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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3)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地告訴家茵說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怎麼才念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麼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先生?"家茵問:"你喜歡看電影麼?"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著看著自己額前掛下來的一絡頭發擊打著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家茵詫異道:"為什麼呢?"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家茵撐不住笑了,道:"你不也問長問短的麼?"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著:"不過他老是沒工夫……先生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家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別忘啦!"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課出來就買了一籃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來這幾天她一直惦記著應當去一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經坐在客室裏抽煙了,秀娟正忙著插花,擺糖果碟子。家茵道?喲,夏先生倒已經起來啦?好全了沒有?"夏宗麟起身讓坐,家茵把水果放在桌上道:"這一點點東西…See Mor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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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2)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家庭教師。"家茵在她旁邊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層,就是怕你不願意做,要帶著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頓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麼長住在鄉下,只有這麼個孩子,沒人管。"家茵道:"要麼我就去試試。"秀娟道:"你去試試也好。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麼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著不說什麼,卻去拉著她一只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驚道:"噯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著她站起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家茵第一天去教書,那天天氣特別好,那地方雖也是弄堂房子,卻是半隔離的小洋房,光致致的立體式。樓上一角陽台伸出來蔭蔽著大門,她立在門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藍天的邊沿上有一條光,極細的一道,像船邊的白浪。仰頭看著,仿佛那乳黃水泥房屋被擲到…See More
Oct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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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1)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廉價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家,一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支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閃的幻麗潔凈。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裏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迎面高高豎起了下期預告的五彩廣告牌,下面簇擁掩映著一些棕櫚盆栽,立體式的圓座子,張燈結彩,堆得像個菊花山。上面湧現出一個剪出的巨大的女像,女人含著眼淚。另有一個較小的悲劇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廣告底下徘徊著,是虞家茵,穿著黑大衣,亂紛紛的青絲發兩邊分披下來,臉色如同紅燈映雪。她那種美看著仿佛就是年輕的緣故,然而實在是因為她那圓柔的臉上,眉目五官不知怎麼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輕人的願望,而一個心願永遠是年輕的,一個心願也總有一點可憐。她獨自一個人的時候,小而秀的眼睛裏便露出一種執著的悲苦的神氣。為什麼眼睛裏有這樣悲哀…See More
Oc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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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4)

他開了臥室的燈,煙鸝見他回來了,連忙問:“腳上弄濕了沒有?”振保應了一聲道:“馬上得洗腳。”煙鸝道:“我就出來了。我叫余媽燒水去。”振保道:“她在燒。”煙鸝洗了手出來,余媽也把水壺拎了來了。振保打了個噴嚏,余媽道:“著涼了罷!可要把門關起來?”振保關了門獨自在浴室裏,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浴缸裏放著一盆不知什麼花,開足了,是嬌嫩的黃,雖沒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氣,腳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邊緣,彎腰洗腳,小心不把熱水濺到花朵上,低下頭的時候也聞見一點有意無意的清香。他把一條腿擱在膝蓋上,用手巾揩幹每一個腳趾,忽然疼惜自己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深深悲傷著,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他趿了拖鞋出來,站在窗口往外看。雨已經小了不少,漸漸停了。街上成了河,水波裏倒映著一盞街燈,像一連串射出去就沒有了的白金箭鏃。車輛行過,“鋪啦鋪啦”拖著白爛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開了,掩了街燈的影子。白孔雀屏裏漸漸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漸長漸淡,車過去了,依舊剩下白金箭鏃,在暗黃的河上射出去就沒有了,射出去就沒有了。振保把手抵著玻璃窗,清楚地覺得自己的手,自己的…See More
Sep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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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3)

煙鸝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裏一坐坐上幾個鐘頭——只有那個時候是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做事,不說話,不思想;其余的時候她也不說話,不思想,但是心裏總有點不安,到處走走,沒著落的,只有在白色的浴室裏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頭看著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皚皚的一片,時而鼓起來些,時而癟進去,肚臍的式樣也改變,有時候是甜凈無表情的希臘石像的眼睛,有時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時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裏有一種險惡的微笑,然而很可愛,眼角彎彎的,撇出魚尾紋。振保帶煙鸝去看醫生,按照報紙上的廣告買藥給她吃,後來覺得她不甚熱心,仿佛是情願留著這點病,挾以自重。他也就不管了。某次他代表廠方請客吃中飯,是黃梅天,還沒離開辦公室已經下起雨來。他雇車兜到家裏去拿雨衣,路上不由得回想到從前,住在嬌蕊家,那天因為下了兩點雨,天氣變了,趕回去拿大衣,那可紀念的一天。下車走進大門,一直包圍在回憶的淡淡的哀愁裏。進去一看,雨衣不在衣架上。他心裏怦的一跳,仿佛十年前的事又重新活了過來。他向客室裏走,心裏繼續怦怦跳,有一種奇異的命裏註定的感覺。手按在客室的門鈕上,開了門,煙鸝在客室裏,還有個裁縫,立在沙發那一頭。一切都是熟悉的,振保把心放下了…See More
Sep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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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2)

篤保當著哥哥說那麼多的話,卻是從來沒有過,振保看出來了,仿佛他覺得在這種局面之下,他應當負全部的談話的責任,可見嬌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再過了一站,他便下車了。振保沈默了一會,並不朝她看,向空中問道:“怎麼樣?你好麼?”嬌蕊也沈默了一會,方道:“很好。”還是剛才那兩句話,可是意思全兩樣了。振保道:“那姓朱的,你愛他麼?”嬌蕊點點頭,回答他的時候,卻是每隔兩個字就頓一頓,道:“是從你起,我才學會了,怎樣,愛,認真的……愛到底是好的,雖然吃了苦,以後還是要愛的,所以……”振保把手卷著她兒子的海裝背後垂下的方形翻領,低聲道:“你很快樂。”嬌蕊笑了一聲道:“我不過是往前闖,碰到什麼就是什麼。”振保冷笑道:“你碰到的無非是男人。”嬌蕊並不生氣,側過頭去想了一想,道:“是的,年紀輕,長得好看的時候,大約無論到社會上做什麼事,碰到的總是男人。可是到後來,除了男人之外總還有別的……總還有別的……”振保看著她,自己當時並不知道他心頭的感覺是難堪的妒忌。嬌蕊道:“你呢?你好麼?”振保想把他的完滿幸福的生活歸納在兩句簡單的話裏,正在斟酌字句,擡起頭,在公共汽車司機人座右突出的小鏡子裏,看見他自己的臉,很…See More
Sep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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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1)

初見面,在人家的客廳裏,她立在玻璃門邊,穿著灰地橙紅條子的綢衫,可是給人的第一印象是籠統的白。她是細高身量,一直線下去,僅在有無間的一點波折是在那幼小的乳的尖端,和那突出的胯骨上。風迎面吹過來,衣裳朝後飛著,越顯得人的單薄。臉生得寬柔秀麗,可是,還是單只覺得白。她父親過世,家道中落之前,也是個殷實的商家,和佟家正是門當戶對。小姐今年二十二歲,就快大學畢業了。因為程度差,不能不揀一個比較馬虎的學校去讀書,可是煙鸝還是學校裏的好學生,兢兢業業,和同學不甚來往。她的白把她和周圍的惡劣的東西隔開了。煙鸝進學校十年來,勤懇地查生字,背表格,黑板上有字必抄,然而中間總像是隔了一層白的膜。在中學的時候就有同學的哥哥之類寫信來,她家裏的人看了信總說是這種人少惹他的好,因此她從來沒回過信。振保預備再過兩個月,等她畢了業之後就結婚。在這期間,他陪她看了幾次電影。煙鸝很少說話,連頭都很少擡起來,走路總是走在靠後。她很知道,按照近代的規矩她應當走在他前面,應當讓他替她加大衣,種種地方伺候她,可是她不能夠自然地接受這些份內的權利,因而躊躇,因而更為遲鈍了。振保呢,他自己也不少生成的紳士派,也是很吃力的學來的,所…See More
Sep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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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0)

振保不答話,只把手摸到它去熟了的地方。已經快天明了,滿城暗嗄的雞啼。第二天,再談到她丈夫的歸期,她肯定地說:“總就在這兩天,他就要回來了。”振保問她如何知道,她這才說出來,她寫了航空信去,把一切都告訴了士洪,要他給她自由。振保在喉嚨裏“□(左口右惡〕”地叫了一聲,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回頭看那崔巍的公寓,灰赭色流線型的大屋,像大得不可想象的火車,正沖著他轟隆轟隆開過來,遮的日月無光。事情已經發展到不可救的階段。他一向以為自己是有分寸的,知道適可而止,然而事情自管自往前進行了。跟她辯論也無益。麻煩的就是: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根本就覺得沒有辯論的需要,一切都是極其明白清楚,他們彼此相愛,而且應當愛下去。沒有她在跟前,他才有機會想出諸般反對的理由。像現在,他就疑心自己做了傻瓜,入了圈套。她愛的是悌米孫,卻故意的把濕布衫套在他頭上,只說為了他和她丈夫鬧離婚,如果社會不答應,毀的是他的前程。他在馬路上亂走,走了許多路,到一家小酒店去喝酒,要了兩樣菜,出來就覺得肚子痛。叫了部黃包車,打算到篤保的寄宿舍裏去轉一轉,然而在車上,肚子仿佛更疼得緊。振保的自制力一渙散,就連身體上一點點小痛苦都禁受不起了,發…See More
Sep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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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9)

正說著,遇見振保素識的一個外國老太太,振保留學的時候,家裏給他匯錢帶東西,常常托她的。艾許太太是英國人,嫁了個雜種人,因此處處留心,英國得格外地道。她是高高的,駱駝的,穿的也是相當考究的花洋紗,卻剪裁得拖一片掛一片,有點像個老叫花子。小雞蛋殼藏青呢帽上插著雙飛燕翅,珠頭帽針,帽子底下鑲著一圈灰色的鬈發,非常的像假發,眼珠也像是淡藍瓷的假眼珠。她吹氣如蘭似地,□□(左口右弗〕地輕聲說著英語。振保與她握手,問:“還住在那裏嗎?”艾許太太:“本來我們今年夏天要回家去一趟的——我丈夫實在走不開!”到英國去是“回家”,雖然她丈夫是生在中國的,已經是在中國的第三代:而她在英國的最後一個親屬也已經亡故了。振保將嬌蕊介紹給她道:“這是王士洪太太。往從前也是在愛丁堡的。王太太也在倫敦多年。現在我住在他們一起。”艾許太太身邊還站著她的女兒。振保對於雜種姑娘本來比較最有研究。這艾許小姐抿著紅嘴唇,不大做聲,在那尖尖的白桃子臉上,一雙深黃的眼睛窺視著一切。女人還沒得到自己的一份家業,自己的一份憂愁負擔與喜樂,是常常有那種註意守候的神情的。艾許小姐年紀雖不大,不像有些女人求歸宿的“歸心似箭”,但是都市的職業女性…See More
Aug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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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8)

現在這樣的愛,在嬌蕊還是生平第一次。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單單愛上了振保。常常她向他凝視,眼色裏有柔情,又有輕微的嘲笑,也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當然,他是個有作為的人,一等的紡織工程師。他在事務所裏有一種特殊的氣派,就像老是忙得不擡頭。外國上司一疊連聲叫喊:“佟!佟!佟在哪兒呢?”他把額前披下的一綹子頭發往後一推,眼鏡後的眼睛熠熠有光,連鏡片的邊緣也晃著一抹流光。他喜歡夏天,就不是夏天他也能忙得汗流浹背,西裝上一身的皺紋,肘彎,腿彎,皺得像笑紋。中國同事裏很多罵他窮形極相的。他告訴嬌蕊他如何能幹,嬌蕊也誇獎他,把手搓弄他的頭發,說:“哦?嗯,我這孩子很會作事呢。可這也是你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別的上頭你是不大聰明的。我愛你——知道了麼?我愛你。”他在她跟前逞能,她也在他跟前逞能。她的一技之長是耍弄男人。如同那善翻跟頭的小醜,在聖母的台前翻筋鬥,她也以同樣的虔誠把這一點獻給他的愛。她的挑戰引起了男子們的適當的反應的時候,她便向振保看著,微笑裏有謙遜,像是說:“這也是我份該知道的。這個再不知道,那還了得?“她從前那個悌米孫,自從那天賭氣不來了,她卻又去逗他。她這些心思,振保都很…See More
Aug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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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7)

這樣又過了兩個禮拜,天氣驟然暖了,他沒穿大衣出去,後來下了兩點雨,又覺寒颼颼的,他在午飯的時候趕回來拿大衣,大衣原是掛在穿堂裏的衣架上的,卻看不見。他尋了半日,著急起來,見起坐間的房門虛掩著,便推門進去,一眼看見他的大衣鉤在墻上一張油畫的畫框上,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煙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裏看了一眼。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只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緩緩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拋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仿佛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裏那只。振保像做賊似的溜了出去,心裏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後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癡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真是個孩子,被慣壞了,一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遇見了一個略具抵抗力的,便覺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嬰兒的頭腦與成熟的婦人的美是最具誘惑性的聯合。這下子振保完全被征服了。他還是在外面吃了晚飯,約了幾個朋友上館子,可是座上眾人越來越變得言語無味,面目可憎。振保不耐煩了,好容…See More
Jul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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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6)

嬌蕊道:“說真的,你把你從前的事講點我聽聽。”振保道:“什麼事?”嬌蕊把一條腿橫掃過去,踢得他差一點潑翻手中的茶,她笑道:“裝佯!我都知道了。”振保道:“知道了還問?倒是你把你的事說點給我聽罷。”嬌蕊道:“我麼?”她偏著頭,把下頦在肩膀上挨來挨去,好一會,低低地道:“我的一生,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了。”半晌,振保催道:“那麼,你說呀。”嬌蕊卻又不做聲,定睛思索著。振保道:“你跟士洪是怎樣認識的?”嬌蕊道:“也很平常。學生會在倫敦開會,我是代表,他也是代表。”振保道:“你是在倫敦大學?”嬌蕊道:“我家裏送我到英國讀書,無非是為了嫁人,好挑個好的。去的時候年紀小著呢,根本也不想結婚,不過借著找人的名義在外面玩。玩了幾年,名聲漸漸不大好了,這才手忙腳亂地抓了個士洪。”振保踢了她椅子一下:“你還沒玩夠?”嬌蕊道:“並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一個人,學會了一樣本事,總舍不得放著不用。”振保笑道:“別忘了你是在中國。”嬌蕊將殘茶一飲而盡,立起身來,把嘴裏的茶葉吐到闌幹外面去,笑道:“中國也有中國的自由,可以隨意的往街上吐東西。”門鈴又響了,振保猜是他弟弟回來了,果然是篤保。篤保一回來,自然就兩樣了。振保過…See More
Jun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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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5)

士洪夫妻一路說著話,也走到陽台上來。士洪向他太太道:“你頭發幹了麼?吹了風,更要咳嗽了。”嬌蕊解下頭上的毛巾,把頭發抖了一抖道:“沒關系。”振保猜他們夫妻離別在即,想必有些體己話要說,故意握住嘴打了個呵欠道:“我們先去睡了。篤保明天還得起個大早到學校裏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約見不到你了。”兩人握手說了再會,振保篤保自回房去。次日振保下班回來,一撳鈴,嬌蕊一只手握著電話聽筒替他開門。穿堂裏光線很暗,看不清楚,但見衣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與大衣,衣架子底下擱著的一只皮箱也沒有了,想是業已動身。振保脫了大衣掛在架上,耳聽得那廂嬌蕊撥了電話號碼,說道:“請孫先生聽電話。”振保便留了個心。又聽嬌蕊問道:“是悌米麼?……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裏等一個男朋友。”說著,格格笑將起來,又道:“他是誰?不告訴你。憑什麼要告訴你?……哦,你不感興趣麼?你對你自己不感興趣麼?……反正我五點鐘等他吃茶,專等他,你可別闖了來。“振保不待她說完,早就到屋裏去,他弟弟不在屋裏,浴室裏也沒有人。他找到陽台上來,嬌蕊卻從客室裏迎了出來道:“篤保丟下了話,叫我告訴你,他出去看看有些書可能在舊書攤上買到。”振保…See More
May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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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4)

振保抱著毛巾立在門外,看著浴室裏強烈的燈光的照耀下,滿地滾的亂頭發,心裏煩惱著。他喜歡的是熱的女人,放浪一點的,娶不得的女人。這裏的一根已經做了太太而且是朋友的太太,至少沒有危險了,然而……看她的頭發!——到處都是她,牽牽絆絆的。士洪夫妻兩個在浴室說話,聽不清楚。水放滿了一盆,兩人出來了,讓振保進去洗澡,振保洗完了澡,蹲下地去,把瓷磚上的亂頭發一團團揀了起來,集成一嘟嚕。燙過的頭發,稍子上發黃,相當的硬,像傳電的細鋼絲。他把它塞到褲袋裏去,他的手停留在口袋裏,只覺渾身燥熱。這樣的舉動畢竟太可笑了。他又把那團頭發取了出來,輕輕拋入痰盂。他攜著肥皂毛巾回到自己屋裏去,他弟弟篤保正在開箱子理東西,向他說道:“這裏從前的房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看,椅套子上,地毯上,燒的凈是香煙洞!你看桌上的水跡子,擦不掉的。將來王先生不會怪我們罷?”振保道:“當然不會,他們自己心裏有數。而且我們是多年的老同學了,誰像你這麼小氣?”因笑了起來。篤保沈吟片刻,又道:“從前那個房客,你認識麼?”振保道:“好像姓孫,也是從美國回來的,在大學裏教書。你問他做什麼?“篤保未開口,先笑了一笑,道:”剛才你不在這兒,他們…See More
May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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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3)

也許她不過是個極平常的女孩子。不過因為年輕的緣故,有點什麼地方使人不能懂得。也像那只鳥,叫那麼一聲。也不是叫哪個人,也沒叫出什麼來。她的短裙子在膝蓋上面就完了,露出一雙輕巧的腿,精致得象櫥窗裏的木腿,皮色也像刨光油過的木頭。頭發剪得極短,腦後剃出一個小小的尖子。沒有頭發護著脖子,沒有袖子護著手臂,她是個沒遮攔的人,誰都可以在她身上撈一把。她和振保隨隨便便,振保認為她是天真。她和誰都隨便,振保就覺得她有點瘋瘋傻傻的。這樣的女人,在外國或是很普通,到中國來就行不通了。把她娶來移植在家鄉的社會裏,那是勞神傷財,不上算的事。有天晚上他開著車送她回家去。他常常這樣送她回家,可是這次似乎有些不同,因為他就快要離開英國了,如果他有什麼話要說。早就該說了,可是他沒有。她家住在城外很遠的地方。深夜的汽車道上,微風白霧,輕輕拍在臉上像個毛毛的粉撲子。車裏的談話也是輕輕飄飄的,標準英國式的,有一下沒一下。玫瑰知道她已經失去他了。由於一種絕望的執拗,她從心裏熱出來。快到家的時候,她說:“就在這裏停下罷。我不願意讓家裏人看見我們說再會。”振保笑道:“當著他們的面,我也一定會吻你。”一面說,一面他就伸過手臂去兜住…See More
May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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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2)

他加緊了步伐往前走,褲袋裏的一只手,手心在出汗。他走得快了,前面的一個黑衣婦人倒把腳步放慢了,略略偏過頭來瞟了他一眼。她在黑累絲紗底下穿著紅襯裙。他喜歡紅色的內衣。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等女人,也有小旅館。多年後,振保向朋友們追述到這一檔子事,總帶著點愉快的哀感打趣自己,說:“到巴黎之前還是個童男子呢!該去憑吊一番。”回想起來應當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浪漫的一部份他倒記不清了,單揀那惱人的部份來記得。外國人身上往往比中國人多著點氣味,這女人老是不放心,他看見她有意無意擡起手臂來,偏過頭去聞一聞。衣服上,胳肢窩裏噴了香水,賤價的香水與狐臭與汗酸氣混合了,是使人不能忘記的異味。然而他最討厭的還是她的不放心。脫了衣服,單穿件襯裙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她把一只手高高撐在門上,歪著頭向他笑,他知道她又下意識地聞了聞自己這樣的一個女人。就連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在她身上花了錢,也還做不了她的主人。和她在一起的三十分鐘是最羞恥的經驗。還有一點細節是他不能忘記的。她重新穿上衣服的時候,從頭上套下去,套了一半,衣裳散亂地堆在兩肩,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她稍微停了一停。這一剎那之間他在鏡子裏看到她。她有…See More
May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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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3)

Posted on October 2, 2018 at 6:02pm 0 Comments

小蠻有一天很興奮地告訴家茵說明天要放假。家茵笑道:"怎麼才念了幾天書,倒又要放假啦?"小蠻道:"我明天過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過生日啦?你預備怎麼玩呢?"小蠻聽了這話卻又愀然道:"沒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動了,說:"我來陪你,好不好?"小蠻跳了起來道:"真的啊,先生?"家茵問:"你喜歡看電影麼?"小蠻坐在椅子上一顛一顛,眼睛朝上翻著看著自己額前掛下來的一絡頭發擊打著眉心,笑道:"爸爸有時候帶我去看。爸爸挺喜歡帶我出去的。爸爸就頂怕跟娘一塊兒去看電影!"家茵詫異道:"為什麼呢?"小蠻道:"因為娘總是問長問短的!"家茵撐不住笑了,道:"你不也問長問短的麼?"小蠻道:"爸爸喜歡我呀!"隨又抱怨著:"不過他老是沒工夫……先生你明天無論如何一定要來的!"家茵道:"好。我去買了禮物帶來給你啊!"小蠻越發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別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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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2)

Posted on October 2, 2018 at 6:00pm 0 Comments

秀娟想了想道:"噯,也是難!——我倒是聽見他說,他那堂房哥哥要給他孩子請個家庭教師。"家茵在她旁邊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層,就是怕你不願意做,要帶著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頓了頓,微笑說道:"從前我也做過家庭教師的,所以有許多麻煩的地方我都有點兒懂——挺難做人的!"秀娟道:"不過我們大哥那兒倒是個非常簡單的家庭,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麼長住在鄉下,只有這麼個孩子,沒人管。"家茵道:"要麼我就去試試。"秀娟道:"你去試試也好。這樣子好了,我去給你把條件全說好了,省得你當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麼又得費你的心!"秀娟笑著不說什麼,卻去拉著她一只手腕,輕輕搖撼了一下,順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驚道:"噯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來脾氣就更大,傭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著她站起來道:"我知道你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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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多少恨(1)

Posted on October 2, 2018 at 5:59pm 0 Comments

——我對於通俗小說一直有一種難言的愛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釋的人物,他們的悲歡離合。如果說是太淺薄,不夠深入,那麼,浮雕也一樣是藝術呀。但我覺得實在很難寫,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說的了,因此我是這樣的戀戀於這故事——

現代的電影院本是最廉價的王宮,全部是玻璃,絲絨,仿雲石的偉大結構。這一家,一進門地下是淡乳黃的;這地方整個的像一支黃色玻璃杯放大了千萬倍,特別有那樣一種光閃閃的幻麗潔凈。電影已經開映多時,穿堂裏空蕩蕩的,冷落了下來,便成了宮怨的場面,遙遙聽見別殿的簫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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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14)

Posted on February 26, 2018 at 9:37pm 0 Comments

他開了臥室的燈,煙鸝見他回來了,連忙問:“腳上弄濕了沒有?”振保應了一聲道:“馬上得洗腳。”煙鸝道:“我就出來了。我叫余媽燒水去。”振保道:“她在燒。”煙鸝洗了手出來,余媽也把水壺拎了來了。振保打了個噴嚏,余媽道:“著涼了罷!可要把門關起來?”振保關了門獨自在浴室裏,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裏放著一盆不知什麼花,開足了,是嬌嫩的黃,雖沒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氣,腳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邊緣,彎腰洗腳,小心不把熱水濺到花朵上,低下頭的時候也聞見一點有意無意的清香。他把一條腿擱在膝蓋上,用手巾揩幹每一個腳趾,忽然疼惜自己起來。他看著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個愛人,深深悲傷著,覺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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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千嬅·每當變幻時

作詞:盧國沾 作曲:古賀政男 懷緬過去常陶醉  一半樂事  一半令人流淚 夢如人生  快樂永記取  悲苦深刻藏骨髓 韶華去  四季暗中追隨  逝去了的都已逝去 啊..常見明月掛天邊 每當變幻時 便知時光去 懷緬過去常陶醉 想到舊事 歡笑面常流淚 夢如人生  試問誰能料 石頭他朝成翡翠 如情侶  你我有心追隨 遇到半點風雨便思退 啊..常見紅日照東方  每當見夕陽 便知時光去 如情侶 你我有心追隨  遇到半點風雨便思退 啊..常見紅日照東方  每當見夕陽 便知時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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