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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搖到外婆橋

抗戰發生,軍隊深入農村,而且有了遊擊隊,這些流水似的兵並沒有鐵打的營房,再小的村莊也有一套班底負責接待過境的人馬。有時候,隊伍住在鄰近的村莊,派人通知各村送飯,謂之“要給養”。一個“吃飯看飯鍋”的家庭,“針挑土”積攢的東西,只好慢慢地消耗掉。莊稼人也有幽默感,說是“老鼠替貓攢著”。好處是再也沒有土匪,土匪全變成遊擊隊。當年土匪橫行,做土匪的小頭目也曾是人生的一種理想,像我這般年齡的人,大都記得: 要嫁嫁個當家的,吃香的,喝辣的,盒子槍,誇誇的,腰裏銀元嘩嘩的。 可以想見當年的綠林也有文宣,頗成氣候。當年為了防土匪,打土匪,安撫土匪,流血流汗流銀子,家家在數難逃,那時候哪有今天心安理得!確確實實,鄉巴佬都讃成抗戰到底。午間好睡,在歌聲中悠悠而醒。我翻身坐起,知道八路軍來北橋小休。小李哥剛剛傳給我三句話:日本鬼子抱窩,國民黨吃喝,八路軍唱歌。 這得解釋一下。…See More
Ma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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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出門一步,即是江湖

詩人鄭愁予的名句:“出門一步,便是江湖。”離家五百里算是很遠了吧,哪想到後來更遠,更遠…… 我一生漂泊無定。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半流亡”,離開家,沒離開鄉。十七歲正式流亡,離開鄉,沒離開國。後來“國”也離開了。滾動的石頭不長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說不完。現代中國,有個名詞叫流亡學生,它前後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期間,各地青年外逃。我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那時流亡是一種潮流,流亡的青年千萬百萬,流亡很苦,很孤獨,有時也壯烈,危險。 我在一九四二年夏天離開家鄉,前往安徽阜陽。一九四二,那是個什麽樣的年頭?那年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十七歲。…See More
Ma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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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下)

這一段話,他另是一種語調,很平靜,幾乎帶一點感傷。萬籟無聲中,某種氣氛包圍了我,使我不想殺人,也不想為殺人者鼓掌。可是,你怎樣面對亡國的危機呢?你怎樣面對水火塗炭中的生靈呢?你怎樣面對無定河邊骨和深閨夢裏人呢?皇天在上,人生在世,戰時有戰時的選擇,平時有平時的選擇,我們無法統一。這時,有人問他,殺人有什麽感覺。他睜大了眼睛、亦莊亦諧。感覺很好!像大便暢通!他有一等一的口才,先使我們驚,後使我們怒,末了,我們大笑。也只有七年血戰中才有這樣的笑聲。戰火蔓延,我們停課下鄉,準備和日軍捉迷藏,飽學的宿儒隱退,通三教九流的教職員當令,這些人很健談,於是,我們從來沒聽見過的話聽見了,後來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我們到這一隊聽聽,再到那一隊聽聽,自稱“遊學”。聽到醉心,忘了歸隊,於是,某一隊的人數越來越多,我們的帶隊老師乾脆向他一拱手:老兄,你多偏勞了吧。…See More
Ja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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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上)

一九四四年算是個豐年。這一年,蘇聯把列寧格勒的德軍擊潰了。克里米亞和羅馬尼亞也相繼解放。這年盟軍在諾曼底登陸成功,羅馬、巴黎光復,在南斯拉夫、愛沙尼亞、希臘各地大勝。太平洋方面,美軍在馬紹爾群島,在塞班島,關島,菲律賓,在摩鹿加群島,和日軍進行慘烈的戰鬥,佔領了這些軍事要地,直接威脅日本本土。這一年,中國軍隊在緬甸和英軍並肩驅逐侵入的日軍,攻克孟關,在胡康河谷會師;佔領孟拱、密芝那、芒市、八莫,鞏固滇緬邊境;把侵入滇西的日軍逐出,光復龍陵、騰沖,不許他們進窺長江上遊。可是,這年四月,日軍企圖打通平漢路,用兵河南,許多名城要邑不能固守,報上說,“三十七天內連失三十八城”,(書上說,四十四天內連失四十五城。)雖說戰略是以空間換時間,這空間太大,換來的時間未免太短了。…See More
Jan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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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下)

五叔先後配屬第五軍,第六軍,第二軍,正面攻堅,迂回包抄,從來沒有機會做防守軍或預備隊。抗戰時期國軍擴充,原有的部隊番號之外,有暫編師,新編師,預備師,這些部隊的編制和任務都和原有的“正規軍”相同,五叔所屬的“預備第二師”,孫立人指揮的“新編第三十八師”,都是如此,五叔從不誇耀戰功,只是淡淡地說過一句:“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由一九四三年冬天起,我就接不到五叔的信,他在雲南作戰,沒工夫。遠在天邊的事,當地報紙篇幅小,我沒注意新聞。五月,滇西戰爭發生,報上應該有,可是這時我夾在淮上戰爭和中原會戰的中間,夜間像遊擊隊,白天像難民,閱報欄沒人張貼報紙,自己也沒心情。然後西遷,一路上與世隔絕。十月到漢陰,才知道騰沖、龍陵激戰,字裏行間張望,不見五叔,只見硝煙。一九四五年一月,滇西之戰結束,三月,緬北之戰結束,五叔仍無消息,我寫掛號信寄到雲南呈貢羊洛堡問儲開甲先生,他是五叔的朋友,沒有回音。一九四五是抗戰勝利年,也是我們心情最苦悶的一年,遇事容易往壞處設想,把朝曦看成晚霞,我擔憂五叔也許真的裹在馬革裏了,經常失眠。戰役結束,軍隊番號和將軍的姓名從報紙的要聞版隱沒,新話題是搶修中印公路。第二次緬…See More
Jan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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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中)

十一月,國軍收復龍陵、芒市、畹町,預二師在大黑山、牛角山、金瓜山作戰,戰史稱為“苦戰”。畹町之敵,向緬境退卻,國軍乘勝追擊,預二師攻核心山、黑山門。由畹町指向芒友,預二師戰於馬鞍山。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西來的駐印遠征軍和東進南下的國軍在芒友會師,第二天,中美在畹町會師,中印公路完全打通。滇西緬北之戰,前後兩年,光耀史策,揚名世界。五叔從未誇耀過他的戰績,只對他的朋友說過一句話:“打日本,我算是過足癮了。”五叔打日本有癮,今天需要解釋一下。當年的日本不是今天的日本,一心“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蠶食鯨吞,一步比一步緊。民國四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條件,蓄意滅亡中國,五叔七歲。民國十七年,日本在山東制造“五三”慘案,殘殺我同胞萬人,“剮死”我外交部特派員蔡公時,五叔二十歲。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日軍進佔東北,五叔二十三歲。次年日本強襲上海,炮擊南京,是為“一·二八”事變,五叔二十四歲。青年在這般連續的強烈的刺激下成長,又有誰能心平氣和?日本把中國青年逼成俾斯麥的信徒,“我有血,請給我鐵”。各大城市裏,青年不斷罷課,遊行,演說,請願,要求政府對日作戰。學生…See More
Jan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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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打日本,我過足癮了!(上)

五叔年輕時說,他的志願是在戰場上跟侵入中國的日軍廝殺,結果,中國軍隊在滇西緬北跟日軍作戰,五叔都參加了。為五叔,我勤讀戰史,訪問退隱美國的軍界前輩。第一次入緬戰事失利,國軍一部分退入雲南,一部分退入印度,於是有了“中國駐印遠征軍”。日軍不但佔領緬甸,還攻入雲南,在騰沖、龍陵、松山一帶建立陣地,和國軍隔著怒江對峙。那時打的是世界大戰,緬甸屬於印緬戰區,雲南屬於中國戰區,由印度的雷多到雲南的昆明,有一條公路橫貫緬甸北部,把兩個戰區連接起來,盟國以作戰物資援助中國,這條公路是陸上唯一的補給線。緬甸淪陷,中國太痛苦、太痛苦了。盟軍在卡薩布蘭卡開參謀會議,決定印緬戰區和中國戰區同時反攻,打通中印公路。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底,中國駐印遠征軍東進。一九四四年春,國軍以第十一集團軍為左翼渡怒江西進,五月,以第二十集團軍為右翼繼之。五叔率領的山炮營此時配屬預備第二師(師長顧葆裕),在騰沖以北怒江西岸牽制敵人。五月,預二師編入第二十集團軍序列,由五十四軍指揮(軍長方天),參加騰沖之役。十一月,編入第十一集團軍序列,由第六軍指揮(軍長史宏烈)參加龍陵之役,並進入緬甸,在克復芒市、畹町時卓有戰績。在滇西打仗好艱難…See More
Dec 2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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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4)

敬答紐約華文文學欣賞會會友  你跟同時代別人出版的回憶文學如何保持區隔?…See More
Dec 2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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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3)

敬答評論家蔣行之先生  寫回憶錄,要怎麽樣才不會折損回憶,或者盡量省著用?Nabokov說他最珍惜的回憶輕易不敢寫的,寫到小說裏就用掉了,以後想起來好像別人的事,再也不能附身,等於是死亡前先死一次。然而花總不可能一晚開足的,勢必一次次回顧,特別是那麽久遠的回憶。如何在寫作時保持回憶的新鮮? 用天主教的“告解”作比喻吧,說出來就解脫了。天主教徒向神父告解,我向讀者大眾告解。寫回憶錄是為了忘記,一面寫一面好像有個自焚的過程。 用畫油畫作比喻吧,顏料一點一點塗上去,一面畫一面修改,一幅畫是否“新鮮”,這不是因素。  還有,怎麽樣才能正心誠意?我絲毫不懷疑先生的真誠,這正是先生作為大家的要素之一。然而人總是要作態,被自己感動了,希望自己能換個樣子——寫作時如何揚棄這些人之常情?面對年輕的自己而不寵溺,不見外,不吹毛求疵——您是怎麽做到的? …See More
Dec 19,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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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2)

敬答名作家姚嘉為女士 您的回憶錄不但記錄了您個人的步履,更反映了幾十年來中國人的顛沛流離,家國之難,還不時回到現在的時空環境。書中許多細節,讓人如臨其境,請問這些資料是如何來的?(靠記憶?當年寫的日記?買書?到圖書館收集資料?海外找這些資料困難嗎?)五十年代我在臺灣,多次奉命寫自傳,由七歲寫到“現在”,到過哪些地方,接觸過哪些人,做什麽事,讀過哪些書報雜誌,都要寫明白。為什麽要一寫再寫呢,他們要前後核對,如果你今年寫的和五年前寫的內容有差異,其中必有一次是說謊,那就要追查。因此我常常背誦自己的經歷,比我禱告的次數還要多。 至於臺灣的這一部分,本來想回去找資料,因健康問題久未成行。後來一看,也用不著了,我抗戰八年一本書,內戰四年一本書,臺灣生活三十年也是一本書而已,材料哪裏用得完?我自己記憶猶新,也有一點筆記,一點剪報,也可以在紐約就地查找,各大圖書館之外,還可以上網搜索。臺北國家圖書館的“當代文學史料”網站尤其詳盡可靠。 還有,我捨得買書,前後買了五六百本,看見書名就郵購,隔皮猜瓜,尋找跟我有關的人和事,了解當時的大背景,查對年月人名地名,有時一本書中只有三行五行對我有用,有些書白買了…See More
Dec 1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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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有關《文學江湖》的問答 ——《文學江湖》代序(1)

敬答“九九讀書會”諸位文友  你的第四卷回憶錄一度打算名叫《文學紅塵》,最後改成《文學江湖》,通常書名都有作者的寓意,《文學江湖》是什麽意思?  我覺得文學也是紅塵的一個樣相,所以我記述所見所聞所思所為,取名《文學紅塵》。後來知道這個書名早被好幾位作家用過,就放棄了。 “紅塵”是今日的觀照,“江湖”是當日的情景,依我個人感受,文學在江湖之中。文學也是一個小江湖,缺少典雅高貴,沒有名山象牙塔,處處“身不由己”,而且危機四伏,我每次讀到杜甫的“水深江湖闊,無使蛟龍得”,至今猶有餘悸。  你把自己的歷史分割成四大段,每段一本,這個佈局是“橫斷”的,可是每一時段的歷史經驗又記述始末,采取縱貫的寫法,為什麽采取這樣的結構? …See More
Dec 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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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下)

我是後知後覺,六十年代才零零碎碎拼湊出整個案情。我也曾是流亡學生,高堂老母壽終時不知我流落何處,我常常思念澎湖這一群流亡學生的生死禍福,如同親身感受。有一天我忽然觸類旁通,“煙臺聯中匪諜案”不是司法產品,它是藝術產品,所有的材料都是“真”的,這些材料結構而成的東西卻是“假”的,因為“假”,所以能達到邪惡的目的,因為“真”,所以“讀者”墜入其中不覺得假。獄成三年之後,江蘇籍的“國大代表”談明華先生有機會面見蔣介石總統,他義薄云天,代替他所了解、所佩服的張敏之申冤,蔣派張公度調查,張公度調閱案卷,結論是一切合法,沒有破綻!酷刑之下,人人甘願配合辦案人員的構想,給自己捏造一個身份,這些人再互相證明對方的身份,有了身份自然有行為,各人再捏造行為,並互相證明別人的行為,彼此交錯纏繞形成緊密的結構,這個結構有內在的邏輯,互補互依,自給自足。 今天談論當年的“白色恐怖”應該分成兩個層次:有人真的觸犯了當時的禁令和法律,雖然那禁令法律是不民主不正當的,當時執法者和他們的上司還可以采取“純法律觀點”原諒自己;另外一個層次,像張敏之和鄒鑒,他們並未觸法(即使是惡法!),他們是教育家,為國家教育保護下一代,…See More
Nov 28,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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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中)

最後,張敏之以他驚人的毅力,促使山東省政府派大員視察流亡學生安置的情形,教育廳長徐軼千是個好樣的,他“膽敢”會同教育部人士來到澎湖。李振清矢口否認強迫未成年的學生入伍,徐廳長請李振清集合編入軍伍的學生見面,李無法拒絕,但是他的部下把大部分幼年兵帶到海邊拾貝殼。徐軼千告訴參加大集合的學生,“凡是年齡未滿十六歲的學生站出來,回到學校去讀書!”隊伍中雖然還有幼年兵,誰也不敢出頭亂動。張敏之動了感情,他問學生:你們不是哭著喊著要讀書嗎?現在為什麽不站出來?徐廳長在這裏,教育部的長官也在這裏,你們怕什麽?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你們錯過了這個機會,再也沒有下一次了!行列中有十幾個孩子受到鼓勵,這才冒險出列。李振清的謊言拆穿了。後來辦案人員對張敏之羅織罪名,把這件事說成煽動學生意圖制造暴亂,張校長有一把折扇,他在扇上親筆題字,寫的是“窮則獨扇其身,達則兼扇天下”,這兩句題詞也成了“煽動”的證據。 徐軼千對張敏之說:“救出來一個算一個,事已至此,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澎湖防衛司令部認為此事難以善了,於是著手“做案”,這個“做”字是肅諜專家的內部術語,他們常說某一個案子“做”得漂亮,某一個案子沒有“做”…See More
Nov 2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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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匪諜是怎樣做成的(上)

一九四九年五月踏上臺灣寶島,七月,澎湖即發生“山東流亡學校煙臺聯合中學匪諜組織”冤案,那是對我的當頭棒喝,也是對所有外省人一個下馬威。當年中共席卷大陸,人心浮動,蔣介石自稱“我無死所”,國民政府能在臺灣立定腳跟,靠兩件大案殺開一條血路,一件“二二八”事件懾服了本省人,另一件煙臺聯合中學冤案懾服了外省人。就這個意義來說,兩案可以相提並論。 煙臺聯中冤案尤其使山東人痛苦,歷經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進入七十年代,山東人一律“失語”,和本省人之於“二二八”相同。我的弟弟和妹妹都是那“八千子弟”中的一分子,我們也從不忍拿這段歷史做談話的材料。有一位山東籍的小說家對我說過,他幾次想把冤案經過寫成小說,只是念及“身家性命”無法落筆,“每一次想起來就覺得自己很無恥。”他的心情也是我的心情。 編劇家趙琦彬曾是澎湖上岸的流亡學生,他去世後,編劇家張永祥寫文章悼念,談到當年在澎湖被迫入伍,常有同學半夜失蹤,“早晨起床時只見鞋子”,那些強迫入伍後不甘心認命的學生,班長半夜把他裝進麻袋丟進大海。這是我最早讀到的記述。小說家張放也是澎湖留下的活口,他的長篇小說《海兮》以山東流亡學生在澎湖的遭遇為背景,奔放沈痛,“除了…See More
Nov 1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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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5)

另一個可能是,文學作品的多義和曖昧反而有助於“為匪宣傳”,反共文學發生的效果應該符合預期,沒有偏差。口號是最不容易誤解的東西,所以有些反共文學不惜流為口號化。這就是為什麽臺灣對喬治奧威爾《一九八四》、匈牙利小說家凱斯特勒的《正午的黑暗》(也有人譯作《獄中記》)、張愛玲的《秧歌》都不喜歡,無奈那是美國新聞處推廣的冷戰文宣,黨部無可奈何。臺灣域內的作家冷暖自知。姜貴告訴我,他在臺灣的坎坷,大半因為他寫了《旋風》。陳紀瀅的《賈云兒前傳》,王藍的《藍與黑》,也都有憂讒畏譏的經驗。司馬桑敦的《野馬傳》在香港發表出版,黨部鞭長莫及。一九六七年,臺灣已是百家爭鳴,《野馬傳》修正了,臺灣出版,還是遭到查禁。即使到了七十年代,《中國時報》發表陳若曦的《尹縣長》,仍然引起一片驚惶。“文獎會”看重長篇小說,那時小說以創造人物為首要,反共小說裏的中共幹部是什麽樣的角色?事關對中共的認識和研究。那時黨內黨外都跟研究中共問題叫“總裁心理學”,研究者要揣摩他老先生的想法找材料下結論,反共小說(還有戲劇)也成了“總裁心理學”的一個章節。中國共產黨興起,並非因為中華民國的政治和經濟制度有重大缺陷,而是因為“西風東漸,俄…See More
Nov 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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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反共文學觀潮記(4)

一九五五年發生了一件事。這年五月,舞蹈團體得到文獎會讃助,舉辦民族舞蹈競賽,場地借用臺北市三軍球場,位置正對“總統府”大門。有人檢舉,得獎的表演節目中有蘇聯作品,不得了!那時正值所謂“白色恐怖”的盛年,你在文章裏引用馬克思一句話都是大罪,怎有文藝運動的領導人,大模大樣在“總統府”門前,眼睜睜看他演出蘇聯舞蹈,而且還出力出錢支持!張道藩立刻向中央黨部提出辭呈,並推舉陳雪屏接手,陳雪屏也立刻表示不幹。據說所謂蘇聯作品,實際上是新疆少數民族的舞蹈。新疆和蘇俄接壤,文化交流頻繁,也許受了些影響,可是這種事哪裏說得清楚!張道公只有辭職表示負責。他是向蔣公辭職次數最多的人,他效忠領袖,但是不能厚結領袖左右以自固,他只有不斷辭職測驗領袖對他的信任,測驗他可以工作到何種程度。依慣例,辭職就是辭職,等上面要你推薦繼任人選,你才可以多說兩句。張道藩迫不及待提出陳雪屏,據說是防範有人見縫插針,他心中有假想敵。蔣氏對他的辭呈既沒有批准,也沒有召見慰留。事不可為,但是也不能撒手,“文獎會”這輛車進入牛步前行尋找車位的狀態。…See More
Nov 4,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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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搖到外婆橋

Posted on March 19, 2020 at 2:51pm 0 Comments

抗戰發生,軍隊深入農村,而且有了遊擊隊,這些流水似的兵並沒有鐵打的營房,再小的村莊也有一套班底負責接待過境的人馬。有時候,隊伍住在鄰近的村莊,派人通知各村送飯,謂之“要給養”。一個“吃飯看飯鍋”的家庭,“針挑土”積攢的東西,只好慢慢地消耗掉。莊稼人也有幽默感,說是“老鼠替貓攢著”。

好處是再也沒有土匪,土匪全變成遊擊隊。當年土匪橫行,做土匪的小頭目也曾是人生的一種理想,像我這般年齡的人,大都記得:



要嫁嫁個當家的,

吃香的,喝辣的,

盒子槍,誇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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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出門一步,即是江湖

Posted on March 4, 2020 at 8:27pm 0 Comments

詩人鄭愁予的名句:“出門一步,便是江湖。”離家五百里算是很遠了吧,哪想到後來更遠,更遠……



我一生漂泊無定。十四歲的時候開始“半流亡”,離開家,沒離開鄉。十七歲正式流亡,離開鄉,沒離開國。後來“國”也離開了。滾動的石頭不長青苔,一身之外,只有很多很多故事說不完。

現代中國,有個名詞叫流亡學生,它前後有三個梯次:第一梯次,“九一八”事變發生,東北青年入關。第二梯次,“七七”抗戰開始,沿海各省青年內遷。第三梯次,內戰期間,各地青年外逃。我是第二梯次,也就是抗戰時期的流亡學生。那時流亡是一種潮流,流亡的青年千萬百萬,流亡很苦,很孤獨,有時也壯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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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下)

Posted on January 28, 2020 at 5:23pm 0 Comments

這一段話,他另是一種語調,很平靜,幾乎帶一點感傷。萬籟無聲中,某種氣氛包圍了我,使我不想殺人,也不想為殺人者鼓掌。可是,你怎樣面對亡國的危機呢?你怎樣面對水火塗炭中的生靈呢?你怎樣面對無定河邊骨和深閨夢裏人呢?皇天在上,人生在世,戰時有戰時的選擇,平時有平時的選擇,我們無法統一。

這時,有人問他,殺人有什麽感覺。他睜大了眼睛、亦莊亦諧。感覺很好!像大便暢通!他有一等一的口才,先使我們驚,後使我們怒,末了,我們大笑。也只有七年血戰中才有這樣的笑聲。

戰火蔓延,我們停課下鄉,準備和日軍捉迷藏,飽學的宿儒隱退,通三教九流的教職員當令,這些人很健談,於是,我們從來沒聽見過的話聽見了,後來不知道的事情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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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鼎鈞:那天,戰爭幾乎吞噬我(上)

Posted on January 21, 2020 at 5:40pm 0 Comments

一九四四年算是個豐年。這一年,蘇聯把列寧格勒的德軍擊潰了。克里米亞和羅馬尼亞也相繼解放。這年盟軍在諾曼底登陸成功,羅馬、巴黎光復,在南斯拉夫、愛沙尼亞、希臘各地大勝。太平洋方面,美軍在馬紹爾群島,在塞班島,關島,菲律賓,在摩鹿加群島,和日軍進行慘烈的戰鬥,佔領了這些軍事要地,直接威脅日本本土。

這一年,中國軍隊在緬甸和英軍並肩驅逐侵入的日軍,攻克孟關,在胡康河谷會師;佔領孟拱、密芝那、芒市、八莫,鞏固滇緬邊境;把侵入滇西的日軍逐出,光復龍陵、騰沖,不許他們進窺長江上遊。

可是,這年四月,日軍企圖打通平漢路,用兵河南,許多名城要邑不能固守,報上說,“三十七天內連失三十八城”,(書上說,四十四天內連失四十五城。)雖說戰略是以空間換時間,這空間太大,換來的時間未免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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