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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batan Tamparuli posted a blog post

陸文夫·有用與有趣

有位記者采訪時,突然向我提出一個問題,他說,你在蘇州生活了這麼多年,蘇州是“鴛鴦蝴蝶派”的根據地,你和周瘦鵑等鴛蝴派的人物又很熟悉,你的創作是否受到他們的影響?我聞此言猛地一驚,這是一種條件反射,因為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的第一頂帽子是反黨分子,第二頂帽子就是“新鴛鴦蝴蝶派”,曾經有幸在蘇州的開明大戲院陪著周瘦鵑、程小青、範煙橋諸先生公演過一出辛酸的滑稽戲。我是配角,被打了一記耳光之後押上前台,這時候周瘦鵑先生已經被鬥過多時了。我坐著“飛機”聽得耳邊一喝:“你是不是鴛鴦蝴蝶派,你回答!”這位造反者不內行,所謂的“新鴛鴦蝴蝶派”是我的同行加在我頭上的,他們是內行,在“鴛鴦蝴蝶派”的前面加了個“新”字,新和舊有區別但是又有關聯,你想逃也是逃不了的。造反者缺少學習,他喝令我回答時把個新字忽略了,問我是不是“鴛鴦蝴蝶派”?我當然有空子可鉆了:“鴛鴦蝴蝶派產生於二三十年代,他們進行反革命活動時我還沒生下來,或者說是只有七八歲,大家看吧,我是不是鴛鴦蝴蝶派?”台上台下的人一時都沒有了聲音,是的,文化大革命中的各種派別都是不吸收兒童的,這個姓陸的大概和鴛鴦蝴蝶派也沒有多大的關系。那時有很多人都把鴛鴦蝶派…See Mor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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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曲終不見人

我像許多愛好文學的人一樣,開始的時候是想寫詩,而且是寫長詩,寫史詩。寫了以後自己看看既不像新詩,也不像舊體詩,算了,從來沒有寄出去。後來受到一點啟發,想寫小說。那時,我對小說已經有了一點見解,認為小說要寫自己最熟悉的人,還要有點兒可讀性。因為我最怕讀那種人不像人,枯燥無味的所謂小說。要寫熟悉而有趣的人與事……有,有一個人我很熟悉,而且有趣,那是我家鄉小鎮上殺豬賣肉的,名叫張大林。張大林的肉店開在小鎮橋頭上的小河邊。那店即使在當時也是個破爛攤,兩間茅屋,蘆笆墻,左店右房,除掉一個肉案和一張床之外,真可謂之家徒四壁。此人的人緣很好,賣肉從不短斤少兩,高興起來還在稱好之後再加一點,但要看是誰,正所謂是低頭斬肉,擡頭看人。張大林的妻子早故,有一個兒子和我差不多的年記,平時幫著張大林殺豬、刮毛,看守店鋪。照理說兩個人也可以溫飽了,可他們一家二人卻是衣食不周,原因是張大林嗜賭如命,搓麻將,推牌九,押寶,挖紙牌……樣樣都會。俗話說久賭必輸,輸得那張大林夏天大赤膊;冬天,一件棉袍油膩得簡直可以當雨衣。那一年鄉里禁賭,鄉長和張大林之間發生了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我覺得這個題材很好,可以寫小說,寫出來肯定…See More
Jul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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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隨筆之筆

文章里有一個品種,謂之曰隨筆,顧名思意就是隨意命筆。筆是一種工具,命是一種思維,一種意念,意念指揮工具而成華章。通常的情況下人們往住重視意念而輕視工具,認為工具可以隨意指揮,想用就用,不用就丟,不聽使喚就扔進垃圾箱內。其實不然,有一種筆就不那麼好對付,它有自己的個性和脾氣,這就是毛筆,是名符其實的筆,是那竹管上裝著一撮毛的東西。這東西不好對付,軟不得,硬不得;重不得,輕不得;快不得,慢不得。使不會用筆的人望而生畏,在下便是其中之一。小時候毛筆字寫不好被先生打手心,現在拿起筆來手就發抖。有時被逼得簽名或題字,寫出來的毛筆字連想恭維的人都難以啟口。年輕時不知何故,只是對那些寫一手好字的人十分眼熱,看人家手里的那枝筆,揮灑自如,轉折得體,柳體、顏體、瘦金體,鐵筆銀鉤。自己拿起筆來卻沒輕沒重,沒粗沒細,按著白紙劃黑線,寫出來的字又有簡體又有繁體,就是不得體。看看倒也清楚,就是不美。下放勞動時也曾偷閑練過一氣,收效甚微。最後只好長嘆一聲道:天生的。近些年來突然想出了一條歪理,覺得自己的字所以寫得不好決非天生,也不能歸罪於右手的動平衡有疾,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對筆的態度有問題。我對待筆和對待棍…See More
Jun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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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小巷深處》的回憶

《萌芽》創刊的初期,我曾經在這份刊物上發表過一個短篇,名曰《小巷深處》。當時曾引起一點“轟動”,後來便引起一場“風波”,再後來便成了一個“紕漏”,沒完沒了地批到“四人幫”被粉碎。這以後它又成了“鮮花”,被收到《重放的鮮花》小說集里。反復折騰造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聽到“小巷深處”這四個字,我就會毛骨悚然!小說的發表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年,《萌芽》的編輯同志們還記得這件事,要我寫篇文章作點兒回憶。其實,寫回憶和讀回憶的人往往都要上當,因為回憶象個篩子,能把灰塵和癟籽都篩光,剩下的都是顆顆好樣,一等一級。即使留點兒灰塵,那灰塵也成了銀粉,可以增添光輝;即使留幾顆癟籽,那癟籽也成了坯芽,可以長成大樹;失敗都是成功之母,痛苦中也能品咂出美味。阿Q至今沒有死去恐怕和這種回憶多少有點關系。這幾年我很少回憶起《小巷深處》,倒不是心有余悸,實在是一種護短的表現;是阿Q又害怕別人提到他的癩痢頭。你越怕,別人越是要提:“噢!久仰久仰,我年輕時讀過你的《小巷深處》!”糟糕,阿Q的老氈帽立即被揪下來了。我為什麼要護著這個癩痢頭呢?原因很簡單,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因為我覺得《小巷深處》不是什麼上乘之作。雖然我從來也沒…See More
Jun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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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致日本讀者

日本的朋友們可能對中國蘇州並不陌生,而我就是一個在蘇州住了將近半個世的老人。不過,我寫《小巷深處》的時候也不老,二十七歲,那是一個對人生充滿了遐想和深情的時期。待我寫到《小販世家》的時候已經五十一歲,那是一個對生活的困苦充滿了同情的時期。待寫到《萬元戶》的時候,除掉深情和同情之外又多了一些嘲諷的意味,年齡對一個作家來說有多種意義。有一種意義使人沮傷,愈來愈接近墓地;有一種意義使人欣慰,竟然熟悉了那麼多的人,懂得了那麼多的事體,可以把這麼多的人物寫出來,讓他們代表我在這個世界上繼續活下去。我自己也沒有想到,我寫出來的有些人物比我還要逍遙自在,他們可以借助於各種文字在世界上漫遊,不需要護照,也不買機票,只要你肯關照,他們就會來到你們的身邊,向你傾敘他和她的歡樂、痛苦、追求、幻滅、各種生活的狀況和人生的經歷。他們沒有什麼功利的目的,只是求得你的了解和理解而矣。人和人之間要相互了解和溝通的話,文學倒是個可靠的途徑,雖然文學中的人物都是虛構的,可是虛構的人物有時比真實的人物還要坦率點,即使他想戴上面具的話,那面具也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通過釜屋修君的翻譯,我筆下的人物又漫遊到日本來了,我作為這幾個人…See More
Jun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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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綠色的夢

近些年來,夢特別多。沒有美夢,沒有惡夢,更沒有桃色的夢;所有的夢幾乎都是些既模糊,又清晰,大都十分遙遠的記憶。生活好像是一部漫長的記錄片,白天在錄制和放映後半部,晚上卻在睡夢中從頭放起,好像一個攝影師在檢查他那即將攝制完成的樣片。在那記錄片的開頭,在那些清晰而遙遠的記憶裏,天空是藍色的,大地是綠色的,一片柔和的綠藍使生命得以舒展。那大地的油綠是青青的麥苗,是柳樹的綠葉,是還青的春草,是抽芽的蘆葦……那好像是夢,我曾經躺在那鋪滿春草的田岸上,看那油綠的麥苗在藍天下閃光,在微風中起浪,聽那雲雀在雲端裏唧唧地歌唱。麥浪,在繚繞的魂夢中經常出現這種綠色的波浪,這種波浪的翻滾能使人感到平和、安靜。麥浪不是海浪,沒有拍岸的驚濤,沒有隆隆的響聲,沒有海水的鹹腥,只有一種細微的沙沙聲,大概是麥葉和麥葉相互碰撞。有陣陣野花的香味,卻看不見花在什麼地方;聽得見雲雀的叫聲,卻看不見雲雀的身影,她像箭也似的從麥壟間直插穹窿,飛鳴歡唱過一陣之後,又像箭也似的射入麥浪之間。人平躺著,眼迷蒙著,和煦的陽光像一條溫暖的、無形的被,躺在這綠色的巨床上,是醒著,是睡著,是夢境還是記憶?那不是夢,那是半個世紀之前。在家鄉的…See More
Jun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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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奢談讀書

要我和中學生談論讀課本之外的書,實在有點於心不忍,我不知道一個中學生除掉有限的睡眠之外,還有多少時間可用於讀課外書,特別是讀點兒詩歌、散文和小說。我有兩個小孫女兒在讀初二,冬天天不亮就要上學去,天黑了才背著個沈重的大書包疲憊不堪地回來;回來了又是做作業,睡覺都是在十點半之後。如果我是那神話中的老爺爺的話,我會她們尋覓一種神奇的眼鏡,什麼復雜的功課都是一看就會,永不忘記。我讀過各種各樣的書,特別是文學,讀了半個多世紀了,當然會知道孩子們最好是讀點兒什麼課外書。家里的藏書雖然不多,孩子們要讀的書還是可以滿足的,即使是某些書籍一時沒有,跑一趟書店便可以解決問題。這比我小時候好多了,我小時候是碰到什麼讀什麼,現在是想讀什麼有什麼。可我現在卻不敢向孩子們推薦什麼,如果她們迷到小說中去的話,那功課又怎麼辦呢!萬一考不取高中,進不了大專,找不到工作那又怎麼辦呢?現在的孩子們已經進入高速公路,她們只能是拚命地向前跑,不能東張西望,不能胡思亂想,現代文明有很多妙處,可那隨之而來的竟爭卻是無情的。話又說回來了,如果一個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培養出來的也許只能是個書呆子。隨著“應試”教育的改…See More
Jun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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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一代人的回歸

四屆文代會是解放以來文藝工作者一次空前的大檢閱,是一支歷經了數不清的苦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文藝大軍的重新會師。我們的這支文藝大軍如果允許作一個粗略的的分析的話,大體上是由四個時代,四種年齡的人組成的。一是三十年代的老將,是和魯迅同時代的人,如今都是七十以上的高齡。二是四十年代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戰士,如今也已年近花甲。三是五十年代解放以後第一批的文學青年,如今也是五十上下的年紀。四是七十年代、特別是粉碎“四人幫”後大批湧現出來的青年,年齡都是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從時間和年齡上來看,我們缺少了一代人,缺少了六十年代走上文壇,如今四十左右的一代人。並非說六十年代沒有人走上文壇,但是不多,成不了一個方面軍。也有人在六十年代就開始創作,但是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揮,粉碎“四人幫”後一躍而起,加入了青年的行列,可算是遲開的薔薇。我們的四屆文代會本來應該是五世同堂,現在只能是四代相聚,我們損失了十多年的時間,損失了一代人。這對我們的文學事業造成了很多困難,目前普遍地感到缺少“壯丁”。我們這四代人,是四個方面軍,在新的長征中要互相支援,協同作戰。三十年代的老將要運籌於緯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四十年代的中將…See More
Jun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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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送評彈進萬家

蘇州評彈是一種有頑強生命力的藝術,她來自於民間,紮根於民間,經過歷代藝人的豐富與發展,日臻完整,登峰造極;很少有哪一種表演藝術像蘇州評彈這麼風格多樣,流派紛呈,簡直是一個名家便是一種唱腔,一個流派。我一直把蘇州評彈當作口頭文學,當作有聲有色的小說;學習它語言的幽默生動,學習它敘事、結構和刻畫人物的各種手法,在欣賞之中獲得多種教益。蘇州人向評彈學習語言的恐怕不止我一個,形容一個蘇州人講話幽默生動,便說:“他講話像個說書先生”,也許,那人講話的本領倒真是從說書先生那里學來的。現在,從表面上看蘇州評彈是衰落了,書場所剩無幾,隨著小茶館的消失,街頭巷尾再也聽不到琵琶叮咚了。此種現象的產生不能完全歸罪於評彈的本身,而應該看著是一種現代生活方式、現代傳播手段所導至的尷尬局面。是的,書場是減少了,現有的幾家書場生意也不是太好,但這不等於評彈聽眾的減少。評彈的老聽眾老矣,但由於生活境遇的改善,大都還活得好好地,而且有的是空閑,難道他們就不想再聽評彈了?不,還在聽,只是不到書場里去聽罷了。何也,環境變了。去書場的路簡直成了畏途,滿街滿巷都是車輛,還有哪個老年人、中年人有那種興致和膽量敢於蕩馬路蕩到書場里…See More
May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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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要有點“戇”

聽說,現在評彈的生意不好。蘇州書場日里說書,夜里跳舞;又聽說,現在評彈學校里有不少的學生,畢業以後就改行不說書了,去唱流行歌曲。流行歌曲對評彈的沖擊的確不小。那些歌星小姑娘,十四五歲,十六七歲,跑上台拿只話筒,搖勒搖就能賺大錢,還有名氣。歌星出了名,比作家吃香。有一次蔣子龍到上海,住在上海大廈。蔣子龍看見歌星都到樓上的雅座去吃飯,便也跑到樓上坐下來,沒有人理睬。蔣子龍叫服務員,服務員反問他:“你是啥地方的?”“我是蔣子龍。”“你樓下!”,蔣子龍也上不了樓,他不及歌星有名氣。流行歌曲能在體育館里唱,唱一場上千塊,甚至上萬塊錢,哪一個評彈演員能有這點魔力?但也要看到,流行歌星的藝術生命不長,沒有多少時間就不流行了。人家吃的是青春飯,一生一世就是這麼一點點時間,多賺幾個錢也不要去眼熱。比起流行歌曲,評彈學起來難,但是藝術生命力相當強,不少老阿姨現在還在說,說起來還是刮刮叫。評彈在目前好像勿吃香,將來也很難說就會吃香。但是什麼叫吃香,能賺到錢就算是吃香嗎?有些賺了大錢的明星也不定就香,人家談論她或他時並不論及藝術,而是談一些並不那麼藝術的東西。所以我勸同志們,眼光放遠一點,想得要多一點。退一步…See More
May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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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讀書也不樂

年輕時曾經讀過一篇散文,講讀書之樂,至今還記得其中的幾句:“讀書之樂樂何如,綠滿窗前草不除;讀書之樂樂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自古以來勸學的文章很多,有的動之以功名利祿,有的動之以清高雅逸。我可能受了那篇散文的影響,也曾認為讀書是很快樂而高雅的。如今真的要我講讀書樂卻有點樂不起來。回想半輩子讀書的經過,總覺得讀書有點苦,因讀書、寫書而遭災,惹禍,更有苦不堪言之處。世界上的快樂,恐怕多半留在回憶和遐想之中,當其時也,倒也樂不到哪里去。回想起來,在學校里讀書多麼快樂,琴歌陣陣,笑語盈盈,上課下課,無慮無憂。其實,當時為了應付大大小小的考試也很苦,一場大考和生一場大病差不多。我至今還會做一種惡夢,夢見面對考卷答不出來,或是來不及填寫而急出一身冷汗,讀書到底不是跳迪斯科。讀點兒小說應該是輕松愉快的事了,我開始的時候也這麼認為,是讀著玩兒的。讀著讀著就產生了苦惱:這世界怎麼到處有災難與不平,邪惡與奸佞。讀到動情處潸然淚下,掩卷長嘯,忍不住要對社會進行改造了。小說也有一種功能,它會使人不滿於現狀,激勵人去為美好的生活而鬥爭。要想改造社會就不那麼容易了,讀書也不能只讀詩歌小說和散文了。政治、經濟、…See More
May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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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鮮花重放

在粉碎四人幫之後,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了一本書,把一些曾經受到過批判的作品收集在內。名為《重放的鮮花》。我的兩篇小說《小巷深處》《平原的頌歌》也在其中。花開花落是自然界的規律,鮮花實際上是不能重放的,除非等待來年,而來年之花與今日之花又多少有點區別。所謂“重放的鮮花”只是一種形容,只是還其花本來的面目而已。重讀《小巷深處》《平原的頌歌》已有明日黃花之感了,並不感到它有何等的鮮艷。人有兩種習性,一種是喜新厭舊,一種是喜舊厭新,兩重性在一個人的身上可以調和折衷,可以交替表現,那是因時、因地、因事而定的。當我拿到第一版《重放的鮮花》時,忍不住熱淚盈眶,手也擅抖。這話並非是寫小說的習慣用語,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此。因為這兩篇小說在歷次運動中已被批深、批透、批臭,那題目的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就會使人變成鬼,永遠低著頭。兩篇小說像兩個永不痊愈的傷口,一碰就會流血,一碰就會痛徹心髓。弄到後來成了一種條件反射,一想到這兩篇小說就會心跳得別別地,好像曾經偷過人家的東西。突然之間,兩個傷口變成了兩朵鮮花,左右各一,掛在胸前,而且被告知:你過去就沒有偷過東西,偷的也許是火種,那是普洛米修斯的行為!阿Q又得意起來了:…See More
May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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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打開匣子

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歡喜把簡單的事情弄得很復雜,在討論問題的時候又歡喜把復雜的事情弄得很簡單。“文學與民族”的問題論述起來可以寫成一本很厚的書,那書從樓上摔下來可以打死人!但是也可以只寫一張紙,那字數印不滿一頁。前年我到北歐去訪問,帶去一些小禮品送給朋友們。接受禮品的朋友們都是當著我的面把匣子打開,把小禮品拿出來,仔細地觀察、稱讚,表示感謝。這是歐洲人的禮貌,是對客人的尊敬。如果不立即把匣子打開,對禮物看也不看,那簡直是無禮而近乎輕蔑。可是我們蘇州人就不同了,他們在接禮物時只是說聲謝謝,決不當著客人的面把匣子打開,要等客人走了以後才仔細看看匣子里究竟是什麼東西。我們那里的人比較內向、精細,如果他當著朋友有的面便把匣子打開,就好像有點迫不及待,好像是在等著朋友送東西,而且很可能使得朋友很難堪,不得不說:“對不起,一點小意思,不值幾個錢。”倒不如暫時不看,表示友誼為重,禮物的大小有無都無所謂。這是兩個不同民族之間不同的心理狀態、思想方法、表達方式之間的差異。同樣是一種禮貌,一個直接開朗,一個曲折精細,這就為寫小說的人提出難題。作家在描繪人物時,必須刻劃出各種人物之間的差異,重大的和細微的,內在…See More
May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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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陽剛輕柔舞姑蘇

蘇州古稱吳,吳地,吳國。為什麽稱吳?說法很多,其中有一個說法很有意思,說吳字是個像形字,繁體寫作“呉”。從這個字的形狀可以看得出,這是一個人在跳舞。口字是頭,彎曲處是兩臂作舞蹈狀,下面是擺著八字步的兩條腿。如果把吳字寫成篆體字,那跳舞的形狀還要逼真得多;吳字也是象聲字,吳、嗚、胡,呼,是歌聲,是跳舞時發出的聲音。上古時蘇州這一代被看著是蠻夷之地,地名是沒有的,泰伯奔吳的時候見這一代的蠻夷斷發紋身,能歌善舞,於是便稱此地為吳,即為一種會唱歌跳舞的民族。蘇州人的老祖宗會唱歌,這是人所共知的。吳歌,白茆山歌等等,到今天還有人會唱,而且被民間文藝工作者收集保存。可是吳地的舞蹈呢,我們老祖宗的、那種發出嗚嗚歌聲的舞蹈哪里去了呢?當然,漢民族舞蹈的式微不單單是吳地的事,宋代以後受程朱理學的影響,就認為男男女女在一起又跳又舞,那是成何體統?男女授受還不親呢,哪能摟摟抱抱,手挽著手。於是,吳人的那種大型的集體舞蹈也就慢慢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民間舞。把我們老祖宗的拿手好戲挖掘出來,用現代人的審美觀念加以復新,這是蘇州人義不容辭的義務,這個義務在日益富裕起來的姑蘇州大地上飄飄蕩蕩,終於落到了蘇州歌舞…See More
May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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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為讀者想

因為讀過和寫過一點小說,所以常常想到一個問題:人們為什麼要讀小說?或曰:“這個問題屬於讀者心理學的範圍。”也好,反正現在也不怕有人把心理學都斥之為唯心主義。其實,一個精神食糧的生產者,就象一個廚師,哪有廚師只管自己燒菜,不管食客的口胃?否則,你燒得起勁,他難以下咽,新書都睡在書架上,就等於飯菜都都倒在泔腳桶里。讀者層人們為什麼要讀小說?這“人們”二字是指讀者而言。讀者很廣泛,有老、中、青,有工、農、兵,其中還有不同文化程度,各種各樣的經歷、愛好與興趣。所以說,一個作品受到廣大讀者的歡迎,這“廣大”二字也是形容其多而已,決不是婦孺皆知,老少鹹宜。說白居易的詩老媼能解,我總覺得那老媼不是一般的村婦;或者是那村婦見官害怕,才不得不頻頻點頭。事後也許會說:“那官家嘴里咕哩咕哩的什麼東西?”一個作品,哪怕是偉大的作品,總是在某一個或某一些讀者層中受到讚揚和歡迎。據我的知,在農村里土生土長而有閱讀能力的人,讀《阿Q正傳》不如讀《小二黑結婚》來得起勁。這不是說趙樹理比魯迅還要偉大,只是說明讀者層的不同。由於讀者層的不同,一個作者要通過實踐,逐步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發現自己善於對哪一個讀者層發言。在藝術…See More
May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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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人走與茶涼

常言道:“人一走,茶就涼”。此語出自何處,不得而知,僅知流行於世已久,而且還會流行下去,因為有人從某種位置上一下來之後,就會領略到這句話的滋味。?我自己也常常因此而發出感嘆:是啊,人走茶涼,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沒有意思。話聽熟了,感慨也發得多了,突然間產生了一種逆想:人走了如果茶不涼的話,誰來向茶杯裏續水?每個走了的人都要保留一杯茶,而且是杯熱茶,這茶館店就只能關門大吉了,新來的茶客坐在哪裏?老年間,茶館店裏倒是有個規矩,茶客臨時離開,可以把茶壺蓋翻過來,表示臨時出去一下,等歇還要回來。茶博士照樣向壺裏加水,那茶倒是不會涼的。不過,這要有一個前提,就是走了還得回來,如果你走了就不回來,那茶杯當然要收掉,洗凈收好,恭候新客,這是事物的規律,老茶客們又何必悶悶不樂,怨張怪李。再細細一想,不對,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那茶杯可不是普通的杯子,那杯子裏也不是普通的茶水;那杯子是個魔袋,除正常的工資以外,各種各樣的好東西都裝在裏面。有精神,有物質,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而且都是合理合法,合情合理,是一種無形資產。此種無形資產難以估價,因為那價值是依杯子裏的水位的高低而定的;高位的價值不菲,低位的也值…See More
May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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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奢談讀書

Posted on May 23, 2017 at 10:53pm 0 Comments

要我和中學生談論讀課本之外的書,實在有點於心不忍,我不知道一個中學生除掉有限的睡眠之外,還有多少時間可用於讀課外書,特別是讀點兒詩歌、散文和小說。

我有兩個小孫女兒在讀初二,冬天天不亮就要上學去,天黑了才背著個沈重的大書包疲憊不堪地回來;回來了又是做作業,睡覺都是在十點半之後。如果我是那神話中的老爺爺的話,我會她們尋覓一種神奇的眼鏡,什麼復雜的功課都是一看就會,永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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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送評彈進萬家

Posted on May 23, 2017 at 10:53pm 0 Comments

蘇州評彈是一種有頑強生命力的藝術,她來自於民間,紮根於民間,經過歷代藝人的豐富與發展,日臻完整,登峰造極;很少有哪一種表演藝術像蘇州評彈這麼風格多樣,流派紛呈,簡直是一個名家便是一種唱腔,一個流派。

我一直把蘇州評彈當作口頭文學,當作有聲有色的小說;學習它語言的幽默生動,學習它敘事、結構和刻畫人物的各種手法,在欣賞之中獲得多種教益。蘇州人向評彈學習語言的恐怕不止我一個,形容一個蘇州人講話幽默生動,便說:“他講話像個說書先生”,也許,那人講話的本領倒真是從說書先生那里學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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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一代人的回歸

Posted on May 23, 2017 at 10:52pm 0 Comments

四屆文代會是解放以來文藝工作者一次空前的大檢閱,是一支歷經了數不清的苦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文藝大軍的重新會師。

我們的這支文藝大軍如果允許作一個粗略的的分析的話,大體上是由四個時代,四種年齡的人組成的。

一是三十年代的老將,是和魯迅同時代的人,如今都是七十以上的高齡。二是四十年代在戰火中成長起來的戰士,如今也已年近花甲。三是五十年代解放以後第一批的文學青年,如今也是五十上下的年紀。四是七十年代、特別是粉碎“四人幫”後大批湧現出來的青年,年齡都是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從時間和年齡上來看,我們缺少了一代人,缺少了六十年代走上文壇,如今四十左右的一代人。並非說六十年代沒有人走上文壇,但是不多,成不了一個方面軍。也有人在六十年代就開始創作,但是沒有得到很好的發揮,粉碎“四人幫”後一躍而起,加入了青年的行列,可算是遲開的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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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要有點“戇”

Posted on May 23, 2017 at 10:52pm 0 Comments

聽說,現在評彈的生意不好。蘇州書場日里說書,夜里跳舞;又聽說,現在評彈學校里有不少的學生,畢業以後就改行不說書了,去唱流行歌曲。

流行歌曲對評彈的沖擊的確不小。那些歌星小姑娘,十四五歲,十六七歲,跑上台拿只話筒,搖勒搖就能賺大錢,還有名氣。歌星出了名,比作家吃香。有一次蔣子龍到上海,住在上海大廈。蔣子龍看見歌星都到樓上的雅座去吃飯,便也跑到樓上坐下來,沒有人理睬。蔣子龍叫服務員,服務員反問他:“你是啥地方的?”“我是蔣子龍。”“你樓下!”,蔣子龍也上不了樓,他不及歌星有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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