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下揚州》共十七首,每首在二十五行之間,這不到四百行詩花了陳東東近一年的時間,今年春節我們在杭州的時候,他說,這是他寫得最慢的一組詩,甚至到現在已是五月了,他還沒有寫出一首新詩。幾個月乃至幾年不寫詩,都是很正常的,反映在陳東東的寫作中,寫作周期也不是問題,突出而值得關注的是變化,與他過去的詩相比,這組詩發生了震動性的變化。

過去詩歌對陳東東而言,不是創作、是呈現。他寫詩,不需要絞盡腦汁。我確信,他的詩別有來源,另有出口。這種勢態,可以列出一系列無關:無關他人和他人的詩;無關主題與教化;無關俗世的邏輯和演繹;無關文明(或俗世文明,當然最終也難逃文明的囊括);甚至無關他自己……

很難確證他的詩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很多年前有人“聰明”地認為,陳東東的詩可以從任何一句開始,也可以從任何一句結束;現在,沒想到事實就是這樣,陳東東詩歌的重要性就是這樣呈現的。只是沒想到,他寫的每個字,每行詩都有無可比擬的再生功能,那是呈幾何級數的裂變,那無邊無際的虛擬的真實,就兀立在面前。

呈現什麽,是和俗世一一對應的彼岸世界嗎?不,不在彼岸,不需要跋涉和追逐,不需要費盡猜詳,就在我們中間,被每個人不知不覺地呼吸吐納;或是隔世的快樂和家園嗎?不是,他的詩不通向逃亡之路,它不快樂,不悲哀,只是呈現,無休止地呈現。里面有音樂和圖畫嗎?或許有類似的裁剪和拼貼,但是沒有任何結論。

如果非要具體的存在,就是語言的存在,在共同使用的語言里,在陳東東的詩中,我看到了語言自願呈現的方式,通過陳東東,詩歌找到了免檢的出口,這樣的呈現並不排斥解讀、詮釋。其中有無道德或別的企圖,無論陳東東是否在乎,但他的詩並不在乎。

因而,陳東東讓我看到了別樣的“逍遙”,曾經我也是在他的詩中張望企圖的人,從逆來到順受,好像輕松了不少,享受到部分自由的余輝,他讓我們看到語言的世界和我們生存的世界是如此的不同。

《下揚州》對讀者來說,的確存在有深度閱讀的要求,同時要在一篇短文章里說清楚陳東東怎樣從過去的表達方式到《下揚州》所完成的逆轉,也是不可能的,但就本組詩所體現的完整趨勢來看,仍有一條清晰的脈絡,可以明確地發現,陳東東此次變化不僅僅是表達方式的變化,而是整個寫作思想的調整,他變化的來源可能更加復雜和神秘,是什麽導致他的詩發生如此巨變,這應該是另一篇更大文章的題目,現在,我們更應關心的是有什麽比較直接的證據看到變化的結果是什麽?

我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下揚州》的最大顯證是詩人在本組詩中所完成的深度敘事,幾乎每一首都有一個極其堅韌,完整而隱蔽的敘事線索,它的危險性體現在內容與題目一直保持著一種隨時可能滑落的關系,這種關系的充滿各種企圖的延展性是本組詩的核心部分,就是這種關系需要我們付出深度閱讀,因為我們已被他帶到如履薄冰的關系中去了,因此可以推想詩人在寫作中,經常都會處於他與他要追蹤的會隨時中斷消息的可能,也可以說,他在與讀者的共同歷險中,完成了組詩《下揚州》。比如,組詩里的《跨世紀》是這樣描述新世紀來臨的:

地下隧道再一次向他推薦新世界
旅客從寂靜融入正午,聽到背後
老式電梯轟隆隆落進深深的

幽怨。而他所見的不可名狀
強光要剪除一切黑暗、一切陰影
一切曖昧中往昔管轄的怪癖和悔恨

從陳東東深度敘事的變化,不難發現他因與過去的寫作“脫離”而成就的深度變化,有艱難的告別,但是必須。如果必須指出這樣的差異,那我可以用略顯生硬但是有效的辦法說出這種差異,差異就發生在橫與縱的變異之間,以前他的詩橫向的呈現比較多見,關鍵詞是“呈現”和“名詞”;而在《下揚州》中,由於敘事,由於事件,由於前進,由於鋌而走險,他的方向是縱深的,關鍵詞是“推進”和“動詞”,這就是說,告別的艱難在於告別過去熟悉的一切,與新的陌生對峙、揣度、過招。

那麽嚇人的變化會造就另一個詩人陳東東嗎?答案肯定是否定的,實際上,我們站得再遠一點,我們看到的是一位並不矛盾的陳東東,從詞與物到詞與事的關注,從來就沒有離他太遠,在陳東東的詩中,從來就不乏這樣的疑惑,在我們所遭遇的世界里,事件是按詞匯設下的圈套在發展;還是事件的鞭子在驅趕放牧著詞匯,很可能詞與事關系的真相就是世界的真相,也如他本人近期發表的文章《把真象愉快地偽裝成幻象》里所陳述的一樣。

通過《下揚州》我也發現了他的累,面對浩瀚與疑惑,似有提綱收魚之意,寫詩幾十年,也該作一番清點。最近,他從詩到文,似有一匹結論的馬,想跑量出他的疆界,下定決心變是一次巨大的歷險;變之後的寫作真空,是一次更大的歷險,但是有什麽辦法,套句世故的話,命麽。(詩觀點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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