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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女子層

十年前的事了。為了去看富士山頂的高山湖泊,我先到東京落腳一夜。旅行社為我訂了一家旅店,我去櫃台報到的時候,那職員忽然問我:“你一個人嗎?”我說是。“你在東京有沒有男朋友?”我大吃一驚,怎麼這種事也在詢問之列?多禮的日本職員怎會這樣問話?而且,我也不確定他所謂的“男朋友”是什麼意思。“我……我有朋友……那朋友是男的。”我在東京本來一個鬼也不認識,但臨行有位熱心的朋友聽說我居然只身旅行,偏要介紹他的一位日本朋友給我,怕我萬一有事流落異邦,可有處投靠。我告訴旅館職員的“男朋友”,便指此人而言。那職員大概也明白,我被他搞糊塗了。“這樣說吧,如果他來見你,你們在哪裏見面?”“在廊廳呀!”“他不用進你房間?”“不用。”我忍住笑,我帶進房間幹什麼?朋友介紹他這朋友給我,原是供我作“備用救生員”的,我帶他進房間幹什麼?神經病!“好,這樣的話,”他的表情豁然開朗了,“你可以住在我們的女子層,女子層裏比較自由,男人不可以上女子層。女子層裏全是女子。”我算得上是個五湖四海亂跑的人,什麼旅館也算都見識過了,但這家旅店的這種安排我竟沒見過。不得不承認這構想新奇有趣。上得樓來,入眼四壁全是淺淺的象牙粉紅(有點像故…See More
Sep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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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包子

有個親戚死了,在遙遠的故土。消息傳來,已是半年之後,我的悲傷也因不合節拍而顯得有些荒謬。何況彼此是遠親,毫無血緣關系。但畢竟我握過她枯纖如柴的老手,感覺過她淚水滴落在我腕上的溫度,也曾驚訝的看她住在黑如地穴的破屋裏,手捧一把小炭籃與之相依為命。畢竟我也曾為她去買她視為仙丹的西洋參丸,聽她說淒涼的晚境……然而,這個生命卻消失了,微賤如蟻。好些日子以來,我晝思夜夢的常是那老婦人被兒子惡吼一聲的悲怔。那天,我和丈夫去看她,時間是上午,我們談了兩小時的話,趕在中午以前離去。她依依不舍,抵死要留我們吃飯,但環堵蕭然,她哪裏有飯可供我們吃?不得已,她說:“這麼遠來,不吃飯就走,怎麼行?我到巷口買包子……”忽然,她的兒子回過頭來,憤然大罵一聲:“哼,包子!台灣來的人會吃你那包子!”老婦人立刻噤聲了,我和丈夫一時也不敢回腔。那年輕人,西裝筆挺,騎著威風的摩托車,時不時的跑深圳做一票生意,有時賠有時賺,但老不夠他花用。老母,則丟在那裏任她自生自滅。這老婦人,因為待客的盛情,一時忘了的那份自卑感,此刻給兒子一吼,全部自卑感立刻又恢覆了。她視為美味的包子,此刻竟頹然成了糞土。她惄然站在那裏,不安又惶愧,仿佛…See More
Sep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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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如果容許我多宣布一天公定假日

唉!如果五月二十日在“總統”就職典禮上宣布就職的人是我,那麽本大“總統”的第一條政策就是多放一天公定假日。也許你會說“這算哪一門子政策”?其實這世上並不需要什麽一大張或一大本的政策,政策只要八個字就夠了,就是“諸善並作,諸惡莫行”,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好事,都要做。壞事,都不做”。至於什麽是好事,什麽是壞事,其實也不必裝糊塗,人人心知肚明。我打算多放一天假,在我看來是屬於“好事”類。其實,也不是真放假,這一天假日是安排作強迫參觀用的。我也許會給這個日子定一個名字,叫“生、老、病、死日”,而這一天,大家都必須去走一趟醫院。有些人,不知是由於“得天獨厚”或“得天獨咒”,居然從來也不生病。搞不好,連他們的親友也不生病,這樣一來,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麽機會走進醫院大門。回教徒規定要去麥加朝聖,後備軍人要不時抓去教育點召,基督教徒要每周一次做禮拜,——而作為人類的一分子,我認為大家都有每年上一次醫院去觀察觀察的義務。對,我說的是義務。我們活著,我們健康,我們把醫生忘了,但去醫院走走,可以提醒我們,讓我們知道這具肉體不過是一間小茅屋,它的草頂可能遭風掀開,泥壁可能滲水剝落,我們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麽不朽。…See More
Aug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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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浮生若夢啊!”他說

那一年,他是文學院長,我是中文系裏的小助教。但校車上會相逢,有時候也同座。他總是妙語如珠。他瘦小清啜,表情不多,講起笑話來,冷冷一張臉,卻引得全車笑翻:“從前,在英國有一個人,患了失眠,就去看醫生,”他的措辭簡單、老實,我以為是真人真事,“醫生就給了他藥,他回去一吃,病就好了,睡得很沈,睡著了,還夢見自己到了太平洋上的一個小島,美女如雲,列隊歡迎他。他的朋友剛好也患失眠,聽到有這種好事,趕快也去看醫生,也拿了藥,回家也照樣吃了。於是呢,果真也睡著了。而且,說巧不巧的,也夢到太平洋上一個小島,但不幸的是,他一靠岸,就有土人來追殺他,害得他跑得氣都透不過來……他很生氣,跑去質問醫生,醫生說:‘哎呀,當然不同啰,你的朋友是私人付費,你呢?是公保支付。’”講完笑話,雲淡風輕,他又去搗弄他的煙鬥,也不管一車人笑得前仰後合,他已完全的事不幹己了。他其實是政治系的教授,也不知為什麼,做了文學院院長,有一天,又閑聊,他忽然說:“你覺得文學有用嗎?”這話對大學中文系剛畢業的我而言,簡直是褻瀆。文學,是不容懷疑的!“譬如,舉個例子,”他慢條斯理的說起來,“我從前小時候聽人說‘浮生若夢’,怎麼說,我都不懂,…See More
Aug 22
百万主播 posted a blog post

張曉風·成聖的女子

跟人談往事,W只談她的大學生涯。至於中學,她總不肯說起。她中學讀一所天主教女子中學,校園絕美,修女在長廊的光影間穿行,無聲無塵。長夏無事,花開花落,松鼠在老樹的枝柯間一躍而過,飛快而美麗的那一躍,正仿佛她的青春歲月,稍縱即逝。她不肯談,因為不相信有人會懂。她去望彌撒,不是因為皈依天主,而是因為迷上彩色玻璃被陽光照透的感覺。她去聽教義,是因為管風琴。她辦告解,是因為年輕神父憂傷的側影。她坐在鳳凰樹下手捧玫瑰經,則是為了可以遠遠偷看黎修女灰綠晶亮的眸子。黎修女極美,這倒不稀罕,修女裏面長得端莊秀雅的人多得是。但黎修女不同,她的眉尖眼角都猶帶風情。她的身體隔著素袍,雖不惹眼,但也看得出來絕不是一截枯木。十六歲的W對黎修女既崇拜又困惑。“我想做修女耶。”有一次,她撒嬌似的說。“要有天主的聖寵才可以。”黎修女的中國話說得不夠好,卻反而因此一字一字都斬釘截鐵。“如果我做修女!”W的眼神有點使壞,“我可不可能封成聖人?是不是只有男的神父才能封成聖人?‘聖人’這個字有沒有陰性的?”黎修女不理她的問題,只定定的望著她,說:“女人當然可以封聖人,但是那不重要,所有的女人,如果結了婚,生了孩子,她就等於是‘…See More
Aug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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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烏魯木齊女孩

距離烏魯木齊市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有個牧場,名叫南山。南山,這名字充滿漢人意味,牧民卻是哈薩克人。這地方青峰插天,溪澗淙淙,地上仿若鋪了一層柔和的綠色羊皮。然而,它卻是個為觀光客設計的地方,節目假假的,“姑娘追”一點也不好看,姑娘揮鞭打人的動作完全有名無實。我受不了,為了禮貌,只好坐在原地擡頭看白雲,多像歐洲啊!這奇異的藍天。藍天從來不假,不把自己當一條觀光項目。我們住進一間蒙古包,那包竟是水泥制的,裏面有床,——這些,也是假假的。我們去央一個婦人為我們煮些奶茶,還好,那奶茶,卻有幾分真意。夜深、群星如沸,鬧騰不止,那星,紮紮實實,是真的。天亮了,我們去騎馬,馬是馴馬,路也是柏油路,但山風是真的,陽光、樹影、野水,都一一是真的。行至瀑布,返轡而回,春風得意馬蹄疾,人生快意之事也只能如此而已吧?跨下馬來就準備要走了,路旁卻瑟縮著一個小女孩正在跟我們同隊的君兒聊天。大約八九歲吧!看得出來將來會是個美人。原來她是漢人,家住烏魯木齊。在新疆,除了烏魯木齊市市區,漢人都算“少數民族”。她現在正放著暑假,父親來牧場做木工,她便跟來了。父親一早上工去,便鎖上屋子(奇怪,我想不出他有什麼怕偷的東…See More
Aug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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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只要讓我看到一雙誠懇無欺的眼睛

春天,西湖,花開滿園。整個賓館是個小砂嘴,伸入湖中。我的窗子虛懸在水波上,小水鴨在遠近悠遊。清晨六時,我們走出門來,等一個約好的人。那人是個船夫——其實也不是船夫,應該說他的妻子是個船婦。而他,出於體貼吧!也就常幫著劃船。既然長在西湖邊上,好像人人天生都該是劃船高手似的。昨天,我們包了他的船一整天。中午去“樓外樓”一起吃清炒蝦仁和叫化雞,請他們夫婦同座同席。他聽說我們想去蘇州,便極力保證他可以替我們去買船票,晚上上船,第二天清早就到蘇州。他說他有關系,絕對可以買到票。不知為什麼,我就是不能拒絕他。其實,由於有台胞身份,旅館是可以代我們買票的。可是他那麼熱心,不托他買,倒仿佛很見外似的。說好了,清晨六時他就把票送過來。西湖之美,明朝人袁中郎早就說過了,一定要在淩晨或月夜,遊客的數目常是美景的殺手。一旦過了清晨九點,西湖只不過是個背景不錯的人口市場罷了。我們原打算接了票立刻趁人少騎腳踏車去逛蘇堤、白堤、六和塔……西湖於我,是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雖然一次也沒來過。但那“斷橋殘雪”、那“南屏晚鐘”、那“曲院風荷”,一一都伴我長大,在書本的扉頁裏……但現在六點了,那船夫卻沒有來,我們哪裏都不…See More
Aug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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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請來與我同座,那彈琵琶的女子

——抵抗塞車三招“自己開車,那好,那方便。”每次有人對我這麼說,我就苦笑。開車方便,對,但只限於“方便的時候”才方便!一旦碰上“不方便的時候”,你真恨不得毀車而去。這才想起北歐神話裏有些技藝特巧的侏儒,他們制造的戰艦,不用的時候竟可以折成火柴盒大小。人家北歐說故事的人早想到了,我們現代的汽車制造廠怎麼這麼笨!每次陷在車陣裏,我就反覆對自己說:“餵,你這個倒黴的家夥,你已經夠倒黴了,千萬別生氣喔!你一旦生了氣,那就形成二次傷害,那叫‘禍不單行’,那你就更倒黴了!”雖然如此,這番金玉良言居然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最佳狀況也無非把“咬牙切齒”換成“暗生悶氣”罷了。以上是我抵抗塞車的第一招。有時候,也很想打個電話告訴市長大人說:“餵,阿扁,你知道嗎?我是個模範市民,雖然沒辦法湊合你,做到你所許諾的‘希望、快樂’,但我一定混個五十分,例如‘在失望的時候努力快樂’,並且‘在不快樂之際致力於擁抱希望。’”以上是抵抗塞車第二招——但阿Q式的幽默感也有不靈的時候,所以我還有第三招伺候。這第三招叫“遁身唐宋”。什麼叫遁身唐宋呢?那便是使些法術,跟白居易或蘇東坡打個長途大哥大。只要我喃喃念起《琵琶行》:“潯陽…See More
Aug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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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反正,都是他家的分數!”

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如果把它當法律事件來看,也已經過了追訴期了。罪行——如果說那是罪行的話——是由犯罪者自己招供出來的(不,也許不是“招供”,他說的時候,顯然是在傳述一件洋洋自得的往事)。時間,是在茶余飯後,聽的人似乎也都被那故事適度的取悅了。那時候,他剛教書,班上有兩個學生是“班對”,不是普通班對,他們已經結了婚,卻不好意思讓同學知道,連進教室都故意不走在一起。那兩人裏面,女生比較穎慧,每科平均大約七八十分,男生魯鈍些,勉強混到及格邊緣。那一年,大考成績改出來。他發現,女生八十出頭,男生呢,才四十幾。他為難起來,如果照實登記下去,第一,那男生死當。而且,他別科當不當,還不知道,如果當多了,他就得退學了。第二,如果他重修或退學,他們倆的婚姻想必出問題。設若兩人不同校不同系,你還可以推說教授心理變態,逼人太甚。但他們兩人讀的同一學校、同一科系、同一班級。丈夫退學,妻子還會瞧得起他嗎?如果做妻子的一怒之下和他離了婚,一段姻緣不就拆散了嗎?拆散之後那男生雖可憐,那女生也不見得快樂啊!唉!難啊!他想來想去,不知該不該把分數照實寫下去。後來,他忽然靈機一動。咦,反正那女生考得高,何不向她挪個…See More
Jul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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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咖啡的溫度剛好。那杯咖啡不用錢,因為是吃早餐附送的。那早餐也不用錢,因為是住旅館附送的。旅館在香港彌敦道上,旅館倒是要錢的,但旅費卻因為是順道停留,所以也不算有費用。為什麽不算旅費呢?因為,反正從大陸回台灣是要住香港的,香港不留白不留,何況,我喜歡香港。早期的大陸行,離開的時候每有“落荒而逃”的感覺(現在好多了),仿佛離開疫區。等逃到香港,便自覺安全了,那種喜悅值得細細回顧,因此便想住它一兩天。一方面讓自己“驚魂甫定”,另方面也打算好好愛寵一下自己的“劫後余生”。…See More
Jul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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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唐代最幼小的女詩人

她的名字?哦,不,她沒有名字。我在翻全唐詩的時候遇見她,她躲在不起眼的角落,小小一行。然而,詩人是不需要名字的,《擊壤歌》是誰寫的?哪有什麼重要?“關關雎鳩”的和鳴至今回響,任何學者想為那首詩找作者,都只是徒勞無功罷了。也許出於編撰者的好習慣,她勉強也有個名字。在全唐詩二千二百個作者群裏,她有一個可以辨識的記號,她叫“七歲女子”。七歲,就會寫詩,當然很天才,但這種天才,不止她一個人,有一個叫駱賓王的,也是個小天才,他七歲那年寫了一首詠鵝的詩,很傳誦一時:鵝 鵝 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駱賓王後來列名初唐四傑,算是混出名堂的詩人。但這號稱“七歲女子”的女孩,卻再沒有人提起她,她也沒有第二首詩傳世。幾年前,我因提倡“小學生讀古典詩”,被“國立編譯館”點名為編輯委員,負責編寫給國小孩子讀的古詩。我既然自己點了火,想脫逃也覺不好意思,只好硬著頭皮每周一次去上工。開編輯會的時候,我堅持要選這個小女孩的詩,其他委員倒也很快就同意了。全唐詩四萬八千首,全宋詩更超越此數,中國古典詩白紙黑字印出來的,我粗估也有三十萬首以上(幸虧,有些人的詩作亡佚消失了,像宋代的楊萬裏,他本來一口氣便寫了二萬多首…See More
Jul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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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被憂傷的眼神凝視過的絲繭

筆記小說上記載了一條古怪的故事,我且用白話文轉述如下:蔡邕,有一天在街上看到一種奇怪的絲繭,就用高價買下,帶回家來。一般的蠶繭,形狀如飽滿圓熟的橄欖,這種繭卻長得像一個女子,一個憂傷愁慘的女子。繭其實沒有頸、臉、手、腳,更沒有耳目五官,你其實說不出來它什麼部分像一個女子,更說不出哪一部分像一個憂愁陰悒的女子。但不知為什麼,人人看了那繭就不約而同的想到苦愁的女子。蔡邕把繭繅成了絲,制作琴弦,琴聲淒苦哀慟,仿佛那絲弦裏自有無限哀情,只等彈琴人的手指一觸,它便自動釋放出來,釋放出那種哀婉淒絕的傷痛。精通音律的蔡邕一時也呆住了,世上為何竟有這等絲弦?蔡邕去問他的女兒蔡琰,從九歲開始,她就是父親在音樂方面的小小知音,她是一個妙通音律的女子。蔡琰聽了琴音,眉睫間閃起盈盈淚光,俯首良久,她嘆了一口氣,向蔡邕解釋:“這是一種特別的絲,叫‘寡女絲’。一般人養蠶,在最後階段,蠶要結繭的時候,都盡量不去打擾它,甚至不走近它們,免得它們受影響。可是,偶然還是有意外的旁觀者,譬如說,房子的墻上有個小洞,小洞那邊的鄰居是一個深夜中因悲傷而難以成眠的寡女,寡女從壁孔中看那些蠶一一作繭自縛。“第二天一早,這些繭都結好…See More
Jul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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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我家獨制的太陽水

六月盛夏,我去高雄演講。一樹一樹阿勃拉的艷黃花串如同中了點金術,令城市燦碧生輝。講完了,我再南下,去看我遠居在屏東的雙親。母親八十、父親九十一,照中國人的說法是九十二。何況他的生日是正月初七,真的是每年都活得足足的,很夠本。我對他的年齡充滿敬意。在我看來,他長壽,完全是因為他十分收斂的在用他的“生命配額”的緣故(“配額”是外貿方面的術語,指一個廠商從政府得到的營業限量)。依照中國民間流傳的說法,一個人一生的“福祿資源”是有其定量的。你如果浪費成性,把該吃的米糧提早吃完,司掌生死簿的那一位,也就只好開除你的“人籍”了。我的父親不然,他喝酒,以一小杯為度。他吃飯,食不厭粗。一件草綠色的軍背心,他可以穿到破了補,補了又加補的程度。“治裝費”對他來說是個離奇不可思議的字眼。事實上他離開軍旅生涯已經四十年了,那些衣服仍穿不完的穿著,真穿成爛布的時候,他又央求媽媽扯成抹布來用。我算是個有環保概念的人,但和父親一比,就十分慚愧。我的概念全是“學而知之”,是思考以後的道德決定。我其實喜歡冷氣,喜歡發光的進口石材鋪成的地面,喜歡華貴的地毯和獸皮,喜歡紅艷的葡萄酒盛在高腳水晶杯裏……我之選擇簡樸是因為逃避…See More
Jul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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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光采男子

我不見那人,算來居然也有十幾年了。有天開車,在收音機裏偶然收到他的聲音,他正在接受女記者的采訪。哈!我想,雖然是在收音機裏,我也能想象他正在努力漂亮著的那番風采。所謂風采男人,大概包括五官、身材、談吐、穿著品味、高學歷和江湖上(“學術江湖”或“政壇江湖”)的響亮名頭。以上條件,此人算是約略具備了,雖然每一項都未必是上選。我和他不熟,偶爾碰見,總是在他人邀請的集會上。此外,他請過我做一場演講。可是,有一天午夜時分,我遇見他,在一家小餐廳。那地方很多人喜歡去吃宵夜,我和家人這天也去享受一下江米藕和清蒸臭豆腐的滋味。正忙著點菜上菜,他走過來,原來當晚他也在這家餐廳裏,我站起身來要跟他“打個招呼”,才發現他的臉——哦,不,他不是過來跟我打招呼的,他有驚天動地的話要說。他醉了,至少是半醉。他的手裏猶自端著一杯酒,他大概不是一個人來喝悶酒的,那跟他的個性不合,那麼他一定有一桌朋友坐在餐廳某一角落。是哪一桌?我不確定,我只知道他的異常落寞的臉正期待傾訴。那麼,他為什麼不跟他同桌的朋友去說,卻急急的跑到我的桌上來呢?“你知道嗎?”他俯身向我的座位,“今天一大早,我接到我女兒的長途電話,從紐約打來的。—…See More
Jul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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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不朽的失眠

——寫給沒考好的考生他落榜了!一千二百年前。榜紙那麼大那麼長,然而,就是沒有他的名字。啊!竟單單容不下他的名字“張繼”那兩個字。考中的人,姓名一筆一劃寫在榜單上,天下皆知。奇怪的是,在他的感覺裏,考不上,才更是天下皆知,這件事,令他羞慚沮喪。離開京城吧!議好了價,他踏上小舟。本來預期的情節不是這樣的,本來也許有插花遊街、馬蹄輕疾的風流,有衣錦還鄉袍笏加身的榮耀。然而,寒窗十年,雖有他的懸梁刺股,瓊林宴上,卻並沒有他的一角席次。船行似風。江楓如火,在岸上舉著冷冷的爝焰,這天黃昏,船,來到了蘇州。但,這美麗的古城,對張繼而言,也無非是另一個觸動愁情的地方。如果說白天有什麼該做的事,對一個讀書人而言,就是讀書吧!夜晚呢?夜晚該睡覺以便養足精神第二天再讀。然而,今夜是一個憂傷的夜晚。今夜,在異鄉,在江畔,在秋冷雁高的季節,容許一個落魄的士子放肆他的憂傷。江水,可以無限度的收納古往今來一切不順遂之人的淚水。這樣的夜晚,殘酷的坐著,親自聽自己的心正被什麼東西嚙食而一分一分消失的聲音。並且眼睜睜地看自己的生命如勁風中的殘燈,所有的力氣都花在抗拒,油快盡了,微火每一剎那都可能熄滅。然而,可恨的是,終其…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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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粉紅色的挑發針

年輕的女孩向我形容一件不堪的事,她說:“你想想看,簡直不能忍受,我看過一個媽媽,她為自己的小女兒梳頭,居然用原子筆來挑分中線,劃得那道頭皮一線深藍,長大以後也不知洗不洗得掉呢!”“哎,這種懶婆娘!”我咬咬牙,“她就算再懶,至少也該找根用幹了的沒有水的原子筆來做這件事吧?這樣,弄得像‘頭皮刺青’,怪可怕的!”當年,蔡孑民先生曾打算用“美學教育”來代替宗教。“美學”至今在哪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上自“總統”下至市長、校長,乃至那位粗心大意的母親,全在聯手進行“醜學”教育。而一切醜,都奠基於潦草大意,漫不經心。所以,你會看到“總統府”,居然會在紅磚外層塗漆,你會看到陳市長解決舊市府的妙策竟是把它一劃為二,分交兩個不相幹的團體。(早年的某市長更厲害,古跡城墻,先拆再說,打死豬仔問價錢,你能把我怎麼樣?)至於各大中小學校校園,你可以看到貼滿馬賽克的雜亂建築,這種校園建築如果不漏不滲已經就夠幸運了,誰還管什麼和傳統舊建築之間的搭配。美,是有系統的,慎重謹敬的、有脈絡有緣故的,醜卻草率邋遢,自暴自棄。雖然有時美偽裝得像後者,但其實不然,美的大自在來自“從心所欲不逾矩”的素養,而非邋遢。聽年輕女…See More
Jul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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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烏魯木齊女孩

Posted on August 1, 2017 at 12:26pm 0 Comments

距離烏魯木齊市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地方,有個牧場,名叫南山。南山,這名字充滿漢人意味,牧民卻是哈薩克人。這地方青峰插天,溪澗淙淙,地上仿若鋪了一層柔和的綠色羊皮。

然而,它卻是個為觀光客設計的地方,節目假假的,“姑娘追”一點也不好看,姑娘揮鞭打人的動作完全有名無實。我受不了,為了禮貌,只好坐在原地擡頭看白雲,多像歐洲啊!這奇異的藍天。藍天從來不假,不把自己當一條觀光項目。

我們住進一間蒙古包,那包竟是水泥制的,裏面有床,——這些,也是假假的。

我們去央一個婦人為我們煮些奶茶,還好,那奶茶,卻有幾分真意。

夜深、群星如沸,鬧騰不止,那星,紮紮實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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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只要讓我看到一雙誠懇無欺的眼睛

Posted on August 1, 2017 at 12:26pm 0 Comments

春天,西湖,花開滿園。

整個賓館是個小砂嘴,伸入湖中。我的窗子虛懸在水波上,小水鴨在遠近悠遊。

清晨六時,我們走出門來,等一個約好的人。那人是個船夫——其實也不是船夫,應該說他的妻子是個船婦。而他,出於體貼吧!也就常幫著劃船。既然長在西湖邊上,好像人人天生都該是劃船高手似的。

昨天,我們包了他的船一整天。中午去“樓外樓”一起吃清炒蝦仁和叫化雞,請他們夫婦同座同席。他聽說我們想去蘇州,便極力保證他可以替我們去買船票,晚上上船,第二天清早就到蘇州。他說他有關系,絕對可以買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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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請來與我同座,那彈琵琶的女子

Posted on August 1, 2017 at 12:25pm 0 Comments

——抵抗塞車三招

“自己開車,那好,那方便。”

每次有人對我這麼說,我就苦笑。開車方便,對,但只限於“方便的時候”才方便!一旦碰上“不方便的時候”,你真恨不得毀車而去。這才想起北歐神話裏有些技藝特巧的侏儒,他們制造的戰艦,不用的時候竟可以折成火柴盒大小。人家北歐說故事的人早想到了,我們現代的汽車制造廠怎麼這麼笨!

每次陷在車陣裏,我就反覆對自己說:

“餵,你這個倒黴的家夥,你已經夠倒黴了,千萬別生氣喔!你一旦生了氣,那就形成二次傷害,那叫‘禍不單行’,那你就更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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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這杯咖啡的溫度剛好

Posted on June 23, 2017 at 4:19pm 0 Comments

咖啡的溫度剛好。

那杯咖啡不用錢,因為是吃早餐附送的。

那早餐也不用錢,因為是住旅館附送的。

旅館在香港彌敦道上,旅館倒是要錢的,但旅費卻因為是順道停留,所以也不算有費用。

為什麽不算旅費呢?因為,反正從大陸回台灣是要住香港的,香港不留白不留,何況,我喜歡香港。

早期的大陸行,離開的時候每有“落荒而逃”的感覺(現在好多了),仿佛離開疫區。等逃到香港,便自覺安全了,那種喜悅值得細細回顧,因此便想住它一兩天。一方面讓自己“驚魂甫定”,另方面也打算好好愛寵一下自己的“劫後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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