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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北京城雜憶》八、花燈

節日往往最能集中地表現一個民族的習俗和歡樂。西方的聖誕、復活、感恩等節日,大多帶有宗教色彩,有的也留著歷史的遺跡。節日在每個人的童年回憶中,必然都佔有極為特殊的位置。多麼窮的家裏,聖誕節也得有掛滿五色小燈泡的小樹。孩子們一夜醒來,襪子裏總會有慈祥的北極老人送的什麼禮物。聖誕淩晨,孩子們還可以到人家門前去唱歌,討點零花。 我小時候,每年就一個節一個節地盼。五月吃上櫻桃和粽子了,前額還給用雄黃畫個“王”字,說是為了避五毒。紐扣上戴一串花花綠綠的玩藝兒,有桑椹,老虎什麼的,都是用碎布縫的。當時還不知道那個節日同古代詩人屈原的關係。多麼雅的一個節日呀!七月節就該放蓮花燈了。八月節怎麼窮也得吃上塊月餅,興許還弄個泥捏掛彩的兔兒爺供供。九月登高吃花糕。這個節日對漂流在外的遊子最是傷感,也說明中國人的一個突出的民族特點:不忘老根兒。但最盼的,還是年下,就是現在的春節。哪國的節日也沒有咱們的春節熱鬧。我小時候,大商家講究“上板”(停業)一個月。平時不放假,交通沒現在方便,放了店員也回不去家。那一個月裏,家在外省的累了一年,大多回去探親了。剩下掌櫃的和夥計們就關起門來使勁地敲鑼打鼓。新正歡樂的高峰,無疑…See More
Fr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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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七、佈局局和街名

世界上像北京設計得這麼方方正正、勻勻稱稱的城市,還沒見過。因為住慣了這樣布局齊整得幾乎像棋盤似的地方,一去外省,老是迷路轉向。瞧,這兒以紫禁城(故宮)為中心,九門對稱,前有天安,後有地安,東西便門就相當於足球場上踢角球的位置。北城有鐘鼓二樓,四面是天地日月四壇。街道則東單西單、南北池子。全城街道就沒幾條斜的,所以少數幾條全叫出名來了:櫻桃斜街,李鐵拐斜街,鼓樓旁邊兒有個煙袋斜街。胡同呢,有些也挨著個兒編號:頭條二條一直到十二條。可又不像紐約那樣,上百條地傻編,北京編到十二條,覺得差不離兒,就不往下編了,給它叫起名字來。什麼香餌胡同呀,石雀胡同呀,都起得十分別致。 當然,外省也有好聽的地名。像上海二馬路那個賣燒餅油條的“耳朵眼兒”,倫敦古城至今還有條挺窄又不長的“針線胡同”。可這樣有趣兒的街名都只是一個半個的。北京城到處都是這樣形象化的地名兒,特別是按地形取的,什麼九道灣呀,竹竿巷呀,月牙、扁擔呀。比方說,東單有條胡同,頭兒上稍微彎了點兒,就叫羊尾巴胡同。多麼生動,富於想象啊! 我順小兒喜歡琢磨北京胡同的名兒,越琢磨越覺得當初這座城市的設計者真了不起。不但全局布置得勻稱,關係到居民生活的…See More
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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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六、方便

現在講服務質量,說白了就是個把方便讓給櫃臺裏的,還是讓給櫃臺外的問題(當然最好是裏外兼顧)。這是個每天都碰到的問題。比方說,以前牛奶送到家門口,現在每天早晨要排隊去領。去年還賣奶票呢:今天忙了,或者下大雨,來不及去取,奶票還可以留著用。現在改寫本本了,而且“過期作廢”,這下發奶的人省事了,取奶的人可就麻煩啦。 “文革”後期上干校之前,我跑過幾趟廢品站,把劫後剩余的一些夠格兒的破爛,用自行車老遠馱去。收購的人大概也猜出那時候上門去賣東西的,必然都是些被打倒了的黑幫,所以就百般挑剔,這個不收,那個不要。氣得我想扔到他門口,又覺得那太缺德,只好又馱回去。 以前收購廢品的方式靈活多了,並不都是現錢交易。比方說,“換洋取燈兒的”就是用火柴來換破舊衣服和報紙。“換盆兒的”沿街敲著挑子上的新盆吆喊。主婦們可以用舊換新。有時候是兩三個換一個,有時候再貼上點錢。如今倒好,家裏存了不少啤酒瓶子,就是沒地方收! 說起在北京吃館子難,我就想起當年(包括五十年代)“挑盒子菜的”。誰家來了客人,到飯館子言語一聲,到時候就把點的菜裝到兩個籠屜裏,由夥計給挑家來了。也可以把飯館裏的廚師請到家裏來掌勺。那時候有錢就好辦…See More
Nov 28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北京城雜憶》五、行當

每逢走過東四大街或北新橋,我總喜歡追憶一下五十年前那兒是個什麼樣子。就拿店鋪來說,由於社會的變遷,不少行當根本消滅了,有的還在,可也改了方式和作用。 拿建築行當裏專搭腳手架的架子工來說,這在北京可是出名的行當。五十年代我在火車上遇過一位年近七旬的勞模,他就是為修頤和園搭佛香閣的腳手架立的功。現在蓋那麼多大樓,這個工種準得吃香。可五六十年前北京哪兒有大樓蓋呀。那時候幹這一行的叫“搭棚的”。辦紅白喜事要搭,一到夏天,闊人家院裏就都搭起涼棚來了。 那可真是套本事!拉來幾車杉篙、幾車繩子和席,把式們上去用不了半天工夫,四合院就覆蓋上了。下邊你愛娶媳婦辦喪事,隨便。等辦完事,那幾位哥兒們又來了。噌噌噌爬上房,用不了一個時辰又全拆光;杉篙、席和繩子,全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地放回大車上拉走了。 整個被消滅的行業,大都同迷信有關係。比如香燭冥紙這一行。從北新橋到四牌樓,就有好幾家。那時候一年到頭,香沒完沒了的燒,平常在家裏燒,初一、十五上廟裏燒。臘月二十三祭竈燒,八月十五供免兒爺燒。一到清明,家家更得買點子冥紙。一張白紙鑿上幾個窟窿,就成制錢啦。金紙銀紙糊成元寶形,死人拿到更闊氣了。還有鈔票:上面印著鄷…See More
Nov 23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北京城雜憶》四、昨天

四十年代,有一回我問英國漢學家魏禮怎麼不到中國走走,他無限悵惘地回答說:“我想在心目中永遠保持著唐代中國的形象。”我說,中國可不能老當個古玩店。去秋我重訪英倫,看到原來滿是露天攤販的劍橋市場,蓋起紐約式的“購物中心”,失去了它固有的中古風貌,也頗有點不自在。繼而一想,國家、城市,都得順應時代,往前走,不能老當個古玩店。 為了避免看官誤以為我在這兒大發懷古之幽思,還是先從大處兒說說北京的昨天吧。意思不外乎是溫故而知新。 還是從我最熟悉的東城說起吧。拿東直門大街來說,當時馬路也就現在四分之一那麼寬,而且是土道,上面只薄薄鋪了一層石頭子兒,走起來真略腳!碰上刮風,沙土能打得叫人睜不開眼。一下雨,我經常得趟著“河”回家。我們住的房還算好,只漏沒塌,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可是只要下雨(記得有一年足足下了一個月)家裏和面的瓦盆,搪瓷臉盆,甚至尿盆就全得請出來。先是滴滴嗒嗒地漏,下大發了就嘩嘩地住下流。比我們更倒楣的還有的是呢,每回下雨就得塌幾間,不用說,就得死幾口子。 那時候動不動就戒嚴。城門關上了,街上不許走人。街上的路燈比香頭亮不了多少,胡同裏更是黑黢黢的。記得一回有個給人做活計的老太太,挎著一…See More
Nov 21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北京城雜憶》三、吆喝

一位二十年代在北京作寓公的英國詩人奧斯伯特·斯提維爾寫過一篇《北京的聲與色》,把當時走街串巷的小販用以招徠顧客而做出的種種音響形容成街頭管弦樂隊,並還分別列舉了哪是管樂、弦樂和打擊樂器。他特別喜歡聽串街的理髮師(“剃頭的”)手裏那把鉗形鐵鉉。用鐵板從中間一抽,就會吡啦一聲發出帶點顫巍的金屬聲響,認為很像西洋樂師們用的定音叉。此外,布販子手裏的拔啷鼓和珠寶玉石收購商打的小鼓,也都給他以快感。當然還有磨剪子磨刀的吹的長號。他驚奇的是,每一樂器,各代表一種行當。而坐在家裏的主婦一聽,就準知道街上過的什麼商販。最近北京人民廣播電臺還廣播了阿隆·阿甫夏洛穆夫以北京胡同音響為主題的交響詩,很有味道。 囿於語言的隔閡,洋人只能欣賞器樂。其實,更值得一提的是聲樂部分——就是北京街頭各種商販的叫賣。 聽過相聲《賣布頭》或《改行》的,都不免會佩服當年那些叫賣者的本事。得氣力足,嗓子脆,口齒伶俐,咬字清楚,還要會現編詞兒,腦子快,能隨機應變。 我小時候,一年四季不論刮風下雨,胡同裏從早到晚叫賣聲沒個停。 大清早過賣早點的:大米粥呀,油炸果(鬼)的。然後是賣青菜和賣花兒的,講究把挑子上的貨品一樣不漏地都唱出來…See More
Nov 10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北京城雜憶》二、京白

五十年代為了聽點兒純粹的北京話,我常出前門去趕相聲大會,還邀過葉聖陶老先生和老友嚴文井。現在除了說老段子,一般都用普通話了。雖然未免有點兒可惜,可我估摸著他們也是不得已。您想,現今北京城擴大了多少倍!兩湖兩廣陜甘寧,真正的老北京早成“少數民族”啦。要是把話說純了,多少人能聽得懂!印成書還能加個注兒。臺上演的,臺下要是不懂,沒人樂,那不就砸鍋啦! 所以我這篇小文也不能用純京白寫下去啦。我得花搭著來——“花搭”這個詞兒,作興就會有人不懂。它跟“清一色”正相反:就是京白和普通話摻著來。 京白最講究分寸。前些日子從南方來了位楞小夥子來看我。忽然間他問我“你幾歲了?”我聽了好不是滋味兒。瞅見懷裏抱著的,手裏拉著的娃娃才那麼問哪。稍微大點兒,上中學的,就得問“十幾啦?”問成人“多大年紀”。有時中年人也問“貴庚”,問老年人“高壽”,可那是客套了,我贊成樸素點兒。 北京話裏,三十“來”歲跟三十“幾”歲可不是一碼事。三十“來”歲是指二十七八,快三十了。三十“幾”歲就是三十出頭了。就是誇起什麼來,也有分寸。起碼有三檔。“挺”好和“頂”好發音近似,其實還差著一檔。“挺”相當於文言的“頗”。褒語最低的一檔是“…See More
Nov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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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一、市與城

如今晚兒,刨去前門樓子和德勝門樓子,九城全拆光啦。提起北京,誰還用這個“城”字兒!我單單用這個字眼兒,是透著我頑固?還是想當個遺老?您要是這麼想可就全擰啦。 咱們就先打這個“城”字兒說起吧。 “市”當然更冠冕堂皇嘍,可在我心眼兒裏,那是個行政劃分,表示上頭還有中央和省哪。一聽“市”字,我就想到什麼局呀處呀的。可是“城”使我想到的是天橋呀地壇呀,東安市場裏的人山人海呀,大糖葫蘆小金魚兒什麼的。所以還是用“城”字兒更對我的心思。 我是羊管兒胡同生人,東直門一帶長大的。頭18歲,除了騎車跑過趟通州,就沒出過這城圈兒。如今奔76啦,這輩子跑江湖也到過十來個國家的首都,哪個也比不上咱們這座北京城。北京“市”,大家夥兒現下瞧得見,還用得著我來嘮叨!我專門說說北京“城”吧。 談起老北京來,我心裏未免有點兒嘀咕!說它壞,倒落不到不是。要是說它好,會不會又有人出來挑剔?其實,該好就是好,該壞就是壞。用不著多操那份兒心。反正好的也說不壞,壞的說成好,也白搭。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況且時代朝前跑啦。從前用手搖的,後來改用馬達了——現在都使上電子計算機啦。這麼一來,大家夥兒自然就不像從前那麼閑在了。所以有些事…See More
Nov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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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文革雜記憶》“文革”語言

清晨散步,偶遇一位靠拾爛紙為生的老漢。他一邊在草叢間尋覓冰棍紙,一邊跟我嘮叨起來:“那十年,哪兒用得著這麼東一張西一張地拾!隨便跟哪個機關學校掛上鉤,就沒饑荒啦!這邊剛糊滿一墻,那邊兒就又覆蓋上一層。一個往上貼,一個就蘸著紅墨水往上畫圈圈打叉子。不含糊,那可真叫‘大’字報!字兒寫得比饅頭還大。那陣子費不多大力氣,一個月從廢品站那兒少說也拿個兩百塊!”隨後,他嘆了口氣。生活中,人各有其憾事。作為文字工作者,我有時懊悔當初沒搞個本本,抄錄一下那成千上萬張大字報上的語言。倘若有那麼一份資料,如今風平浪靜了,坐下來研究一下那鴻文中的邏輯以及硬把文字當手榴彈迫擊炮使用的表達方式,今天該可以寫成一篇多麼有趣而又富有意義的文章啊!我也嘆了口氣,恨自己的記性不中用。“文革”時用的還是漢語,當然不能說有一種獨立的語言,叫“文革語”。然而又不能否認那時候的用語,現在不再通行了。如今,你再討嫌一個人,總也不能狗呀蛇呀地喊,更不能管他們愛人叫臭妖婆,管他的子女叫狗崽子了。因此,不能否認“文革”時的漢語是有其特點的。記得當時我看大字報,心裏常想,當個“文革”秀才並不難。不但不需要文學修養,甚至也不必過分動腦筋,…See More
Oct 31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文革雜記憶》最後的一句假話

浩劫之後,痛定思痛,大家普遍有個願望:說真話。巴金甚至用“真話”當作書名。把真話憋在心裏,一憋經年,確實比孕婦難產要痛苦多了。難產者所面臨的,僅是個生不出的問題,她不需要生個假娃娃;而不能講真話,往往就還得違心地編造一番假話。六九年,有件不幸的事使我感到真話確已絕跡。由於那種窒息的氣氛以及像遇羅克那樣講真話者落到的悲慘下場,人們不但上意識習慣於講假話,連下意識也不放松警惕了。這裏要講的不是一個人酒後或在夢中,而是在彌留時刻。只一兩分鐘他就與世長辭了,然而在昏迷中他還說了句冠冕堂皇的假話才咽的氣。他老早就人了黨,同“黑線”又無瓜葛,在戰鬥隊裏自然是位佼佼者。鬥爭會不是由他主持,就是由他重點發言。他的大字報一貼,就占半堵墻。所以在黑幫帽子滿天飛的當年,他是對立面抓不到辮子的一位響當當。難怪工宣隊一進駐,他就成了依靠對象。忽然間,聽說他那在外單位的妻子給抓起來了,說在她抽屜裏發現了“反動”標語。正碰上要抓一批人來鎮壓,沒幾天,法院布告就貼到我們機關外墻上了,說她“企圖”(!)張貼反動標語,罪大惡極,立即處決。多麼沈重的打擊呀!換個人,誰也受不了。可他真沈得住氣。第二天我看到他竟然若無其事地在…See More
Oct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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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文革雜記憶》標兵

當連長的要是想讓他帶的連在大隊裏出人頭地,就得培養出個把標兵。對象當然得一貫革命,歷史清白,出身越苦越好。連裏要出個標兵(也就是英雄),那可人人光彩。然而同是五七戰士,條件大同小異,到底突出誰好?萬一樹錯了,惹起公憤,可就弄巧成拙啦。剛下去,有位同志沒使過柴油機,一下子把整排門牙全崩掉了,血流滿身,他還不肯讓包紮,要接著干,突出地表現了五七戰士的革命氣概。把他樹立成標兵,沒人能說個“不”字兒。盡管天天出工前要喊幾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可流血畢竟屬於事故,不便過分推廣號召,不能靠那來樹標兵。這麼一來,連長抓耳撓腮了。在天天讀的會上,我們班上一位老實人談起自己的勞動體會說,過去知識分子坐等吃喝,不辨菽麥,這回下來才懂得了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以前聞到糞味就掩鼻而過,如今自己擡糞,想到擡的是肥料,可以使稻谷吐穗,變成糧食,反而覺得它香了。談得十分誠懇。班長在連部開會時,順便就把這段話匯報了。連長眼珠一轉,靈機一動,說聲好哇,這回標兵有啦。於是就請這位老五七戰士先在排裏講,然後又對全連講他擡糞的體會。一道改造,相互切磋琢磨,本極正常。他講得真實樸素,充分體現了一個老知識分子經過勞動鍛煉,在思想…See More
Oct 29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文革雜記憶》鬥爭會

他是一位骨瘦如柴的老戲劇家。一身皺巴巴的藍制服,山東口音,是位純樸的老人。可二十年代當我還是娃娃時,他就已在文壇上活躍了。其間,為了革命,他坐過不少年牢。本來他早就擱筆不寫戲了,偏偏在“史無前例”的兩年前,他寫了個歷史劇,而且一下子就轟動了。老頭子說,總算打響了一炮。誰知這裏竟伏下了莫大禍根。由於運動前夕他就被點過名,所以同我這個摘帽右派一樣,是理所當然的重點。只要開鬥爭會,不拘大小,從沒漏過他。開的既然是鬥爭會,那麼照例都得掛牌子,噴氣式。皮肉之苦總是難免。干什麼都得有個目標——生產上叫指標。當時,罪大惡極莫如反對主席。鬥這位老人,就是要他招認戲裏的壞皇帝影射的是億萬人民心中的紅太陽。這個目的達不到,當然就誓不罷休。這老頭兒平時挺隨和,可在這個問題上他卻犯了犟,怎麼也不肯合作。既然那確實是沒影兒的事,憑臺下怎麼喊:“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他還是不承認。只見他不住地搖頭。至於他的呼冤聲,自然早被口號淹沒了。於是,罰他掃廁所,周末不許回家。我也是受到另眼看待,被分配干這活兒的,所以親眼看到他一邊刷尿池一邊吧噠吧噠地掉眼淚。我心裏滿不對勁兒。可一聲也沒敢言語。好家夥,吭一聲就會成為反革…See More
Oct 27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文革雜記憶》集訓班

我總覺得六六年開始的那場災難,起初有點神出鬼沒。一下子批三名三高,一下子又找起戲劇電影的碴兒。它就像太平洋一股超級龍卷風,在汪洋大海上來回轉悠。當時象我這樣反正準備挨鬥的,心裏固然緊張;就是摩拳擦掌準備鬥人的,心裏也未必有個譜兒。六月就糊裏糊塗地進了個集訓班。學員足有七百:唱戲的,畫畫的,作曲的,真是人才濟濟,應有盡有。說明都是黑線人物,為了“背靠背”才把我們同革命群眾隔離開。可進去之後,最初倒更像個夏令營:床鋪干凈,飯食可口,晚上還有電影看。不許出大門,可周末又有大轎車接回城同家人團聚。上下午開會學習也是一片和風細雨。大家都使勁抖落身上的“修”菌。大會鬥重點對象時,有些小演員數落起大干部,也相當於一挺輕機關槍。然而《十六條》寫得明明白白:要文鬥不要武鬥。所以心裏是踏實的。進入七月,集訓班有點異樣了。一天,集訓班的一位學員從三樓甩下一條特大的大字報:“打倒大叛徒某某。”而這位某某正是貼者的乃父,他們父子同是集訓班的學員。這一大義滅親之舉自然引起轟動。更使人驚奇的是,那位某某安詳地扇著一把大折扇,也站在那裏同我們一道看,沒發一點火。我捉摸起他那份平寧。一、他心裏也許明白揭的並非事實;二呢…See More
Oct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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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文革雜記憶》山雨欲來

仿佛剛開完春風爛漫的神仙會,遠處又雷聲滾滾了。真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敵人可真猖狂,竟然在團中央機關刊物的封底一幅水彩畫上玩起花樣!孩子說,那水紋清清楚楚地寫著“反動派萬歲”。其實,我翻過來掉過去,始終也沒看出什麼字樣。而且,反動派咋會叫起自己“反動派”來呢!可孩子說,這是警惕性特高的“中央首長”發現的。認不認出來,就看自己對中央首長的感情了。這麼一來,我只好說,看見了,看見了。接著,孩子回家又傳出:火柴盒上也出現了反動標語。還有,那個挺好聽的《紅旗頌》唱不得了,原來它的主旋律是“滿洲國國歌”,唱了就等於頌揚王道樂土!接著,五八年印行的幾部長篇也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本接一本地倒了下來。有反黨的,有反社會主義的,有反人民的。罪名乍看起來並不雷同,但都夠進毒草行列的。早晨一上班,就接到通知:不辦公了,全體去看電影《早春二月》,而且說明有人在影院門口點名,不准請假!看完了立刻回單位分組開會,支書主持,人事科小徐作記錄。每人都必須發言,要作為反修堅不堅決的一次考驗。江南小橋流水,本來挺開心的一部片子。這麼一來,看電影真是活受罪!院子裏,西屋老太太跟閨女吵起來了。照理,閨女應該好打扮。如今,掉過來…See More
Oct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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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往事三瞥(4)

兩天後,這位最怕爬樓梯的老教授又來了。一坐下他就聲明這回不是代表大學,而是以一個對共產黨有些“了解”的老朋友來對我進行一些規勸。他講的大都是戰後中歐的一些事情:瑪薩裏克死的“不明不白”啦,匈牙利又出了主教叛國案啦。總之,他認為在西方學習過、工作過的人,在共產黨政權下沒有好下場。他甚至哆哆嗦嗦地伸出自指聲音顫抖地說:“知識分子同共產黨的蜜月長不了,長不了。”隨說隨戲劇性地站了起來,看了看腕上的表說:“我後天飛倫敦。明天這時候我再來——聽你的回話。”對於我說的“我不會改變主意”的聲明,他概不理睬。他只伸出個毛茸茸的指頭逗了一個搖籃裏的娃娃說:“為了他,你也不能不好好考慮一下。”西方只有一位何倫,東方的何倫卻不止一位。有的給我送來杜勒斯乃兄寫的一部《斯大林傳》,還特別向我推薦談三五年肅反的那章。有的毛遂自薦當起“參謀”:“你進去容易,出來就難了。延安有老朋友了解你?等鬥你的時候,越是老朋友就越得多來上幾句。別看香港這些大黨員眼下同你老兄長老兄短,等人家當了大官兒,你當了下屬的時候再瞧吧。受了委曲不會讓你像季米特洛夫那麼慷慨激昂地當眾講一通的,碰上了德萊季雷福斯那樣的案子,也不會出來個左拉替你…See More
Jul 19
Syota ElNido posted a blog post

蕭乾·往事三瞥(3)

我真以為是在同一個惡魔談話哩,就帶點嚴峻的口氣責問他為什麼喜歡打仗。“你知道嗎?我是個無國籍的人,”他接著又重復一遍,“無國籍。我媽媽是個白俄舞女,(隨說隨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她可能已不在人世了。)我爸爸嗎?(他猴子般地聳了聳肩頭,然後攤開雙手。)不知道。他也許是個美國水兵,也許是個挪威商人。反正我是無國籍。現在我要變成一個有國籍的人。”“怎麼變法?”他肯於這麼推心置腹,使我感動了。於是,對他也同情起來。“平常時期?沒門兒。可是如今一打仗,法國缺男人。他們得召雇傭兵。所以,(他用一條腿作了個天鵝獨舞的姿勢。)我的運氣就來了。船一到馬賽,我就去報名。”我望著印度洋上的萬頃波濤,摹想著他——一個無國籍的青年,戴著鋼盔,蹲在潮濕的馬奇諾戰壕裏,守候著。要是征求敢死隊,他準頭一個去報名,爭取立個功。然而踏在他腳下的並不是他的國土,法蘭西不是他的祖國。他是個沒有祖國的人——1949年初,我站在生命的一個大十字路口上,做出了決定自己和一家命運的選擇。其實,頭一年這個選擇早已做了。家庭破裂後,正當我急於離開上海之際,劍橋給我來了一封信:大學要成立中文系,要我去講現代中國文學。當時我已參加了作為報紙起義…See More
Jul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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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八、花燈

Posted on November 7, 2019 at 5:52pm 0 Comments

節日往往最能集中地表現一個民族的習俗和歡樂。西方的聖誕、復活、感恩等節日,大多帶有宗教色彩,有的也留著歷史的遺跡。節日在每個人的童年回憶中,必然都佔有極為特殊的位置。多麼窮的家裏,聖誕節也得有掛滿五色小燈泡的小樹。孩子們一夜醒來,襪子裏總會有慈祥的北極老人送的什麼禮物。聖誕淩晨,孩子們還可以到人家門前去唱歌,討點零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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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七、佈局局和街名

Posted on November 7, 2019 at 5:49pm 0 Comments

世界上像北京設計得這麼方方正正、勻勻稱稱的城市,還沒見過。因為住慣了這樣布局齊整得幾乎像棋盤似的地方,一去外省,老是迷路轉向。瞧,這兒以紫禁城(故宮)為中心,九門對稱,前有天安,後有地安,東西便門就相當於足球場上踢角球的位置。北城有鐘鼓二樓,四面是天地日月四壇。街道則東單西單、南北池子。全城街道就沒幾條斜的,所以少數幾條全叫出名來了:櫻桃斜街,李鐵拐斜街,鼓樓旁邊兒有個煙袋斜街。胡同呢,有些也挨著個兒編號:頭條二條一直到十二條。可又不像紐約那樣,上百條地傻編,北京編到十二條,覺得差不離兒,就不往下編了,給它叫起名字來。什麼香餌胡同呀,石雀胡同呀,都起得十分別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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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六、方便

Posted on November 7, 2019 at 5:43pm 0 Comments

現在講服務質量,說白了就是個把方便讓給櫃臺裏的,還是讓給櫃臺外的問題(當然最好是裏外兼顧)。這是個每天都碰到的問題。比方說,以前牛奶送到家門口,現在每天早晨要排隊去領。去年還賣奶票呢:今天忙了,或者下大雨,來不及去取,奶票還可以留著用。現在改寫本本了,而且“過期作廢”,這下發奶的人省事了,取奶的人可就麻煩啦。 

“文革”後期上干校之前,我跑過幾趟廢品站,把劫後剩余的一些夠格兒的破爛,用自行車老遠馱去。收購的人大概也猜出那時候上門去賣東西的,必然都是些被打倒了的黑幫,所以就百般挑剔,這個不收,那個不要。氣得我想扔到他門口,又覺得那太缺德,只好又馱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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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乾《北京城雜憶》五、行當

Posted on November 7, 2019 at 5:35pm 0 Comments

每逢走過東四大街或北新橋,我總喜歡追憶一下五十年前那兒是個什麼樣子。就拿店鋪來說,由於社會的變遷,不少行當根本消滅了,有的還在,可也改了方式和作用。 

拿建築行當裏專搭腳手架的架子工來說,這在北京可是出名的行當。五十年代我在火車上遇過一位年近七旬的勞模,他就是為修頤和園搭佛香閣的腳手架立的功。現在蓋那麼多大樓,這個工種準得吃香。可五六十年前北京哪兒有大樓蓋呀。那時候幹這一行的叫“搭棚的”。辦紅白喜事要搭,一到夏天,闊人家院裏就都搭起涼棚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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