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北大哲學系教授,剛從美國柏克利大學做了一年訪問學者回國

如果說內心深層的刺痛是詩人走向詩歌的原因,那麽對這刺痛的回應就成了分判不同類型的詩人的尺度:是選擇活在傷口里,用傷口的開裂來喧泄和冷笑;還是選擇刺痛中的完整,在完整中悲憫這因貧血而日益冷酷的世界,就成了根本的分野。前者在自閉式的躲閃中將怨恨進行到底;後者則在不可遏制的憤怒中隨時準備寬恕。

選擇成為詩人,究竟意味著什麽?隨著這一追問而來的反問是:這樣普世性的提問姿態,其正當性何在?也許我們只能就某個詩人及其作品、甚至只能對某一具體的寫作提問?或者,我們還缺少更清楚地提出問題所需要的支點:在謎面的構成中,還缺少關鍵詞?就視線所及,我們開始尋找有望開啟問題的鑰匙:

關鍵詞

我的影子很危險/這受雇於太陽的藝人/帶來最後的知識/是空的 
那是蛀蟲工作的/黑暗屬性/暴力的最小的孩子/空中的足音 
關鍵詞,我的影子/捶打著夢中之鐵/踏著那節奏/一只孤狼走進 
無人失敗的黃昏/鷺鷥在水上書寫/一生一天一個句子/結束

這首詩的作者是流亡中的北島。

由於詩的標題的先行限制,整首詩的理解方向是相對確定的。閱讀中的滯留感將題目“關鍵詞” 帶入詩的首節。“我” 的影子是危險的,為什麽?對誰而言?“我” 的影子是一個藝人,他受雇於太陽。這里,太陽和影子的關系是確定的、單向的,其中不存在顛復和翻轉的危險。因此,影子的危險並不指向太陽。那麽,這危險就只能是對“我” 而言的了。“我” 當然與正在寫下這行詩句的詩人有關,但這一指向不應被固定在某個唯一的個體身上。一切可能與這詩行建立關聯的個體,都可能成為詩句中的“我” 。影子是“我”的,但同時受雇於一種遠比“我” 強大的力量。“我”和“我”的影子的關系中充滿顛復的危險,“我”的影子隨時可能遮蔽“我” 的生存。其顛復的方式是:傳達關於“我” 的空的知識。借助影子與倒影的區別,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這一隱喻的含義。倒影保留生存的豐富性,而影子則將一切過濾為單一的色調。與倒影相比,影子是對生存的豐富性的化約。影子對關鍵詞的隱喻關系,由於標題在閱讀中的滯留而隱約可見。

語詞對詩人而言是危險的。對於流亡中的詩人,這種危險被放大到不容忽視的地步。與流亡前的詩歌相比,在北島近些年的詩歌寫作中,對語言的經驗成為一個獨立的線索。這些經驗在詩中常常是片斷的,在不經意的位置、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並因此而改變著整首詩的色調。然而,這首詩不同,它本身就是以語詞為主題的。如果說影子喻指語詞,那麽太陽指的是什麽呢?“受雇” 在這里成了一個重要的線索。雇傭總是出現在交換網絡中,進入這一交換網絡,也就意味著進入了一種普遍的社會關系中。具體到語詞上,也就是一個普遍的意義交換網絡。“我” 的詩中的關鍵詞,同時也屬於一種普世性的交換關系。這對詩歌寫作而言,意味著莫大的危險。這一危險是雙重的:一方面,它隨時威脅著詩歌寫作的可能性,“字典旁敲側擊/逼我就范”( “問天”);另一方面,它總在不斷地用公共的詞義置換個體的感受,從而危及詩歌閱讀的可能。

轉入第二節,詩人用一個指示代詞“那” 標明了此節與前一節的關聯,同時也調動起特定的閱讀期待:讀者可以期待在這一節里看到前一主題的更為具體化的再現。蛀蟲是一種危脅,它的危險首先在於蛀空一切實在的東西。然而這還並非全部,真正的危險還在於它的危害總在暗中進行。蛀蟲蛀空一切實質,卻留下看似完好的表面。那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暴力,是“暴力的最小的孩子” 。暴力以孩子無害的面孔出現,血液里卻遺傳了暴力的根本性格。夢寐中的人們,被足音欺騙,以為自己仍走在堅實的地上,其實他們的步履早已懸於空中。在這一節的隱喻中,語詞對於詩人寫作的威脅被更加具體地展開了。

在這兩節里,北島試圖道說出詩人面對語詞時的那種如履薄冰的謹畏和無奈。這種情緒在另一首詩中找到了更為直接的表達:

我小心翼翼/每個字下都是深淵(“據我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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