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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4)

現在走路也很費勁。他口袋里那塊玻璃,在他每走一步的時候就碰一下他的大腿,他簡直要想把它掏出來扔掉。最糟糕的是他肚子痛。他好幾分鐘都覺得,如果不趕緊找個廁所他就憋不住了。可是在這樣的地方是找不到公共廁所的。接著肚痛過去了,只留下一陣麻木的感覺。這條街道是條死胡同。溫斯頓停下步來,站了幾秒鐘,不知怎麽才好,然後又轉過身來往回走。他轉身的時候想起那姑娘碰到他還只有三分鐘,他跑上去可能還趕得上她。他可以跟著她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然後用一塊石頭猛擊她的腦袋。他口袋里的那塊玻璃也夠沈的,可以幹這個事兒。但是他馬上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即使這樣的念頭也教他受不了。他不能跑,他不能動手打人。何況,她年紀輕、力氣大,一定會自衛。他又想到趕緊到活動中心站去,一直呆到關門,這樣可以有人作旁證,證明他那天晚上在那里,但是這也辦不到。他全身酸軟無力。他一心只想快些回家,安安靜靜地坐下來。他回家已二十二點了。到二十三點三十分電門總閘就要關掉。他到廚房去,喝了足足一茶匙的杜松子酒。然後到壁龕前的桌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日記。但是他沒有馬上打開來。電幕上一個低沈的女人聲音在唱一支愛國歌曲。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著日記本的雲…See More
Ju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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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3)

他的軟軟的手做了一個道歉的姿態。“你也清楚;鋪子全都空了。我跟你說句老實話,舊貨買賣快要完了,沒有人再有這個需要,也沒有貨。家俱、瓷器、玻璃器皿——全都慢慢破了。還有金屬的東西也都回爐燒掉。我已多年沒有看到黃銅燭臺了。”實際上,這家小小的鋪子里到處塞滿了東西,但是幾乎沒有一件東西是有什麽價值的。鋪子里陳列的面積有限,四面墻跟都靠著許多積滿塵土的相框畫架。櫥窗里放著一盤盤螺母螺釘、舊鑿子、破扡刀、一眼望去就知道已經停了不走的舊手表,還有許許多多沒用的廢品。只有在墻角的一個小桌子上放著一些零零星星的東西——漆器鼻煙匣、瑪瑙飾針等等——看上去好像還有什麽引人發生興趣的東西在里面。溫斯頓在向桌子漫步過去時,他的眼光給一個圓形光滑的東西吸引住了,那東西在燈光下面發出淡淡的光輝,他把它揀了起來。那是一塊很厚的玻璃,一面成弧形,一面平滑,幾乎像個半球形。不論在顏色或者質地上來說,這塊玻璃都顯得特別柔和,好像雨水一般。在中央,由於弧形的緣故,看上去像放大了一樣,有一個奇怪的粉紅色的蟠曲的東西,使人覺得像朵玫瑰花,又像海葵。“這是什麽?”溫斯頓很有興趣地問。“那是珊瑚,”老頭兒說。“這大概是從印度洋來的…See More
Ju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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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2)

 “我知道你要我說的是什麽,”他說。“你要我說想返老還童。大多數人如果你去問他,都會說想返老還童。年輕的時候,身體健康,勁兒又大。到了我這般年紀,身體就從來沒有好的時候。我的腿有毛病,膀胱又不好。每天晚上要起床六、七次。但是年老有年老的好處。有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發愁了。同女人沒有來往,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有快三十年沒有同女人睡覺了,你信不信?而且,我也不想找女人睡覺。”溫斯頓向窗臺一靠。再繼續下去沒有什麽用處。他正想要再去買杯啤酒,那老頭兒忽然站了起來,趔趔趄趄地快步向屋子邊上那間發出尿臊臭的廁所走去。多喝的半公升已在他身上發生了作用。溫斯頓坐了一、兩分鐘,發呆地看著他的空酒杯,後來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腿已把他送到了外面的街上。他心里想,最多再過二十年,“革命前的生活是不是比現在好”這個簡單的大問題就會不再需要答復了,事實上,即使現在,這個問題也是無法答復的,因為從那“古代世界”過來的零零星星少數幾個幸存者沒有能力比較兩個不同的時代。他們只記得許許多多沒有用處的小事情,比如說,同夥伴吵架、尋找丟失的自行車打氣筒、早已死掉的妹妹脸上的表情,七十年前一天早晨刮風時卷起的塵土;但是所有重要…See More
Apr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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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1)

你——普通老百姓,工人——是他們的奴隸。他們對你們這種人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他們可以把你們當作牲口一樣運到加拿大去。他們高興的話可以跟你們的閨女睡覺。他們可以叫人用九尾鞭打你們。你們見到他們得脫帽鞠躬。資本家每人都帶著一幫走狗——”老頭兒又眼睛一亮。“走狗!”他說道。“這個名稱我可有好久沒有聽到了。狗!這常常教我想起從前的事來。我想起——唉,不知有多少年以前了——我有時星期天下午常常到海德公園去聽別人在那里講話。救世軍、天主教、猶太人、印度人——各種各樣的人。有一個家夥——唉,我已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可真會講話。他講話一點也不對他們客氣!‘走狗!’他說。‘資產階級的走狗!統治階級的狗腿子!’還有一個名稱是寄生蟲。還叫鬣狗——他真的叫他們鬣狗。當然,你知道,他說的是工黨。”溫斯頓知道他們說的不是一碼事。“我要想知道,”他說。“你是不是覺得你現在比那時候更自由?他們待你更像人?在從前,有錢人,上層的人——”“貴族院,”老頭兒緬懷往事地說。“好吧,就說貴族院吧。我要問的是,那些人就是因為他們有錢而你沒有錢,可以把你看作低人一等?比如說,你碰到他們的時候,你得叫他們‘老爺’,脫帽鞠躬,是不是這樣?…See More
Ma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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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0)

但是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在無產者身上。你得死抱住這一點。你把它用話說出來,聽起來就很有道理。你看一看人行道上走過你身旁的人,這就變成了一種信仰。他拐進去的那條街往下坡走。他覺得他以前曾經來過這一帶,不遠還有一條大街。前面傳來了一陣叫喊的聲音。街道轉了一個彎,盡頭的地方是一個臺階,下面是一個低窪的小巷,有幾個擺攤的在賣發蔫的蔬菜。這時溫斯頓記起了他身在什麽地方了。這條小巷通到大街上,下一個拐角,走不到五分鐘,就是他買那個空白本子當作日記本的舊貨鋪子了。在不遠的一家文具鋪里,他曾經買過筆桿和墨水。他在臺階上面停了一會兒,小巷的那一頭是一家昏暗的小酒店,窗戶看上去結了霜,其實只不過是積了塵垢。一個年紀很老的人,雖然腰板挺不起來,動作卻很矯捷,白色的鬍子向前挺著,好像明蝦的鬍子一樣,他推開了彈簧門,走了進去。溫斯頓站在那里看著,忽然想起這個老頭兒一定至少有八十歲了,革命的時候已入中年。他那樣的少數幾個人現在己成了同消失了的資本主義世界的最後聯系了。思想在革命前已經定型的人,在黨內已經不多。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的大清洗時期,老一代的人大部分已被消滅掉,少數僥幸活下來的,也早已嚇怕,在思想上完全投…See More
Feb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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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9)

大家都像兔子一般竄進了門洞。有今年輕婦女在溫斯頓前面不遠的地方從一個門洞中竄了出來,一把拉起一個在水潭中嬉戲的孩子,用圍裙把他圍住,又竄了回去,這一切動作都是在剎那間發生的。與此同時,有個穿著一套像六角手風琴似的黑衣服的男子從一條小巷出來,他向溫斯頓跑過來,一邊緊張地指著天空:“蒸汽機!”他嚷道。“小心,首長!頭上有炸彈,快臥倒!”“蒸汽機”是無產者不知為什麽叫火箭炸彈的外號。溫斯頓馬上撲倒在地。碰到這種事情,無產者總是對的。他似乎有一種直覺,在好幾秒鐘之前能預知火箭射來,盡管火箭飛行的速度照說要比聲音還快。溫斯頓雙臂抱住腦袋。這時一聲轟隆,仿佛要把人行道掀起來似的,有什麽東西像陣雨似的掉在他的背上。他站起來一看,原來是附近窗口飛來的碎玻璃。他繼續往前走。那顆炸彈把前面兩百公尺外的一些房子炸掉了。空中高懸著一股黑煙柱,下面一片墻灰騰空而起,大家已經開始團團圍住那堆瓦礫了。在他前面的人行道上也有一堆墻灰,他可以看到中間有一道猩紅色的東西。他走近一看,原來是一隻齊腕炸斷的手。除了近手腕處血汙一片,那隻手完全蒼白,沒有血色,像石膏制的一樣。他把它踢到邊上,然後躲開人群,拐到右手的一條小巷里,…See More
Jan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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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8)

在一條小巷盡頭的什麽地方,有一股烘咖啡豆的香味向街上傳來,這是真咖啡,不是勝利牌咖啡。溫斯頓不自覺地停下步來。大約有兩秒鐘之久,他又回到了他那遺忘過半的童年世界。接著是門砰的一響,把這香味給突然切斷了,好像它是聲音一樣。他在人行便道上已經走了好幾公里,靜脈曲張發生潰瘍的地方又在發癢了。三星期以來,今天晚上是他第二次沒有到鄰里活動中心站去:這是一件很冒失的事,因為可以肯定,你參加中心站活動的次數,都是有人仔細記下來的。原則上,一個黨員沒有空暇的時間,除了在床上睡覺以外,總是有人作伴的。凡是不在工作、吃飯、睡覺的時候,他一定是在參加某種集體的文娛活動;凡是表明有離群索居的愛好的事情,哪怕是獨自去散步,都是有點危險的。新話中對此有個專門的詞,叫孤生,這意味著個人主義和性格孤癖。但是今天晚上他從部里出來的時候,四月的芬芳空氣引誘了他。藍色的天空是他今年以來第一次看到比較有些暖意,於是突然之間,他覺得在中心站度過這個喧鬧冗長的夜晚,玩那些令人厭倦吃力的遊戲,聽那些報告講話,靠杜松子酒維持勉強的同志關係,都教他無法忍受了。他在一時衝動之下,從公共汽車站走開,漫步走進了倫敦的迷魂陣似的大街小巷,先是…See More
Jan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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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7)

他原來一直在工作。一看到這張照片是什麽,有什麽意義,就馬上用另一張紙把它蓋住。幸好他打開它時,從電幕的角度來看,正好是上下顛倒的。他把草稿奪放在膝上,把椅子往後推一些,盡量躲開電幕。要保持面部沒有表情不難,只要用一番功夫,甚至呼吸都可以控制,但是你無法控制心臟跳動的速度,而電幕卻很靈敏,能夠收聽得到。他等了一會兒估計大約有十分鐘之久,一邊卻擔心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會暴露他自已,例如突然在桌面上吹過一陣風。然後他連那蓋著的紙揭也不揭,就把那張照片和一些其它廢紙一古腦兒丟在忘懷洞里去。大概再過一分鐘就會化為灰燼了。這是十年——不,十一年以前的事了,要是在今天,他大概會保留這張照片的。奇怪的是,今天這張照片同它所記錄的事件一樣,已只不過是記憶中的事了,可是在手中遺留片刻這件事,在他看來仍舊似乎有什麽了不起的關係似的。他心里尋思,由於一紙不再存在的證據一度存在過,黨對過去的控制是不是那麽牢固了?可是到今天,即使這張照片有辦法從死灰中復活,也可能不再成為證據了。因為在他發現照片的時候,大洋國已不再同歐亞國打仗,而這三個死人是向歐亞國的特務出賣祖國的。從那時以後,曾有幾次變化——兩次,三次,他也記不…See More
Jan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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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6)

沒有人坐在同他們挨著的桌邊。在這種人附近出現不是一件聰明人該做的事。他們默默地坐在那里,前面放著有丁香味的杜松子酒,那是那家咖啡館的特色。這三人中,魯瑟福的外表使溫斯頓最有深刻的印像。魯瑟福以前是有名的漫畫家,他的諷刺漫畫在革命前和革命時期曾經鼓舞過人民的熱情。即使到了現在,他的漫畫偶而還在《泰晤士報》上發表,不過只是早期風格的模仿,沒有生氣,沒有說服力,使人覺得奇怪。這些漫畫總是老調重彈——貧民窟、饑餓的兒童、巷戰、戴高禮帽的資本家——甚至在街壘中資本家也戴著高禮帽——這是一種沒有希望的努力,不停地要想退回到過去中去。他身材高大,一頭油膩膩的灰發,面孔肉鬆皮皺,嘴唇突出。他以前身體一定很強壯,可現在卻鬆鬆誇誇,鼓著肚子,仿佛要向四面八方散架一樣。他像一座要倒下來的大山,眼看就要在你面前崩潰。這是十五點這個寂寞的時間。溫斯頓如今已記不得他怎麽會在這樣一個時候到咖啡館去的。那地方幾乎闃無一人。電幕上在輕輕地播放著音樂。那三個人幾乎動也不動地坐在他們的角落里,一句話也不說。服務員自動地送上來杜松子酒。他們旁邊桌上有個棋盤,棋子都放好了,但沒有人下棋。這時——大約一共半分鐘——電幕上忽然發生…See More
Ja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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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5)

而黨所樹立的理想卻是一種龐大、可怕、閃閃發光的東西,到處是一片鋼筋水泥、龐大機器和可怕武器,個個是驍勇的戰士和狂熱的信徒,團結一致地前進,大家都思想一致、口號一致,始終不懈地在努力工作、戰鬥、取勝、迫害——三億人民都是一張臉孔。而現實卻是城市破敗陰暗,人民面有菜色,食不果腹,穿著破鞋在奔波忙碌,住在十九世紀東補西破的房子里,總有一股爛白菜味和尿臊臭。他仿佛見到了一幅倫敦的田景,大而無當,到處殘破,一個由一百萬個垃圾筒組成的城市,在這中間又有派遜斯太太的一幅照片,一個面容憔悴、頭髮稀疏的女人,毫無辦法地在拾掇一條堵塞的水管。他又伸下手去搔一搔腳脖子。電幕日以繼夜地在你的耳邊聒噪著一些統計數字,證明今天人們比五十年前吃得好,穿得暖,住得寬敞,玩得痛快——他們比五十年前活得長壽,工作時間比五十年前短,身體比五十年前高大、健康、強壯,日子比五十年前過得快活,人比五十年前聰明,受到教育比五十年前多。但沒有一句話可以證明是對的或者是不對的。例如,黨聲稱今天無產者成人中有百分之四十識字;而革命前只有百分之十五。黨聲稱現在嬰兒死亡率只有千分之一百六十,而革命前是千分之三百——如此等等。這有點像兩個未知…See More
Dec 23,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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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4)

他們生了下來以後就在街頭長大,十二歲去做工,經過短短一個美麗的情竇初開時期,在二十歲就結了婚,上三十歲就開始衰老,大多數人在六十歲就死掉了。重體力活、照顧家庭子女、同鄰居吵架、電影、足球、啤酒,而尤其是賭博,就是他們心目中的一切。要控制他們並不難。總是有幾個思想警察的特務在他們中間活動,散布謠言,把可能具有危險性的少數人挑出來消滅掉。但是沒有作任何嘗試要向他們灌輸黨的思想。無產者不宜有強烈的政治見解。對他們的全部要求是最單純的愛國心,凡是需要他們同意加班加點或者降低定量的時候可以加以利用。即使他們有時候也感到不滿,但他們的不滿不會有什麽結果。因為他們沒有一般抽像思想,他們只能小處著眼,對具體的事情感到不滿。大處的弊端,他們往往放過去而沒有注意到。大多數無產者家中甚至沒有電幕。甚至民警也很少去干涉他們。倫敦犯罪活動很多,是小偷、匪徒、娼妓、毒販、各種各樣的騙子充斥的國中之國;但是由於這都發生在無產者圈子里,因此並不重要。在一切道德問題上,都允許他們按他們的老規矩辦事。黨在兩性方面的禁欲主義,對他們是不適用的。亂交不受懲罰,離婚很容易。而且,如果無產者有此需要,甚至也允許信仰宗教。他們不值…See More
Dec 17,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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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3)

不過剩下的故事,他得把它寫下來。他寫道:我燃亮了燈。我在燈光下看清她時——在黑暗里呆久了,煤油燈的微弱亮光也似乎十分明亮。他第一次可以好好的看一看那女人。他已經向前走了一步,這時又停住了,心里既充滿了欲望又充滿了恐懼。他痛感到他到這里來所冒的風險。完全有可能,在他出去的時候,巡邏隊會逮住他;而且他們可能這時已在門外等著了。但是如果他沒有達到目的就走——!這得寫下來,這得老實交代。他在燈光下忽然看清楚的是,那個女人是個老太婆。它的臉上的粉抹得這麽厚,看上去就像硬紙板做的面具要折斷的那樣。它的頭髮里有幾綹白髮,但真正可怕的地方是,這時她的嘴巴稍稍張開,里面除了是個漆黑的洞以外沒有別的。她滿口沒牙。他潦草地急急書寫:我在燈光下看清了她,她是個很老的老太婆,至少有五十歲。可是我還是上前,照幹不誤。他又把手指按在眼皮上。他終於把它寫了下來,不過這仍沒有什麽兩樣。這個方法並不奏效。要提高嗓門大聲叫罵髒話的衝動,比以前更強烈了。溫斯頓寫道: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在無產者身上。如果有希望的話,希望一定在無產者身上,因為只有在那里,在這些不受重視的蜂擁成堆的群眾中間,在大洋國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中間,摧毀…See More
Dec 13,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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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2)

溫斯頓也很明白,這麽說並不是很認真其事的,但是這反正與黨的意識形態相一致。黨竭力要扼殺性本能,如果不能扼殺的話,就要使它不正常,骯髒化。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但是覺得這樣是很自然的事。就女人而論,黨在這方面的努力基本上是成功的。他又想到了凱瑟琳。他們分手大概有九年,十年——快十一年了。真奇怪,他很少想到她。他有時能夠一連好幾天忘記掉自已結過婚。他們一起只過了大約十五個月的日子。黨不允許離婚,但是如果沒有子女卻鼓勵分居。凱瑟琳是個頭髮淡黃、身高體直的女人,動作乾凈利落。她長長的臉,輪廓鮮明,要是你沒有發現這張臉的背後幾乎是空空洞洞的,你很可能稱這種臉是高尚的。在他們婚後生活的初期,他就很早發現——盡管這也許是因為他對她比對他所認識的大多數人更有親密的了解機會——她毫無例外地是他所遇到過的人中頭腦最愚蠢、庸俗、空虛的人。她的頭腦里沒有一個思想不是口號,只要是黨告訴她的蠢話,她沒有、絕對沒有不盲目相信的。他心里給她起了個外號叫人體“錄音帶”。然而,要不是為了那一件事情,他仍是可以勉強同她一起生活的。那件事情就是性生活。他一碰到她,她就仿佛要往後退縮,全身肌肉緊張起來。摟抱她像摟抱木頭人一樣。…See More
Dec 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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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1)

這時電幕上的哨子一聲尖叫。這是回去上班的信號。三個人都站了起來跟著大家去擠電梯,溫斯頓香煙里剩下的煙絲都掉了下來。溫斯頓在他的日記中寫道:那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昏暗的晚上。在一個大火車站附近的一條狹窄的橫街上,她站在一盞暗淡無光的街燈下面,靠墻倚門而立。她的臉很年輕,粉抹得很厚。吸引我的其實是那抹的粉,那麽白,像個面具,還有那鮮紅的嘴唇。黨內女人是從來不塗脂抹粉的。街上沒有旁人,也沒有電幕。她說兩塊錢。我就——他一時覺得很難繼續寫下去,就閉上了眼睛,用手指按著眼皮,想把那不斷重現的景像擠掉。他忍不住想拉開嗓門,大聲呼喊,口出髒言,或者用腦袋撞墻,把桌子踢翻,把墨水瓶向玻璃窗扔過去,總而言之,不論什麽大吵大鬧或者能夠使自己感到疼痛的事情,只要能夠使他忘卻那不斷折磨他的記憶,他都想做。他心里想,你最大的敵人是你自已的神經系統。你內心的緊張隨時隨地都可能由一個明顯的癥狀泄露出來。他想起幾個星期以前在街上碰到一個人,一個外表很平常的人,一個黨員,年約三、四十歲,身材瘦高,提著公事皮包。向人相距只有幾米遠的時候,那個人的左邊臉上忽然抽搐了一下。兩人擦身而過的時候,他又有這樣一個小動作,只不過抽了一下…See More
Nov 30,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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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20)

富裕部的公告結束時又是一陣喇叭聲,接著是很輕聲的音樂。派遜斯在一連串數字的刺激下稀里糊塗地感到有些興奮,從嘴上拿開煙斗。“富裕部今年工作做得不壞,”他贊賞地搖一搖頭。“我說,史密斯夥計,你有沒有刀片能給我用一用?”“一片也沒有,”溫斯頓說。“我自己六個星期以來一直在用這一片。”“啊,那沒關係——我只是想問一下,夥計。”“對不起,”溫斯頓說。隔壁桌上那個呱呱叫的聲音由於富裕部的公告而暫時停了一會,如今又恢復了,像剛才一樣大聲。溫斯頓不知怎麽突然想起派遜斯太太來,想到了她的稀疏的頭髮,臉上皺紋里的塵垢。兩年之內,這些孩子就會向思想警察揭發她。派遜斯太太就會化為烏有。賽麥也會化為烏有。溫斯頓也會化為烏有。奧勃良也會化為烏有。而派遜斯卻永遠不會化為烏有。那個呱呱叫的沒有眼睛的家夥不會化為烏有。那些在各部迷宮般的走廓里忙忙碌碌地來來往往的小甲殼蟲似的人也永遠不會化為烏有。那個黑髮姑娘,那個小說司的姑娘——她也永遠不會化為烏有。他覺得他憑本能就能知道,誰能生存,誰會消滅,盡管究竟靠什麽才能生存,則很難說。這時他猛的從沈思中醒了過來。原來隔桌的那個姑娘轉過一半身來在看他。就是那個黑頭髮姑娘。她斜眼看…See More
Nov 28,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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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19)

“我的意思是,現在正在打仗呀,”派遜斯說。好像是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們腦袋上方的電幕發出了一陣喇叭聲。不過這次不是宣佈軍事勝利,只是富裕部的一個公告。“同志好!”一個年輕人的聲音興奮地說。“同志們請注意!我們有個好消息向大家報告。我們贏得了生產戰線上的勝利!到現在為止各類消費品產量的數字說明,在過去一年中,生活水平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上午大洋國全國都舉行了自發的遊行,工人們走出了工廠、辦公室,高舉旗幟,在街頭遊行,對老大哥的英明領導為他們帶來的幸福新生活表示感謝。根據已完成的統計,一部分數字如下。食品——”“我們的幸福新生活”一詞出現了好幾次。這是富裕部最近愛用的話。派遜斯的注意力被喇叭聲吸引住了以後,臉上就帶著一種一本正經的呆相,一種受到啟迪時的乏味神情,坐在那里聽著。他跟不上具體數字,不過他明白,這些數字反正是應該使人感到滿意的。他掏出一根骯髒的大煙斗,里面已經裝了一半燒黑了的煙草。煙草定量供應一星期只有一百克,要裝滿煙斗很少可能。溫斯頓在吸勝利牌香煙,他小心地橫著拿在手里。下一份定量供應要到明天才能買,而他只剩下四支煙了。這時他不去聽遠處的鬧聲,專心聽電幕上發出的聲音。看來,…See More
Nov 26,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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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4)

Posted on January 7, 2020 at 3:15pm 0 Comments

現在走路也很費勁。他口袋里那塊玻璃,在他每走一步的時候就碰一下他的大腿,他簡直要想把它掏出來扔掉。最糟糕的是他肚子痛。他好幾分鐘都覺得,如果不趕緊找個廁所他就憋不住了。可是在這樣的地方是找不到公共廁所的。

接著肚痛過去了,只留下一陣麻木的感覺。

這條街道是條死胡同。溫斯頓停下步來,站了幾秒鐘,不知怎麽才好,然後又轉過身來往回走。他轉身的時候想起那姑娘碰到他還只有三分鐘,他跑上去可能還趕得上她。他可以跟著她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然後用一塊石頭猛擊她的腦袋。他口袋里的那塊玻璃也夠沈的,可以幹這個事兒。但是他馬上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即使這樣的念頭也教他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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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3)

Posted on January 7, 2020 at 3:15pm 0 Comments

他的軟軟的手做了一個道歉的姿態。“你也清楚;鋪子全都空了。我跟你說句老實話,舊貨買賣快要完了,沒有人再有這個需要,也沒有貨。家俱、瓷器、玻璃器皿——全都慢慢破了。還有金屬的東西也都回爐燒掉。我已多年沒有看到黃銅燭臺了。”

實際上,這家小小的鋪子里到處塞滿了東西,但是幾乎沒有一件東西是有什麽價值的。鋪子里陳列的面積有限,四面墻跟都靠著許多積滿塵土的相框畫架。櫥窗里放著一盤盤螺母螺釘、舊鑿子、破扡刀、一眼望去就知道已經停了不走的舊手表,還有許許多多沒用的廢品。只有在墻角的一個小桌子上放著一些零零星星的東西——漆器鼻煙匣、瑪瑙飾針等等——看上去好像還有什麽引人發生興趣的東西在里面。



溫斯頓在向桌子漫步過去時,他的眼光給一個圓形光滑的東西吸引住了,那東西在燈光下面發出淡淡的光輝,他把它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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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2)

Posted on January 7, 2020 at 3:11pm 0 Comments

 “我知道你要我說的是什麽,”他說。“你要我說想返老還童。大多數人如果你去問他,都會說想返老還童。年輕的時候,身體健康,勁兒又大。到了我這般年紀,身體就從來沒有好的時候。我的腿有毛病,膀胱又不好。每天晚上要起床六、七次。但是年老有年老的好處。有的事情你就不用擔心發愁了。同女人沒有來往,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有快三十年沒有同女人睡覺了,你信不信?而且,我也不想找女人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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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奧威爾《1984》(31)

Posted on January 7, 2020 at 3:10pm 0 Comments

你——普通老百姓,工人——是他們的奴隸。他們對你們這種人愛怎麽樣就怎麽樣。他們可以把你們當作牲口一樣運到加拿大去。他們高興的話可以跟你們的閨女睡覺。他們可以叫人用九尾鞭打你們。你們見到他們得脫帽鞠躬。資本家每人都帶著一幫走狗——”老頭兒又眼睛一亮。

“走狗!”他說道。“這個名稱我可有好久沒有聽到了。

狗!這常常教我想起從前的事來。我想起——唉,不知有多少年以前了——我有時星期天下午常常到海德公園去聽別人在那里講話。救世軍、天主教、猶太人、印度人——各種各樣的人。有一個家夥——唉,我已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可真會講話。他講話一點也不對他們客氣!‘走狗!’他說。‘資產階級的走狗!統治階級的狗腿子!’還有一個名稱是寄生蟲。還叫鬣狗——他真的叫他們鬣狗。當然,你知道,他說的是工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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