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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十)

聖誕節前後,喬琪喬和葛薇龍正式訂婚的消息,在《南華日報》上發表了。訂婚那天,司徒協送了一份隆重的賀禮不算,連喬琪喬的父親喬誠爵士也送了薇龍一只白金嵌鉆手表。薇龍上門去拜謝,老頭兒一高興,又給她買了一件玄狐披風。又怕梁太太多了心去,買了一件白狐的送了梁太太。喬琪對於這一頭親事還有幾分猶疑,梁太太勸他道:“我看你將就一點罷!你要娶一個闊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門戶,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幾千萬家財的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驕縱慣了的,哪裏會像薇龍這麼好說話?處處地方你不免受了拘束。你要錢的目的原是玩,玩得不痛快,要錢做什麼?當然,過了七八年,薇龍的收入想必大為減色。等她不能掙錢養家了,你盡可以離婚。在英國的法律上,離婚是相當困難的,唯一的合法的理由是犯奸。你要抓到對方犯奸的證據,那還不容易?”一席話說得喬琪心悅誠服。他們很快地就宣布結婚,在香港飯店招待來賓,自有一番熱鬧。香港的公寓極少,兩個人租一幢房子嫌太貴,與人合住又嫌耳目混雜。梁太太正舍不得薇龍,便把喬琪招贅了進來,撥了樓下的三間房給他們住,倒也和獨門獨戶的公寓差不多。從此以後,薇龍這個人就等於賣了給梁太太與喬琪喬,整天忙著,不是替梁太太弄…See More
Ap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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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九)

這一場鬧,早驚動了梁太太。梁太太到場的時候,睨兒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瓷磚上一汪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梁太太喝道:“這是怎麽回事?”睨兒不答。再問薇龍,哪裏問得出一句話來。旁邊的小丫頭們也回說不知姑娘為什麽生氣。梁太太當時也就不再追問下去,只叫人把薇龍扶上樓去休息,然後把睨兒喚到密室裏,仔細盤問。睨兒無法隱瞞,只得吞吞吐吐說出姑娘怎樣約了喬琪來,自己怎樣起了疑,聽見姑娘房裏說話的聲音,又不敢聲張,怕鬧出是非來,只得在園子裏守著,想趁那人走的時候,看一個究竟,不料被姑娘發現了,怪我監督她的行動,所以今天跟我發脾氣。梁太太聽了,點頭不語,早把實情揣摩出了八九分。當下把睨兒喝退了,自己坐著,越想越惱,把臉都氣紫了。本來在剔著牙齒的,一咬牙,牙簽也斷了,她嗤的一聲吐掉了牙簽頭兒,心裏這麽想著:這喬琪喬真是她命宮裏的魔星,幾次三番的拿她開玩笑。她利用睇睇來引他上鉤,香餌是給他吞了,他還是優遊自在,不受羈束。最後她下了決心,認個吃虧,不去理他了。為了他的搗亂,她勢不能留下睇睇。睇睇走了,她如失左右手,一方面另起爐竈,用全力去訓練薇龍,她費了一番心血,把薇龍捧得略微有些資格了,…See More
Ma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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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七)

隔了一會兒,薇龍噗嗤一笑道:“靜默三分鐘,倒像致哀似的。”喬琪道:“兩個人一塊兒坐著,非得說話不可麼?”一面說,一面把手臂伸了過來,搭在薇龍背後的椅靠上。薇龍忙道:“我們還是談談話的好。”喬琪道:“你一定要說話,我說葡萄牙話給你聽。”當下低低的說了起來,薇龍側著頭,抱著膝蓋,聽了半晌,笑道:“我又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多半你在罵我呢!”喬琪柔聲道:“你聽我的口氣是在罵你麼?”薇龍突然紅了臉,垂下頭。喬琪道:“我要把它譯成英文說給你聽,只怕我沒有這個膽量。”薇龍掩住耳朵道:“誰要聽?”便立起身來向人叢中走去。那時天色已經暗了,月亮才上來。黃黃的,像玉色緞子上,刺繡時彈落了一點香灰,燒糊了一小片。薇龍回頭見喬琪跟在後面,便道:“這會子我沒有工夫跟你纏了,你可不要再去攪擾我姑媽。謝謝你!”喬琪道:“你不知道,我就愛看你姑媽發慌。她是難得發慌的。一個女人,太鎮靜過分了,四平八穩的,那就欠可愛。“薇龍啐了一聲,再三叮囑他不要去招姑媽的討厭。喬琪輕輕地笑道:”你姑媽是難得失敗的,但是對於我,她失敗了。今天她正在志得意滿的時候,偏偏看見了我,處處提醒她上次的失敗,也難怪她生氣。“薇龍道:”你再滿嘴胡說,…See More
Mar 9
A'Lessy posted a blog post

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六)

這一天,她催著睨兒快些給她梳頭發,她要出去。梁太太特地撥自己身邊的得意人兒來服侍薇龍;睨兒不消多時,早摸熟了薇龍的脾氣。薇龍在香港舉目無親,漸漸的也就覺得睨兒為人雖然刻薄些,對自己卻處處熱心指尋,也就把睨兒當個心腹人。這時睨兒便道:“換了衣服再梳頭罷,把袍子從頭上套上去,又把頭發弄亂了。”薇龍道:“揀件素凈些的。我們唱詩班今天在教堂裏練習,他們教會裏的人,看了太鮮艷的衣料怕不喜歡。”睨兒依言尋出一件姜汁黃朵雲縐的旗袍,因道:“我又不懂了。你又不信教,平白去參加那唱詩班做什麼?一天到晚的應酬還忙不過來,夜裏補上時間念書念到天亮。你看你這兩個禮拜忙著預備大考,臉上早瘦下一圈來了!何苦作踐自己的身體!”薇龍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來,讓睨兒給她分頭路,答道:“你說我念書太辛苦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外面應酬,無非是礙在姑媽面上,不得不隨和些。我念書,那是費了好大的力,才得到這麼個機會,不能不念出些成績來。”睨兒道:“不是我說掃興的話,念畢了業又怎樣呢?姑娘你這還是中學,香港統共只有一個大學,大學畢業生還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個月五六十塊錢,在修道院辦的小學堂裏教書,凈受外國尼姑的氣。那真犯不著!”…See More
Ma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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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五)

睇睇返身向薇龍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於短不了我哇!打替工的早來了。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親親熱熱地過活罷,肥水不落外人田。”梁太太道:“你又拉扯上旁人做什麼?嘴裏不幹不凈的!我本來打算跟你慢慢地算帳,現在我可太累了,沒這精神跟你歪纏。你給我滾!”睇睇道:“滾就滾!在這兒做一輩子也沒有出頭之日!”梁太太道:“你還打算有出頭之日呢!只怕連站腳的地方也沒有!你以為你在我這裏混過幾年,認得幾個有大來頭的人,有了靠山了。我叫你死了這條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從我這裏出去了,別想在香港找得到事。誰敢收容你!”睇睇道:“普天下就只香港這豆腐幹大一塊地麼?”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會押你下鄉去嫁人。”睇睇哼了一聲道:“我爹娘管得住我麼?”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還有七八個女兒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應你妹妹們,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話,把你帶回去嚴加管束。”睇睇這才呆住了,一時還體會不到梁太太的意思;呆了半晌,方才頓腳大哭起來。睨兒連忙上前半推半搡把她送出了房,口裏數落道:“都是少奶把你慣壞了,沒上沒下的!你知趣些;少奶氣平了,少不得給你辦一份嫁妝。”睨兒與睇睇出了房,小丫頭便躡手躡腳鉆了進…See More
Ma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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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四)

那是個潮濕的春天的晚上,香港山上的霧是最有名的。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溶化在白霧裏,只看見綠玻璃窗裏晃動著燈光,綠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裏的冰塊。漸漸地冰塊也化了水——霧濃了,窗格子裏的燈光也消失了。梁家在這條街上是獨門獨戶,柏油山道上空落落,靜悄悄地,卻排列著一行汽車。薇龍暗道:“今天來得不巧,姑媽請客,哪裏有時間來招呼我?”一路拾級上街,只有小鐵門邊點了一盞赤銅攢花的仿古宮燈。人到了門邊,依然覺得門裏鴉雀無聲,不像是有客,側耳細聽,方才隱隱聽見清脆的洗牌聲,想必有四五桌麻將。香港的深宅大院,比起上海的緊湊,摩登,經濟空間的房屋,又另有一番氣象。薇龍正待撳鈴,陳媽在背後說道:“姑娘仔細有狗!”一語未完,真的有一群狗齊打夥兒一遞一聲叫了起來。陳媽著了慌,她身穿一件簇新藍竹布罩褂,漿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藍布褂裏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瀝沙啦響。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兒一般的打著辮子,她那根辮子卻紮得殺氣騰騰,像武俠小說裏的九節鋼鞭。薇龍忽然之間覺得自己並不認識她,從來沒有用客觀的眼光看過她一眼——原來自己家裏做熟了的傭人是這樣的上不得台盤!因道:“陳媽你去吧!再耽擱一會兒,山上走路怪怕的。這…See More
Feb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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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三)

薇龍一擡眼望見鋼琴上面,寶藍瓷盤裏一棵仙人掌,正是含苞欲放,那蒼綠的厚葉子,四下裏探著頭,像一窠青蛇,那枝頭的一撚紅,便像吐出的蛇信子,花背後門簾一動,睨兒笑嘻嘻走了出來。薇龍不覺打了個寒噤。睨兒向她招了招手,她便跟著走進穿堂。睨兒低聲笑道:“你來得不巧,緊趕著少奶發脾氣。回來的時候,心裏就不受用,這會兒又是家裏這個不安分的,犯了她的忌,兩面夾攻,害姑娘受了委屈。”薇龍笑道:“姐姐這話說重了!我哪裏就受了委屈?長輩奚落小孩子幾句,也是有的,何況是自己姑媽,骨肉至親?就打兩下也不礙什麼。“睨兒道:”姑娘真是明白人。“一引把她引進一間小小的書房裏,卻是中國舊式布置,白粉墻,地下鋪著石青漆布,金漆幾案,大紅綾子椅墊,一色大紅綾子窗簾,那種古色古香的綾子,薇龍這一代人,除了做被面,卻是少見。地下擱著一只二尺來高的景泰藍方樽,插的花全是小白骨嘟,粗看似乎晚香玉,只有華南住久的人才認識是淡巴菇花。薇龍因為方才有那一番疑慮,心裏打算著,來既來了,不犯著白來一趟,自然要照原來計劃向姑母提出要求,依不依由她。她不依,也許倒是我的幸運。這麼一想,倒坦然了。四下裏一看,覺得這間屋子,俗卻俗得妙。梁太太不端不…See More
Feb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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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二)

兩人橫穿過草地,看看走近了那盤花綠漆的小鐵門。香港地氣潮濕,富家宅第大都建築在三四丈高的石基上,因此出了這門,還要爬下螺旋式的百級台階,方才是馬路。睇睇正在抽那門閂,底下一陣汽車喇叭響,睨兒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斜刺裏掠過薇龍睇睇二人,噔噔噔跑下石級去,口裏一路笑嚷:“少奶回來了!少奶回來了!”睇睇聳了聳肩冷笑道:“芝麻大的事,也值得這樣舍命忘身的,搶著去拔個頭籌!一般是奴才,我卻看不慣那種下賤相!”一扭身便進去了。丟下薇龍一個人呆呆站在鐵門邊;她被睨兒亂哄哄這一陣攪,心裏倒有些七上八下的發了慌。扶了鐵門望下去,汽車門開了,一個嬌小個子的西裝少婦跨出車來,一身黑,黑草帽檐上垂下綠色的面網,面網上扣著一個指甲大小的綠寶石蜘蛛,在日光中閃閃爍爍,正爬在她腮幫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時候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淚珠,暗的時候便像一粒青痣。那面網足有兩三碼長,像圍巾似的兜在肩上,飄飄拂拂。開車的看不清楚,似乎是個青年男子,伸出頭來和她道別,她把脖子一僵,就走上台階來了。睨兒早滿面春風迎了上去問道:“喬家十三少爺怎麼不上來喝杯啤酒?”那婦人道:“誰有空跟他歪纏?”睨兒聽她聲氣不對,連忙收起笑容,接過她手裏的小…See More
Feb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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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一)

請您尋出家傳的黴綠斑斕的銅香爐,點上一爐沈香屑,聽我說一支戰前香港的故事。您這一爐沈香屑點完了,我的故事也該完了。在故事的開端,葛薇龍,一個極普通的上海女孩子,站在半山裏一座大住宅的走廊上,向花園裏遠遠望過去。薇龍到香港來了兩年了,但是對於香港山頭華貴的住宅區還是相當的生疏。這是第一次,她到姑母家裏來。姑母家裏的花園不過是一個長方形的草坪,四周繞著矮矮的白石字欄桿,欄桿外就是一片荒山。這園子仿佛是亂山中憑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盤。園子裏也有一排修剪得齊齊整整的長青樹,疏疏落落兩個花床,種著艷麗的英國玫瑰,都是布置謹嚴,一絲不亂,就像漆盤上淡淡的工筆彩繪。草坪的一角,栽了一棵小小的杜鵑花,正在開著,花朵兒粉紅裏略帶些黃,是鮮亮的蝦子紅。墻裏的春天,不過是虛應個景兒,誰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墻裏的春延燒到墻外去,滿山轟轟烈烈開著野杜鵑,那灼灼的紅色,一路摧枯拉朽燒下山坡子去了。杜鵑花外面,就是那濃藍的海,海裏泊著白色的大船。這裏不單是色彩的強烈對照給予觀者一種眩暈的不真實的感覺——處處都是對照;各種不調和的地方背景,時代氣氛,全是硬生生地給攙揉在一起,造成一種奇幻的境界。山腰裏這座白房子是流線…See More
Feb 16

A'Lessy's Blog

張愛玲·香屑 第一爐香(九)

Posted on February 26, 2018 at 8:30pm 0 Comments

這一場鬧,早驚動了梁太太。梁太太到場的時候,睨兒正蹲在地上,收拾那瓷磚上一汪一汪的水。一面擦地,她自己衣襟上的水兀自往下滴。梁太太喝道:“這是怎麽回事?”睨兒不答。再問薇龍,哪裏問得出一句話來。旁邊的小丫頭們也回說不知姑娘為什麽生氣。梁太太當時也就不再追問下去,只叫人把薇龍扶上樓去休息,然後把睨兒喚到密室裏,仔細盤問。睨兒無法隱瞞,只得吞吞吐吐說出姑娘怎樣約了喬琪來,自己怎樣起了疑,聽見姑娘房裏說話的聲音,又不敢聲張,怕鬧出是非來,只得在園子裏守著,想趁那人走的時候,看一個究竟,不料被姑娘發現了,怪我監督她的行動,所以今天跟我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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