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有根 創意是伴 Bridging Creativity
因為昨日只是一個回憶
明日只是一個憧憬
但今天過得好好
可使每個昨日成為快樂的回憶
每個明日成為希望的憧憬
所以要好好看顧今天。
(摘自一首梵文詩)
(《夢:私我的神話》205頁)
(Photo Appreciation: Anka Zhuravleva)
Tags:
Albums: 夢:私我的神話〈Private Myths: Dreams & Dreaming〉
Comment
[愛墾研創·嫣然]醫學與藝術~~在現代社會中,醫學常被視為高度理性與技術化的學科,而藝術則被理解為感性與審美的領域。然而,真正偉大的文明,并不讓科學與藝術彼此隔絕,而是讓它們在人的生命經驗之中重新相遇。當疫情、疾病、衰老與死亡逼近人類時,人們才愈發意識到:醫學若失去藝術的人文溫度,便可能淪為冰冷的技術;藝術若脫離生命現實,也容易成為空洞的抒情。醫學與藝術的對話,本質上正是一場關於「如何理解人」的深層文化對話。
2020年武漢疫情期間,大量文藝作品以醫護人員為主角,其中民族歌劇《天使日記》尤具代表性。這部作品以護士長的日記為敘事核心,通過歌唱、舞台與肢體語言,再現ICU病房、援鄂醫療隊與生離死別的場景。觀眾在劇場中重新感受疫情年代的恐懼與希望,也重新理解醫護人員作為「普通人」的情感重量。[1]
這種藝術化的呈現,其實揭示了一個重要命題:醫學從來不只是「治病」,更是對生命苦難的回應。醫生與護士並非單純的技術操作者,他們每天都在面對人的疼痛、孤獨與恐懼。醫療空間因此天然具有某種戲劇性,而藝術則為這種生命經驗提供了表達方式。
從歷史上看,醫學與藝術原本就密不可分。文藝復興時期的列奧納多·達·芬奇既是藝術家,也是人體解剖研究者。他透過繪畫理解人體肌肉與骨骼結構,藝術反而成為認識生命的工具。近代醫學的解剖圖譜,也大量依賴藝術家的精準描繪。可以說,醫學最早並不是從實驗室誕生,而是在對人體之美與生命奧秘的觀看中逐漸形成。
《醫學與藝術的對話》一文指出,醫學與藝術的共同根源,在於人類對生命本能的維護與表達。醫學維護健康,藝術則表達愛、痛苦、焦慮與悲傷。[2]這一觀點極具啟發性。因為現代醫學在高速發展之後,往往過度依賴儀器、數據與標準化程序,而忽略病人作為「人」的情感需求。許多患者真正恐懼的,不只是疾病本身,而是被機器化醫療體系忽視。
因此,藝術在醫療中的價值,並非只是「點綴」。音樂治療、繪畫治療、戲劇治療等方式,正在全球醫療體系中被重新重視。尤其在心理醫學與安寧療護領域,藝術常能完成藥物無法完成的情感修復。當患者失去語言時,音樂可能替他們說話;當死亡不可避免時,藝術則讓人重新獲得尊嚴。
疫情期間,許多關於醫護人員的報導之所以令人動容,也正因其中包含強烈的人性敘事。例如關於張定宇的採訪中,記者描述這位患有漸凍症的院長,在雙腿萎縮的情況下仍堅守抗疫前線。他說:「我救不了自己,但我依然相信我能帶領大家向前衝鋒。」[3] 這句話之所以震撼,並不只是因為其「英雄性」,更因它揭示了醫學最深層的倫理精神——有限的人,如何對抗無限的苦難。
然而,醫學與藝術的關係,也不應停留在歌頌與感動層面。真正成熟的藝術,還應保留對醫療制度與公共現實的反思能力。疫情期間,大量普通患者因醫療資源擠兌而失去治療機會,部分醫護人員也承受巨大心理壓力。這些經驗提醒人們:醫學不是神話,它始終存在制度、倫理與權力的張力。藝術的責任之一,正是讓被忽略的痛苦重新被看見。
因此,真正有價值的醫學藝術,不只是「讚歌」,更是記憶。它替時代保存傷口,也替社會保存情感。當《天使日記》將疫情搬上舞台,它實際上是在完成一種集體記憶工程。那些曾經在ICU裡響起的監護儀聲音、隔離服中的汗水、家屬無法告別的悲痛,都被藝術重新轉化為公共情感。[1]
在今日高度技術化的世界中,人類其實比任何時代都更需要醫學與藝術的重新結合。人工智慧可以協助診斷疾病,但無法替代醫生對病人的凝視;數據可以分析生理指標,卻無法真正理解一個人的恐懼與孤獨。醫學若只剩效率與算法,將失去對生命的敬畏;藝術若脫離現實苦難,也將失去真正的重量。
因此,醫學與藝術的對話,並不是一場學科之間的裝飾性合作,而是現代文明的一次自我修復。它提醒人們:人的身體不是零件,疾病不是數字,醫院也不只是技術空間。所有醫療的終點,最終都應回到「人」本身。
真正理想的醫者,不僅懂得治療疾病,也懂得傾聽、安慰與共情;真正成熟的藝術,也不只是追求形式美感,而是願意進入生命最艱難的現場。當醫學擁有藝術的人文溫度,藝術擁有醫學的現實關懷,二者才能共同守護人類文明中最珍貴的部分——對生命的尊重。
[愛墾研創]量子哲學~~當愛因斯坦與波耳在二十世紀初為微觀世界的本質展開論戰時,他們或許未曾料到,這場物理學的革命將在百年後演變為一場深刻的文學海嘯。隨著量子哲學(Quantum Philosophy)逐漸取代牛頓式的機械宇宙觀,文學創作也經歷了一場從「線性決定論」向「機率可能性」的華麗轉身。當代文學不再僅僅是現實的鏡子,而是一個充滿疊加、糾纏與觀察者干預的量子場域。
崩塌的時鐘:從機械決定論到量子不確定性
傳統文學深受啟蒙時代以降的機械唯物論影響,強調因果律與線性的時間流動。在巴爾扎克或托爾斯泰的時代,角色的命運如同齒輪般嚴絲合縫,開頭埋下的種子必然結出結尾的果實。然而,量子哲學中的「不確定性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粉碎了這種必然性。
在當代「量子小說」中,故事不再是從 A 到 B 的直線行進,而是演變為一種「多重歷史」(Polyhistory)。如大衛·米切爾(David Mitchell)的《雲圖》(Cloud Atlas),其結構宛如量子能階的躍遷,不同時代的靈魂彼此回響,卻不遵循簡單的線性演化。文學開始承認:現實並非只有一個版本,而是由無數個潛在的機率波所構成。
疊加態的人格:哈姆雷特的量子憂鬱
量子哲學最迷人處莫過於「疊加態」(Superposition)——一個微觀粒子在未被觀測前,可以同時處於多種狀態。這種邏輯為文學中的角色心理深度開闢了新維度。
以經典人物為例,若以量子視角重讀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的猶豫不決不再只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種完美的「量子疊加」。在行動與不行動之間,他同時存在於復仇者與哲學家的雙重狀態中,直到某個關鍵的觀察動作(如克勞狄斯的反應)強行讓這種疊加態「坍縮」為現實。當代作家如斯嘉麗·托馬斯(Scarlett Thomas)在《Y先生的終結》(The End of Mr. Y)中,更直接將意識視為一種能穿梭於不同現實層次的量子存在,挑戰了「自我」是一個穩定、單一實體的傳統認知。
觀察者效應:讀者作為現實的共創者
在量子力學中,觀察者的介入會影響實驗結果。這一哲學意涵在文學中引發了對「敘事權威」的質疑。傳統作者如同上帝,俯瞰著筆下的世界;但在量子思維下,文學作品是一個未完成的場域,其意義唯有在讀者(觀察者)的閱讀行為中才能真正「坍縮」成型。
「觀察者效應」讓互動式敘事與元小說(Metafiction)大行其道。作品不再提供唯一的標準答案,而是邀請讀者參與意義的構建。現實不再是客觀存在的死物,而是心靈與物質交互作用後的產物。這種趨勢模糊了科學與靈性、虛構與真實的邊界,使文學重新獲得了一種近乎迷幻的張力。
糾纏與非定域性:跨越時空的敘事連結
量子糾纏(Entanglement)指出,兩個粒子即便相隔萬裡,其狀態仍會瞬間同步。這種「非定域性」為文學表現人類情感提供了極佳的隱喻。在傳統現實主義中,遠距離的感應往往被視為超自然或巧合;但在量子文學中,這被視為宇宙深層連結的體現。
萬娜·邦塔(Vanna Bonta)等作家的作品常展現這種跨越空間的連結,角色之間的共鳴不再受限於物理距離或肉體接觸。這種敘事方式反映了全球化與數位時代下,人類心靈碎片的重新整合——我們雖身處異地,卻在某種無形的量子場中同頻共振。
走向新的人文科學合流
量子哲學對文學的啟示,本質上是對「人類經驗」的一次擴容。它告訴我們,世界比我們肉眼所見的更為幽深、更富有彈性且更不可預測。
當代文學透過量子之眼,成功地將科學的嚴謹與藝術的浪漫結合在一起。它不再試圖去「控制」或「定義」現實,而是去「呈現」現實的無窮可能性。這不僅僅是技巧的革新,更是人類認知的進化。在量子的光譜下,每一本小說都是一個待開展的平行宇宙,而每一次閱讀,都是一場跨越維度的奇妙探險。
格奧爾格·特拉克爾(Georg Trakl):
《深夜》( A Winter Evening)
當雪花飄落窗前,
晚鐘悠長地響起,
許多人已備好餐桌,
屋內一切安然有序。
多少漂泊之人
沿著黑暗的小徑來到門前。
恩典之樹金色綻放,
從大地清冷的汁液中生長。
旅人,悄然步入吧;
痛苦使門檻凝固如石。
此時在純淨的光輝中閃耀的,
是桌上的面包與美酒。
[愛墾研創] 朝向2030年代的港台電影文化轉向
在地敘事的回歸:從《周處除三害》到《角頭-鬥陣欸》;《破地獄》到《世外》
近年來,台灣與香港電影產業出現一個顯著的文化趨勢:本土敘事與地方文化的重新崛起。在全球化影視產業的競爭壓力下,港台電影逐漸從模仿國際類型片或依賴跨國市場的模式,轉向重新挖掘自身文化資源與地方記憶。從台灣電影《周處除三害》到香港電影《破地獄》的成功,再到2025年台灣票房冠軍《角頭-鬥陣欸》與香港本土熱門作品《世外》,都顯示出一種共同趨勢:以本土文化為核心的商業類型電影逐漸成為市場主流。這一現象不僅反映了觀眾需求的變化,也揭示了港台社會在文化身份與地方認同上的重新定位。
首先,本土情懷的復興表現在「在地敘事」的重新重視。《周處除三害》成功的關鍵,在於它將一則古老的民間故事重新轉化為具有現代意義的社會寓言。影片在敘事上融合宗教、黑幫與個人救贖等元素,使傳統文化與當代社會議題形成對話。觀眾在觀看時既能感受到熟悉的文化符號,也能在人物命運中看到現代社會的焦慮與困境。
與此相似,香港電影《破地獄》則以香港民間信仰為背景,將盂蘭節、道教儀式與城市空間結合,營造出濃厚的地方文化氛圍。影片透過對生死、信仰與人性的探討,不僅滿足觀眾對奇幻題材的興趣,也喚起香港社會對傳統文化與城市記憶的重新思考。電影中的街巷、舊建築與祭祀場景,使香港這座高度現代化的城市重新展現出其深層的文化紋理。
如果說《周處除三害》與《破地獄》象徵著本土文化題材的回歸,那麼2025年的《角頭-鬥陣欸》與《世外》則代表著本土文化進一步「類型化」與「商業化」的發展。台灣的《角頭》系列多年來逐漸建立起穩定的觀眾基礎,其成功在於將地方幫派文化、宮廟信仰與街區生活結合,塑造出一種具有強烈地域特色的「台式江湖」。影片大量使用台語,並以高雄、台南等城市為背景,使地方文化成為故事的重要元素。這種敘事方式不僅提高了觀眾的文化親近感,也讓黑幫電影從單純的動作類型轉變為具有社會寫實色彩的本土敘事。
另一方面,香港電影《世外》則展現出不同的創作方向。作為一部帶有奇幻寓言色彩的作品,它並未直接描繪現實社會,而是透過虛構世界與象徵性敘事來反映當代香港的文化情緒。這種敘事方式使電影既保留了香港文化的核心精神,又能以較為隱喻的形式討論身份、記憶與城市未來等議題。同時,《世外》也顯示香港電影在類型探索上的新嘗試,特別是在動畫與奇幻題材方面尋求新的突破。
從更宏觀的文化角度來看,港台電影本土化趨勢的背後,反映了全球化時代的一種「文化逆流」。在好萊塢大片、日本動畫與韓國影視作品的強勢影響下,本地觀眾反而更加重視能夠呈現自身文化經驗的作品。電影作為一種文化媒介,不僅提供娛樂,更承載著集體記憶與身份認同。當觀眾在銀幕上看到熟悉的語言、街道、宗教儀式或社會結構時,電影便不再只是虛構故事,而成為一種文化共鳴的場域。
值得注意的是,港台電影在回歸本土文化的同時,也逐漸形成「中型製作」的產業模式。與動輒數億美元的國際大片相比,這些電影的製作成本相對有限,但透過精準的類型定位與強烈的文化辨識度,仍能在本地市場取得成功。《角頭》系列、《周處除三害》與《破地獄》都屬於這種模式的代表。這種策略使電影產業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仍能維持創作活力,也為未來的系列化與IP化發展提供了可能。
展望未來,港台電影若要在華語市場與國際市場中保持競爭力,仍需要在「地方性」與「普遍性」之間取得平衡。一方面,深挖地方文化與社會經驗,能夠形成獨特的文化風格;另一方面,透過成熟的類型敘事與跨媒體發展,則可以讓這些地方故事被更廣泛的觀眾理解與接受。
從《周處除三害》到《破地獄》,再到《角頭-鬥陣欸》與《世外》,港台電影正在逐漸證明一件事:在全球影視產業高度競爭的時代,真正能夠長久吸引觀眾的,往往不是模仿他人的故事,而是能夠真實反映自身文化與社會經驗的敘事。當電影重新回到土地與文化之中,它所講述的,也正是屬於這個地方的人們自己的故事。
托卡爾丘克·洋娃娃的時間~~人給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時間。人因過去的緣由而痛苦,又把痛苦延伸到未來,這樣便產生了絕望。洋娃娃的痛苦只發生在此時此地。動物不需要意義。人在做夢的時候,有時也有類似的感覺。然而人在清醒的時侯需要意義,因為人是時間的囚徒。(引自:洋娃娃的時間)
倘若所有的婦女都開始生女兒,世界上就太平了。(引自 格諾韋法的時間)
椴樹像所有的植物一樣,活著就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夢,夢的開頭蘊藏在樹的種子裡。夢不會生長,不會跟樹一起長大,夢永遠都是那副樣子。樹木被禁錮在空間裡,但不會被禁錮在時間裡。它們的夢將它們從時間裡解放了出來。而夢是永恆的。樹木的夢不會像動物的夢那樣產生感覺,不會像人的夢那樣產生形象、情景。
人給自己的痛苦套上了時間。人因過去的緣由而痛苦,又把痛苦延伸到了未來。這樣便產生了絕望。洋娃娃的痛苦只發生在此時此地。
人的思維是不停地吞下時間不可分割地聯系著的。這是一種囫圇吞咽,吞得喘不過氣來。洋娃娃是把世界作為一幅靜態的圖畫,一幅由某位上帝繪出的圖畫來接受的。對於動物而言,上帝是位畫家。上帝以全景畫的形式將世界鋪展在動物面前。這幅畫的深度蘊藏在各種氣味中、各種觸覺、各種味道和各種聲音裡,在這些裡頭不含任何意義。動物不需要意義。人在做夢的時候,有時也有類似的感覺。然而人在清醒的時候需要意義,因為人是時間的囚徒。動物是在無止無休地、徒勞無益地做夢。從這個夢中醒來,對它們而言,便是死亡。
誰只要見過世界的邊界一次,他就會錐心地感受到自己遭受的禁錮。(引自《椴樹的時間》
(見《太古和其他的時間》作者 [波蘭] 奧爾加·托卡爾丘克 [Olga Tokarczuk, 1962 ];出版社: 四川人民出版社;原作名: Prawiek i inne czasy;譯者: 易麗君/袁漢鎔;2017-12;註:作者為諾貝爾文學獎2018年得主、國際布克獎得主;本書是她成名作;一部魔幻現實主義的碎片化小說,八十四塊時間的裂片,拼貼出歷史的斑斕大夢。)
在這個階段上,人改變了容貌,充分顯出他的偉大,他有如神明一般無所不備;如果他的精神,他的力量,他的仁慈還有所限制,那是以我們(現在)的目光、觀點而論。在他的時代他的種族看來,他並沒有限制;凡是他的幻想所能想像的,都靠著信仰實現了。人站在高峰的頂上;而在他旁邊,在藝術品的峰頂上,就有一批崇高而真誠的作品,勝任愉快地表現他的理想。(第三章·特徵有益的程度,陳明發藏書 391頁)
斯卡瑞(Elaine Scarry)與情動轉折
這裏来談談理論史上的「情感轉向」(affective turn)與斯卡瑞在身體、痛苦與感知理論中的定位。
關鍵問題意識一、什麼是「Affective Turn」(情感轉向)
「情感轉向」(affective turn)大約興起於 1990 年代末至 2000 年代初,與「語言轉向」(linguistic turn)和「文化轉向」(cultural turn)形成對話或反動。其核心特徵包括:對情感(affect)、感覺(feeling)、身體經驗(embodiment)等非語言的、非再現性的層面重新關注;對理性主體的批判與超越;強調身體、物質性、能量流動等非符號性維度。
代表性學者包括:
• Brian Massumi(與 Deleuze、Spinoza、Bergson 理論相關)
• Eve Kosofsky Sedgwick
• Sara Ahmed(如《The Cultural Politics of Emotion》)
• Lauren Berlant(如《Cruel Otimism》)
• Teresa Brennan(如《The Transmission of Affect》)
二、斯卡瑞的理論位置
Elaine Scarry(1946–)的代表作《疼痛之身》(The Body in Pain, 1985)比「情感轉向」出現早了近二十年。
她的作品主要關注:痛苦(pain)作為身體經驗的極限現象;痛苦與語言、再現、想像之間的關係;暴力、酷刑如何透過痛苦摧毀語言與世界;創造(making)如何恢復語言、恢復人性與世界。
這些主題涉及身體性與感知,但她的理論方法仍深受:現象學(phenomenology)、文學詮釋學、政治倫理學、語言哲學(尤其與語言破壞的問題)影響。
換言之,斯卡瑞的分析仍屬於「語言轉向」後期的思想脈絡——她強調痛苦如何摧毀語言,而非直接探討「情感作為非語言力量」的政治或社會生成。
三、學界定位與延續性
雖然 Scarry 早於「情感轉向」,但她的研究對其有深遠影響。在學界論述中,她常被稱為:
「A precursor to the affective turn」(情感轉向的先驅之一)
具體來說:她為後來的情感理論提供了關鍵問題意識:身體感受如何在語言、倫理與政治中被壓制或轉譯。她的「痛苦毀語」理論影響了 Sara Ahmed、Judith Butler 等人對身體情感的倫理—政治討論。不少情動研究學者都引用她(尤其在討論trauma、embodiment、violence、witnessing 時)。
四、結論:Scarry 與 Affective Turn 的關係
面向 說明
時代位置 比 Affective Turn 早(1980s)
方法論基礎 語言哲學、現象學、人文主義倫理學
主題關聯 痛苦、身體、感知、語言之關係,為情感理論鋪路
學界共識 不屬於 Affective Turn 核心人物,但被視為其「理
論先驅」(precursor / foundational figure)
伊萊恩·斯卡瑞不能嚴格歸為「Affective turn」的學人,但她是該轉向的重要前驅之一。她對身體與感覺的語言化困境的深刻分析,為後來的情感理論開啟了理論空間與倫理問題意識。
斯卡瑞的主張:疼痛與語言的張力
在 The Body in Pain: The Making and Unmaking of the World(《疼痛之身》, 1985)一書中,斯卡瑞( Elaine Scarry,1942)強調:身體之痛(physical pain)對語言具有「破壞性」 的力量。她寫道:
“Physical pain does not simply resist language but actively destroys it … bringing about an immediate reversion to a state anterior to language, to the sounds and cries a human being makes before language is learned·” (oregoncampuscompact·org)
這句話可譯為:「身體之痛不僅僅抗拒語言,而且積極地摧毀語言,使人立即回歸語言之前的狀態,即人類在學語言之前發出的聲音、哭叫等。」 (jeesusjalutasallveelaeval·blogspot·com)
她也借用或引用維吉尼亞·伍爾夫(Virginia Woolf)的一段話,指出英語這樣的語言可以表達哈姆雷特或李爾王的思想與悲劇,但卻沒有詞彙來表述「頭痛」或「發抖」那樣的身體感覺。 (Harvard Magazine)
此外,她還談到,在極端的痛苦、酷刑或戰爭中,痛苦能夠「使身體呈顯、使語言缺席」,換言之,痛苦透過摧毀語言來強化其主體的存在感,並使受苦者語言能力萎縮或失語。 (Feminist Studies Association)
也就是說,她確實認為疼痛對語言有一種毀滅或壓制的作用。
「渴望語言」這個命題
不過,要說斯卡瑞在書中明確提出「痛苦同時渴望語言」這樣的論述,並不那麼直接可以在原文裡找到以這樣語句明言的句子。她關注的重點更偏向於以下幾點:
在這些討論中,雖然可以感受到「一方面痛苦使人無語,另一方面人又想要以語言表達痛苦、讓他人理解」的張力存在,但她一般不是用「渴望語言」這樣的簡潔表述來強調此種張力。
因此,「痛苦破壞語言,同時又渴望語言」可以被視作對斯卡瑞思想的一種詮釋式總結(有其合理性),但並不是她書中那一句標準語句。
卡撒茲納霍凱與伯恩哈德:中歐語境中的荒涼修辭與思想連續性
在當代歐洲文學版圖中,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與托瑪斯・伯恩哈德(Thomas Bernhard)常被視為兩座相互呼應的山脈。二者雖分屬匈牙利與奧地利,卻同樣以語言的極端密度、內省的獨白結構與對文明崩壞的執著凝視,構成了中歐式精神荒原的雙重迴聲。
一、影響的證據與文學譜系
卡撒茲納霍凱在多次訪談中坦言,早年閱讀伯恩哈德的小說——特別是《霜》(Frost)與《石灰工廠》(The Lime Works)——對他產生了決定性的衝擊。他說:「第一次讀《霜》和《石灰工廠》時,那是極大的經驗。」這樣的直述,幾乎等同於一種文學血緣的承認。
評論界也普遍指出這種承繼關係。《波士頓評論》(Boston Review)的評論認為,《溫克海姆男爵歸來》(Baron Wenckheim’s Homecoming)「幾乎飽和於伯恩哈德式的語調」,充滿那種「思考的病態強迫、誇飾的重複,以及綿延數頁不止的長句」。諾貝爾獎官網對其文學系譜的描述更為明確:卡撒茲納霍凱被視為「延續自卡夫卡、通過伯恩哈德而來的中歐敘事傳統」(註)的一員。
二、語言的壓迫與句法的崩壞
在語言形式上,卡撒茲納霍凱與伯恩哈德同樣採用長句堆疊、重複與遞進式的語法策略。這種句式既非單純的風格標誌,也是一種存在論的象徵:語言本身成為封閉世界的迴圈,思考被迫在語句內自我折返。伯恩哈德筆下的獨白者以語言取代行動,反覆推演自身的絕望;而在《撒旦的探戈》(Sátántangó)中,卡撒茲納霍凱則讓整個村落陷入無限循環的墮落與等待——句法結構與敘事節奏一同模擬了那種逃不出的宿命。
這種形式上的「壓迫感」實際上構成了他們對現代性最深刻的批判。對伯恩哈德而言,語言的過剩揭示了理性話語的空洞;對卡撒茲納霍凱而言,語言的無限延展則指向時間本身的崩塌——歷史、信仰與道德都在語句的惰性之中化為沉默的廢墟。
三、思想差異:荒涼中的信與不信
然而,也明確區分自己與伯恩哈德的立場。他在接受訪問時說:「這是伯恩哈德,但我與他之間有很大的不同,因為我並不感傷(I am not sentimental)。」這一差異不僅是情緒基調上的轉變,更標示出一種哲學層面的分歧。
伯恩哈德的語言常帶有憤怒與諷刺的激情,其「否定」是一種病態的倫理形式;而卡撒茲納霍凱的否定則更為形上:他筆下的末世世界仍隱約指向一種可能的救贖——即便救贖本身早已不可見。《撒旦的探戈》中的「墮落」與「循環」不只是絕望的寓言,也是一種持續自我檢驗的精神狀態。這使得他與伯恩哈德的「荒涼」不同:伯恩哈德的絕望是邏輯的盡頭,卡撒茲納霍凱的絕望則是靜觀的開始。
四、結語:中歐的長句
若以地理與文化譬喻來說,伯恩哈德與卡撒茲納霍凱像是多瑙河兩岸的迴聲。前者在語言中竭力控訴奧地利的虛偽與病態,後者則在匈牙利的廢墟中書寫一種永恆的循環。兩人都拒絕「解放」的幻象——那正如卡撒茲納霍凱筆下的諷刺警句:「我們以為自己獲得了解放,其實只是擺弄了一下枷鎖。」
他們的文學不僅是風格上的親緣,更是一種關於中歐精神的見證:當歷史、宗教與理性皆失效,唯有語言的長句仍在呼吸,拖拽著文明最後的節奏。
參考文獻
Bernhard, T. (1963). Frost. Frankfurt: Suhrkamp.
Bernhard, T. (1970). The Lime Works. London: Jonathan Cape.
Boston Review. (2019). “Holly Case — The World After the End: On Krasznahorkai.” https://www.bostonreview.net/articles/holly-case-laszlo-krasznahorkai/
Global Bernhard Project (University of Vienna). “László Krasznahorkai.” https://globalbernhard.univie.ac.at/en/authors/ungarn-hungary/laszl...
NobelPrize.org. (2025). Bio-bibliography: László Krasznahorkai.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literature/2025/bio-bibliography/
註釋: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評語:László Krasznahorkai is a great epic writer in the Central European tradition that extends through Kafka to Thomas Bernhard, and is characterised by absurdism and grotesque excess. But there are more strings to his bow, and he also looks to the East in adopting a more contemplative, finely calibrated tone. [中文翻譯] 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是一位偉大的史詩型作家,屬於那條從卡夫卡延伸至托瑪斯・伯恩哈德的中歐文學傳統,其特色在於荒誕主義與怪誕的極致表現。然而,他的創作並不僅止於此——他同時轉向東方,採取了一種更具沉思性、更加細膩而精確的語調。
陳楨〈情動的裂痕: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撒旦的探戈》與〈神經病痛與情動轉折〉的哲學詩學對話〉
一、引言:在崩壞之中感覺——文學與情動的相遇
世界在瓦解的時刻,語言仍在活動。但它說出的,不再是連貫的意義,而是一種持續的顫動。
拉斯洛.卡撒茲納霍凱的《撒旦的探戈》便是這樣一種書寫。看似敘述崩壞,其實是呼唤讀者蒞臨現場感受感受崩壞的發生。像是在叙事原型所在的地點搬演古西臘的悲劇。
那是一種超越敘事的強度經驗:在泥濘、雨聲、鐘鳴與身體疲乏的節奏裡,語言變成一種情動的物質,一種仍在呼吸的殘餘。
同樣地,在〈神經病痛與情動轉折〉這篇跨學科的理論文本中,我們聽見另一種相似的語調——不是描述疼痛,而是試圖讓疼痛作為一種感受的事件浮現出來。那篇文章指出:情動(affect)不是心理情緒的副產品,而是一種尚未語言化的強度;疼痛與病體經驗所揭示的,正是語言之前的「世界在身體中運作」的方式。
這兩個文本,一為虛構的末世史詩,一為理論的病痛省思,其實在情動層面共享同一種震頻。
它們都在詢問:當意義崩壞、語言失效時,人如何仍能感覺?說深一些,人如何感受到自己生命的綿延?
在這個問題中,情動成為橋樑。它既非情緒,亦非覺知的實體內容,而是一種介於世界與身體之間的運動。
正如馬蘇米所說的:「情動(affect)是一種強度,未被限定、未被容納,先於情緒而存在。」“Affect is intensity, unqualified, uncontained, before emotion.” (Massumi 1995: 88, paraphrasing Deleuze & Guattari)
参考文獻:Massumi, B. (1995). The autonomy of affect. Cultural Critique, (31), 83–109. https://doi.org/10.2307/1354446
《撒旦的探戈》的末日景觀與〈神經病痛與情動轉折〉的病痛思考,實則構成了兩種不同形式的「世界疲態」。一者是社會與歷史的病痛,一者是個己神經與身體的疼痛。
但它們在感受的層面互為鏡像——同樣揭示了「感覺的可能性」在崩壞之中仍然持續運作。
本文嘗試讓兩者在同一個情志場合中相遇;讓卡撒茲納霍凱的語言與情動理論的思辨彼此感染、共振,生成一種對文創思辨與活動有所幫助「詩性哲學」。
若文創有什麼普世倫理,那或許正是在廢墟中仍能感覺的能力;而若文創的情動時分有什麼哲學根據,那便是揭示:存在本身就是情志感受的運動。
我在社媒中有過這麽一段留言:“一位詩人的作品跳不跳得出舊框框;和他勤于發表的照片所透露的臉部表情,笑不笑得出,是成正比的。”在詩性文創中,詩人可泛指文創人。例如,世人就稱萧邦為“詩人鋼琴家”。
此言雖有開玩笑之意,但它有行為科學的根據:思维影响行為,行為也倒回来影响思维。
在生理或心理病痛中的情動時分,若有覺知的主動干預,人便可能照亮其存在的意義,而不被困擾甚至夾持。(下續)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Added by engelbert@angku张文杰 0 Comments 84 Promotions
Posted by 馬來西亞微電影實驗室 Micro Movie Lab on February 21, 2021 at 11:00pm 7 Comments 71 Promotions
Posted by 馬來西亞微電影實驗室 Micro Movie Lab on February 18, 2021 at 5:30pm 18 Comments 79 Promotions
Posted by Host Studio on May 14, 2017 at 4:30pm 11 Comments 55 Promotions
Posted by 用心涼Coooool on July 7, 2012 at 6:30pm 39 Comments 59 Promotions
Posted by 就是冷門 on August 24, 2013 at 10:00pm 87 Comments 86 Promotions
Posted by 罗刹蜃楼 on April 6, 2020 at 11:30pm 40 Comments 69 Promotions
Posted by 葉子正绿 on April 2, 2020 at 5:00pm 77 Comments 75 Promotions
Posted by Rajang 左岸 on August 26, 2013 at 8:30am 29 Comments 67 Promotions
Posted by 來自沙巴的沙邦 on November 4, 2015 at 7:30pm 3 Comments 83 Promotions
Posted by Dokusō-tekina aidea on January 5, 2016 at 9:00pm 35 Comments 79 Promotions
© 2026 Created by 馬來西亞微電影實驗室 Micro Movie Lab.
Powered by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