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克·城市詩:對城市的多元體認(下)

這首寫城市早晨太陽升起時的景象的詩作,最能體現張健桐的母性情懷。詩人的愛與太陽一樣,遍灑城市的角角落落,讓希望遍地生長。你所看到的城市,正是童話中的城市模樣,溫情脈脈、生生不息。詩人在此,倡導的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抖落昨夜的憂傷”樂觀向上。這是一種多麽可貴,又是一種多麽需要的品質啊!

張健桐是一位女性,情感細膩、溫潤、充滿母性慈愛,另一方面,她從小生長於這座城市,對這座城市有著先天性的精神印記,即無限感激著這座母親一樣的城市。從這一點出發,我們便不難理解,張健桐詩作中所自然流露的情感了:

棲滿鴿子的廣場 需要一方溫情脈脈的天空
這些可愛的小公民 你要善待它們
就像善待自己的理想和我們的母親城市
——《廣場鴿》

不管真實的城市應該是怎樣的,我一直認為,張健桐的詩歌就如她謁普希金銅像的那首《詩歌以什麽方式彌漫》的詩中所寫的:“穿過廣告牌與鋼鐵的撞擊/在城市灼熱的河床上/流成一脈清涼”。這一脈清涼有著夢幻般的美麗,同時也使張健桐在城市詩人中成為獨特的一位。

下崗這一題材,在不少城市詩人的詩作中都有涉及,如在米福松那里,下崗者是“隨著整齊的步伐 共同向前/卻走進死胡同/不得不停止前進的一名追隨者”、“我在沒有誰理會我的時候熱淚盈眶/我真想對著曠野呼喊/愛我吧 祖國/因為我也愛你”(《下崗者之歌》),下崗者的無奈,困苦和呼喊躍然紙上。張健桐對下崗這一題材的處理更注重描繪場景,“馬達停止了喘息/廠區大道上 三兩只麻雀/使黃昏倍加空曠”、“走過自己的工廠/她單薄的身影慢了幾拍/她無言的心情被身後的暮色收藏”(《一個下崗女工路過她的工廠》),更多地體現為對過去的懷念和對現實的隱忍。


在新生代詩人弓戈那里,下崗、經營、破產這一類城市題材,則體現為另外一種模樣,詩人作為“它們記憶的旁觀者”,抗爭者和出走者的身份來描繪這些:“我所經歷職業的三個企業和我已經沒有關系了/它們留在了我人生中/散落在我的敘說里/構成了一個年代/和20世紀一起灰塵一樣毀滅”,“這和別人無關/我繼續往前面走路。”(《三個企業和我》)不但如此,弓戈還通過這些描述後直達事物的核心:“真的,這是無法回避的經濟時代的故事/它們每天發生”(《破產》)。在弓戈看來,經濟時代的故事,“一只不會說話的鸚鵡與烏鴉是沒有區別的”:

我們要學會忘記過去,看清態勢
不要習慣左右顧盼,這是悲哀的陋習
總是沒有自己的主張,現在很多人
研究新聞的悖謬雜志一大堆,已經
過往煙雲
——《一場發生在年底前的董事會議》

弓戈的詩作具有九十年代詩歌的特征:重敘述。奇崛迷人之處在於,他沒有停留在一般的敘述上,而是銳利地剝剖表相世界,揭露事物的核心與本質。弓戈理應受到更多關注。

對一些更注重內心的城市詩人來說,城市題材並不重要。英國的馬爾科姆·S·布雷德伯里教授編的《現代主義》有這樣的文字:


城市的吸引力和排斥力為文學提供了深刻的主題和觀點:在文學中,城市與其說是一個地點,不如說是一種隱喻。的確,對許多作家來說,如對薄伯和約翰遜,波德萊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狄更斯和喬伊斯,艾略特和龐德來說,城市似乎變成了類似於形式的東西。


“城市是一種隱喻”,這樣的概括太妙了。在此,城市不再是一種不可捉摸的龐然大物,它不再是充滿了枝枝蔓蔓、花花果果,它是一片葉子就是一片葉子,一朵花就是一朵花。


在詩人鐵舞那里,城市被隱喻為一種真實的“此在”,也就是說,一片有著切膚之感的腳下的土地,一個可以觸摸的生命實體。他既不作逃離,也沒有表現出更多的親熱,城市就如宿命一般,紮根於他的內心:

這一段地道注定我們一生
我們不能乘火車去遠方

火車是一個方向
我們是一個方向
——《在火車鐵軌下面行走》

鐵舞纖細的情感就在“此在”中生發,“濕漉漉的桔瓣,猶如一片片燈盞/切碎了給人看,雨霧中的城市溫馨如桔”,“一根根黑的枝條綴滿了濕漉漉的絕望/我們棲居其間,擎一盞希望的桔瓣/將瞳孔放大,慢慢品味出事物的變形/城市在雨霧中——美感其實是欺騙”(《雨霧中的城市》),這種“棲居”在“絕望”中“擎一盞希望的桔瓣”的心態,讓我們一下子理解了“此在”的真實含義,讓我們抵達了詩人的內心和內心中的城市。
在另外一些詩作里,鐵舞喜歡用火車、高速公路等意象,來描述內心的孤獨和激蕩:

火車已遠去
那車廂與車廂的撞擊
卻乘著風馳電掣的速度
迫來
——《火車》
我過早到達終點
今夜我選擇高速公路返回
公路那邊秋水無聲,我淚流滿面
一種孤獨高速返回
——《高速公路》

在這些詩作中,奔馳的是“火車”、“皇冠”,詩人的內心看似靜止的,但是奔馳的並沒有遠離,靜止的也並不安靜,在強烈的錯位中,真正奔湧而動的仍是內心,那迫來的“車廂與車廂的撞擊”,那“高速返回”的孤獨,把詩人撞成嚴重的內傷。事實上這進一步的證明了鐵舞詩作中城市被隱喻為“此在”的觀點,詩人永遠沒有跟隨火車遠去,他永遠在這座城市之中頓坐、沖突:

光明已進入地中
愛傷的太陽明天還要升起
—《雪意:1991年冬》

玄魚和任曉雯是更注重技藝探索的詩人,在玄魚那里,“上帝也囑我特立獨行/我就應該是一座/星期三的城市”(《星期三的城市》),在任曉雯那里:“好像這個城市就很輕/猶如漂在飲料杯口的那層冰淇淋/我試圖看清楚一些什麽證明/但有某種加速度/在窗口勾勒出一種清晰的模糊”(《聽他們說,關於哲學和這個城市……》)。

從玄魚的“特立獨行(的城市)”和任曉雯的“勾勒出一咱清晰的模湖(的城市)”這樣的關鍵詞語進入他們的詩歌的解讀,很多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比如玄魚的晦澀:“那南美洲女權主義的溫暖/以獨特奉獻於天穹的乳汁/流出一般甲A情緒”(《麥當勞與甲A精神》);比如任曉雯的飄忽:“地鐵靠在淩晨缺五分/面孔浮現出來像一紮早熟的稻花在充足的陽光和雨水之後/喧鬧開始從玻璃門的過道上往外排泄/回家的人慶幸有一副睜著的眼瞼讓旅途終於安穩在一個靜止的點上/五官依次關閉身影走成一勺鐵匙里的清水/人一個一個數滅在視線中”、“糖紙喀啦喀啦響著車子加速反光平面後點變成線線變成面我的目光拋射到無限遠”(《午夜地鐵車站》)。


上海城市詩人成立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一些詩人作家如寧宇、趙麗宏、張燁、梁志偉、繆國慶等有的與詩社相從甚密,有的本身就是早期的詩社會員。近年來,在詩歌普遍不景氣的前提下,城市詩人群體仍然初衷不改,堅持創作且成績顯著,現在詩社中的不少成員都是作協會員,並出版了個人的詩集。由於詩學主張的缺乏和理論的蒼白,甚至對“走出去”也較淡漠,這個城市詩人群體並沒有為更多的人獲知,好在這一點已引起了重視,如果假以時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上海城市詩人群體會向詩壇貢獻出優秀的詩人和作品。

2000年9月19—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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