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銘越·詩人心中的蘋果樹——黑龍江六詩人印象

《詩潮》雜志要做一期黑龍江詩人專輯,於是,張曙光、桑克、馮晏、文干義、朱永良、吳銘越等六位詩人的詩歌,有了一次小小的“碰面”。詩歌如同他們心中的蘋果樹,枝繁葉茂,芳香各異,而我作為品嘗者,既是一次向前輩們汲取營養的過程,又是一次自我審視的過程。我想表達的,是我咀嚼出的味道。


張曙光是位善於種植蘋果樹的老手,他的詩歌樹干粗大,樹根深紮於土中,枝節有條不紊。在他選取的這一組詩中,我感受到詩人更加安靜,“在雜亂的/視線里,自如而優雅……”(《參加為鋼琴家琳達小姐舉辦的晚會》)這是一種我欣賞而向往的狀態,在生活片斷的縫隙中品味孤獨,同時把人類理性的景觀包攬進來,讓你於閱讀的過程中,感受到耐人尋味的空間張力。詩人把內在的旋律與外部的現實有效地結合在一起,而那些片斷只是安靜地擺在讀者面前,如同其貌不揚的蘋果,只有去品嘗慢慢咀嚼,你才會感受到她的香甜。而這味道並不僅僅是香甜,“在它的結尾,薩賓娜注視著/雨中那輛破舊的卡車顫動著/駛出生命的界限,嘲弄的/目光中充滿了淚水”(《風景的斷片》)詩人的內在是悲憫的,他關心的是如何把那些不易察覺卻又處處存在的痛挖掘出來,就像《加油站》里瑣碎生活中的無奈與《失語癥》中對自我與現實之間冷靜的審視。


在這幾位詩人中,桑克是我比較熟悉的一位詩人。觀其名字給我的感覺像是一位武林高手,而看其人,卻是平和而堅實。在氣質上與我接近甚至可以相通,所以讀他的詩我的感覺比較親切。詩人的蘋果樹因為養料的充分供給,顯得營養豐富而結實。桑克的語言最是體現其功力的地方,乾淨有力,吝嗇每一個文字和標點,清晰的節奏敲打著他內心的鼓點。詩人的氣質是我最欣賞的地方,對知識的領略與駕馭能力(《使者》中可見一斑),著手於小我落實於大我的感覺(詩歌內在的主線如此),自我的嘲弄與清醒(這是難得而可貴的品質。參看《從藝生涯》),孩子氣的天真與浪漫(我認為這是詩人不可或缺的品質之一。參看《怕疼的孩子》)等等。而這些品質在詩歌里的體現不是單一的,她們糅合在一起,占據著各自的位置,不同的場合凸顯不同的品質,從而最大可能地給讀者帶來閱讀體驗。


馮晏是這次“碰面”惟一的女詩人,而我不想在這個“女”字上做文章,詩歌就是詩歌,女詩人的詩歌與男詩人的詩歌,在詩歌的層面上是等同的。看完這組詩,感受到詩人的大氣與溫婉,有兩種氣在詩人的內心里流動。或許這也是於黑土地成長的詩人所特有的氣質,這次“碰面”的六位詩人都具有這樣的特質。而這種特質在馮晏的詩歌里體現得尤為明顯,《在東京大街上我遇見了什麽》一詩中,詩人的感覺剛柔並進,把對現實的反思隱藏在對自我平和的審視中,不留痕跡不造作。詩人的蘋果樹精致卻並不是華而不實,果實質感而甜脆。“紅色的花蕾最近總是在我難以入睡與黑夜默默對視的時候/悄悄的在那里獨自開放”(《方向》)《方向》這首詩是我最欣賞的一首,詩人的睿智、敏感、含蓄而硬朗的美體現得淋漓盡致,同時也能感受到詩人內心柔軟而自如的領地,這樣一種心態可遇不可求。


讀完文干義的這組詩,給我一種新奇的感覺,詩人對語言的駕馭能力爐火純青,每一個詞每一個句子如囊中之物,任詩人自然擺放,所產生的效果卻是令人新奇。

《他》、《影子》、《他,站在那兒》、《牙齒的生活》都是奢侈而又節制地放縱著語言,切割、拼貼、轉化一個個生活中的畫面,而畫面的主要元素就是語言。場景的鋪墊與轉換,使得詩人更像位導演。語言的鋪張並沒有給人以囉唆繁複的感覺,反而有種鬧市中求清靜的感覺,可見詩人的功力非同一般。而更能打動我讓我興奮的,是詩人對生活片斷的處理,平淡無奇的句子經他一捏合,神奇的感受就充滿了讀者的全身。讀完《牙齒的生活》,我只有沈默,因為我被牽動著去思考詩人所體現的信息,無暇顧及自身的語言,詩人的個人體悟轉到了讀者身上。而詩人就站在我的旁邊,時而輕言慢語,時而語速加快,我看到他內心的蘋果樹結滿了碩大的果實。


讀完朱永良的一組四行詩,感受到詩人在短詩上下了很大功夫,短小卻不失鋒利。因為對這一格式接觸得很少,使我在閱讀中更有感覺去探求,就像一個沒吃過蘋果的人突然可以痛快地大吃一頓一樣。所幸文本是沒有界限的,詩人所形成的場,那些簡潔節制而富有智慧的語言一下子圍住了我。詩人在這組四行詩里所表現的氣質像把水果刀,堅硬地冷,卻不帶血光。這一組里給我帶來閱讀快感和愉悅的是《四十雙鞋子》這首詩,雖然創作於1998年,其新鮮的意識在今天看來仍然走在前面,四十雙鞋子所走出的路途,遠遠地把那些短視的人拋在後面。詩歌的生命就在與此,她不在乎時間的灰塵,她漠視那些早熟果實的腐爛。有趣的是,這首詩也像是在述說著詩歌的歷史,或者是詩人自己的詩歌歷程。“其實也不應忘記,那些鞋子曾經/嶄新、漂亮,帶著布或皮革的新鮮”(《四十雙鞋子》),我們一直漠視而尋求的就是這樣一些鞋子。


自己對自己是什麽印象呢?這是個有趣的問題,也許只有詩人自己最懂自己,即使有時是想當然地明了自我。所以旁觀者的閱讀常常是誤讀,也正是這誤讀使詩歌這棵蘋果樹更茂盛更吸引人。在這六人中吳銘越是最年輕的一個,所以他的不成熟可以原諒。這是一個借口,但也是一個必須的過程。他的詩歌充滿了多變性,他喜歡在別人忽略的事物中找到詩歌的本質;他喜歡揭示那些縫隙中的細小元素;他喜歡挖掘,標新立異或者見異思遷;他喜歡把觸角延伸得很長,所以他的個性也就顯得雜而亂。然而他的氣質卻深藏其中,戲耍中的痛,自省中的敏感,在奇思亂想中寬容而隨意。詩人對於自我的審視在他的《翼—致翟永明》一詩中可以感覺到。這是我喜歡的一種異類,蘋果與梨的嫁接。對於他,我們可以期待。

2003/3/20
原載《詩潮》2003年第5-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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