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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2)

“噢,是的,我忘記那個了。”她又問道,“你發誓說要告訴我時他說什麼?”“他笑著說,‘她不會為那事操心的’。”“她確實不會。”弗蘭西斯嗤之以鼻道。兩人都不作聲了。原野上長著枯萎的頭莖淡黃的薊花,一堆一堆沈默的黑莓,棕色外皮的荊豆在陽光的照耀下給人以夢幻般的感覺。小河對面綿延著的是廣大的農業區:白色方塊的大麥地,棕色方塊的小麥地,一小塊一小塊的牧場,紅色狹長的休耕地,襯得幽暗的林地和小村莊有如裝飾品。這些地延伸到遠方的群山之中,方塊也變得越來越小,融進了微黑的發熱的煙霧中。遠處只有白色方塊的大麥地清晰可見。“嘿,這里有個兔子洞!”安妮突然叫道,“我們在這兒等著看一個出來好嗎?你用不著動的。”於是,兩個姑娘一動不動地坐著,弗蘭西斯盯著她周圍的物體,它們帶著奇怪、不友好的神情看著她們:紫莖上沈甸甸的微微帶綠的接骨木果實;叢生的野生蘋果樹上掛著閃閃發亮的略微泛黃的酸蘋果;櫻草花干枯、無生氣的葉子平平地躺在樹籬下邊。所有這一切看上去都對她產生奇異的感覺。這時她眼睛注意到有東西在動。一隻鼴鼠悄沒聲地在溫暖的紅壤上活動著,鼻子嗅著,東跑跑,西顛顛,黑乎乎地像個影子,四處竄著,輕快而無聲息,像個享受生活…See More
Jul 30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1)

僅次於最好的“唉呀,我累壞了!”弗蘭西斯使著性子呼喊道,同時一屁股坐在靠近樹籬的草地上。安妮驚訝地站了一會,她已習慣了惹人喜愛的弗蘭西斯的反復無常,說道:“是呀,昨天從利物浦回來,走了那麼長的路,能不累嗎?”說著她撲通一聲坐在姐姐旁邊。安妮是個14歲的聰明女孩,身體豐滿,全身洋溢著世俗的氣息。弗蘭西斯年紀要大得多,大約23歲,做事三心二意,忽冷忽熱。她是這個家庭最漂亮聰明的孩子。她神經質地、絕望地扯著衣服上的扣子。美麗的輪廓平靜得像個面具,她棕色的瘦骨嶙峋的手卻在神經質地拉扯著。“不是因為旅行。”她說道,對安妮的感覺遲鈍很反感。安妮探詢似地看著她親愛的姐姐。她以自信、實在的態度打量眼前這個變化莫測的人。可是,突然她發現自己整個都被弗蘭西斯瞧在眼里,覺得有兩只亮晶晶的黑眼睛挑戰似地盯著她,便開始退縮了。大膽而富有誘惑力的目光是弗蘭西斯所特有的。強烈、突然的目光常常使人困窘失措。“怎麼回事,可憐的寶貝兒?”安妮一邊問,一邊抱著姐姐苗條、任性的身體。弗蘭西斯發抖地笑著,安適地偎依在健壯女孩豐滿的胸前。“噢,我是有點累。”她含糊說道,似乎要哭了。“是呀,當然是,在想什麼?”安妮安慰著。對弗蘭西…See More
Jul 22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0)

“我愛你!我愛你!”他說道,聲音低沈,微微顫抖,不像他自己的聲音。她退縮著,低下了頭。他的手溫柔地,帶有穿透力地緊握她的手臂,令她憂傷。她又擡頭看著他。“我要去,”她說,“我要去給你拿些乾衣服來。”“為什麼?”他說,“我挺好。”“可我要去,”她說,“而且我要你換下濕衣服。”他鬆開她的手臂。她裹在毯子里,相當害怕地看著他,仍然沒有站起來。“吻我。”她渴望地說。他吻了她,但很短促,半生氣的樣子。片刻之後,她忐忑不安地站起來,全身都裹在毯子里。她試著排遣自己,把自己裹好,以便走路。他注視著她慌亂的樣子。她知道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走動的時候,毯子拖曳著,他瞥見她的雙腳和白皙的大腿,並試著記起把她裹在毯子里時她是什麼樣子。可那時他根本沒想到要去記,因為那時她跟他毫無關係,而且他的天性對記起一個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她的樣子也極為反感。昏暗的房子里一個急促、壓抑的聲音讓他吃了一驚。隨後他聽見她的聲音:“——衣服在那兒。”他站起身,走到樓梯口,拾起她扔下來的衣服,然後走回火邊,把身子擦乾,穿上衣服。穿好以後,他對自己的外表咧咧嘴。火逐漸黯淡下去了,因此他又加上些煤。現在,除了從遠處冬青樹間透射出來的微…See More
Jul 13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9)

伴隨著內心的呻吟,他讓步了,讓自己的心屈從於她。一個突如其來、溫和的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的那雙眼睛,慢慢地盈滿了淚水。他注視著她眼中冒出的這奇怪的水流,如同某個地方冒出的汩汩泉水。而他的心在胸中似乎燃燒、熔化了。他看著她,再也受不了。他雙膝跪下,胳膊摟著她的頭,把她的臉緊緊地貼著自己的喉嚨。她非常安靜,而他似乎已經碎了的心在胸中帶著一種痛苦的挣扎在猛烈燃燒著。他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慢慢地潤濕了他的喉嚨,可他沒動。他感覺到滾燙的眼淚浸濕了他的脖子,滴到了頸根,然而他仍舊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人類無休無止的永恒之中。只是現在,把她的臉貼緊他對他來說已經是必不可少的了;他永遠也不可能再放開她了。他永遠也不可能把她的頭從他胳膊緊緊的擁抱中放開,他要永遠保持這個姿勢,盡管內心痛苦地受到了傷害,但那對他來說也是生活。他不由自主地低頭看著她潮濕、柔軟的頭髮。接下來,好像是突然間,他嗅到了令人厭惡的濁水的氣味,而就在同時,她掙脫開他,看著他。她的眼睛若有所思,深不可測。他害怕這雙眼睛,他閉上眼睛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想要那雙眼睛不再顯露出那種可怕的若有所思、深不可測的神…See More
Jul 11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8)

突然她坐了起來,隨後立即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她發現毯子裹著她,感覺到軀體是赤裸裸的。一時間她似乎喪失了理智,狂亂的眼睛四處張望著,仿佛在尋找什麼東西。他驚恐地站著沒動。她看見她的衣服散落在地上。“誰給我脫的衣服?”她問道,眼睛睜得圓圓的,死死盯住他的臉。“我脫的。”他答道,“想讓你恢復知覺。”她張著嘴,楞楞地坐著,盯了他好長一會兒。“那你愛我嗎?”她問。他呆呆地站著,盯著她,心里好像熔化了一般。她突然跪著撲向他的膝蓋,雙手抱著他,抱著他的雙腿,胸脯貼在他的膝蓋和大腿上,奇異地痙攣起來。她自信地緊緊抱住他,把他的大腿緊緊貼著自己,貼著自己的臉、脖子。當她仰著臉看他時,眼睛謙卑而又閃閃發亮,充滿了第一次佔有一個男人的狂喜。“你愛我。”她異常狂喜地喃喃自語道,充滿渴望、喜悅和自信。“你愛我。我知道你愛我,我知道。”她隔著濕乎乎的褲子,充滿激情地親吻著他的雙膝,充滿激情不分青紅皂白地吻著他的膝、他的腿,似乎忘卻了一切。他低頭看著這濕亂的頭髮,狂亂、赤裸、肉感的肩膀,心里十分震驚,同時又迷惑不安,有些害怕。他從來沒有想到過愛她。他從來沒想到要去愛她。救她並且幫她恢復知覺時,他只是個醫生,而她只是個…See More
Jul 3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7)

這真是一段難以想象的長路,負擔這麼重,使他感到永遠也沒法走近那幢房子。但他終於站到了馬廄院里,隨後又走到了房前。他打開門,走進房子。他把她放在廚房爐前的地毯上,然後喊起來。房子空蕩蕩的,可壁爐里仍在燒著火。他接著跪下來護理她。她正均勻地呼吸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神志清醒了,可神情間似乎喪失了什麼東西。她清醒過來了,但不知道自己所處的環境。他跑上樓,從床上拿來幾床毯子,把它們放在爐前烘暖。接著,他脫掉她濕透了的帶有土腥味的衣服,用毛巾把她擦乾,赤裸裸地裹在毯子里。之後,他走進飯廳,去找些酒。還有一點威士忌。他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朝她嘴里灌了一些。立竿見影。她醒過來了,緊緊地盯著他的臉,似乎她一直在看他,看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他。“弗格森醫生?”她說。“什麼?”他問道。他正在脫掉大衣,準備到樓上去找件衣服穿。他受不了那死寂泥水的氣味,擔心自己的健康受到影響。“我做了什麼?”她問。“走進水塘。”他答道。他開始像一個病人一樣發抖,幾乎沒法照顧她。她眼睛緊緊盯著他。他頭腦中似乎一片昏黑,軟弱無力地回頭看著她。他的顫抖變得輕微了,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來了,盡管仍有些昏眩和麻木,但卻很強烈地感到這…See More
Jun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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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6)

“古牧場”下面,田野上淺淺的潮濕的窪地里有一個方形的深水塘。瀏覽著田野景色,醫生敏銳的目光捕捉到一個穿著黑衣的身影穿過田野朝水塘走去。他定睛一看,那可能就是梅布爾·柏文。他的頭腦突然變得敏感起來。她為什麼走到那兒去?他停下來,站在斜坡上凝視著。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中,他只能肯定這小小的黑色身影在窪地里移動。朦朧中,他好像看見了她,好像他是一個有超人視力的人,不是用普通的視力而是在心目中看見。在他注意力集中時,他完全可以肯定看見她了,要是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他覺得在濃重的暮色蒼茫中,他會失去她的。他盯著她,隨著她每一步的移動而移動,目光直接、專注,像是傳送什麼東西而不是引起的自發的行動,盯著她穿過田野直朝水塘走去。她在水塘邊站了一會兒。她從未擡頭看一眼,然後,她慢慢地蹚進水里。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目睹著這小小的黑影慢慢地、不慌不忙地走向水塘中央,非常緩慢,逐漸地走向這靜靜的水深處,而且當水湧到胸部時仍在向前移動。隨後,在這死寂的暮色中他再也看不見她了。“天哪!”他叫道,“怎麼發生這樣的事?”他徑直跑下去,穿過樹籬,飛跑在陰冷潮濕的田野上,衝進寒冷、朦朧的窪地里。花了幾分鐘時間,他才跑到水塘。…See More
May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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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5)

這天下午,她拿了個小包,里面裝了把大剪刀、海綿,還有一把小小的硬毛刷子,出門了。這是一個灰暗、寒冷的日子,田野黯淡、墨綠,不遠處的鑄造廠冒出的煙把天空弄得黑乎乎的。她走得很快,誰也不理會,穿過小鎮,躲躲閃閃地沿著堤路走向教堂墓地。在那里她總覺得很安全,好像沒有人能看見她,盡管事實上她暴露在經過墓地墻邊的每一個人的目光之下。然而一旦置身於這高大聳立的教堂的陰影之中,置身於這些墳墓之間,她覺得不受外界干擾,覺得留在這厚厚的教堂墓地院墻之內就如同置身於另外一個國度。她小心細致地修剪墓碑周圍的草地,把粉白色的小菊花排放在錫制的十字架里。這一切都做完了的時候,她從鄰近的墓碑那兒拿來一個空罐,打上水,然後用海綿極為仔細、一絲不茍地擦洗大理石墻的基石和蓋石。做這一切給她一種真摯的滿足感。她覺得與在另外一個世界的母親有了直接的接觸。她根本感覺不到傷痛,以一種近似於純粹幸福的沈醉穿過墓地,好像完成這一工作,她就能與母親進行微妙的、親密的聯系。因為她在這個世界所過的生活遠不如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下來的死亡世界來得更真實。醫生的家就在教堂邊。弗格森,僅僅作為一名受雇的助手,拚命到鄉下出診。現在他正匆匆忙忙去檢查…See More
Ap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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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4)

“一棍子打不出悶屁!”她哥哥咕噥著。可她臉上仍無動於衷,繼續干完她的活。年輕的醫生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過一會,她走出去了。弗雷得目光一直追著她,緊閉著嘴,藍色的眼睛充溢著激烈對抗的神情,一副惱火的樣子。“你可以把她碾成粉末,從她那里得到的也不過如此。”他壓低嗓門小聲地說。醫生微微一笑。“那麼她打算做什麼?”他問。“打死我,我也不知道!”對方回答說。一陣沈默。然後醫生激動起來。“今晚我來見你,好嗎?”他對朋友說。“啊——在哪兒?我們到爵斯代爾去嗎?”“我不知道。我得了這樣一場重感冒。不管怎麼樣,我會到‘星月’去。”“讓利茲和梅再掂量一晚上,呃?”“對——要是我像現在一樣還覺得好的話。”“全都是一個……”兩個年輕人穿過廳堂,一起步向後門。這個家很大,可現在沒有傭人了,顯得孤寂冷清。在房子後部是一個磚砌的小小院落,再過去,則是一個大的四方廣場,礫石鋪路,兩邊有馬廄。沿斜坡下去,是冬日下陰濕、昏暗的田野,朝前綿亙延伸著。可馬廄是空蕩蕩的。約瑟夫·柏文,這家的父親,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但卻是個頗具實力的馬販子。馬廄里曾經擠滿了馬,馬匹進進出出,馬販子、馬夫來來去去,到處曾是一片喧嚷的景象。那時…See More
Mar 21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3)

大家又是一陣沒吭聲。梅布爾在桌首,像一個被宣判死刑的人一樣繼續坐著。這時從廚房傳來一聲口哨。狗突地跳了起來,猛烈地吠叫著。喬打開門,喊道:“進來吧。”過了一會,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緊裹在大衣里,脖子上圍著紫色羊毛圍巾。他脫掉大衣,摘下圍巾,花呢帽扣在頭上,並沒有動。他中等個兒,臉削長而蒼白,眼睛看上去挺疲憊。“你好,傑克!嘿,傑克!”馬爾科姆和喬叫道。弗雷得·亨利只說了句“傑克”。“怎麼樣?”新來的人問道,顯然在跟弗雷得·亨利說話。“老樣子。我們到星期三就得搬出去。——感冒了?”“對——很嚴重。”“幹嗎不呆在家里?”“我呆在家里?我不能起床的時候,也許有機會。”年輕人說道,嗓子沙啞,略帶著蘇格蘭的口音。“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對不對?”喬興高采烈地說道,“要是醫生因為感冒沙啞著喉嚨四處走動,對病人來說這可挺糟糕,是吧?”年輕的醫生慢慢地看著他。“那你有什麼毛病嗎?”他譏諷地問。“據我所知沒有。瞧你的眼睛,我希望沒有。為什麼?”“我以為你非常關心病人,猜想你是否是他們中的一員。”“真該死,不是的,我從來沒有看過病,而且希望永遠不看。”喬回答道。就在這個時候,梅布爾從桌旁站起,他們所有的人…See More
Ma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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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2)

“你要去跟露西住一段,是嗎?”他問道。姑娘沒有作答。“我看不出你還能夠做什麼。”弗雷得·亨利堅持道。“做一個女仆。”喬簡短地插話說。姑娘漠然置之。“要我是她,我會受訓去當護士。”老三馬爾科姆說道。他是這家最小的孩子,才22歲,有張光鮮活潑的臉。可梅布爾根本沒注意他。他們多年來一直談論她,評頭品足,而她幾乎沒有聽見他們說什麼。壁爐上的大理石鐘悅耳地敲著半點鐘。狗不安地從爐前地毯上站起來,看著早餐桌旁的這夥人。他們仍舊徒勞無益地坐著。“噢,好吧。”喬突然說道,“我要走了。”他把椅子往後一挪,叉開腿騎馬似地向下一蹲,站了起來,走到爐邊。他並沒有走出房間。他很好奇,想知道其他人會做什麼,或者說什麼。他開始往煙斗里填煙絲,低頭看著狗,音調很高,做作地說:“跟我一起去嗎?跟我一起去,好不?你會得到比你剛才指望的多得多的東西,聽見沒有?”狗微微搖動著尾巴。男人仰起下巴,手蓋在煙斗上,專心致志地吞雲吐霧,心不在焉的眼睛一直望著狗。狗哀傷而懷疑地擡頭看著他。喬雙膝向外突起站著,像典型的騎馬的姿勢。“你收到露西的信了嗎?”弗雷得·亨利問他妹妹。“上個星期。”傳來含糊的答話。“她說什麼?”沒有回答。“她要你…See More
Feb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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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

“那麼,梅布爾,你自己打算怎麼做?”喬愚笨無禮地問。他覺得自己很有把握。他並沒有期望得到回答,便轉過身,把嘴里殘留的煙草運到舌頭,然後呸地一口吐出來。他不管對什麼事情都不在乎,因為他覺得自己無論對什麼都有把握。早餐時,三兄弟和這位姐妹圍坐在淒冷的飯桌旁,試圖進行非正式的商議。因為早班來的郵件給了這個家庭以最後一擊,一切都完了。這沈悶的餐廳本身,附加笨重的紅木家具,看起來好像都在等著處理掉。但這種商議毫無結果。三個男人懶散地攤開手腳坐在桌旁,抽著煙,並不十分清楚自己的處境。他們身上有一種奇怪的無能為力的意味。姑娘單獨坐在一邊。這是個27歲的年輕女人,個子相當矮小,臉色郁郁不樂。她並沒有與兄弟們共享同樣的生活。本來她樣子會很好看的,如果不是臉上表現出沈重的話。她的弟兄常以此譏諷她。外面傳來一陣慌亂的馬蹄聲。攤手攤腳坐在椅子里的三個男人全都向外探望著。遠處,在把草場跟大路隔開的墨綠色的冬青灌木叢那兒,他們看見被帶出去溜彎的一隊大種重挽馬,正輕鬆自在地走出自家的院子。這是最後一次了,這些是經他們手的最後一批馬了。他們神情苛刻,冷漠地注視著眼前的這一切。面對生活突如其來的崩潰,他們全都嚇壞了。把…See More
Feb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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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動物園中的禱告》恐龍

上帝,也許你不記得我了——我上一次跟你說話是在兩億年前。現在,讓我先跟你做一番自我介紹——我住在動物園的另一個部份,跟獅子、老虎、猴子、長頸鹿都不住在一起,我的公寓很靠近標本室,標本室裏有鯨魚,有大象,有狒狒,不過我也不住在那裏,我住的是化石館。所以,也許,你明白了,我不是一隻動物,我是一隻動物的化石。據我看,做為一隻動物是完全不必要的事,像我,只在教科書上活,在圖片上活,只在學術論文裏活,只在別人的想像裏活——這倒是不錯。因為生命完全是一種多餘。有生命是多麽艱苦的一回事啊!要找吃的,要找喝的,要找配偶。好不容易才學會如何做人家的兒子,忽然間又要去學習如何叫別人做自己的兒子。又要維持自己的裏外像樣,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生命又是如此充滿生老病死,誰受得了呢?至少我自己就受不了,所以我寧可住在化石館,我已經忘了“活著”是怎麽一回事,我對我目前的情形很滿意。我不再熱,不再冷,不再饑,不再痛,不再累,不再焦急,不再受傷,反正,七情六欲都死絕了,連做壞事的危險也沒有——動物園長對我一向是最放心的。他怕天熱了北極熊鬧情緒,又怕天冷了馬來貘受不了,甚至連標本,他也擔心防腐處理不徹底,有氣味,但是化石…See More
Feb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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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動物園中的禱告》壁虎

嗚,嗚,上帝,嗚!嗚,……嗚,嗚,呃,嗚……我為什麽不是一隻鱷魚呢?嗚,嗚,我看過他的相片,其實我也和他差不多的,只是,為什麽我們卻有這樣大的分別呢?嗚,嗚,這世界實在是很不公平的,真的,嗚,嗚,呃,太不公平了。或者,如果我不能做鱷魚,不能叱籲風雲,做一隻蜥蜴也還罷了;又自由,又漂亮,為什麽我偏是一隻又小又醜陋的壁虎呢?嗚,嗚,上帝,你不曉得我有多傷心,……還有,我皮膚的顏色也讓我傷心,身為灰色皮膚是注定受歧視的……這是一個勢利的社會,你是知道的。我的IQ不高,體力又天生的差,叫我怎麽擡得起頭來,我的工作範圍又小又陰暗,根本沒有什麽前途可言。嗚,我是不會有什麽出息的了。嗚,嗚,嗚……呃,天下人就算我最命苦了。再見,上帝,以後我恐怕很少到這間祈禱室來了,禱告對我是不會有什麽好處的。我知道有許多人都很屬靈,那是當然的,因為他們都是那麽體面的人物,而我,我沒有臉跟人家比,我大概只好愁眉苦臉地守著這一角墻壁了。唉,有什麽辦法呢?嗚……嗚……呃,……嗚。See More
Jan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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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曉風《動物園中的禱告》穿山甲

上帝,謝謝你給我的殼,它真好,世界上再沒有什麽東西比殼更好的了。所有有殼的動物我想都是高等動物,有殼的動物有福了。烏龜有亮,鱉有殼,螃蟹有殼,我有殼……。我喜歡殼,所以後來我訂做了一副眼殼——這樣我就什麽都不用看了。眼不見為凈,眼殼真好。不久,我又訂做了一副耳殼,耳不聽心不煩,我發現這件事更好了!接著我又訂了鼻殼,也很實用……。我發現殼愈多,我過得愈快樂,今天我剛訂了一副心殼和一副靈殼,我想帶來給你鑒賞一番,真是巧奪天工的好手藝啊!你喜歡這玩意嗎?聽說一旦戴起心殼和靈殼,就可以修煉成刀槍不入的境界——再沒有一件事會令我受創負傷了,到時候哪怕是我的弟弟死在我旁邊我也不會流淚了,哪怕是聖人再世我也不會有一分羨慕了,哪怕你自己親自在最安靜的深夜來找我,和我說話,我也無動於衷了。真的,我始終信仰殼,我希望我有愈來愈多的殼,愈來愈硬的殼,愈來愈密的殼,我喜歡殼!——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可不要以為我失蹤了——我是藏在許多許多許多層的殼底下了,而且,請不必為我擔心,我在殼裏頭一定過得很快樂!阿門。See More
Jan 24
水牆 繪 posted a blog post

張曉風《動物園中的禱告》天鵝

喔,good morning,上帝先生,這是一個多麽難得的好天氣。您有時間嗎?我們慢慢談一陣子吧,我們好久沒見面了,您沒忘記我吧?您知道,我是一隻有身份的禽類,禽類照理說當然是應該優於獸類的,可是,提起來真氣人,上次在禮拜堂聽到鴨子姊妹的獻詩,啊呀,那真叫侮辱聖樂!還有,小烏鴉做見證時那種呻呻叫的粗嗓子,以及那些尖聲怪氣還敢於上臺做主席的大公雞,以及老母雞嘀嘀咕咕的嘮叨勁兒,小雀子們妖形怪狀的打扮等等等等,真把我活活氣死。You know,it’s really terrible!更可怕的是那隻講道的大番鴨,動不動就嚷得臉紅脖子粗,他真該受一點牧師訓練,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唸過神學,他真該學會文文雅雅的講一點哲學,否則像我這麽孤高的學者怎麽可以忍受呢?——Well,這就是我何以不去教會的原因了,我想你也不能怪我,對不對?說真的,上帝,您老先生一定明白,那種地方豈是我待得下去的,所以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聚會地點。So far,事實上適合我參加的教會還沒有誕生呢。喔,我幾乎忘了我還有一個約會,那麽,再見了,啊!您有電話嗎?有事的時候我會再找您談的。Bye bye——See More
Jan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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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2)

Posted on February 3, 2019 at 5:17pm 0 Comments

“噢,是的,我忘記那個了。”她又問道,“你發誓說要告訴我時他說什麼?”

“他笑著說,‘她不會為那事操心的’。”

“她確實不會。”弗蘭西斯嗤之以鼻道。

兩人都不作聲了。原野上長著枯萎的頭莖淡黃的薊花,一堆一堆沈默的黑莓,棕色外皮的荊豆在陽光的照耀下給人以夢幻般的感覺。小河對面綿延著的是廣大的農業區:白色方塊的大麥地,棕色方塊的小麥地,一小塊一小塊的牧場,紅色狹長的休耕地,襯得幽暗的林地和小村莊有如裝飾品。這些地延伸到遠方的群山之中,方塊也變得越來越小,融進了微黑的發熱的煙霧中。遠處只有白色方塊的大麥地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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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1)

Posted on February 3, 2019 at 5:15pm 0 Comments

僅次於最好的“唉呀,我累壞了!”弗蘭西斯使著性子呼喊道,同時一屁股坐在靠近樹籬的草地上。安妮驚訝地站了一會,她已習慣了惹人喜愛的弗蘭西斯的反復無常,說道:

“是呀,昨天從利物浦回來,走了那麼長的路,能不累嗎?”

說著她撲通一聲坐在姐姐旁邊。安妮是個14歲的聰明女孩,身體豐滿,全身洋溢著世俗的氣息。弗蘭西斯年紀要大得多,大約23歲,做事三心二意,忽冷忽熱。她是這個家庭最漂亮聰明的孩子。她神經質地、絕望地扯著衣服上的扣子。美麗的輪廓平靜得像個面具,她棕色的瘦骨嶙峋的手卻在神經質地拉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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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10)

Posted on February 3, 2019 at 5:12pm 0 Comments

“我愛你!我愛你!”他說道,聲音低沈,微微顫抖,不像他自己的聲音。

她退縮著,低下了頭。

他的手溫柔地,帶有穿透力地緊握她的手臂,令她憂傷。

她又擡頭看著他。

“我要去,”她說,“我要去給你拿些乾衣服來。”

“為什麼?”他說,“我挺好。”

“可我要去,”她說,“而且我要你換下濕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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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馬販子的女兒(9)

Posted on February 3, 2019 at 5:12pm 0 Comments

伴隨著內心的呻吟,他讓步了,讓自己的心屈從於她。一個突如其來、溫和的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的那雙眼睛,慢慢地盈滿了淚水。他注視著她眼中冒出的這奇怪的水流,如同某個地方冒出的汩汩泉水。而他的心在胸中似乎燃燒、熔化了。

他看著她,再也受不了。他雙膝跪下,胳膊摟著她的頭,把她的臉緊緊地貼著自己的喉嚨。她非常安靜,而他似乎已經碎了的心在胸中帶著一種痛苦的挣扎在猛烈燃燒著。他感覺到她滾燙的眼淚慢慢地潤濕了他的喉嚨,可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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