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島·聽風樓記——懷念馮亦代伯伯(6)

所有病房首先讓我想到的是冰窖,連護士的動作都變得遲緩,好像也準備一起進入冬眠。一見馮伯伯平躺著的姿勢,心就往下一沈,那是任人擺布的姿勢。聽說他已中風七次,這是第八次。是什麼力量使他出生入死而無所畏懼?黃阿姨撫摸著馮伯伯的額頭,親昵地呼喚:“二哥,我來了。”馮伯伯慢吞吞睜開眼,目光癡呆,漸漸有了一點兒生氣,好像從寒冬中蘇醒。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我,先是一楞。我俯向床頭,叫了聲“馮伯伯”。他突然像孩子一樣大哭起來,這下把我嚇壞了,生怕再引起中風,慌忙退出他的視野。周圍的人紛紛勸慰他,而他嚎哭不止,撕心裂肺。他從床單下露出來的赤腳,那麼孤立無援。


我們在病房總共呆了十分鐘,就離開了。我知道這就是永別——今生今世。在門口,我最後回望了他一眼,默默為他祈禱。

馮伯伯曾對黃阿姨說過:“我想修改我的遺囑,加上:我將笑著迎接黑的美。”如此詩意的遺囑,其實恰好說明他是一個絕望的浪漫主義者。而他對於黑的認識一直可以追溯到童年。他母親在生下他一個多月後就患產褥熱死去。他後來如是說:“有母親的人是有福的,但有時他們並不稀罕,視為應得;可是作為一個從小死去母親的人來說,母愛對他是多麼寶貴的東西。他盼望有母愛,他卻得不到;他的幼小心靈,從小便命定是苦楚的。”



說實話,得知馮伯伯的死訊並未特別悲傷。他生活過,愛過,信仰過,失落過,寫過,譯過,幹過幾件大事。如此人生,足矣。我想起他那孤立無援的赤腳。它們是為了在大地上行走的,是通過行走來書寫的,是通過書寫來訴說的,是通過訴說來聆聽的。是的,聽大地風聲。

如果生死大限是可以跨越的話,我此刻又回到1976年10月的那個晚上。我懷著秘密,一個讓我驚喜得快要爆炸的秘密,從家出來,在黑暗中(樓里的燈泡都壞了)下樓梯,沿著紅磚路和黑黝黝的樓影向前。那夜無風,月光明晃晃的。我走到盡頭,拾階而上,在黑暗中敲向聽風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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