍不但佔領緬甸,還攻入雲南,在騰沖、龍陵、松山一帶建立陣地,和國軍隔著怒江對峙。那時打的是世界大戰,緬甸屬於印緬戰區,雲南屬於中國戰區,由印度的雷多到雲南的昆明,有一條公路橫貫緬甸北部,把兩個戰區連接起來,盟國以作戰物資援助中國,這條公路是陸上唯一的補給線。緬甸淪陷,中國太痛苦、太痛苦了。盟軍在卡薩布蘭卡開參謀會議,決定印緬戰區和中國戰區同時反攻,打通中印公路。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底,中國駐印遠征軍東進。一九四四年春,國軍以第十一集團軍為左翼渡怒江西進,五月,以第二十集團軍為右翼繼之。五叔率領的山炮營此時配屬預備第二師(師長顧葆裕),在騰沖以北怒江西岸牽制敵人。五月,預二師編入第二十集團軍序列,由五十四軍指揮(軍長方天),參加騰沖之役。十一月,編入第十一集團軍序列,由第六軍指揮(軍長史宏烈)參加龍陵之役,並進入緬甸,在克復芒市、畹町時卓有戰績。在滇西打仗好艱難…See More
Dec 24,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4)

敬答紐約華文文學欣賞會會友  你跟同時代別人出版的回憶文學如何保持區隔?…See More
Dec 20,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3)

敬答評論家蔣行之先生  寫回憶錄,要怎麽樣才不會折損回憶,或者盡量省著用?Nabokov說他最珍惜的回憶輕易不敢寫的,寫到小說裏就用掉了,以後想起來好像別人的事,再也不能附身,等於是死亡前先死一次。然而花總不可能一晚開足的,勢必一次次回顧,特別是那麽久遠的回憶。如何在寫作時保持回憶的新鮮? 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 用畫油畫作比喻吧,顏料一點一點塗上去,一面畫一面修改,一幅畫是否“新鮮”,這不是因素。  還有,怎麽樣才能正心誠意?我絲毫不懷疑先生的真誠,這正是先生作為大家的要素之一。然而人總是要作態,被自己感動了,希望自己能換個樣子——寫作時如何揚棄這些人之常情?面對年輕的自己而不寵溺,不見外,不吹毛求疵——您是怎麽做到的? …See More
Dec 19,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2)

敬答名作家姚嘉為女士 您的回憶錄不但記錄了您個人的步履,更反映了幾十年來中國人的顛沛流離,家國之難,還不時回到現在的時空環境。書中許多細節,讓人如臨其境,請問這些資料是如何來的?(靠記憶?當年寫的日記?買書?到圖書館收集資料?海外找這些資料困難嗎?)五十年代我在臺灣,多次奉命寫自傳,由七歲寫到“現在”,到過哪些地方,接觸過哪些人,做什麽事,讀過哪些書報雜誌,都要寫明白。為什麽要一寫再寫呢,他們要前後核對,如果你今年寫的和五年前寫的內容有差異,其中必有一次是說謊,那就要追查。因此我常常背誦自己的經歷,比我禱告的次數還要多。 至於臺灣的這一部分,本來想回去找資料,因健康問題久未成行。後來一看,也用不著了,我抗戰八年一本書,內戰四年一本書,臺灣生活三十年也是一本書而已,材料哪裏用得完?我自己記憶猶新,也有一點筆記,一點剪報,也可以在紐約就地查找,各大圖書館之外,還可以上網搜索。臺北國家圖書館的“當代文學史料”網站尤其詳盡可靠。 還有,我捨得買書,前後買了五六百本,看見書名就郵購,隔皮猜瓜,尋找跟我有關的人和事,了解當時的大背景,查對年月人名地名,有時一本書中只有三行五行對我有用,有些書白買了…See More
Dec 16,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1)

敬答“九九讀書會”諸位文友  你的第四卷回憶錄一度打算名叫《文學紅塵》,最後改成《文學江湖》,通常書名都有作者的寓意,《文學江湖》是什麽意思?  我覺得文學也是紅塵的一個樣相,所以我記述所見所聞所思所為,取名《文學紅塵》。後來知道這個書名早被好幾位作家用過,就放棄了。 “紅塵”是今日的觀照,“江湖”是當日的情景,依我個人感受,文學在江湖之中。文學也是一個小江湖,缺少典雅高貴,沒有名山象牙塔,處處“身不由己”,而且危機四伏,我每次讀到杜甫的“水深江湖闊,無使蛟龍得”,至今猶有餘悸。  你把自己的歷史分割成四大段,每段一本,這個佈局是“橫斷”的,可是每一時段的歷史經驗又記述始末,采取縱貫的寫法,為什麽采取這樣的結構? …See More
Dec 6,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下)

我是後知後覺,六十年代才零零碎碎拼湊出整個案情。我也曾是流亡學生,高堂老母壽終時不知我流落何處,我常常思念澎湖這一群流亡學生的生死禍福,如同親身感受。有一天我忽然觸類旁通,“煙臺聯中匪諜案”不是司法產品,它是藝術產品,所有的材料都是“真”的,這些材料結構而成的東西卻是“假”的,因為“假”,所以能達到邪惡的目的,因為“真”,所以“讀者”墜入其中不覺得假。獄成三年之後,江蘇籍的“國大代表”談明華先生有機會面見蔣介石總統,他義薄云天,代替他所了解、所佩服的張敏之申冤,蔣派張公度調查,張公度調閱案卷,結論是一切合法,沒有破綻!酷刑之下,人人甘願配合辦案人員的構想,給自己捏造一個身份,這些人再互相證明對方的身份,有了身份自然有行為,各人再捏造行為,並互相證明別人的行為,彼此交錯纏繞形成緊密的結構,這個結構有內在的邏輯,互補互依,自給自足。 今天談論當年的“白色恐怖”應該分成兩個層次:有人真的觸犯了當時的禁令和法律,雖然那禁令法律是不民主不正當的,當時執法者和他們的上司還可以采取“純法律觀點”原諒自己;另外一個層次,像張敏之和鄒鑒,他們並未觸法(即使是惡法!),他們是教育家,為國家教育保護下一代,…See More
Nov 28,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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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中)

最後,張敏之以他驚人的毅力,促使山東省政府派大員視察流亡學生安置的情形,教育廳長徐軼千是個好樣的,他“膽敢”會同教育部人士來到澎湖。李振清矢口否認強迫未成年的學生入伍,徐廳長請李振清集合編入軍伍的學生見面,李無法拒絕,但是他的部下把大部分幼年兵帶到海邊拾貝殼。徐軼千告訴參加大集合的學生,“凡是年齡未滿十六歲的學生站出來,回到學校去讀書!”隊伍中雖然還有幼年兵,誰也不敢出頭亂動。張敏之動了感情,他問學生:你們不是哭著喊著要讀書嗎?現在為什麽不站出來?徐廳長在這裏,教育部的長官也在這裏,你們怕什麽?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你們錯過了這個機會,再也沒有下一次了!行列中有十幾個孩子受到鼓勵,這才冒險出列。李振清的謊言拆穿了。後來辦案人員對張敏之羅織罪名,把這件事說成煽動學生意圖制造暴亂,張校長有一把折扇,他在扇上親筆題字,寫的是“窮則獨扇其身,達則兼扇天下”,這兩句題詞也成了“煽動”的證據。 徐軼千對張敏之說:“救出來一個算一個,事已至此,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澎湖防衛司令部認為此事難以善了,於是著手“做案”,這個“做”字是肅諜專家的內部術語,他們常說某一個案子“做”得漂亮,某一個案子沒有“做”…See More
Nov 2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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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上)

一九四九年五月踏上臺灣寶島,七月,澎湖即發生“山東流亡學校煙臺聯合中學匪諜組織”冤案,那是對我的當頭棒喝,也是對所有外省人一個下馬威。當年中共席卷大陸,人心浮動,蔣介石自稱“我無死所”,國民政府能在臺灣立定腳跟,靠兩件大案殺開一條血路,一件“二二八”事件懾服了本省人,另一件煙臺聯合中學冤案懾服了外省人。就這個意義來說,兩案可以相提並論。 煙臺聯中冤案尤其使山東人痛苦,歷經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進入七十年代,山東人一律“失語”,和本省人之於“二二八”相同。我的弟弟和妹妹都是那“八千子弟”中的一分子,我們也從不忍拿這段歷史做談話的材料。有一位山東籍的小說家對我說過,他幾次想把冤案經過寫成小說,只是念及“身家性命”無法落筆,“每一次想起來就覺得自己很無恥。”他的心情也是我的心情。 編劇家趙琦彬曾是澎湖上岸的流亡學生,他去世後,編劇家張永祥寫文章悼念,談到當年在澎湖被迫入伍,常有同學半夜失蹤,“早晨起床時只見鞋子”,那些強迫入伍後不甘心認命的學生,班長半夜把他裝進麻袋丟進大海。這是我最早讀到的記述。小說家張放也是澎湖留下的活口,他的長篇小說《海兮》以山東流亡學生在澎湖的遭遇為背景,奔放沈痛,“除了…See More
Nov 1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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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5)

另一個可能是,文學作品的多義和曖昧反而有助於“為匪宣傳”,反共文學發生的效果應該符合預期,沒有偏差。口號是最不容易誤解的東西,所以有些反共文學不惜流為口號化。這就是為什麽臺灣對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匈牙利小說家凱斯特勒的《正午的黑暗》(也有人譯作《獄中記》)、張愛玲的《秧歌》都不喜歡,無奈那是美國新聞處推廣的冷戰文宣,黨部無可奈何。臺灣域內的作家冷暖自知。姜貴告訴我,他在臺灣的坎坷,大半因為他寫了《旋風》。陳紀瀅的《賈云兒前傳》,王藍的《藍與黑》,也都有憂讒畏譏的經驗。司馬桑敦的《野馬傳》在香港發表出版,黨部鞭長莫及。一九六七年,臺灣已是百家爭鳴,《野馬傳》修正了,臺灣出版,還是遭到查禁。即使到了七十年代,《中國時報》發表陳若曦的《尹縣長》,仍然引起一片驚惶。“文獎會”看重長篇小說,那時小說以創造人物為首要,反共小說裏的中共幹部是什麽樣的角色?事關對中共的認識和研究。那時黨內黨外都跟研究中共問題叫“總裁心理學”,研究者要揣摩他老先生的想法找材料下結論,反共小說(還有戲劇)也成了“總裁心理學”的一個章節。中國共產黨興起,並非因為中華民國的政治和經濟制度有重大缺陷,而是因為“西風東漸,俄…See More
Nov 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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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4)

一九五五年發生了一件事。這年五月,舞蹈團體得到文獎會讃助,舉辦民族舞蹈競賽,場地借用臺北市三軍球場,位置正對“總統府”大門。有人檢舉,得獎的表演節目中有蘇聯作品,不得了!那時正值所謂“白色恐怖”的盛年,你在文章裏引用馬克思一句話都是大罪,怎有文藝運動的領導人,大模大樣在“總統府”門前,眼睜睜看他演出蘇聯舞蹈,而且還出力出錢支持!張道藩立刻向中央黨部提出辭呈,並推舉陳雪屏接手,陳雪屏也立刻表示不幹。據說所謂蘇聯作品,實際上是新疆少數民族的舞蹈。新疆和蘇俄接壤,文化交流頻繁,也許受了些影響,可是這種事哪裏說得清楚!張道公只有辭職表示負責。他是向蔣公辭職次數最多的人,他效忠領袖,但是不能厚結領袖左右以自固,他只有不斷辭職測驗領袖對他的信任,測驗他可以工作到何種程度。依慣例,辭職就是辭職,等上面要你推薦繼任人選,你才可以多說兩句。張道藩迫不及待提出陳雪屏,據說是防範有人見縫插針,他心中有假想敵。蔣氏對他的辭呈既沒有批准,也沒有召見慰留。事不可為,但是也不能撒手,“文獎會”這輛車進入牛步前行尋找車位的狀態。…See More
Nov 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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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3)

國民黨對於拒絕響應反共文學的作家並沒有包圍勸說,沒有打壓排斥,他只是不予獎勵,任憑生滅。那年代,只有作家因“寫出反共作品”受到調查(因為他反共的“規格”與官方的制定不合,或分寸火候拿捏不準),並無作家因“沒有反共作品”而遭約談。那時“中國廣播公司”刻意發展廣播劇,姚加淩寫了一個反共的劇本,演出中共公審大會的“虛偽殘酷”,惹了一陣子麻煩。自此以後,“中廣”的廣播劇盡量避免再用這樣的題材,趙之誠專寫市井小民貪嗔愛癡,二十年天相吉人。國民黨畢竟“封建”,“仕”還是“隱”?廟堂還是江湖?你的進退出處可以自由選擇,當然,除了“造反”。後來的人有一個印象,反共文學壟斷了所有的發表園地。其實以張道公之尊,挾黨中央之命,各方面的配合仍然有限。《中央日報》號稱國民黨的機關報,它的副刊“正正經經的文章,簡簡單單的線條,乾乾凈凈的版面”,數十年後,小說家孟絲還形容它“清新可人”。它冷靜矜持,從未參與“集體暗示”。陳紀瀅是“立法委員”,《中央日報》董事,中國文協實際負責人,他推介一篇書評給中央副刊,耿老編照樣退回。蕭鐵先編《掃蕩報》副刊,後編《公論報》副刊,完全置身事外。一九五三年《聯合報》發刊,正值文獎會作…See More
Oct 29,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2)

流亡作家渴望訴說,他們以為本土生民應該聆聽。那是斯大林時代,西伯利亞海濱有一個勞動營,萬名在政治上不可靠的人流放來此,用簡陋的工具開發森林,食物不足,醫藥缺乏,工作十分勞苦,每天有許多人死亡,也不斷有大批新人補充。在那樣的環境之中,有人趁著伐樹的機會剝掉樹皮,在樹幹上寫字,寫他們原是什麽樣的人,現在有什麽樣的遭遇,沒有筆墨,大家捐出鮮血。寫好之後,他們把樹幹丟進大海,讓海浪帶走,希望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們的控訴,能知道斯大林究竟在做什麽。當時有些大陸流亡作家的心情仿佛如此。一九五○年三月,蔣公於“引退”一年零一個月之後宣布復職,“國王的人馬”各就各位,動用一切力量鞏固臺灣,抗拒中共擴張,文藝成為其中一個項目。且從我自己切身的事說起吧。有一天,我接到《中央日報》以“副刊編者作者聯誼會”的名義發來的信,約我到中山堂參加聯誼,今考其時為一九五○年三月二十四日。我那時未改下級軍官的生活習慣,提前十分鐘到場,場中只有一個接待人員站在門內,西裝整齊,和藹可親,後來知道他就是中央副刊的耿修業主編。他引我入內,平伸手掌,示意我就座,我那時毫無社會經驗,完全不知道會場的席次怎樣排列,也不知道耿老編很客氣,他…See More
Oct 28, 2019
Krásná duše posted a blog post

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1)

五十年代,臺灣興起“反共文學”,那時我拿不動這樣大的題材,沒有作品,只有心情。一九四九年五月,國軍失上海,我隨軍撤到臺北。六月失青島,八月失福州,美國發表白皮書,聲明放棄臺灣。九月失平潭島,十月失廣州,失廈門,逼近臺灣門戶。共軍乘勝攻金門,國軍大捷,仍然震撼臺灣人心。就在這幾個月,小諸葛白崇禧、反共長城胡宗南節節敗退,華中、西北、西南盡失。十二月,國民政府遷臺北,雙方中間僅隔一道大約九十英里寬的海峽。中共反復宣告將革命進行到底,文宣用詞竟使用血洗臺灣。逃難來臺的人喘息未定,頓覺呼吸急促。民國以來,直系、奉系、皖系、什麽系輪流收稅,人民社會組織不變,生活方式不變,價值標準不變,老百姓容易適應。共產黨的革命別有大志,他們要“天翻地覆”,解放不是尋常改朝換代,中國人從未有過那樣徹底的境況。可是外面的人對裏面的情況一無所知,仍然當做“城頭變幻大王旗”看待,一九四九年的臺灣正是如此,八百萬居民面臨巨變,他們心理上毫無準備。這年年底,臺北《民族報》聘請孫陵主編副刊,“孫大炮”出語驚人,他以痛快淋漓的口吻痛斥當時的文風,共軍咄咄逼近,臺灣已成前線,作家委靡不振,副刊只知消閑。那時女作家的情感小品一枝…See More
Oct 2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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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特務的顯性騷擾(5)

以前種種後來又是怎麽知道的呢,都是他們自己說出來的。人生如戲,莎士比亞的臺詞有一句:“臺上演戲的人不能保守秘密,他最後什麽都會說出來。”人有泄漏機密的天性,人到中年,會說出自己幼年的“齷齪”,人到老年,會說出自己中年的“齷齪”;因緣無常,效忠的手下隨時可能脫離掌握,抖出內幕,死黨很難到死,除非你有本事殺他滅口。齷齪的腦子、齷齪的手,都有一天會曝光。歲月無情,江山易改,最後“萬歲”已成木乃伊,江山風化為散沙,這些曾經是特務的朋友、或曾經是朋友的特務,一個一個也退休了,老了,移民出國了,他出於成就感,或是幽默感,或是罪惡感,讓我知道當年他手中怎樣握住我的命運而沒有傷害我。其實他仍然傷害了我。那些年,同船渡海的族人漸漸不進“中廣”的大門,他們覺得氣氛不對。一向親近的幾個同事漸漸疏遠,因為有人要求他們偵察我的言行,久不通問的朋友忽然從臺中來看我,而且每月一次,因為來了才可以交差。我極力避免寫信,也不和別人一同照相,偶然收到照片我必偷偷地剪成碎屑丟進公廁的馬桶。我不保存來信,我把信件放在水桶裏泡爛搗成紙漿,再借傾盆大雨沖走。特務抓人,順藤摸瓜,照片信件都是“藤”。我很容易感冒,天天帶病上班,夏天…See More
Jul 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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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特務的顯性騷擾(4)

蕭老編的那同學屢次和我接觸,他打電話約我到新公園裏見面,從不進“中廣”大門。經過一番觀察試驗和調查之後,有一天,在新公園那棵傘蓋一樣的大樹底下,他正式勸我加入他們的組織。我當場辭謝,他的表情是出乎意料之外。“今天我們只有跟著國民黨走,與其留在外圍,不如進入核心,這樣難得的機會你為什麽要放棄?是否有另外的幻想、另外的出路?”我趕快告訴他想做作家,他很納悶:“作家算什麽?社會根本沒給作家排座位,我請你屋子裏坐,你為什麽要站在院子裏?”他放棄了我,他們也從此“發現”了我,不斷發生一連串事情。辦公桌抽屜上的鎖被人撬掉了,我不聲張,也不修理,留下破壞的痕跡任人參觀。幾天以後,事務組忍不住了,自動派工匠來換鎖,我把新鎖和鑰匙都放在抽屜裏不再使用。中國文藝協會發給我的證件不見了,可想而知,小細胞發現這張蓋了大印的文件,以為是什麽罪證,拿去給他的小頭目表功。我知道他們不會把原件歸還原處,他希望失主自己思量“忘記了放在什麽地方”,倘若失而復得,失主就會恍然大悟。員工信件由專人統收分發,我的信總是比別人晚一兩天,封口的漿糊未乾,那當然是先拿到什麽地方拆開看了。那時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一具電話,我接電話的時候,…See More
Jun 2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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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中)

Posted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30am 0 Comments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於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

滇西緬北之戰,前後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誇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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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上)

Posted on December 24, 2019 at 10:27am 0 Comments

五叔年輕時說,他的志願是在戰場上跟侵入中國的日軍廝殺,結果,中國軍隊在滇西緬北跟日軍作戰,五叔都參加了。

為五叔,我勤讀戰史,訪問退隱美國的軍界前輩。第一次入緬戰事失利,國軍一部分退入雲南,一部分退入印度,於是有了“中國駐印遠征軍”。日軍不但佔領緬甸,還攻入雲南,在騰沖、龍陵、松山一帶建立陣地,和國軍隔著怒江對峙。那時打的是世界大戰,緬甸屬於印緬戰區,雲南屬於中國戰區,由印度的雷多到雲南的昆明,有一條公路橫貫緬甸北部,把兩個戰區連接起來,盟國以作戰物資援助中國,這條公路是陸上唯一的補給線。緬甸淪陷,中國太痛苦、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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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4)

Posted on December 19, 2019 at 7:24pm 0 Comments

敬答紐約華文文學欣賞會會友 



你跟同時代別人出版的回憶文學如何保持區隔?



有句老話:“不得不同,不敢茍同;不得不異,不敢立異。”我們好比共同住在一棟大樓裏,每個人有自己的房間,房間又可分為客廳和寢室,或同或異,大約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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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3)

Posted on November 13, 2019 at 10:42pm 0 Comments

敬答評論家蔣行之先生 



寫回憶錄,要怎麽樣才不會折損回憶,或者盡量省著用?Nabokov說他最珍惜的回憶輕易不敢寫的,寫到小說裏就用掉了,以後想起來好像別人的事,再也不能附身,等於是死亡前先死一次。然而花總不可能一晚開足的,勢必一次次回顧,特別是那麽久遠的回憶。如何在寫作時保持回憶的新鮮?

 

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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