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以我屬的、主體性的語氣表達出來的個體經驗,同時也在傳達具有普遍意味的、對詩歌寫作的位置的理解。詩歌寫作不再是懸空和透明的,而是糾纏在各種復雜而危險的力的關系中。在語詞與語詞的意義和所指、詩句與詩句中所表達的感受和領會之間直接的、清晰的對應關系,那種通過字典和文學欣賞課來繁衍和復制的暴力關系,對詩人而言,意味著詩歌的死亡和墳墓。因此,詩歌寫作首先是對那種普遍的意義交換關系、因而也是對使這一交換關系得以系統地維系下去的權力關系的反抗。然而,抗拒的姿態是多樣的。其中最典型的姿態有兩種:第一種是對交換關系的拒絕,在這種姿態里,詩人的寫作成了完全意義上的“洞穴寫作”,寫作的目的主要是為了給閱讀設置障礙。各種私人意向、甚至連私人也不曾有過的意向以及因語病而生的意向充斥在詩句里,好象要向讀者表明原來詩可以比世界本身更險惡。一個將私人意向堅持到極端、並用詩歌寫作構築其洞穴的外殼的詩人,仍然在其特定的結構位置上發揮著作用:他在為那個因暢通無阻而不斷加速的意義交換過程制造生硬的阻塞,使那個正在耗盡(以規范化的名義)人的思維和想象能力的交換系統的表面出現裂痕,給那個日漸單薄和透明的語詞世界多少添加些阻擋視線的沈積物;第二種是要建構一種新的交換關系(或回歸某種從前的世代出現過的交換關系) ,至少在特定的圈子里。在這種方式中,通過詩歌的寫作和閱讀進行的意義交換是某種以物易物式的交換:偶然的、零星的和珍惜的交換。一個用獸皮交換骨針的人,交換來的是足以改變其生活的東西。詩人把公共的詞語質料打磨成珍惜的詩句,在其中結構起個人的經驗和領會。只有在某種罕見的閱讀環境和姿態中,詩句才可能被以同樣珍惜的程度結構在另一個生命中:“這些詩句在我心中一遍又一遍低吟潛唱,仿佛是從我自己的心底溢出,仿佛是在我自己的血管中流淌,使我激動不已。記得那晚停電,屋里又沒有蠟燭,情急之中把煤油爐的罩子取下來,點著油撚當火把。第二天天亮一照鏡子,滿臉的油煙和淚痕”( 齊簡:“詩的往事” ,《持燈的使者》) 。以《今天》為起點的中國當代詩歌即誕生於這樣的語境:由傳抄中的流傳、地下狀態的閱讀與文本的稀缺共同促成的交換網絡。那時在通往一首詩的路上,會有多少燭光下的眼淚、流浪中的狂歡和尋訪不遇的沮喪,又會有多少悲欣交集的故事。交換方式的改變從根本上改變了詩歌的存在狀態,致命的斷裂出現了:一面是詩歌的孤島,詩人們手工打磨的詩句在孤島上的詩人中間維系著以物易物式的交換;另一面是作為商品的詩歌的影子,書店里的批發和零售、網絡上的復制和下載使得一個單薄的心靈可以在一夜之間讀完詩人的一生。對於詩人而言,語詞是一個事件,象生命本身一樣不可重復,每個詞的遭遇都有其不同的分量;而對於詩歌商品的購買者而言,語詞是貨幣恒定的面值,同樣面值的貨幣應該可以買到同樣時間的勞動、同樣時間的意義生產、同樣份量和品質的悲歡離合。“孤島寫作”中的詩歌成了一種孤獨的技藝。

問題還不止於此。詩人所要對抗的語言暴力並不只存在於外在的交換網絡,而且也潛藏於詩人自身。生長於暴力之中,詩人本身即是“暴力的最小的孩子” 。詩人自身頑固的語言慣習帶來的危害常常是最為深隱的:教育的深刻印記,即使這印記出自最完美的教育。成熟的詩歌寫作不得不建基於某種深刻的自省,然而這並不是沒有限度的。無止境的自我剖解也將意味著詩歌的終結。

詩歌寫作的孤島狀態和詩人自身潛藏著的暴力因素的確令人憂慮,但畢竟還不至於絕望。從第三節開始,詩的色調開始轉變:令人不安的黑色基調里透出澄明安靜的光亮。這一轉變來自聲音的引入。從上一節尾句“空中的足音” 開始,黑暗沈寂的詩意空間里出現了充滿節奏的聲響。這聲音讓人看到了某種類似於希望的東西:作為“我” 的影子的關鍵詞,仍在捶打中賦予夢以必要的形式,將夢打造為詩。危險的語詞竟是通往詩歌的唯一道路,這多少有些無奈。而在如此尷尬和危險的境遇中,詩歌的寫作竟仍然可能,這又令人何等地欣喜。對詩人而言,詩歌仍有延續下去的希望,實在是莫大的安慰。

然而,置身於危險的語詞中,寫作是如何可能的?換言之,語義在交換過程中的公共屬性,是否會使詩人在詩句中凝結個體經驗的努力成為徒勞?在某種特定的前提假設下,私人語言的問題不僅在根本上威脅著詩歌寫作,甚至在質疑交流本身。其典型的提問方式是:當某個人說出“痛” 這個詞的時候,他所體會的痛與另一個聽見這個詞的人所體會的痛一樣嗎?對交流的可能性的質疑,只能從反面證明這種思考方式及其前提假設的破產。能指與所指的區分以及兩者之間確定的指涉關系是這種提問方式的一個重要前提。語詞作為能指,指向沈默的對象。要在某個脫離了具體上下文的詞語與某個同樣從具體的關系中割裂開來的對象之間建立牢不可破的關聯,需要經歷復雜的對比(將不同語境的文本並置起來) 、化約(消抹不同文本間細微的、干擾性的差異) 和提煉,然後以某種權威的形式(如字典) 固定下來。語義的字典化完成了根本性的顛倒:在具體的交往語境中豐富活躍的語詞被置於權威的語義系統之下。

能指與所指的區分及指涉關系遠非理所當然,而是一系列復雜操作的結果。在一切操作的痕跡都消失不見以後,這一區分就開始了其隱密的統治。與這一統治密切相關,詩被理解為對詩意經驗的表達。寫作意味著為沈默的詩尋找文字和聲音的載體。然而,這一理解似乎與真實的詩歌經驗相去甚遠。在另外一首詩中,北島寫道:

必有一種形式/才能做夢(“二月”)

在這里,“關鍵詞,我的影子/捶打著夢中之鐵” ,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語氣出現。在通過捶打賦予形式之前,沒有完整沈默的夢。在寫下最後一行詩句之前,甚至在改定最後一個詞語之前,也不存在完整沈默的詩。詩歌寫作要穿過無數詞語的岔路,不同的路徑意味著不同的詩的命運。寫作不是一種表達,而是一種經歷,對語詞事件的經歷。在某個偶然的時刻,懷著籠統得近乎茫然的目標,詩人啟程,去經歷語詞。為了經歷一點新鮮的東西,他得遠離通衢,走上人跡罕至的小路,為了不在岔路上迷失、躲避陷阱和危險,同時也為了能夠辨別新鮮與陳腐,他得有足夠的經驗和知識。詩歌是詩人語詞經歷的完美化,一切失足、猶豫和誤入歧途都被抹去。一首成功的詩是一次新鮮完整的語詞經歷:詩中的每一個字眼兒,是旅途中的一個個路口,由於被穿在一條獨特而自足的線路上,而煥發出新鮮的色澤。詩歌寫作將詩人獨特的語詞經驗持留在自足的詞語秩序和結構中,每首詩都單獨構成一個完整獨立的語境。它在字典化的語義空間中掙紮出一小塊兒天地,與公共的語義系統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交換:如沙漠里的仙人掌,為固持水分而將疏松的枝葉化為致密的針刺。而每首詩獨特的節奏,則給這一自足的語境設置了最後的邊界。

詩人在一種節奏中經歷語詞。“踏著那節奏/一只孤狼走進/無人失敗的黃昏” 。孤狼是作者對青春記憶的自況,在一篇散文中,北島寫道:

回首往事,大可不必美化青春。我們那時一個個像孤狼,痛苦、茫然、自私、好勇斗狠。(“彭剛”)

從狂野激烈轉入澄明寧靜,那是歷經風浪後的黃昏、沈思的中年歲月。無人失敗是一個多少有些意外和傷感的結局,曾經的掙紮、抗拒和犧牲都被歲月吞噬,不留痕跡。鷺鷥在水上書寫,書寫著注定要消失的詩句。這里,詩人使用的是一個頗具古詩意味的意向,並由此在詩句中帶入了古詩中才有的感傷中的豁達:寫下的詩句如同流逝的人生,剩下的只有宿命般的書寫本身。在闡釋不盡的余音中,詩走向尾聲。北島的寫作與中國古代詩歌傳統之間的關聯一直是耐人尋味的。這種關聯把當代詩歌中不可或缺的語詞的雜音、意義的裂縫和節奏的擾動節制在一個可以忍受的限度內,使得他即使在極端憤怒中寫下的詩句,也往往指向寬恕。而這,也許正是漢語本身固有的品格。

闡釋的困境是當代中國詩歌的根本處境。它取決於詩歌在當代的位置。詩歌閱讀中對理解的普遍尋求,部分地源於對理解本身的誤解。詩人總在某種獨特的理解中寫作,讀者則在閱讀中尋求具體的理解。詩人看到每一個熟悉的詞背後陌生的可能性,試圖將其結構在陌生的上下文中;讀者則在陌生的語境中尋找可以辨認的熟悉,試圖將其拆解為日常的語言。理解意味著將陌生的語詞經歷引回到自己熟悉的路徑上。熟悉是語詞的在家狀態,語詞隱身於透明的遮蔽。只有詩人看到了這透明中凝結的冰:

夜正趨於完美/我在語言中漂流/死亡的樂器/充滿了冰(“二月”)

這冰帶給詩人深淵旁的顫栗:

闡釋的深淵旁/我被罰站(“問天”)

詩人懸臨於闡釋的深淵。在闡釋中,語義無限地回指,指向在世的虛無。虛無無處不在,尼采說:人站在哪兒不是深淵呢?

 2002年3月2日淩晨

[轉自北大新青年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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