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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殉 (2)

她是過來人,她知道認命是什麽滋味,她可不願意叫小蕓也有一天走上她的路。但是小蕓這孩子聽了後,臉向著她,雙手搭在她的肩頭上,穿著緊裹著屁股的牛仔褲的兩腿分開站著,一條馬尾兒甩了一下,側著頭,倒像哄孩子似地笑說:“媽!您那認命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我知道,是因為爸爸的緣故,您才替我擔這份心的。不過做軍人的,在他的責任中,卻應當隨時有犧牲生命的精神,這和爸爸的情形又不同了。如果敏雄——他真有什麽不幸發生,在這個大時代里,我想我應當承當得起。媽!您放心,別為我多慮。答應我——嫁給他。”小蕓說到後來顯得激昂起來了,兩眼噙著淚水,搭在母親肩上的兩手,搖撼了兩下,跟著小濕嘴兒吻了母親的老臉。她沒有把這套話背得很清楚,但是她聽得最明白的是小蕓說的認命,“您那認命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小蕓這孩子幾時變得這麽會說話的?她只知道小蕓會撒嬌,會哄人,居然也會講大篇道理,還不肯認命哩!她沒了主意,便去找小蕓的叔嬸,她把自己的意見和小蕓的話,敘述了一遍之後,便下了這麽個結論:“叔叔做主。”等著小蕓的叔叔家麟來回答。誰知叔叔也站在小蕓那一頭。“也對,這不是講認命的時代了,如果小蕓真有這樣理智的見解,她就不怕嫁給一個隨時有…See More
Jan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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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殉 (1)

繡花繃子繃得很緊,每一針紮下去,都會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又是絲線拉過軟緞,長長的一聲:“嘶——”,繡花的人心無二用,專心在繡花的工作上。因為太專心了,竟弄得鼻孔張著,嘴唇翹著,整個的臉也像繡花綢子一樣的繃得很緊。最後的一張葉子就要完成了,然後拿去讓小蕓她嬸嬸用縫衣機給打上邊,比較快當些。但是配個什麽顏色的邊呢?方大奶奶想著便停下了針,把繡花繃子舉到眼前一比。如果照她的意思,蔥心綠的邊,一寸半寬,最合適。可是誰知道小蕓願意不願意呢?年輕人現在腦筋不一樣了,配起顏色來,也是怪里怪氣的,這孩子就許這麽說:“媽!來個灰色兒的!”那可使不得,是結婚用的哪!砰,嘶——,砰,嘶——,方大奶奶接著繡她的葉子。沒幾針,線完了,得再穿根新線,這可難了她。一根繡花針比近比遠都穿不進去,雖然戴著老花鏡。她不得不叫小蕓了,可是她們同學幾個正在隔壁屋里說得高興呢!在方大奶奶正要喊的時候,隔著紙門,她聽見劉家的小姐說話了:“方小蕓,你倒是去不去呢?”“吃完飯再去吧,媽說留你們吃飯,她還特意上街給你們添菜去了呢?”“現在還早,我們可以去了趕回來吃飯。我跟你說的那家委托行,有許多新到的耳環,花紗手套,都是你結婚要用的…See More
Dec 23,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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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北平漫筆》男人的禁地

很少——簡直沒有——看見有男人到那種店鋪去買東西的。做的是婦女的生意,可是店里的夥計全是男人。小孩的時候,隨著母親去的是前門外煤市街的那家,離六必居不遠,沖天的招牌,寫著大大的“花漢沖”的字樣,名是香粉店,賣的除了婦女化妝品以外,還有全部女紅所需用品。 母親去了,無非是買這些東西:玻璃蓋方金的月中桂香粉,天藍色瓶子廣生行雙妹嘿的雪花膏(我一直記著這個不明字義的“嘿”字,後來才知道它是譯英文商標mark的廣東造字),豬胰子(通常是買給宋媽用的)。到了冬天,就會買幾個甌子油(以蛤蜊殼為容器的油膏),分給孩子們每人一個,有著玩具和化妝品兩重意義。此外,母親還要買一些女紅用的東西:十字繡線,絨鞋面,鉤針……等等,這些東西男人怎麽會去買呢? 母親不會用兩根竹針織毛線,但是她很會用鉤針織。她織的最多的是毛線鞋,冬天給我們織墨盒套。繡十字布也是她的拿手,照著那復雜而美麗的十字花樣本,數著細小的格子,一針針,一排排的繡下去。有一陣子,家里的枕頭套,媽媽的錢袋,妹妹的圍嘴兒,全是用十字布繡花的。 隨母親到香粉店的時期過去了,緊接著是自己也去了。女孩子總是離不開繡花線吧!小學三年級,就有縫紉課了。記得當時…See More
Dec 17,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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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吹簫的人 (4)

交夏以後,時局急轉直下的緊張起來,五月間凡去上海看全國運動會的熱鬧,到人九月,我們就籌劃著到台灣的事了。要離開一個依賴了多年的地方,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沒出過遠門,一下子就讓我來個大遷徙,說實話,我連行李都不會捆呢!“我留在這兒慢慢的結束,你一個人先走,你到台灣都安頓好,再來接我們。”我對他曾經這樣建議,並且屢次討論時,都堅持這個主張。這時宋媽來告訴我,朱先生讓我過去一起。她病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我真抱歉不安,好多天都把她忘了,只顧鬧我自己的情緒。她倚在床欄上,用責備的口吻對我說:“為什麽不跟丈夫一起走呢!兵荒馬亂的時候,不要分離,一家人的手還是緊緊捏在一起的好,更不應當在這個時候鬧別扭。”她一定是從宋媽的嘴里知道這一切的,我告訴她我的不安的情緒和一些困難。她忽然拉住我的手,悲痛地說:“如果十二年前我和樸生一道走,我今天的情形也許不是這樣子了。”她說著拍拍蓋在身上的那條被。“我跟你說了那麽多我和樸生的事,只有一件沒說過。”她停了一下,好像要揀個最合適的方法說出來,一在七七事變前,我因為家庭的苦惱——你知道就是為了樸生的母親,和樸生鬧得很不愉快。七七事變一起,樸生和我商量說,把母親送到上…See More
Dec 14,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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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吹簫的人 (3)

“1928年北伐成功後,遷都南京,端木一家都回南京了。這以前,他家曾央人來求親,可是先父一口就回絕了,我連影子都不知道。家里只知道我和他同事,並不知道他寫信的事,那年月,我們更新,可是家庭還守舊得很呢!我們再開通,也是半新不舊的,因為許多地方仍要顧到古老的傳統,不能一下子就變過來。他家回南京時,他也同去了,因為他是獨子。他回南京後,信寫得更勤,這時的倩就明顯地表現出他的意思了。”“那麽這回您該回他信了吧?”我問。她笑笑搖搖頭,接著說:“可是有那麽一天,他事先並沒有寫信說過,竟在學校里出現了,當然使我很驚奇,但他不遠千里而來的堅決的情意,也不能說沒感動我。這時我已經知道父親拒絕求婚,所以答應和他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面,瞞著我的家庭。見面也只是見面罷了,我還是無意的。直到有一次,我們學校幾個接近的同事相約到北海賞月,大家帶了樂器去,我吹簫是許多人都知道的。在北海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樸生吹笛子。我獨奏“梅花三弄”,他竟悄悄地,悄悄地,吹起笛子來隨著我的簫,吹著吹著,我們就變成二重奏了!……”朱先生說到這里,起身到爐邊去拿燉在火上的那壺釅茶,給我斟了一杯,她自己斟了一杯。然後又用煤鉤子去播弄那爐…See More
Dec 13,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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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吹簫的人 (2)

我是一個貪睡的人,冬夜起來弄孩子,真是一件苦惱的事,我常想恢復我的職業生活,然後多雇一個女仆,把孩子交給她去管,我就可以一覺睡到大天亮,是多麽舒服!實在我連續生了三個孩子,已經有六年不知道題整夜覺的滋味了。那天我夜半醒來,給孩子換好尿布吃過奶,就翻來復去地睡不著了,忽然哪里傳來低低的音樂聲,我仔細地聽,才覺出是南屋朱先生在吹簫。夜靜靜的,那簫聲就仿佛是從山間來,從海邊來,從長街來,幽幽的,鉆進了人的心底。我竟幻想著朱先生吹簫的姿態,像是她坐在半空中,又像是遠遠地從海邊走過來。迷離中我感到寒冷,原來是因紙白天被小貓抓破了一個洞,冷風鉆進來,吹到臉上。我翻身理好棉被,向里面鉆了鉆,用被蒙住半個臉,才覺得暖和些。那南屋里的女主人是多麽寂寞!我不禁關心起朱先生來。“閑夜寂以清,長笛亮且鳴。”不記得在哪兒看過這麽兩句詩,簫聲低於笛聲,但是在清寂的閑夜,就仿佛是一步步地逼進耳朵來。過了好久,我才睡去,不知是她的簫聲先停,還是我先人夢鄉的。第二天晚上,我惦記著過去找朱先生談談,便把孩於們早早弄上床。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歡閑聊,很想把毛線也帶過去織(織著毛線談話是最快樂的),又怕那樣顯得是要在她屋里呆很久…See More
Nov 2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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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吹簫的人 (1)

南屋常年是陰暗潮濕的,受不到一點陽光的照射。北平人說:“有錢不住東南房,冬不暖,夏不涼。”真是經驗之談。我雖然把兩明一暗的三間南屋布置成很好的客廳——緞面的沙發,硬木的矮幾,墻角的宮燈,仿古花紋的窗簾,腳下是軟軟的地毯;但是我們都沒有興趣到南屋去,熟識的朋友來了,也還是習慣到我們起居飲食的北屋來坐。就這樣,我們整年地把南屋冷落著。小三合院中心一棵好大的槐樹,像一座天棚,整個夏天遮蓋著這院子,但是南屋更陰暗了。秋天槐花落了滿院子,地上像鋪了一層雪。我一簸箕一簸箕地掃著,心里就打著南屋的算盤;煤這樣貴,今年冬天我不打算在南屋裝洋爐子了。把去年留下的兩個爐子的煙筒挑一挑,用在北屋的一個爐子上大概夠了。鐵皮暴漲,煙筒省一節是一節,大家都盡量把爐子裝得移近窗戶,這叫做“縮短防線”。我又想,為什麽不把南屋租出去呢?既節流,又開源。這個主意說開了去,大嫂很快就引來了一位房客,她給我介紹說:“咱們南京老親端木家的三太太,你仿佛說過,中學里教過你地理的,就是三先生。”我說:“是呀!端木老師不容易被人忘記,他的……”“他的眼鏡。”端木太太立刻微笑著接腔。回憶到學校的生活,我很開心,我大笑著說:“是的,眼鏡…See More
Nov 20,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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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舊時三女子 (3)

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板橋鎮上一個美麗、乖巧的女孩,她十五歲上就嫁給比她大了十五歲的父親,那是因為父親在新埔、頭份教過小學以後,有人邀他到板橋林本源做事,所以娶了我的母親。母親是典型的中國三從四德的女性,她識字不多,但美麗且極聰明,脾氣好,開朗,熱心,與人無爭,不抱怨,勤勉,整潔。這好像是我自己吹噓母親是說不盡的好女人。其實親友中,也都會這樣讚美她。母親嫁給父親不久,父親就帶著母親和母親肚中的我到日本去,在大阪城生下了我。父親是個典型的大男人,據說在日本到酒館林立的街坊,從黑夜飲到天明,一夜之間,喝遍一條街,夠任性的了。但是他卻有更多優點,他負責任地工作,努力求生存,熱心助人,不吝金錢。我們每一個孩子,他管得雖嚴,卻都疼愛。在大阪的日子,母親也津津樂道。她說當年她是個足不出戶的異國少婦(在別人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偶然上街,也不過是隨著背伏著小女嬰的下女出去走走。像春天,傍著澱川,造幣局一帶,櫻花盛開了,風景很美。母親說,我們出門逛街,還得忍受身後邊淘氣的日本小鬼偶然喊過來的“清國奴”這樣侮辱中國人的口號,因為母親穿的是中國服裝。後來父親要遠離日本人占據的台灣,到北平去打天下,便先把母親和…See More
Nov 12,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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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舊時三女子 (2)

我的祖母我的祖母徐氏愛妹的放大照片,就掛在曾祖母畫像的旁邊墻上。這張雖是老太太的照片,但也可以看出她的風韻,年輕時必定是個美人兒,她是鳳眼形,薄薄的唇,直挺的鼻梁。她在照片上的這件衣著,雖是客家婦女的樣式,但是和今日年輕女人穿的改良旗袍的領、襟都像呢!我的祖父林台先生,號雲閣,譜名鼎泉,他是林家九德公派下的九世孫。前面說過,他科舉時代沒有什麽名堂,卻是打二十一歲起就執教鞭,1916年到1920年,出任頭份第三任區長,在純樸的客家小鎮上,是位令人尊敬的長者。在中港溪流域,是以文名享盛譽。他能詩文,擅擬對聯,老年間的許多壽序、聯匾,很多出於祖父之筆。我的祖母為林家生了五男五女,除了夭折一男一女外,其余都成家立業,所以在祖父享盛譽的時候,祖母自然也風光了半輩子。我對祖母知道得並不多,年前玉美姑母到台北來,我笑對也已年近八十的玉美姑說:“我要問你一些你母親的事,你可得跟我說實話。”因為我常聽嬸母及母親說,祖母很厲害,她把四個兒媳婦控制得嚴嚴的,但她自己卻也是個勤儉干凈利落的人。聽說,我的曾祖母所以很孤獨地到山上去過日子,也和這個兒媳婦有些關系,因為當年的祖母,妻以夫貴,不免有時露出驕傲的神色來…See More
Oct 27,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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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舊時三女子 (1)

我的曾祖母一年前的冬日,我陪攝影家謝春德到頭份去。他是為了完成《作家之旅》一書,來拍攝我的家鄉。先去西河堂林家祖祠拍了一陣,便來到二嬸家,那是我幼年三歲至五歲居住過的地方。春德拍得興起,嬸母的老木床,院中的枯井,墻角的老甕,廚房里的空瓶舊罐,都是他的拍攝對象,最後聽說那座搖搖欲墜的木樓梯上面,是我們家庭供祖宗牌位的地方,他要上去,我們也就跟上去了。雖是個破舊的地方,但是整齊清潔地擺設著觀音像、佛像、長明燈、鮮花、香爐等等,墻上掛著我曾祖母、祖父母的畫像和照片,以及這些年又不幸故去的三嬸的兒子、媳婦和孫輩的照片。看見曾祖母的那張精致的大畫像,祖麗問我說:“媽,那不就是你寫過的,自己宰小狗吃的曾祖母嗎?”這樣一問,大家都驚奇地望著我。就是連我的晚輩家族,也不太知道這回事。如果我說,我的曾祖母嗜食狗肉,她在八十多歲時,還自己下手宰小狗吃,你一會吃驚地問我,我的祖先是來自哪一個野蠻的省?我最初聽說,何嘗不吃驚呢!其實“狗是人類的好朋友”的說法,是很“現代”而“西方”的。我聽我母親說過,祖父生前有一年從廣東蕉嶺拜祭林氏祖詞歸來,對正在“坐月子”的兒媳婦說:“你們是有福氣的喲!一天一只麻油酒煮雞,…See More
Oct 24,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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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我的童玩(三)

活玩意兒小姑娘和年幼的男孩,到了春天養蠶,也可以算“玩”的一種吧!到了春天,孩子們來索求去年甩在紙上的蠶卵,眼看著它出了黑點,並且動著,漸漸變白,變大。於是開始找桑葉,洗桑葉,擦干,撕成小塊餵蠶吃。要葉絲了,用墨盒蓋,包上紙,把幾條蠶放上去,讓它吐絲,仔細鏟除蠶屎。吐夠了做成墨盒里泡墨汁用的芯子,用它寫毛筆字時,心中也很親切,因為整個的過程,都是自己做的。最意想不到的,北平住家的孩子,還有玩“吊死鬼兒”的。吊死鬼兒,是槐樹蟲的別名,到了夏季,大槐樹上的蟲子像蠶一樣,一根絲,從樹上吊下來,一條條的,淺綠色。我們有時拿一個空瓶,一雙筷子,就到樹下去一條條的夾下來放進瓶里,待夾了滿滿一瓶,看它們在瓶里蠕動,是很肉麻的,但不知為什麽不怕。玩夠了怎麽處理,現在已經忘了。雨後院子白墻上,爬著一個淺灰色的小蝸牛,它爬過的地方,因為黏液的經過,而變成一條銀亮的白線路了。你要拿下來,誰知輕輕一碰,蝸牛敏感的觸角就會縮回到殼里,掉落到地上,不出來了。這時,我們就會拉出了聲音唱念著:“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後出頭。你媽——你爹,給你買燒餅羊肉吃呀!……”又在春天的市聲中,有賣金魚和蝌蚪的,蝌蚪北平人俗叫…See More
Oct 21,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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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文華閣剪髮記 (下)

Posted on August 7, 2017 at 5:46pm 0 Comments

“睍,”媽媽又問:“那就是得我們自己把辮子剪下來?”

“那倒也不是這麽說,那個女學生自己來的,這年頭兒,維新的事兒,咱們擔不了那麽大沈重。您跟著來,還有什麽錯兒嗎?”

“那個女學生,剪的是什麽樣式?”媽媽再問。

“我給她理的是上海最時興的半剖兒。”大師傅足這麽一吹。

“半剖兒?什麽叫半剖兒?”還是媽媽的問題,真啰嗦。

“那,”大師傅拿剪刀比劃著,“前頭兒隨意打劉海兒、朝後攏都可以,後頭,就這麽,拿推子往上推,再打個圓角,後脖上的短毛都理得齊齊的。嘖!”他得意地自己嘖嘖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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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文華閣剪髮記 (中)

Posted on August 7, 2017 at 5:24pm 0 Comments

“她今天是新式結婚,什麽打扮,我可也不知道。可是三姨是時髦的人,是不是?說不定剪了頭發呢!”媽媽點點頭,好像忽然明白了的樣子。

“媽,您說三姨要是剪了發,是什麽樣子呢?”

媽媽笑了,“我可想不出。”她又笑了,“真的,三姨要是剪了發,是什麽樣子呢?”

“媽,”我忍不住了,“我要是剪了頭發什麽樣子?”我站直了,臉正對媽媽,給她看。我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忍不住,說出這樣的話。

媽“嗯?”了一聲,奇怪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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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文華閣剪髮記 (上)

Posted on August 1, 2017 at 9:42am 0 Comments

文華閣有一個小徒弟,他管給客人打扇子。客人多了,他就拉屋中間那塊大布簾子當風扇。他一蹲,把繩子往下一拉,布簾子給東邊的一排客人扇一下;他再一蹲,一拉,布簾子又給西邊的客人肩一下。夏天的晌午,天氣悶熱,小徒弟打盹兒了,布簾子一動也不動,老師傅給小徒弟的禿瓢兒上,一腦勺子,“叭!”好結實的一響,把客人都招笑了。這是爸爸告訴我的,爸爸一個月要去兩次文華閣,他在那里剃頭、刮臉、掏耳朵。

現在我站在文華閣門口了。五色珠子穿成的門簾,上面有“文華”兩個字,我早會念了,我在三年級。今天我們小學的韓主任,把全校女生召集到風雨操場,聽他訓話。他在台上大聲地說:

“古人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各位女同學,你們的頭發,也是從父母的身體得來,最好不要剪,不要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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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音·血的故事 (下)

Posted on August 1, 2017 at 9:42am 0 Comments

“你以為我上門找打架哪,我是報告秀鸞入院待產的消息去了。丈母娘開的門,見我單槍匹馬,神色驚惶,倒嚇了她一跳,‘新媽逮雞?’她問我什麽事情。我兩手先做捧肚子狀,又指著台大醫院的方向。她明白了,叫我‘燒蛋’,就是等等,她進去請示去了。我們這位丈母娘真是賢妻良母兼弱者,她連到醫院看女兒都不敢做主,我們老丈人可真叫王道呀!大胖兒子生下了,算是又見了一代,可是我們的情形並未見好轉,老丈人在他女兒面前連半個字都沒問過我。我們結婚時,他說只當他女兒死了,其實他女兒並沒死,倒像是我死了,世間根本沒有我彭某這個人似的!”

“叠格老泰山兇得來!”

“硬是要不得!”

聽故事的人都為之起不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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