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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無聲的歌

一個人想寫小說,原因很多,有許多偶然的,外在的,附加的因素。如果剔除那些表層的皮殼,其核心恐怕只的一個:想唱歌。人生於世有暫有久,有喜有愁,有憧憬,有迷惘徘徊與執著的追求。經歷了一翻陣仗之後,便有酸、甜、苦、辣沈積在心頭。這種沈積有時如止水,有時卻如潮水升騰,翻滾不止,使人的心房脹得難受,因而想叫喊、想呼喚、想仰天長嘯、想低聲傾訴。直著嗓子叫喊是一種比較原始的方式,只能簡單地表達歡樂、恐懼與渴求,於是便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歌。唱歌可以抒發胸臆,可以娛人也可以自娛。小說是一種無聲的歌,它是以文字作為音符,為人生譜寫出歡歌、壯歌、悲歌、挽歌以及各種無以名之的曲調的大匯合。寫的人嘔心瀝血,看的人於享受之中似乎也有所領悟。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歌,有些歌聽聽也可以,看看也熱鬧,總比萬籟俱寂好得多。可是能使人動情,使人奮起,使人於沈思之中有所領悟的歌卻不會太多。有些歌也新穎,也別致,可是聽來聽去總覺得缺少了什麼,缺少了真情,缺少了誠摯,缺少了向往與追求。歌唱者似乎沒有什麼胸臆要抒發,只是為了唱歌而唱歌;不是因為不唱歌心房就脹得難受,而是因為不唱歌就不那麼熱鬧,就感到冷落與寂寞。歌唱得不好的時候往往怪嗓子…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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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中國文學的騷動

近兩三年來的中國文學,處在一種自我的騷動之中,主要是因為外來的影響觸動了固有的傳統。我所說的外來影響,不僅是指文學而言,同時也包括了經濟生活、價值觀念中的外來影響,大眾傳播媒介中的外來影響。凡此種種的影響使得一部分文學的讀者,特別是知識豐富的青年讀者的欣賞習慣和審美觀點有了改變。他們再也不滿足於傳統文學的固有程式和被人習慣了的思維方式。此種變化是文學的後院起火,是難以抵禦也不必抵禦的。每一個國家文學傳統都是一個發展著的概念,多元化的概念,很少有某種傳統是不變的,單一的。文學傳統的發展與變化,常常要借助於外來的影響。比如中國的小說,它的老祖宗可以追溯到唐代的“變文”。所謂變文是隨著佛教而來的,即在宣講佛教的教義之前先講一個與佛教有關的故事,用以吸引聽眾。誰都知道,佛教是從印度傳來的。1919年以後產生了中國的新文藝,這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傳統,可是誰也都知道,中國新文藝的形成和歐、美、俄國文學的影響是分不開的。我們今天所說的外來影響,主要是指西方發達國家的文學影響而言,包括被西方及發達國家所推崇的文學作品在內,包括在座的諸位美國同行在內。我設想,如果我們的中美作家座談、或其它的中外作家交流在…See More
Mo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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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寒山一得

說到蘇州的寒山寺,我就有點得意,有點欣慰;有點兒生而無憾,卻也不敢忘乎所以。說實在的,寒山寺那麼一座廟,楓橋那麼一座橋,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精細的蘇州人早就看出來了,還因此而產生了一句歇後語,叫“寒山寺的鐘聲懊惱來”,即來到了寒山寺以後看看也並不怎麼樣,有點兒盛名之下其實難符的意味。確實,在全國的廟宇之中,論規模,寒山寺恐怕是排不上隊;一座楓橋在江南眾多的石橋之中也不為奇,長虹臥波的大石橋多著呢!為什麼那些比寒山寺更加恢弘的廟宇,比楓橋更加雄偉的石橋卻默默無聞,唯獨寒山寺那麼名揚四海,引得遊人如織。僅辭歲之夕,扶桑國人來聽鐘聲者便有數千,使得市場繁榮,香火鼎盛,靠寒山寺而生活的人成千上萬,因此而引來的國外投資尚未計算在內。寒山寺建於南梁,唐時因寒山、拾得二僧居此而得名。得名並不等於出名,寒山、拾得在佛教中雖然也有地位,但寒山寺的名揚四海卻是因為詩人張繼寫的那首七律:“月落烏啼霜滿天……“張繼的這首《楓橋夜泊》,凡有文化者無不知曉,寫得通俗易懂,意境憂美,樸實自然。收進了《唐詩三百首》,也收進了許多教科書。讀過這首詩的人就知道了姑蘇城外有座寒山寺,來到蘇州後就想到此一遊,天長日久,代代相傳…See More
Sun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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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得獎、不得獎與再得獎

一個人的作品得了獎,其偶然性是很大的。對創作來說,寫不好是經常的,寫得好是偶然的;寫好了而能得獎,更屬偶然。有的作品只差一票而沒有評上,你說偶然不偶然?對於得獎者來說,得了,當然高興,不得,也就隨它去吧。評獎是對文學創作的一種鼓勵,這鼓勵是對整個的文學創作而言的,不是對某一個人而言的。一個人如在創作之初便下決心要得獎,東張西望,神經緊張,恐怕是寫不好的。文學創作的過程是一種對真、善、美的追求的過程,不能把獎狀與獎金滲合進去,一滲進去就不純了,就有點兒淡水氣,或者是出點兒怪味;即使偶爾評上一個什麼獎吧,那也很難說,因為文學評選不管你做得多麼嚴格、民主,用各種尺子來衡量,但它總是缺少一把尺子——時間。時間的尺子是一把利劍,無情的劍,它會使有些作品在今天看來可以得獎,到明天就不行了;有些作品在今天看來不能得獎,到了明天,對不起,它比那些得了獎的還靈呢!這不是主持評選的人眼力不夠,而是因為時間在篩選著各種東西。評獎確實對文學創作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推動大家精益求精,各出奇兵。但是最好不要以此來推動某一個人,說是你近幾年來為什麼沒有得獎呀,進步得不快嘛!你去年得了獎,今年怎麼沒有得著呀,落後了嘛…See More
Fr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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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青春常在

《青春》創刊至今已經出滿了一百期,當年積極創辦《青春》的方之同志也已逝世了九年,他墓前的小樹和他所籌謀的刊物一起成長,留在人間,留在人們的記憶裏。記得是1978年的秋天,我從北京開會回到南京,飛機晚點,到南京時已近午夜,我拎著旅行包無處投宿,只好去打擾方之同志,我知道他的生活習慣,十二點之前不會睡覺,徹夜長談也沒有關系。那時,方之獨自住在新街口南京市文聯的樓上,一間鬥室,一床、一桌、一椅,我來了這後他只好盤起腿來坐到床上去。我談了一些文藝界的情況之後,他劈頭就提出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一代人已經被耽誤了,今後雖然能寫一些東西,但也不會有多大的作為,現在要趕緊培養青年人,讓他們超過我們。”我自顧還不暇吶,那裏會想到要培養青年人,只好老實承認:“沒有。”“唉唉,你這個人……告訴你,我和斯群同志正在發起,準備創辦一個青年刊物,專門培養文學青年。你不認識斯群吧,這位女同胞是很能幹的,走,看看她去。”我看看表,已經十二點多了:“太晚了,明天去吧。”“沒有關系,睡了也可以把她叫起來。”方之從來不在乎這些小節。從此我認識了斯群同志,《青春》的首任主編。方之興致勃勃地向我宣傳刊物的方針,說是…See More
Ap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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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道山亭畔憶舊事

有機會參加了母校七十五周年的校慶,在道山亭畔走了幾個來回。這道山亭已經面目全非了,可我對母校的記憶還停留在三十五年之前。那是一九四五年,抗日戰爭剛剛勝利,我從泰興來蘇州求學。蘇州的學校很多,蘇高中是首屈一指,全國有名的,報考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地板上都睡得滿滿的,平均要四、五十人中才能錄取一個。我在初中學習得並不太好,特別是數學差勁,常在四十分上下浮動。再加上初到蘇州這個天堂,早被虎丘、靈巖弄得神魂顛倒,根本談不上什麼臨死抱佛腳的覆習了,只是硬著頭皮到蘇高中去碰碰運氣。那時候的蘇高中剛從宜興覆校來蘇州,三元坊的校址被國民黨的傷兵占據著,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擠在公園路的草橋頭。我跑到草橋三場考罷,心就涼了半截,出了考場和別人對對題目,聽起來別人都是對的,我都是錯的。待到發榜之日,心裏也不存什麼希望,只不過跑到學校裏去“張張”。這一張喜出望外,我的大名赫然在焉!而且不是備取,不是“扛榜”,大約總在開頭的二、三十名之內。我百思不得其解,怎麼會考取的?想來想去可能是一篇作文幫了忙。作文的題目我記不清了,好象是一篇什麼記遊的文章。我讀過幾年私塾,又在姑蘇遊了這麼一番,於是便用半文不白的句子,仿照《滕…See More
Ap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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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吸煙與時髦

吸煙早就不是什麼時髦的事了,已經成了一種不良的嗜好,一種不文明的行為,幾乎是所有的公共場所都禁止吸煙,每年五月的最後一天還被定為世界無煙日。在某些國家和地區,吸煙好像是做賊似的。煙民們的聲譽如此地一落千丈,這在半個世紀之前是不可想象的。想當年,抽香煙的人都是時髦人,能在市面上走走的大人先生,常常是頭戴一頂禮帽,手拿一根拐杖,嘴咬一根煙嘴,煙嘴裏插著一枝燃燒著的香煙……哇,有派頭,是新潮人物!和現在的大款是一樣的。抽香煙為什麼會被認為是時髦呢,因為那時的中國人都是抽旱煙,抽水煙。老農民窮得揭不開鍋,也有一根旱煙桿兒別在腰眼裏。煙桿兒的種類很多,從最簡單的竹根煙桿到名貴的紫檀煙桿,玉石煙桿,銀煙桿,銅煙桿,短的只有五、六寸,長的要有一丈多。勞動者多用短煙桿,不抽的時候便插在腰帶上,或者是插在後頸的領圈裏。士紳們多用長煙桿,拖在手裏像一根拐杖,抽煙的時候要別人替他點火,或者是揍到火苗上,伸進火盆裏。長煙桿還可以打人,地主打農民往往用煙桿在農民的頭上篤一下,這一下很疼,可以把你的頭上打出一個瘤,打出一個洞也可以,因為那煙鍋是銅做的。中國的武俠小說裏有個怪俠歐陽德,他就是用煙桿作武器,天下無敵。…See More
Ap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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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秋釣江南

每逢秋高氣爽時,便會想起那垂釣魚的樂趣。那幾年下放在工廠裏勞動,境遇不好,身體很好,暫且把過去忘卻,倒也有不少的快樂,其中的一樂便是和幾位老師傅們去釣魚。那時候,出去釣魚是一件大事,就和現在出國是差不多的,幾天前就要開始準備。魚餌、魚具、吃的、喝的、草帽、雨衣,還有可以折疊的小板凳等等,樣樣都得備齊,全部都綁在一輛打足了氣的自行車上面。三點鐘出門,街巷昏黯,闃無一人,車行如飛,到了城門口時,黑暗中便有幾輛自行車尾隨而來。放心,這不是歹徒,是釣友,早就約好了的。釣魚最好是有二、三人同行,一來是不會寂寞,二來是有個照應,三是相互幫助。一次,一位釣友釣上了一條十八斤重的大青魚,他挺著釣竿和那魚博鬥了一個多小時。魚沒有力氣了,肚皮朝天;人也沒有力氣了,躺在河岸下面。最後還是兩位釣友跳下河去,把魚捧了上來。釣友們在途中都不講話,省下力氣蹬自行車,要在天蒙蒙亮時到達目的地。那目的地經常是姑蘇城外的河網地區,離城至少三四十裏,那裏從未有人去釣過。經常被釣的魚會學乖,不易上鉤,不像未被釣過的魚那麼傻乎乎的。我們到達目的地時,大體上都是正逢日出,河面上,湖面上飄浮著陣陣水汽,那情趣和到海邊看日出是一樣的…See More
Ap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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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寒窗夢不成

——紀念費新我先生誔辰一百周年費新我先生是我的長輩,他長我二十五歲。當我還在蘇高中讀書的時候,費先生已經是一位很有名的畫家了,我曾在書店裏看到他編寫的繪畫和勞美教材,作為一個學生,對能編寫教科書的老師都十分崇拜。解放以後我在報社工作,那時候的印刷條件很差,報紙上的照片印不清楚,為了活躍版面只能多用插圖。蘇州有許多著名的畫家,當年都曾經為報紙畫過插圖。費先生也來投稿,或者是被約為某篇文章插圖。我們先把需要插畫的稿件送給費先生,有時候會提出一些要求,有時候也不提要求,請費先生根據稿件的內容自己決定,交稿的日期是規定的,有時候還很急,幾乎是隔天便要交稿。費先生做事認真負責,到了交稿的日期,總是準時出現在報社的會客室裏。那時候,費先生穿一件長衫,溫文而雅,和氣謙遜。有一次費先生突然來找我,不是送插圖,而是拿來了一包“竹筆”。是用毛竹制成的蘸水筆。形狀類似蘸水鋼筆,但比蘸水鋼筆的功能多,硬中帶軟,能隨意調整粗細,可用於寫字、繪圖,寫出來的字比鋼筆寫的漂亮,好像現在的硬筆書法。他把這種筆的制作方法,使用方法,字樣等等都加以圖解和說明,要我在報紙上介紹和推廣,推廣不是為了書法,而是為了自力更生,節約…See More
Apr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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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一滴何曾到九泉~悼凡一同志

在蘇州的文化界,凡是上了一點年紀的人,很少有人不知道凡一同志。他渡江到蘇州時是宣傳部文教科的科長,人稱凡科長;後來是宣傳部的部長,人你凡部長;後來是市委副書記,人稱凡書記;再後來是政協副主席,人稱凡主席。最後,仍稱凡一同志。其實,凡一是個文化人,多才多藝。他能寫文章,會畫畫,會制作盆景,會木工,會裁縫,是烹飪高手……每種技藝都達到一定的水平,對盆景藝術還著有論文。在反右派之後到改革開放之前,文化人當了文化官之後往往有兩種表現。一種是和原有的文化人保持一定的距離,練就一套防身術,以免哪位仁兄受到整肅時會受牽連;更有甚者,到時候還可以作高水平的批判,因為文化人整文化人最為內行,也像武林高手一樣,他知道你的命門在那裏,只要輕輕地一點,你就動彈不得,必死無疑。另一種文化人當了文化官之後,你不覺得他已經當了官,他還是他,和未當官時沒有什麼區別。凡一同志就是這樣,他當了一輩子的文化官,可他不是為了保官升官而當官,是為了文化事業而當官。他不和文化人保持距離,總是把自己也放在文化人的行列裏。他特別歡喜和那些學有所長,有才能的人在一起,東拉西扯,談天說地。誰都知道,文化上的創意往往都是一時興起,是在談天…See More
Ma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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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深巷又聞賣米聲

在清晨的迷夢中依稀聽到了春雨聲,春雨本無聲,是那雨點灑落在廣玉蘭的葉子上發出了沙沙聲。此種聲音可以使人重新入夢,不願清醒。忽然間又聞巷子裏有女子的叫賣聲:“阿要大白米唉……”蘇州女子的叫賣像唱吳歌,這歌聲使我從迷蒙中清醒過來了,好像是聽到了一首十分熟悉而又古老的樂曲,頓時間精神振奮,是的,我不聞其聲差不多已經有半個世紀。半個世紀前,我睡在蘇州山塘一座臨街的小木樓上,清晨的迷夢中總是聽到兩種叫賣聲,一種是“阿要大白米唉……”一種是“阿要白蘭花啊……”這兩種叫賣聲的音調都一樣,給人的感覺卻大有區別,一種是浪漫的情調,一種是現實的感受。“阿要白蘭花啊……”是蘇州姑娘在叫賣白蘭花,那聲音甜美、悠揚、清脆,好像帶著清晨的露水和白蘭花的香氣,聽到此種聲音你就會想起陸遊的詩句:“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阿要大白米唉……”這就是現實主義的了,我聽到這種聲音肚子就有點餓,就要趕快起床去吃蘇州的大白米。我剛到蘇州時,覺得蘇州的大米又糯又軟又香,用不著菜,只要有點兒青菜湯,就可以吃兩大碗。蘇州真是個天堂,連米都是和人間的兩樣!往後的幾十年間,我對蘇州的米就沒有什麼好印象了,又糯又軟又香的大白米一…See More
Ma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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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得壺記趣

我年輕時信奉一句格言,叫作玩物喪志。世界上的格言多如過江之鯽,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此時信,彼時非;有人專門制造格言叫別人遵守,自己根本就做不到等等,都是有原因的。我所以信奉“玩物喪志”,是因為那時確實有點志,雖然稱不起什麼胸懷大志,卻也有些意氣風發的勁頭,想以志降物,遏制著對物的欲念。另一個很實際的原因是想玩物也沒有可能,一是沒有時間,二是沒有金錢,玩不起。換句話說,玩是也想玩的,只是怕分散精力和阮囊羞澀而已。事實也是如此,我對字畫、古玩、盆景、古典家什、玲瓏湖石等等都有興趣,也有一定的欣賞能力,只是不敢妄圖據為已有而已。想玩而又玩不起,唯一的辦法只有看了,即去欣賞別人的、公有的。此種辦法很好,既不花錢,又不至於淪為物的奴隸。蘇州是個文化古城,歷代玩家雲集,想看看總是有可能的。五十年代,蘇州的人民路、景德路、臨頓路上有許多舊書店和舊貨店。所謂舊貨店是個廣義詞,即不賣新貨的店都叫舊貨店。舊貨店也分門別類,有賣衣著,有賣家什,更多的是賣舊藝術品的小古董店。有些不能稱之為店,只是在大門堂裏擺個攤頭,是破落的大戶人家賣掉那些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的非生活必需品的玩藝。此種去處是‘淘金’者的樂園,…See More
Ma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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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茶緣

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這是古老中國對生活必需品的概括,茶也是其中之一,雖然是放在最後的一位。開門能辦七件事,那是中等之家的生活水平。貧苦的人家只有三件事,柴米鹽,那油也是時有時無的。小時候,我家的大竈上有許多坑洞,最上層的是竈老爺,要靠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下層的幾個坑洞裏分別放著油鹽醬醋。中層有一個洞裏是放茶葉罐頭的。那是一種鑌鐵罐,上面有字,“六安瓜片”。祖母告訴我,茶葉要放在坑洞裏,那裏幹燥,可以防黴。我的祖父原籍是武進人,蘇南的農民都有喝茶的習慣,農村裏的小鎮上都有茶館。到了蘇北,農民相對地比蘇南要窮,茶館很少,間或有一些茶篷,那是為路人解喝的,不像蘇南的茶館,天蒙蒙亮就有許多人坐在那裏,有事沒事地向肚皮裏灌茶水。我的祖父在太平天國年間從蘇南到了蘇北,沒法上茶館了,自己獨飲。他自制了一個小泥爐,劈了許多短柴禾,用一把錫水壺燒水。有一次忘記了向壺中加水,幹燒,盡然把水壺的底燒穿了,煙火從水壺的嘴子裏竄出來。我看了覺得很奇怪,他罵我為什麼不早說。從此以後他就用馬口鐵的壺燒水了,不用陶壺,陶壺傳熱慢,費柴。祖父早晚都喝茶,沒事更要喝茶。他不用坑洞裏的“六安瓜片”,那是待…See More
Ma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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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心香一瓣祭程小青

一個正直而勤懇的作家,當他快要走完自己的創作之路時,總有一個心願:希望自己的的勞動成果、自己的作品能夠為世所知,能夠部分地留傳下去,因為創作的目的本來也就是為別人,為後世。記得是1957年春天,我和程小青先生一起到連雲港去參觀旅遊。那時候程先生是六十三歲,我是二十九歲,我把他當作父輩,上車下車,登山傍水,都要照顧他點。可他的遊興比我高,爬險坡,下礦井,無處不去。我爬高時往往只爬一半,便坐在大青石上休息,並且勸程先生也不要爬,太累。程先生卻喘著氣從我的身旁走過:“你不上去下次還可再來,我不去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我聽了程先生的話便一躍而起,跟著程先生爬上山巔。在山巔上了望大海時,程先生便對我吐露了他的心願:“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再也不能寫更多的東西,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以前的作品整理一下,重印一次。”我知道程先生所說的作品是指他畢身經營的《霍桑探案》,這套書我小時候曾經部分地讀過。我覺得偵探小說對培養人們的正義感,邏輯力,啟迪智慧,養成堅韌的性格等等都是有作用的。當時便自告奮勇,不自量力,要為程先生爭取一個再版的機會。機會來了,出版社邀請作家們開座談會,征求對出版工作的意見。我在會上便大聲疾…See More
Ma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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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身上冷,腹中饑

讀小學的時候,音樂老師曾經教給我一首難忘的歌:慈母心像三春暉,只有溫暖只有愛,身上寒冷腹中饑餒,整天都由慈母關懷……是的,母親總是關心著孩子的兩件事:凍與餓。我的祖母和我的母親最怕我受涼、挨凍,因為我一受涼便要傷風、咳嗽、哮喘。每年冬天,當我在母親或祖母身邊時,總是蓋家裏最暖和的一條棉被,還要把一個銅腳爐放在被窩裏。到了1948年的冬天,正是淮海戰埸上硝煙彌漫捷報頻傳的時候,我要離家去投奔革命了。那時我的血很熱,外面的天氣卻很冷,每日清晨站在大門口遠眺北方,田野上總是白霜一片。母親看著那遍地的霜凍,看著即將離她遠去的兒子,憂心忡忡。她總覺得這個瘦弱、怕冷、容易傷風咳嗽的兒子會病倒在這遍地霜凍的田野裏。她不能讓我背著那條八斤重的棉被上路了,她也知道,革命就是行軍打仗,只能背一個小背包,如果背一條八斤重的棉被,那就跑不動也跑不快,跑不快會被敵人抓住,跑不動會累倒在冰天雪地裏。母親下了決心了,把家裏唯一的一條絲棉被拿出來。這條絲棉被是當年我的姨媽送給我母親的,絲棉被又輕又暖,對上了年紀的人特別適宜。母親平時也舍不得用,這時拿出來讓我背著上路。進入革命隊伍之後,每人都發一套棉制服,一條大概是不…See More
Ma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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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清高與名利

中國的文人好象都輕名利,或者說是心裏並不輕視,口頭上卻是輕視的。陶淵明不為五斗米而折腰,有骨氣!為了不低聲下氣,連工資也不要了。李白卻是另一種表現,錢嘛,有什麽了不起,花光拉倒。“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我受李白的影響最深,從青年時代起就不把錢放在心上,雖然不當闊佬,卻也從不吝嗇。後來有了工資,又拿到稿費,更是不把錢放在眼裏。“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李白教導我們說。其後恭逢反右派和文化大革命,工資降級,稿費全無,孩子長大,負擔增加,下放勞動,夜臥孤村時想想就有點後悔,覺得上了李白的當。“天生我才沒有用,千金散盡不覆來”啊!早知道應該多存點錢。你怎麽能跟李白相比呢?李白有五花馬,千金裘,你只有自行車和棉大衣。昔日的清高者曾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按照現在的市價折算,他是帶了十萬美金,乘飛機去了美國的夏威夷,你呢?陶淵明不為五鬥米而折腰,可他家田裏的收成恐怕決不止五鬥米。他可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日子過得還是挺悠閑的。即使茅屋為秋風所破的杜工部,他的窮也只是暫時的,他後來在成都營造的草堂,雖然不像現在那麽好…See More
Ma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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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得獎、不得獎與再得獎

Posted on April 20, 2017 at 4:57pm 0 Comments

一個人的作品得了獎,其偶然性是很大的。對創作來說,寫不好是經常的,寫得好是偶然的;寫好了而能得獎,更屬偶然。有的作品只差一票而沒有評上,你說偶然不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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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中國文學的騷動

Posted on April 20, 2017 at 4:57pm 0 Comments

近兩三年來的中國文學,處在一種自我的騷動之中,主要是因為外來的影響觸動了固有的傳統。

我所說的外來影響,不僅是指文學而言,同時也包括了經濟生活、價值觀念中的外來影響,大眾傳播媒介中的外來影響。凡此種種的影響使得一部分文學的讀者,特別是知識豐富的青年讀者的欣賞習慣和審美觀點有了改變。他們再也不滿足於傳統文學的固有程式和被人習慣了的思維方式。此種變化是文學的後院起火,是難以抵禦也不必抵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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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無聲的歌

Posted on April 20, 2017 at 4:57pm 0 Comments

一個人想寫小說,原因很多,有許多偶然的,外在的,附加的因素。如果剔除那些表層的皮殼,其核心恐怕只的一個:想唱歌。

人生於世有暫有久,有喜有愁,有憧憬,有迷惘徘徊與執著的追求。經歷了一翻陣仗之後,便有酸、甜、苦、辣沈積在心頭。這種沈積有時如止水,有時卻如潮水升騰,翻滾不止,使人的心房脹得難受,因而想叫喊、想呼喚、想仰天長嘯、想低聲傾訴。直著嗓子叫喊是一種比較原始的方式,只能簡單地表達歡樂、恐懼與渴求,於是便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歌。唱歌可以抒發胸臆,可以娛人也可以自娛。

小說是一種無聲的歌,它是以文字作為音符,為人生譜寫出歡歌、壯歌、悲歌、挽歌以及各種無以名之的曲調的大匯合。寫的人嘔心瀝血,看的人於享受之中似乎也有所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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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夫·寒山一得

Posted on April 20, 2017 at 4:56pm 0 Comments

說到蘇州的寒山寺,我就有點得意,有點欣慰;有點兒生而無憾,卻也不敢忘乎所以。

說實在的,寒山寺那麼一座廟,楓橋那麼一座橋,都沒有什麼了不起。精細的蘇州人早就看出來了,還因此而產生了一句歇後語,叫“寒山寺的鐘聲懊惱來”,即來到了寒山寺以後看看也並不怎麼樣,有點兒盛名之下其實難符的意味。確實,在全國的廟宇之中,論規模,寒山寺恐怕是排不上隊;一座楓橋在江南眾多的石橋之中也不為奇,長虹臥波的大石橋多著呢!為什麼那些比寒山寺更加恢弘的廟宇,比楓橋更加雄偉的石橋卻默默無聞,唯獨寒山寺那麼名揚四海,引得遊人如織。僅辭歲之夕,扶桑國人來聽鐘聲者便有數千,使得市場繁榮,香火鼎盛,靠寒山寺而生活的人成千上萬,因此而引來的國外投資尚未計算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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