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an Lab's Blog (200)

嚴歌苓《苓蘢心語》我寫《老人魚》

對我來說,記憶是嗅覺的。我童年的早晨都是以濃茶的氣味開始的。那是外公和外婆鐘愛的一種茶,叫做“瓜片”,是外公的鄉親從六安老家捎來的,年年春天都捎。早晨聞上去是清香的、微苦的,隨著漸漸過去的時間茶味結束,轉讓給檀香的氣味。外婆從早到晚都點著檀香,它讓我現在想到,外婆或許有很多未了的秘密心願。外婆是個多病的、命運波折的女人,她口述的中國近代史生動而荒誕,對我的世界觀有不可忽視的影響。午間和傍晚的氣味在我記憶中最為濃烈:外公燒一個缸瓦竈,用的多半是松柴。煙出去了,松木的香氣卻留在廚房里,不僅是松木氣息,還有米飯上蒸臘貨的香味。即便只有一條臘鴨腳,外公也是盡我一人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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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19, 2020 at 1:52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打坐雜說

打坐。是為了入定。打坐的人很多,但能否入定,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屬於一打坐就入定的幸運者。據說這類幸運者天性中得具有幾個不幸的素質:輕信、孤僻、一心無法二用。最後這一點,在我身上很明顯,簡直要了周圍人的命。美國人管這種人叫做“不能一邊走路一邊嚼口香糖的人”。假如我正專注於某事(燒菜、寫作、讀書、看電視、做白夢)有人請求我或要求我做件什麽事,我會馬上應承下來,似事後一點印象也沒有。這種人專注起來是非常可怕的,眼都發直。可這恰巧是打坐入定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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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7, 2020 at 5:22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老家舊事》與我

《老家舊事》的作者董冰是作家李准的夫人,從社會關係上說是我的前婆母;從更深廣的意義上來說,她永遠是我的母親。但我為她的書作評,並不因為這層不同尋常的關係,而是因為我對這本書的偏愛。書中宣揚的人文精神、女性精神,滋養了我小說中一系列女主人公形象,從《少女小漁》到《扶桑》,再到我剛剛出版的長篇小說《第九個寡婦》中的王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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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5, 2020 at 9:25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非洲劄記》行路難 (下)

我為他們“雙人飛車加頂盆”的絕技給震了,目送他們向無路燈的大街駛去。那個賣魚女子雙手大撒把,頭頂上還有輜重,兩腿被長裙約束,真是驚險至極!一百米外是大街,奧卡達車身偏斜,轉過彎去,前後配合之默契,仿佛經多次排演。司機的身體與乘客在轉那個急彎時,形成的完美平衡讓我目瞪口呆。這動作需要多徹底的信賴才能完成?首先乘客得完全信賴司機,讓他為她的性命負責,再是司機信賴乘客的頂盆技術,萬一失重,破壞了他的平衡,也會人仰車翻。既然都無法信賴這個腐敗無能的政府,大家只能把信賴給予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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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4, 2020 at 1:13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非洲劄記》行路難 (上)

一到尼日利亞就發現行路難。國家政府收納了人民的稅務,卻連公共交通設施都不提供。這個首都城市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就是“奧卡達”,意思是“摩托計程車”。奧卡達在大街小巷遊串,招手即停,迅速賊快,生死由天。司機不戴頭盔,顧客當然就更不戴了。阿布賈城市特色為多彎、坡大、石頭遍地(這是個出產各種昂貴石料的國家,一堆擊碎的鋪路石,也是花崗巖)。一部奧卡達從坡上衝剌下來,遇急彎滑翔而過,靈巧如耍馬戲。我從來統計不出每天奧卡達的交通事故率,因為媒體放眼大事,民間對生命似乎也看得很開,乘奧卡達喪生的危險和虐疾、艾滋、上層社會的壓榨、警察的“誤殺”相比,應該算是最小的。所以奧卡達的危險只對惜命者而言。我出去散步,常看見路口聚著一群人,一打聽,都是攔截奧卡達的。奧卡達就稀少了,假如要搭乘它去教堂或回寺,大概會在上帝和真主那里常做不守時、不守紀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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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1, 2020 at 9:30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掙”來的愛情

在蘇聯流亡女作家安·阮德(Ayn Rand)的三部影響浩大的小說中,她多次提到女性(抑或男性)渴望愛情,卻不懂得真摯、牢實的愛情是該去“掙”的;不“掙”而獲得的愛情首先是非分的,其次絕不可能持久。她用這個英文詞匯“Earn”,即掙,使我生出許多感觸。生活中許多實例說明一切失敗的婚姻,都是因為人們忽略了這個“掙”字;一旦進入婚姻,愛情便似乎有了保險,往後的一切災禍都該由婚姻這個保險公司來負責或承擔損失。也就是說,男女雙方不再去繼續“掙”得愛情,而把對方已付出的或正付出的愛當成“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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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February 6, 2020 at 1:55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癮”君子秘經

並不都得吸毒才能過癮。“癮”為何物?是一種走火入魔的狀態,由靈魂至肉體,以至靈肉無間。會過癮的人對唯物、唯心之辯會付之一笑。過癮的那一會兒,你就是個小神仙,無所不能,無我無他,無虛無實。

假如說生命有度:“把心與身的存在狀態從低到高排列成度數,那麽“癮”就是一種超乎正常的生命度。懶人求助於酒、毒品、賭博、性,來達到這種生命度。其實他們不知道安全又不礙別人事的方法挺多,但這些方法的假象是受罪。巨大的甜頭就在那一點兒苦頭後面。比如我酷愛長跑,要的是那終極的舒適,但那舒適得穿越幾乎是垂死的狀態去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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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February 6, 2020 at 1:54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男女超人與“忘年戀”

在芝加哥讀學位時,第一門課要求對所學到的作家們進行闡述,主要是對於終生的作品,亦包括他們的傳略。我於是迷上了讀他們的傳記。對比中我發現這些文學泰斗們——無論男女——都具備一些共同的美德和缺陷。比如說,他們都有鐵一樣的意志、軍人般的自我紀律、或多或少的清教徒式的生活方式。之所以提到“清教徒”,並不是粗茶淡飯、布衣草履的意思,而指他們對物質的隨便態度:有亦可,無亦可。另外,“清教徒”還包括他們對待自己每日具體的藝術創造,就像對待一件宗教功課:只求心靈的付出,不求肉體的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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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11, 2020 at 6:20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創作談

我曾經說過,多少美妙故事的產生,是由於我們記憶的不可靠性。記憶篩下什麽,濾去什麽,是由人的閱歷,人的世界觀、價值觀變化而決定的。而記憶強調什麽,忽略什麽,更是一個人價值觀、審美觀的體現。我讀過幾本有關舊金山歷史的書籍,即使是寫同一個事件,由於作者的歷史觀不同、時代不同、人種不同,讀起來竟像不同的事件。同樣的人物,五十年前與五十年後寫出來的就可能會是正、反面人物的區別。因為五十年中,社會在成長,對於種族、文化的認識在進步,原有的是非好惡也就改變了。

記憶和人的關係更妙。據說人的記憶有下意識的保護機制(弗洛伊德的所謂Def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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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6, 2020 at 9:26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讀書與美麗

我有一位朋友叫莊信正,是位著名的翻譯家、學者,也是研究詹姆士·喬伊斯的專家。他說過這樣一段話(大意):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但對我來說,我寧可把這句話改為“上有天堂,下有書房”。他說在他年少時就想到:反正誰也不知道天堂是什麽樣子,他無妨就把它想像成一間書房。

我讀到這些話時,為他的純,以及他與我不謀而合的價值觀會心地笑了。我心里對這位忘年友人湧出一股深深的感激。因為在這個價值觀飛快變更的年代,我生活的很大成分,仍是獨自寫作與讀書。有時不免對周圍忙得頭頭是道,不讀書卻也十分充實的人們發聲自愧落伍的嘆息。而莊先生這一席話,使我認識到,我還是有伴的,並沒有落伍得那樣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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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13, 2019 at 9:58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女郎與海

靠墨西哥西南海岸有個鎮子,叫Zihuatanejo(我們下面就叫它Z鎮吧)。我去的時候,還沒有直航飛機。要在另一個墨西哥海濱城市搭長途汽車。四小時的車程,一路之上的村莊、集鎮很像美國西部新片中的景點,有著閑逛的牛仔,髒髒的孩子,大聲談笑的淳樸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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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5, 2019 at 11:18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性化學雜想

假設我們面前的電影鏡頭中,是推成特寫的一片肌膚,完美的光線,偏暖的色調,使它進入你視覺時不僅可視,並且可觸、可嗅。你感覺到它的溫度,它的氣息,它由於激情的血性而突然改變的微循環,那一根根汗毛興奮起來,被汗汁濡濕。不必將這個鏡頭展開,你可以同這塊肌膚共鳴,你會發生一種界於靈與肉之間的悸動。你尋找一個詞,想形容這感覺,於是有了一個不是百分之百達意的詞:性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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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5, 2019 at 5:01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我愛你,再見了。”

九月十一日,阿拉伯數字是“911”,美國報警電話,連三四歲的孩子都會撥的號碼。九月十一日晚上9點30分,我和一夥朋友正在北京朝陽區一個西藏酒吧里消磨,突然有人告訴我們:“一架飛機撞在紐約世貿大樓上了!”我回到家是十點四十,災難的規模已顯露出來。第四天,我收到一個朋友的電子信件,講述她從世貿大樓死里逃生的經過。讓我感到最不解的,是她毫無我所設想的歇斯底里,相反,她語氣平淡,實事求是,有一點歷史學家的手筆了。

從災難發生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她)在那天早晨喝咖啡時,有沒有任何預感——哪怕最極微的征兆——這就是他(她)一生的最後一杯咖啡。”也許別人會認為這個問題莫名其妙,但我卻驅不散它。我對一個生命在行將滅亡時的心理活動懷有極大的好奇。你也可能把好奇看成關切或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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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5, 2019 at 4:59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雙語人的苦惱(下)

美國人把愛和恨掛在嘴頭上。常聽人說:“我愛這個,我恨那個。”若把這樣的表達搬到中文里,會很矯情。但有時人又需要那些痛快淋漓的表白,於是我拉過英語來。藏在別人的語言後面,誇張一下感情,不覺得太肉麻;肉麻也不是我的事,是語言的問題。

碰到我跟美國人爭論的時候,這優勢很有用。講過火了的話,盡可能推給語言去負責。更何況這里還有個態度問題:我說的是你的語言,我的態度已經對你好了;那麽我如有出語傷人之處,你就包涵吧。但我在跟我丈夫爭論時,只說中文,他呢,一律用英文回擊。夫妻之間,絕不能用對方的母語說話,萬一說得過分“痛快”,誤會就會產生。我們的爭執從來是各說各的母語,因為必須把握各自語言的分寸、深淺,避免誤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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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5, 2019 at 4:58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苓蘢心語》雙語人的苦惱(上)

我的長篇小說《人寰》,是以一個中國女性對美國心理醫生的自述為形式的。小說的語言便是虛擬的英文;也就是說,是外國人講的斷裂英文。在故事開始,我借女主人公之口說道:“英文使我魯莽。講英文的我是一個不同的人;可以使我放肆。不精確的表達給我掩護。另一種語言含有我的另一個人格,使我似是而非,因而不再有不可啟齒的事。”

這些話是我從自己在美國的十二年生活中得到的真實體驗。一九九六年年底,我在一位心理醫生的診所就診,為近乎要了我性命的失眠症,亦為體驗西方心理治療方式。自從我接觸了弗洛伊德和容格的心理著作,就對他們創立的“傾訴(Ta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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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December 5, 2019 at 4:57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2章 白麻雀 (16)

小蓉和斑瑪措並排坐在長途汽車座位上,骯髒的玻璃窗外是呆板的冬景。小蓉打定主意在下一個宿營點甩下斑瑪措。而宿了兩夜,斑瑪措分分秒秒跟著她照應她的傷手,替她拎包、開門、解褲帶、擠牙膏、擰毛巾……

第三天,剛出發不久就遇見車禍。三輛運木材的卡車撞成一溜,在狹窄的公路上堆出小半個伐木場,小蓉跳下車,前後望望,兩頭都是望不到頭的車隊。她一摸身上,說:“糟了老斑,老子把挎包丟了。”斑瑪措知道小蓉挎包裏裝著采集來的曲譜,但她不知道那是小蓉裝模作樣胡亂記下的幾首當地小調。

斑瑪措說:“車開出來最多十里路,我跑一趟吧。”

小蓉又看看現場,受傷的司機在路邊生起火,向山下伐木連求救。她說等伐木連爬上山來,搬掉木材,恐怕要到下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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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March 24, 2019 at 5:07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2章 白麻雀 (15)

 “聽哪個舅子說的? ”

小蓉裝著吊兒郎當,說斑瑪措要走還向她保密。

斑瑪措慢慢眨巴著眼睛,一個接一個地把抄手夾起,送進嘴裏,一下一下嚼著,不辣也不鹹,溫吞吞地咽下去。她把小蓉的抄手也吃完後說:“狗日敢把老子復員老子殺了他。”

消失很久的曠野氣息又出來了,斑瑪措眉宇間有了一點兇殘。

“誰處理老子的? !”她瞪著小蓉,目光是散的。

“龜兒兇啥子麼兇? 你不是鬧麻了要脫軍裝嗎? ”小蓉使勁紮起架勢,要把她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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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19, 2019 at 5:10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2章 白麻雀 (14)

斑瑪措站起身後,足有三秒鐘,小蓉才睜開眼。她謝了斑瑪措,又向女兵們說:“斑瑪措今天是捨己救人。”斑瑪措說:“我救啥子人? 老子乘機營養一下。”她哈哈哈樂了,女兵們全樂,都知道小蓉和斑瑪措徹底和解了。

一路上都沒買著吸奶器,小蓉就每天三次讓斑瑪措替她吸奶。她對女兵們說斑瑪措吸奶比吸奶器好多了,一點都不痛。男兵們說斑瑪措真劃得來,天天加餐,好滋補喲!還不要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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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19, 2019 at 5:09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2章 白麻雀 (13)

斑瑪措偷偷瞟他一眼,見他的肩動得有點異樣。

“王老師。”她啞聲叫道。

王老師還是背對著她,一大口一大口抽煙。

斑瑪措從水泥臺階上跳下來,走到他旁邊。他果真在流淚。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他們漢人就是這樣,動不動流眼淚,男的女的眼淚都多。他們漢人的眼淚是收買人心的,她老鄉這樣說。但斑瑪措勸不住自己,自己為王老師的眼淚腸根子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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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19, 2019 at 5:08pm — No Comments

嚴歌苓《穗子物語》第12章 白麻雀 (12)

她禮拜日晚上沒有歸隊參加晚點名。熄燈號響過很久,她才回到寢室。何小蓉在她帳子裏坐著,手裏一把手電筒,在斑瑪措進門時就把光柱指在她臉上。

“去民族學院了? ”

“曉得還問。”

“喝酒了? ”

“喝安逸嘍!”

“狗日兩個男娃子耍你一個? ”

“哪個說的? 我一個人耍五個男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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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ded by Suan Lab on January 19, 2019 at 5:07pm — No Comments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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