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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百水先生

我想他比較像一隻蜘蛛,吃飽了油彩,就在畫布上爬行結網。他的線都是圈子、羅網、螺旋,像是樹的年輪或是人的指紋,簡言之就是蜘蛛網。他說不喜歡直線,當然哩,你哪裏見過一道直線的樹的年輪或人的指紋?更不用說,你哪裏見過一道直線的蜘蛛網?他的線都是彩色的。也許因為吃飽了油彩,所以爬行在枝椏之間,細緻地結起的網,都有濃麗的顏色,迎風一吹,也許還會響起瑯瑯的聲音呢。他的顏色很濃,很固執,深紅,深藍,深綠。有一些,還揮霍地灑下點點金與銀,燦爛而浪費,而我想,這是蜘蛛的飽呃。我想我是又喜歡蜘蛛又不喜歡蜘蛛的,這種矛盾的心理,我且看可否說個明白。也許,讓我們不要誇張,還是說我喜歡蜘蛛多點。我喜歡他的顏色,構想,頑皮與惡作劇。他像在樹間移動的昆蟲,或是蠕蠕前行的阿米巴,他伸出觸指探索,把面前的新鮮事物包圍,消化,分解。那就是他畫中的圓泡泡。「在心愛的花園中的泡泡」,瓶中的圓泡泡或窗外的圓泡泡。它們是花朵,燈泡或是棒棒糖?它們是他這變形蟲消化了的景物。這生物是可愛而巨大的,吸收一切,爬過樹叢和十字路口,人們的平房或是印度的宮殿,把一切消化,吐出涎液,耐心砌成牠的燕窩。這燕窩是可愛的。 他不僅是描寫現實,他砌就…See More
22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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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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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沒有睡袋的天使

──昨夜到那兒去了?──扮天使去了。──怎麼樣?──從天空吊到十一樓的窗外,燈光亮著,戶內的人卻到外面去了。於是我只好在街上徘徊,喝咖啡,並且量度旺角的街道的長度。 ──那對藝術家夫婦到哪兒去了?──去看那部據說有時革命有時不革命的電影。──昨夜你做天使,到底有沒有幫助誰?──嗯,沒有。這是天使的淡季。而且我的主顧們打算遷居了。他們把書本一疊疊橫放,以示跟過去的日子斷絕關係。當我去到的時候,他們已作出許多決定了。──天使可不容易做是不是?──是呵,首先我被鄰居誤為宵小,然後屋主人打算用啤酒把我灌醉算了。──那麼,你到底有沒有他們?──沒有。 ──但你是一個天使呵!──不過,當我要勸他們的時候,我就發覺他們兩人都有道理,而且都比我有道理得多。何況,他們已經把書本一疊疊橫放,以示跟過去的日子斷絕關係。…See More
Dec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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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手托木偶戲

去看廣東手托木偶戲,但卻不是在街頭,也不是在戲棚中,而是在德國文化協會。外國人固然是帶著好奇的眼光來看這甚麼曹操關公的中國木偶戲,事實上,我們中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小小一個放映室,擠滿了人。人愈來愈多,擠在人叢中,聽喧天的鼓樂,倒是有童年時跟著大人在戲棚中看大戲的那種遙遠的感覺。以前有一部由李絲莉嘉儂和米路花拉主演的電影,叫做《孤鳳奇緣》,裏面就有木偶戲。李絲莉嘉儂演的女孩,有甚麼心事就向木偶傾訴,還跟木偶一起唱歌。不過那些木偶是出現在一個舞台上,有帷幕圍住下面,由人在幕後控制。等到這女孩發覺木偶不可能有自己的生命,拉開帷幕,才發覺在後面的是單戀著她的米路花拉!不過這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戲,倘若是手托木偶戲呢,恐怕就沒有那末羅曼蒂克了。…See More
Nov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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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老詩人

他已經很老了,看來很高大,有一個胖胖的肚子,他剛午睡醒來,旅途的疲倦還未恢復。他正在說排練朗誦詩時在那官僚機構的麻煩遭遇。他的手左轉右轉,作著手勢,顯示他們如何在那狹隘冷漠的大廈覓路前行。走下樓梯,去到這個或那個房間,甚麼都沒有準備,問櫃臺的小姐,她們也不知道。設備不如理想,音響有點問題,幫忙的人手不足夠。他想把這事敘述成一趟滑稽的經歷,但後來也只是笑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算了,不用調換甚麼了。旅程的疲倦,健康的問題……晚飯的時候他不喝酒只喝汽水,教認識他的人大為驚奇。他笑笑,說一句笑話。他坐在那裏,在答話時說起一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已經逝去的,留在書本中的名字。 飯後有人提議他與古琴配合,試試明天的朗誦。他在一個覆轉的瓷盆上,用手指敲出音樂,嘗試表達他所要求的節奏。他兩手的指頭敲在盆的兩端,好像在輕抓一些不可見的事物。好了,奏琴開始,他也開始朗誦。他讀了一遍,再讀另一首。然後他說了一些意見。他有些要求,但也不大堅持。有人問:要不要再來一次?他說:不用了,不用了!現在這樣已經不錯,真的不錯。然後他笑道:「我們用不著把自己弄得疲倦得要命才罷休呀!」 算了。於是他又沉回沙發…See More
Nov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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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嫦娥

夜很靜,聽見掃街的聲音,竹掃把一下一下擦在街道上,顯得特別安靜,特別空曠。你在上面的感覺也是一樣?在那個巨大的星球的夜晚中,你可也感到竹掃把在柏油路上擦響的聲音,那些用來烘托寂靜的聲音?但你自己就是夜了。你是寂靜中唯一的聲音。有人喜歡塵埃,但你選擇月亮。到了現在,你後悔你的選擇麼?有許多人過得很好,他們很滿足,他們也很快樂,他們不會明白,你為甚麼這麼堅持?他們的股票漲了,他們加薪了,他們添置更多傢具,他們不明白:為甚麼有人奔向月亮? 據說你獲得了長生不老的藥。我相信你是不死的。因為有一天還有人呼吸,那一天還會有人說到你的故事。你在人們的記憶中不老了。你如藝術一般長生了。但你付出了孤獨的代價。在那上面,沒有勾心鬥角的競爭,但也沒有親切的話語、沒有安慰的笑容、沒有一切補償性的慰藉。你可也有時懷疑過: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是否值得?有人攻擊你遠離了人群,又有人開始嘲笑你的年齡了。但那些整天活在人叢中的,又何嘗對人有甚麼認識呢?自稱說熱愛人類是容易的。 有人攻擊你遠離了人群,但你的故事其實是最人間的故事。當然又有人說這樣的故事不夠偉大──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但你已經遠離這些紛擾的議論,你也不計較…See More
Nov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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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啞劇演員

開始的時候,舞台上是一片黑暗。然後,我們逐漸看見一個人用手去撫觸四邊的牆,每一下按下去,就被那無形的牆抵住。逐漸的,他的手沒有伸得那麼遠,他的手沒有伸得那麼直,轉眼間,他所要推開的東西已來到他四周,那四扇牆圍攏過來。 然後,又一次,我看見另一位啞劇演員表演,有一場,演員露出一副哭喪的臉孔,然後用手一抹,抹成一個歡笑;不久,又變回沮喪,然後又用手一抹,又抹成一個歡笑;不久,又變回沮喪……這樣簡單的動作,也說盡許多話了。然而今天我坐在這裏,聽人談起另一個啞劇演員的煩惱。精神的不穩定、心中的抑鬱。我看著桌面上,剪刀、漿糊、膠紙、墨水瓶,電話……然後是人。人總是最拙劣的啞劇演員。你甚麼時候見過一間房間跑去學啞劇?而且桌子並不要求人了解,儲物檯並不生氣,廢物箱不訴苦,衣服不談溝通的問題。但是人,比方我,在這些啞默的物質之間,不耐煩了,所以又在說話。 我曾覺得啞劇演員是最自由的人,當他們表演的時候,他們可以扔掉一切物質,整個世界就在他們的指頭上,在指端的可能是花朵、電話、一輛直昇機或者一把鑰匙。跳過言語的牽牽絆絆的網,他們用一張臉孔說他們是饑餓還是悲哀。不過我們到底還是不能不想到:落了妝的啞劇演員…See More
Nov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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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音樂指揮

聽他與上一回聽那位德籍的指揮,最先的印象幾乎完全相反。上一回聽後者,指揮是那麼熨貼、從容不迫,每一個音符都好像經過他撫摸,那麼準確地傳遞過來,綿密但是從容,由頭到尾保持了極好的風度。這一回聽他,這位居住在外國的中國指揮,卻很不同了。起先,就外貌看,也許會叫人感到意外。他的姿勢,即不輕靈瀟灑也不從容,是笨拙、怪異,叫人感到不習惯,甚至激怒人的。但一曲〈狂歡節序曲〉下來,你感到他投入時是如此不同,可以感到他的狂歡與激情,看到一種與眾不同的素質。從他身上,我們或許可以看見另一種藝術家。他們的外表,一看之下,不會跟人們習慣所謂藝術家的瀟灑連在一起。然後他們開始表現自己了,他們的舉動那麼笨拙,高高舉起雙手,好像要抓住一點甚麼,他們全身都震動了,並不能冷靜地站過一旁,反而像是在極端的寒冷中顫抖或是在極度炎熱中冒汗。他們伸出手去,竭力要抓住那提琴的低訴,號角的尖鳴,他們沒有時間理會自己在別人眼中看來像甚麼,他們放棄了端好衣角和攏齊頭髮,他們甚至不顧風度。你可以想像他們神經質地衝過去要跟音樂抱個滿懷,即使那兒是泥漿或池沼也在所不計,從沒想到要提起褲管。他們的姿勢激怒你,叫你覺得他不討人歡喜,他不優雅也…See More
Nov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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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曹雪芹與風箏

新近發現的曹雪芹佚著中,《南鷂北鳶考工志》的序文讓我們看到曹雪芹與風箏的一段淵源。《南鷂北鳶考工志》是一本關於風箏的書,寫風箏的扎、糊、繪、放的技術。他寫這麼一本書,其中有一段故事。據說有一趟他的朋友于叔度來訪,說起生計困難,求曹雪芹幫助。閒談中提起京城中某公採購風箏,一擲就是數十金,這樣的錢,實在夠他整家人幾個月的生活費了!曹雪芹傾囊以助之餘,戲為他扎幾隻風箏,讓他一併帶回去。不想這幾隻風箏,卻使于叔度獲得重酬,解決了生活的困難。其後這老于就以扎風箏為業。曹雪芹由這事獲得啟發,就搜集更多材料,寫成《南鷂北鳶考工志》一書,讓一切「鰥寡孤獨廢疾」的人,可以學習這種技能以自養。我們由這事可以看出,曹氏不但是一位偉大的小說家,而且是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不過,對他來說,風箏一定也不僅是一種實用的東西這麼簡單。敦敏的《瓶湖懋齋記盛》中引于叔度的話說:「芹圃所扎人物風箏,繪法奇絕,其中宓妃與雙童兩者,則為絕品之最,特什襲藏之,未敢輕示人……」他簡直是把曹雪芹所製的風箏視同珍貴的藝術品了。曹雪芹不僅對風箏的製作有深刻認識,而且也有熱情。據說他在乾隆二十三年臘月二十四日在宣武門裏結了冰的太平湖上,當著…See More
Nov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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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陶塑藝人

來到這兒,已是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光。在這四周堆滿雜物的院子中,有燒好的陶器,有包紮好的模子。有些陶器擱置太久,在發亮的黃色與綠色上面,還可以抹出一層灰塵。在一旁是些破舊的傢俱:轉動不靈的黑色皮椅、缺了幾個抽屜的文件櫃,斜臥著像一個缺了門牙的老人。我們要訪問的屋主人卻仍然那麼健碩,身體強壯而且精神飽滿。他娓娓告訴我們關於陶塑的藝術和掌故。他的故鄉石灣,當年那些著名的藝人,他們的師承和專長。那些名字、那些故事,如果不是由他說出來就很難知道了。許多物品的稱呼,我們聽來啞然失笑。誰知道一個平頂的煲和有耳的煲原來有不同的稱呼?還有那些藝人的手技那麼靈巧,他們的藝術充滿愉快的逞強,而他們的作風,又是那麼狡慧。一個人塑出貓兒眼睛在早午晚不同的變化、一個人塑出鴨子在水裏前進時兩腿的形狀、一個人塑出停在人身上的一頭蚊。我可以想像一個各自以手藝相鬥的自由發揮的時代,藝術曾是那麼親切,從泥土中來,經過藝人心思的燒煅,再回到民間。 坐在那個本來寬敞但因為堆滿雜物所以稍見狹窄的院子中,我們聽著過去的掌故,感到那些神奇的技藝都好像遠了。說到後來,屋主人捧出正在塑造的一尊平凡的人像,讓我們看頭顱是怎樣安上去的。他叫我…See More
Nov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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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

在大會堂看他的畫展,看到一幅梅,很喜歡上面一句題詩:「不欲教人仰首看。」他的畫,總是這麼親切自然,絕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們看他的畫,看他的自傳,覺得他總是把日常的事情娓娓道來,這並不等於說他瑣碎,而是他對萬物的觀察,從最小的一點開始,這最小的一點──比方蝦的一條鬚──對他來說也是重要的,因為那是對現實觀察開始的一點,正如科學家向顯微鏡中窺望一樣,不同的是這畫畫的老頭要求的不是科學的準確,而是似與不似之間,既不媚俗也不欺世的自然揮灑。 他曾經養蝦來觀察牠們的生態,然後描繪牠們。他的寫實不是一種受難式的責任,而是一種頑童養魚的對生命的好奇與熱愛。我們可以想像他繪畫的時候是快樂的,他會對自己身旁的花鳥蟲魚帶著喜愛的眼光去注視,留心牠們的變化,關心牠們的生長,也許有時還不免邊看邊高興地大呼小叫起來,後來,若果他畫,他就會在畫中把這感情畫出來。 他繪畫的題材往往是平凡的日常事物,他說過:「畫不常見的東西,覺得虛無縹緲,畫得雖好,總是不切實際。」又說:「幾欲變更終縮手,捨真作怪此生難。」他的畫,往往是從一個親切的現實出發,而達到揮灑變化的效果。他就是這麼一個實際的人,雙足站在泥土上,眼睛不是向上…See More
Nov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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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大家畫

手放在木板的邊緣,孩子遲遲疑疑地接過大人從水彩顏色筒中拿出來的畫筆,畫板前面正有兩個高大的孩子,孩子又往後退,轉過頭望向「廢物利用」遊戲比賽的攤子。大人俯下頭去,不知說些甚麼,孩子搖搖頭,一隻手往褲袋的旁邊抓。大人拉著他走前一步。在兩個高大的孩子中間,有一小片空白,孩子望望空白,又望望手中的畫筆,大人替他把筆由左手交回右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藍色、太陽和屋宇之間,孩子的筆停在白紙上。醮得飽滿的紅色立即往下流,往下流,像一根線,一條路軌,切入那空白,分開那空白,不知要到哪裏去。孩子看著自己創造出來的東西,然後他用筆,追著那道線,把這根無意中生出來的纖幼的線,塗成粗粗的一根柱。現在筆上下起伏,這小小的漆匠,正在髹一面紅色牆,給自己開拓更大的空間,可以在其中居住。旁邊高大的哥哥,把筆一揮,紙上留下點點藍色;對這玩意有興趣,又再拿筆一揮,藍色斑點也長到這孩子臂上。他停下筆,停止髹牆,不知道發生了甚麼。點點藍色,像藍色的蟑螂,爬上這紅色的牆。他的紅筆的顏色逐漸乾了,在一根線的尾巴長出了穗子,起先靠著大人的幫助,然後自己跑到筒旁醮顏色,顏色滴落在鋪在地面的膠紙上。這地方平日是公園遊戲的一角,現在滴滿…See More
Sep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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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棄置的電視機

有幾星期了,每次去到這位朋友家裏,在客廳一角,都看到這具舊電視機。因為換了彩色電視機,這具黑白的就移過一旁。仍然是龐然一座,看起來完整無損,不過木門拉開了,露出裏面暗瘂空洞的藍色熒幕,在支腳的後面,可見一根棕色電線的尾巴,跟電的來源截斷了,像一根斷了的尾巴,軟軟地垂在地上。…See More
Jul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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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看電視

大樹倒下來,發出砰的一聲。望著電視的孩子目光定定的,好像被壓在樹的底下。一隻腳磨擦另一隻,膝蓋抵著小几的角落。小小的嘴唇張開,好像要說話又沒有說出來。「普魯士人來了以後又怎樣?」卡通片中小女孩張大嘴巴,兩腮圓鼓鼓的,孩子愈走愈前,要走進電視機裏去,走進那對抗普魯士人的城堡裏去,就在那圓臉孔的女孩子旁邊。手兒攀上籐椅,向搖搖幌幌的椅子爬上去,笨拙的小腿縮上去。側著臉孔,頭湊到老頭子的旁邊。手放在藤椅上。手放在城堡的磚上,臉上充滿懷疑,不知道普魯士人來了以後又怎樣。短短的小腿試探地伸下來,嘗試碰觸地面。被大人趕回去,不情願地退回沙發的花草叢中,與伐樹聲音又隔了一段距離。坐在沙發上。瞪大眼睛,頭髮垂到眼前,也沒有撥開去。普魯士人扶著一根大木杉,向前衝過來。木杉的一頭是削尖了的,一直向前衝過來。孩子向左向右挪動屁股,向後緩緩退去,倚在沙發的靠背上。城門砰砰澎澎作響,磚石碎散地上。張大眼睛,孩子用手推開拉他的大人,不願意去吃飯或做事,要回到那城堡裏去。手搔著小腿,腳不自覺地縮起來。眼睛的視線毫不動搖,頭也不擺動。短小的手臂掙脫別人的拉扯,交叉起來,又沉回那些磚石之間。那些普魯士人呢?他們現在排著…See More
Jul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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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端午與船

前面那人把頭靠在長椅背上睡著了。船輕輕地顫動,他的頭也跟著輕輕地搖。他的身體側向左方。在再前面一張長椅上又有另一個人,也是這樣睡著了,不過身體卻側向右方。這兩個睡著的人彷彿是三角形的兩道斜邊,但卻連接不起來,所以只形成一個沒有頂點的三角形。是小孩子粗心地畫成的一個三角形,兩邊歪歪斜斜的,是人手的參差,不是機械量度的準確。全船的人彷彿都睡著了,其實並不是。聽仔細點,會聽見馬達的聲音混和著人們的談話、孩子的叫囂和嘩笑。回過頭去,甚至可以看見那群人揮動著手說得十分起勁哩。但是,這些聲音混和在一起,還是形成以馬達為主的一陣嗡嗡的聲音,給人的感覺是催眠的呢喃、灰霧的籠罩、或者用筷子攬拌成一片淡黃色的蛋液。望出去,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和灰藍色的海,一連串的小島,船經過一個又一個小島,卻看不見一艘龍舟了。離開那個擠滿人的碼頭以後,便駛進這些沒有人的地方。那邊一個個小島,那麼小,也許上面只是荒草叢生,沒有一個人居住。那麼,當然也沒有甚麼記憶,沒有甚麼歷史,沒有甚麼節日,沒有甚麼慶祝紀念的儀式。那島上沒有人,即使有,如果他們造一條船,那也是一艘捕魚的船,而不是一艘龍舟。他們划給誰看呢?然而甚至也不見一艘捕魚…See More
Jul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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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街巷人物》吉澳的雲

吉澳的雲真有點特別。可是,特別的地方在哪裏呢?一時也說不上來。吉澳是香港最北端一個離島,鄰近沙頭角。每到星期日,才有一班船由馬料水前往。船期是:早上十時四十五分,下午五時。時間不多。所以,在吉澳,當你朝著最遠的一片雲走去,很可能走到一半,就選擇一條分歧的路,彎回來。沒多久,就回到曬著魷魚的村子,回到原來出發的地點。碼頭面向著鴨洲。遠一點:沙頭角;再遠一點:大陸。碼頭背面是澳背塘村,背向這一切。背向這一切的村裏近海灘的一所老屋子前面,一對老人家坐在那兒。老公公坐在門前的凳上,阿婆坐在門檻上,他們在看雲。於是你也看雲。你發覺吉澳的雲是有點不同。這裏出產的雲,實鼓鼓的一大團,久久不改變一下姿勢,就像四周連綿的山。老人家坐著,動也不動,看雲;雲也坐在那兒,動也不動,看他們。你簡直會以為他們是打算永遠這樣看下去的。又有一些雲,在山頭,一片一片佈滿藍天,就像碼頭晾曬的魚和魷魚,一尾一尾的,在那裏永遠睡著了。也許,吉澳的雲的秘密是它們不大動。一般的雲走來走去、結合、變幻。這裏的雲卻像這裏的人,懶洋洋坐在樹下、屋內、門邊,看著一星期才來一次把這兒弄得熱鬧起來也骯髒起來的遊客。他們是不動的,彷彿正在搧扇…See More
Jun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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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獨眼的詩人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9 at 8:22pm 0 Comments

聽到羅拔.克瑞利(Robert Creeley)來香港的消息,跑到大學去聽他講美國詩。克瑞利?有一段時間沒有翻他的詩了。借出了、失落了、或者不知放到哪裏去了,就像許多別的書本一樣。但他的樣子我仍記得,當他從門外進來,穿一身深藍色的衣服,我就認出他來。他長著鬍子,就跟書後的照片一樣,不同的是照片嚴肅一點,而且照片總是固定的,真人卻是流動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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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沒有睡袋的天使

Posted on December 2, 2019 at 8:21pm 0 Comments

──昨夜到那兒去了?

──扮天使去了。

──怎麼樣?

──從天空吊到十一樓的窗外,燈光亮著,戶內的人卻到外面去了。於是我只好在街上徘徊,喝咖啡,並且量度旺角的街道的長度。

 

──那對藝術家夫婦到哪兒去了?

──去看那部據說有時革命有時不革命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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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手托木偶戲

Posted on November 26, 2019 at 6:11pm 0 Comments

去看廣東手托木偶戲,但卻不是在街頭,也不是在戲棚中,而是在德國文化協會。外國人固然是帶著好奇的眼光來看這甚麼曹操關公的中國木偶戲,事實上,我們中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小小一個放映室,擠滿了人。人愈來愈多,擠在人叢中,聽喧天的鼓樂,倒是有童年時跟著大人在戲棚中看大戲的那種遙遠的感覺。

以前有一部由李絲莉嘉儂和米路花拉主演的電影,叫做《孤鳳奇緣》,裏面就有木偶戲。李絲莉嘉儂演的女孩,有甚麼心事就向木偶傾訴,還跟木偶一起唱歌。不過那些木偶是出現在一個舞台上,有帷幕圍住下面,由人在幕後控制。等到這女孩發覺木偶不可能有自己的生命,拉開帷幕,才發覺在後面的是單戀著她的米路花拉!不過這是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戲,倘若是手托木偶戲呢,恐怕就沒有那末羅曼蒂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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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斯《不欲教人仰首看》老詩人

Posted on November 24, 2019 at 11:24am 0 Comments

他已經很老了,看來很高大,有一個胖胖的肚子,他剛午睡醒來,旅途的疲倦還未恢復。他正在說排練朗誦詩時在那官僚機構的麻煩遭遇。他的手左轉右轉,作著手勢,顯示他們如何在那狹隘冷漠的大廈覓路前行。走下樓梯,去到這個或那個房間,甚麼都沒有準備,問櫃臺的小姐,她們也不知道。設備不如理想,音響有點問題,幫忙的人手不足夠。他想把這事敘述成一趟滑稽的經歷,但後來也只是笑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算了,不用調換甚麼了。

旅程的疲倦,健康的問題……晚飯的時候他不喝酒只喝汽水,教認識他的人大為驚奇。他笑笑,說一句笑話。他坐在那裏,在答話時說起一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他認識的人,那些已經逝去的,留在書本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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