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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5)

只見十六個挑夫,哼唷,哼唷,把一臺一臺的嫁妝挑到了渡頭上。八口箱子叫四大四小,漆得紅亮亮。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哈——乞”,拽起了破鞋皮,迎著河上那一團紅艷艷水溶溶的日頭,走下了渡口。挑夫們歇下了扁擔蹲在渡頭上,吸著煙。“老哥們,辛苦啦。”小七踱了過來,笑嘻嘻,拱了個手。帶頭的挑夫,是個馬臉瘦子。“好說!”“老哥哥,誰家的姑娘大喜啊?”“河西連家的大小姐,連姑娘,連雪。”小七聽了,呆了呆,往那馬臉的身邊一挨就蹲了下來,順口,打了個呵欠。渡頭上又來了五六個,等過渡的人。小七的一對眼睛,賊溜溜的只管瞧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只見她穿了身白布衫褲,站在水邊,望著河面,手裹挽著一個青布小包袱。辮棺上,一根白頭繩。“哈!乞!”那姑娘一回頭,見了小七,滿眼睛的話。“認錯人啦,對不住。”小七把頭低了一低,哈——乞,哈——乞,好半天,一頭一臉的噴出了十來把鼻水。那姑娘瞅了他兩眼,別過了臉去,呆呆地望著河水。鬢角邊,一朵白絨花。小七心裹一酸,想起了一個人,老家莊前那一口白漫漫的蘆葦水塘,滿天驚起好一片鷺鷥,渡口上有人曼聲唱了起來:二十了喲沒老婆喲抱個枕頭當媳婦喲——小七跳起了身,四面望望,卻不見她的身…See More
Ap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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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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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3)

“姑娘,稍等!”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心中一亮,那一身水藍,一轉眼,消失在萬福巷口。他呆了一呆,把包袱換了個肩膊,提起腳,追了上去。漫天冷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雨中的萬福巷,冷冷清清。矮檐下,窄窄的一條小胡同,十幾間門子。家家門口掛起了一個堂號燈籠,滿巷子,紅瀲瀲的水光。“小兄弟,下雨了,一個人楞在巷口,不怕淋雨?”巷口第二家門上挨靠著一個婦人,三十零點,手裹端著一碗豬油桂花湯圓,熱騰騰的一面吃,一面笑嘻嘻,瞅著克三。克三回頭,望了望鎮心空蕩蕩的一個場子。大街上,卷起了一股山風,縣倉門口一株老棟樹瘦伶伶地佝起了腰。巷口,對面那祝家茶店,兩扇破敗的板門砰的一聲,給掀了開來。清冷的月光照進了店堂里,進門,一張紅漆櫃子上,依稀堆著五六條板凳。滿街的紙錢灰,呼溜呼溜,響個不停。那綿綿的冷雨沒聲沒息,下得更密了。“小兄弟!”門口的婦人招了招手。兩只眼睛霎一霎,笑一笑。“黑天半夜趕路回家?瞧你,一張臉青青,孤魂野鬼,進來喝杯熱茶,大姐給你暖暖心窩,可好?”克三站在巷口,挽著包袱,心中一片茫然。“小兄弟,去吧!”婦人朝巷里瞟了一眼,呶呶嘴。“秋棠那小白骨精,等著招你做夫婿呢。”怡春園。蓬萊闔。四喜…See More
Ma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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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2)

3克三把包袱兜上肩頭,臨出門時,拉過一條毯子,悄悄地蓋在佟六叔身上。走出了店門來,夜涼如水,克三索落落透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擡頭看看中天,新鉤的一彎月芽兒,三更天光景。只見黑滔滔亮閃閃的一條河水從天北一路流瀉下來,倏地轉個彎,繞過城砦,一片亂石中,嘩啦嘩啦往東沖刷了過去。河風吹起時,紛紛雪雪,漫天的蘆花。克三心中一片茫然,站在店門口,望過河灣。一個鎮甸五千多戶人家,黯幢幢一大窩灰瓦房子,月光下,亂葬崗似的伏在河頭石砦上。鎮心孤伶伶一棵老樹,野闊天高,不知那里,幽幽地,傳出了兩聲狼嗥。“三更半夜怎麽過河!”克三呆了呆,忽然聽見咿啊一聲,渡口,茅棚里,蹦蹦跳跳走出了一個人。仔細一看,不就是昨晚天黑趕到渡頭打了個招呼,蹲在船頭上,燒紙錢的那個船家!他把腰哈著,一面走,一面回過了頭來,眼上眼下,打量著跟在身後的女人。那船家走下渡頭,解了纜,一旁站著,笑嘻嘻只管招呼女人上船。等女人在船頭坐定了,他才跳上船尾,拔起竹篙,就要往對岸撐過去。“船家,稍等!”克三追上了船來。沒等克三坐穩,船家挑起了篙子往岸邊一點,潑喇喇一聲,向河心蕩了出去。“客人,晚上睡不著啊?”“嗯?”“我說!睡不著啊?”“冷…See More
Ma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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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1)

佟六叔跟進了房里,搖搖頭,把肩膊上掛著的一個小布衣包卸了下來,往床邊一坐。叫幾家近親,都給報了信了,你阿姐跟她婆婆,明天中午一定趕到。說著也不等店家燒來熱水,腳一伸,在克三的水盆裹,洗起腳來。“你臉色不好,喝酒了?”“今晚天冷啊。”克三問店家借來了一個銅火盆,兩斤黑炭條,在屋子里,紅滋滋地燒起了一堆炭火。等佟六叔換過了衣服,拿出煙管,他把窗戶關緊了,挨著老人家在床邊坐了。“我阿哥——他回來了?”“你不知道?回來都半年了,串上了萬福巷的羅四媽媽,用她的本錢,就在鎮上南菜市街,開了片裯布莊。”“羅四媽媽!”佟六叔不吭聲了,望著火盆,叭叭的抽著煙。“造孽啊!”克三拿了根鉄筷子,把炭火撩了兩下。“想當年,我爹他鬼迷了心竅,看上這個羅四媽媽,去她家串了兩次門子,喝兩杯茶。羅家的老相好,姓孫的,帶人拆了後門,一路翻箱掀凳的搗了進來,那當口,我阿哥他也跟在後面,看熱鬧!我爹他給揪到了姓孫的跟前,直挺挺落了跪。我阿哥瞧在眼里,跑回家去,一個人睡在柴房裹,哭哭啼啼,想了兩天心事。孫四房做壽那天,我阿哥,他抱了家里的兩只母雞,一溜煙跑到鎮上去,爹長爹短的,就在壽堂上拜了養父。這一來他可露臉啦。我娘生日,他…See More
Ma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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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0)

2克三眼前一亮,耳邊仿佛聽見天頂打起了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臉上只覺得,一片清涼,那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潑到了頭臉上來。一睜眼,只見烏雲滿天,大雨早已傾盆而下。“變天了!”克三心裹打了個突,蹦起身來,誰知腳底一滑又坐回了茅草堆里。呆了半晌才回轉過心神來,穩住了膝頭,馱起那藍布包袱,把頭一低,往竹林里一座小小的土地祠,蹎蹎跌跌躥了過去。進得門來,天上一道電光,刀也似,掠了過去。克三一接頭,看見那煙熏熏一個小黑神籠,土地爺公婆兩個拄著龍頭拐杖,笑瞇瞇,只管瞅著他。“打擾了,兩位老人家。”克三一呆,拱了拱手,撂下包袱挨著神案一屁股坐了下來,一串雷聲滾動了過去,那雨下得更大了。克三喘回了一口氣,解開了包袱,找出毛巾,心頭卻惡泛泛一陣翻騰了上來。兩步搶出了廟門,狠狠地,嘔了五六口,滿心的酒意,登時醒了大半。蹲在門檻上,歇了半晌,並起兩個掌心伸到了廟檐下,濺濺潑潑地一連喝了十來掬雨水。看看日頭,竹林外,水蒙蒙的一團,早已偏西了。那雨兀自嘩啦啦落個不停。天黑時,克三翻過了兩個山頭,來到斷河灣渡口。只見黑水茫茫。“客人,過河啊?”擺渡的打起赤腳蹲到了船頭上,擡起臉來,笑嘻嘻只管望著克三。水邊燒起了一堆…See More
Ma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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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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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8)

秋棠搖了搖頭,把水嘩啦啦潑到了井亭外,搖下轆轤,又打上了一吊桶。“吉陵喲,好熱鬧一個大地方,五千戶人家,有道是:天天有花會,夜夜過元宵。聽!鎮中心有一條花街,有個好名字,叫萬福巷,住著一百幾十個花花姑娘.每年六月十九,觀音老母過生日,一條花街,點起了百盞千盞萬盞花燈,西王母,開了蟠桃宴,請來諸天的仙女神道菩薩,在這萬福巷里,吃酒,唱曲,劃拳,那個熱鬧——”“嘟,嘟,嘟,吹法螺!”秋棠洗過了臉,潑了水,把濕湫湫的兩條小辮子絞了一絞,提起竹籃子來。“我要回家啦。”“不忙啊。”那人一條胳臂,倏地,抄過來。秋棠一甩手,揝起了花紙傘,轉身就走。“不忙啊,雨還下著呢。”腳一擡,堵死了亭口。“小七!”“你叫誰呀?”那人望了望,笑嘻嘻,把竹籃子從秋棠手里,輕輕擄了過來。“小七是誰呀?喏,這個麼?”手一摳,往竹籃里拎出了一個小布男娃娃。三角眼,倒吊眉,腆著個圓鼓隆冬的大肚腩,苦頭苦臉的缺了張嘴巴。那人呆了呆,把布娃娃捏在手裹,左看看,右瞧瞧,臉上那副神氣愛笑不笑,說不出的古怪。“我跟五阿姐做著玩的,忘了給他畫上嘴巴啦。”“五阿姐,她又是誰?…See More
Feb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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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7)

風起了。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擡擡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黯成了一妹瘀血似的紅。雨下得大了,一時間,天頂仿佛開了個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來,秋棠吸了口氣,機伶伶,打個哆嗦,把手里的竹籃子復向心口。那人只顧低著頭縮起了肩窩,喀喇,喀喇,踩著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頂著這一場大風大雨。趕了一程路,忽然回過頭來,叫道:“找個地方,避避雨吧。”“前面三岔路口,不是個井亭子嗎?”“甚麼?”“井亭子!”那人拾擡頭。前面不遠,路旁水田里果然小小一座竹亭。三腳兩步闖開大雨,只見他身子一矮,早已穿過了檐下那一片飛瀑似的水簾,嘩啦啦躥上了亭來。他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撂到亭欄上,搖著轆轤打了桶水,昂起脖子,就著桶口一連喝了十來口。喘回了一口氣,那人勾過一只眼睛來,笑嘻嘻道:“你喝口水啊。”秋棠放下竹籃,把雨傘兜了一兜擱到了亭角,甩了甩辮子,捧過吊桶來啜了兩口。那人笑了笑,自己往井欄上一坐剝掉牛皮靴子,倒出泥水,隨手揭下了頭上那頂油布帽。“這雨!”“下得好大…See More
Feb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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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6)

秋棠心頭一熱,那張小臉便紅了上來,望著地。好一會,咬咬下唇,打定了主意答應一聲:“嗯。”小七呆了呆,眼睛一轉忽然回過身來,抖索索地,把門給合上了。“媳婦,咱倆生個孩兒,好不好?”“我不會呀。”“那回事兒,我看見過的,你學我。”秋棠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把嘴一抿,擡起頭,閉上了眼睛。忽然臉一紅,悄悄地,睜開了眼。那小七,直勾著眼睛,瞅住她,臉上那副神氣像笑啊可又不像笑。“小七哥,我不成,你給教教。兩個人在黑影地里廝抱著,偷偷親了個嘴。咚,秋棠勾起了一個指頭,說時遲,那時快,在朱小七額頭上,響梆梆的敲了一記。“誰是你的媳婦呀,你好美!”一甩手,掙脫了小七兩條胳臂,格格一笑,把頭上的花綢帕子給扯了下來,一溜風走出柴房去了。如今獨個兒走在回家的路上,思念了起來,一顆心卻不由得,癡了。——唉。眼見這茫茫的雨,落個不停,秋棠那一顆心也伴著滿天的雨絲,飄飄漫漫了起來。走了一個多鐘頭的路了,照往日的腳程,也快到家。這條路,可走得熟了,再過去便到了那條小青溪,淺淺的一灣鵝卵石頭。四月的流水,老是叮咚個不停。過了木橋穿過綠汪汪一片水田,就是她家那個綠柳莊子。遠遠望去,兩霧里,山腳那一帶柳林仿佛浮起了一…See More
Feb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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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5)

“今早,看見老三從被窩里鉆出來,眼窩黑黑的!”“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喲。”“三房這一對呀!”“蜜里調上了油,連坐月子——”小七的媽,擡擡頭看見秋棠沈著一張臉,站在天井墻根下,訕訕的就停了嘴。五阿姐的媽接過口來,把眼一撩朝小七的媽潑了個眼色。“我的舅小姐,那里去玩了水來?一頭,一臉,都是泥草,還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臉!”回頭朝屋里叫了兩聲:“阿五,阿五,這懶死丫頭,一閃,又死到那里去了?”秋棠只覺得,自己一口惡氣頂在心里,出不來。一步一步,走到了門口,耳邊還聽見小七的媽說:“三房這小外甥女,聰明伶俐,一顆心,生了十五六個竅。”“也愛俏喲,她小姨媽,給了她一塊花綢帕子,喜歡得不得了。”“就是脾氣毛了些,嘴巴不饒人。”秋棠聽了,一回身惡狠狠地翻了兩個白眼,飛也似的,跑出後門去了。園里靜悄悄的,五阿姐,不知去了那兒。她也不說一聲,人一晃,幽魂似的可就不見了。秋棠心裹煩躁了上來,一個人慢吞吞的踅到了水井邊,把帕子一扯,順手一塞,掖在胳支窩下。搖起了軲轆,正要打上一桶水,忽然看見水里兩只眼睛,眨啊眨的。那小辮子上結著兩根喜紅的頭繩,一晃,一晃地。只見天上白雲,一球球,滿天柳絮似…See More
Feb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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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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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3)

天大亮,我父親忽然發了狂,聳著一頭怒發,蹦的,躥進了廚房,操起一把菜刀,甩開門簾,闖回了我媽媽房里。我兩個膝頭一軟,癱在門上。小妹子,不知甚麼時候睡醒了過來,走出屋子,站在曬場上,笑嘻嘻望著太陽伸起懶腰,唱起了,十樣花的兒歌:說了個一道了個一豆莢開花密又密!說了個二道了個二韮菜開花一根兒!說了個三道了個三蘭草開花在路旁!說了個四道了個四黃瓜開花一身刺!說了個五道了個五石榴開花紅屁股——我撐起了身,趦趦起起的穿過了堂屋,挑開門簾,看見我媽媽床上,一灘血,盤著一條死蛇。我媽媽醉得人事不知,張著嘴巴,哈著氣.我父親把菜刀撂到了地上,整個人,楞楞,睜睜,癱坐在床頭。太陽透過窗縫篩了進來,一下子照亮了枕席上的血。“爹,咱們倆把蛇掇了出去吧。”我們父子兩個,一個前,一個後,把七八尺長的一條大花蛇,掇出了媽媽的房間,摜到了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曬場上。我父親拿過一把鋼又,狠狠,一銼,釘住了蛇頭。他那一張臉,汗漓漓的,迎著八點鐘的大太陽,泛起了青來。腮幫上,兩條長長的爪子痕,紅蚯蚯地。“爹,你臉色不好!”“沒事。”“回屋去,再睡吧。”“你娘床上——”“我會收拾,爹。”“莫驚了你娘。”父親在爺爺房里摟住被子…See More
Ja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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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2)

我媽媽就這樣,呆呆的,坐上了半個月。親家媽媽一直沒上門來,我的父親,眼睜睜的,望著滿園子的紅椒熟得發爛了,心里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門口,一面吸著煙,一面靜靜等著親家媽媽來家,出個面,到鎮上雇幾個短工,三兩天工夫,把收成給搶了下來。吃過了晚飯,他也就坐在飯桌旁,喝著茶,低聲下氣,陪我媽媽說家常。我媽媽眼睛里,沒有他。記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陣冷雨,我媽媽熬到天亮,下了床。臉也沒洗,一個人就睜著眼坐在堂屋里,呆呆的,望著屋外那一雨一。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我父親,他蹲在門檻上,時不時勾過了一只血絲眼睛,看看我媽媽,想說甚麼,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又望著山坳,淒淒涼涼的吠了起來。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里蹦了出來,跑到水檐下,笑嘻嘻,喚道:“爺爺,又回來了。”我媽媽一聽變了臉色,一聲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黑天半夜,那里去?”我父親他一張臉,煞白了。“十一點了,外面下著雨,娘,你心里想要上那兒去啊?明天一早,我陪你一道出門,好不好?”我拉住了媽媽的一條胳臂,流下了淚。父親一翻眼,給我遞了個眼色,攔腰一抱,我媽媽勾起一個手肘子,只一擡,響梆梆的,擡到了他心窩上。她慢慢回過了頭來,…See More
Jan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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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1)

那一天,我們父子兩個,父親跟我,從羅四媽媽後門逃了出來,錢沒借到,還吃了一頓搶白。灰頭土臉的,短工也雇不成了,父子倆,回轉了家來。我父親,他反倒不急了,看著滿園子幾十畝的紅椒,大太陽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紅,真滴得出血。我父親,他每天照樣睡到日中,才掀開門簾,帶出了一身陳年的黴味,吃過了中飯,拉過一條長板凳,支起一只腳坐在屋前,一面吸著煙,一面耐著性子,等我親家媽媽上門來。誰知道從鎮上回來,第四天,就下了兩場大雨。黃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帶了兩個簸箕箕,跟他進園去。他老人家撿起了一堆紅椒,望了望滿地的腥紅,發了半天的呆。回家的路,穿過芒草地。我父親低著頭,走前面,手上,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點撥著亂草。雨後黃昏,那一片白紛紛的芒草原,變得蕭蕭瑟瑟了。“你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是不是,就在這里打過一條龜殼花?”我們父子倆走進了漫天的芒花,父親停下腳步,忽然說。眼前的芒草,一直漫到山邊。回頭一看,滿眼芒花。我,一聲不響緊緊挨在父親後頭,走著路。出了芒草地,我才問道:“爹,你打過龜殼花嗎?”“我從小出門讀書,連一條小草蛇也沒見過,打過甚麼龜殼花!”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頭,…See More
Jan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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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30)

記得那天,我們母子倆,還有我那小妹子三個人,在魚窩頭外公家里過完了端午節。回家來走在山路上,我小妹子,看見草叢里有兩條小青蛇在交尾。我媽媽她一看,心頭一陣恍惚,整個人,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到了家,半夜痛醒過來,坐上馬桶,流了好一灘血。我父親跑到廚下,拿了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點了燈撥著瞧。是個女娃子,已經成了形。這以後,我媽媽常常半夜聽見女娃的哭聲。白天中午,大太陽,她在屋子裹,看見屋梁上有兩條小青蛇,有時在遊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聽人說,那一天,孫四房帶著幾個混混,打破羅四媽媽的後門,我阿哥他,也跟著滿街的人,去看看熱鬧。想不到,屋子里給揪了出來的,是父親啊。阿哥他一看,哭了,跑回坳子裹,癡癡,呆呆,想了兩天的心事。後來他打聽到孫四房過生日,一時鬼迷了心竅,瞞著我媽媽,偷了家里兩只老母雞上吉陵鎮,去啦。就在壽堂上,拜起了干爸爸。我父親在坳子里,躲了兩個月,坐不住了,磨磨蹭蹭的又跑出了門去。進了鎮來,他一閃就閃到萬福巷後面那條小弄,叫開羅四媽媽的後門。有一天我阿哥帶了五六個小潑皮,從萬福巷前門,一路翻床掀被,搗進來,口口聲聲,只要替我媽媽報仇,討個公道回家。我父親…See More
Jan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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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5)

Posted on June 3, 2017 at 12:14am 0 Comments

只見十六個挑夫,哼唷,哼唷,把一臺一臺的嫁妝挑到了渡頭上。八口箱子叫四大四小,漆得紅亮亮。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哈——乞”,拽起了破鞋皮,迎著河上那一團紅艷艷水溶溶的日頭,走下了渡口。

挑夫們歇下了扁擔蹲在渡頭上,吸著煙。

“老哥們,辛苦啦。”

小七踱了過來,笑嘻嘻,拱了個手。帶頭的挑夫,是個馬臉瘦子。

“好說!”

“老哥哥,誰家的姑娘大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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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4)

Posted on June 3, 2017 at 12:13am 0 Comments

卷四 花 雨·大 水

天蒙蒙亮,雨停了,河上卻起了大水。朱小七趿起兩只破鞋皮,踢跶,踢跶,走出了客店,一路打著連天響的呵欠。

只見烏雲滿天。隔著七八十丈寬的河面望過對岸,石頭砦上,好大一個鎮市,靜悄悄,這個時辰街上連個人影,也看不見。眼前黑滔滔一條河水天北流瀉下來,斷河頭渡口,刷了個彎,濺起白茫茫千堆萬堆水花。好一條咆哮的黑龍,嘩啦嘩啦地滾過城砦,一片亂石蘆花,又往東翻騰了下去。

“瞧這大水,三月天。”

小七喝了聲采,客店門口,風一吹,機伶伶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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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3)

Posted on June 3, 2017 at 12:12am 0 Comments

“姑娘,稍等!”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心中一亮,那一身水藍,一轉眼,消失在萬福巷口。他呆了一呆,把包袱換了個肩膊,提起腳,追了上去。漫天冷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

雨中的萬福巷,冷冷清清。矮檐下,窄窄的一條小胡同,十幾間門子。家家門口掛起了一個堂號燈籠,滿巷子,紅瀲瀲的水光。

“小兄弟,下雨了,一個人楞在巷口,不怕淋雨?”

巷口第二家門上挨靠著一個婦人,三十零點,手裹端著一碗豬油桂花湯圓,熱騰騰的一面吃,一面笑嘻嘻,瞅著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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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平·吉陵春秋(42)

Posted on June 3, 2017 at 12:12am 0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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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三把包袱兜上肩頭,臨出門時,拉過一條毯子,悄悄地蓋在佟六叔身上。

走出了店門來,夜涼如水,克三索落落透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擡頭看看中天,新鉤的一彎月芽兒,三更天光景。只見黑滔滔亮閃閃的一條河水從天北一路流瀉下來,倏地轉個彎,繞過城砦,一片亂石中,嘩啦嘩啦往東沖刷了過去。河風吹起時,紛紛雪雪,漫天的蘆花。克三心中一片茫然,站在店門口,望過河灣。一個鎮甸五千多戶人家,黯幢幢一大窩灰瓦房子,月光下,亂葬崗似的伏在河頭石砦上。鎮心孤伶伶一棵老樹,野闊天高,不知那里,幽幽地,傳出了兩聲狼嗥。

“三更半夜怎麽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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