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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沈淪(5)

無頭無腦的跑了好久,他回轉頭來看看他的學校,已經遠得很了,舉頭看看,太陽也升高了。他摸摸表看,那銀餅大的表,也不在身邊。從太陽的角度看起來,大約已經是九點鐘前後的樣子。他雖然覺得饑餓得很,然而無論如何,總不願意再回到那旅館里去,同主人和他的女兒相見。想去買些零食充一充饑,然而他摸摸自家的袋看,袋里只剩了一角二分錢在那里。他到一家鄉下的雜貨店內,盡那一角二分錢,買了些零碎的食物,想去尋一處無人看見的地方去吃。走到了一處兩路交叉的十字路口,他朝南的一望,只見與他的去路橫交的那一條自北趨南的路上,行人稀少得很。那一條路是向南的斜低下去的,兩面更有高壁在那里,他知道這路是從一條小山中開辟出來的。他剛才走來的那條大道,便是這山的嶺脊,十字路當作了中心,與嶺脊上的那條大道相交的橫路,是兩邊低斜下去的。在十字路口遲疑了一會,他就取了那一條向南斜下的路走去。走盡了兩面的高壁,他的去路就穿入大平原去,直通到彼岸的市內。平原的彼岸有一簇深林,劃在碧空的心里,他心里想:“這大約就是A神宮了。”他走盡了兩面的高壁,向左手斜面上一望,見沿高壁的那山面上有一道女墻,圍住著幾間茅舍,茅舍的門上懸著了“香雪海”三字的…See More
yester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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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沈淪(4)

學校開了課,他朋友也漸漸兒的多起來。感受性非常強烈的他的性情,也同天空大地叢林野水融和了。不上半年,他竟變成了一個大自然的寵兒,一刻也離不了那天然的野趣了。他的學校是在N市外,剛才說過市的附近是一大平原,所以四邊的地平線,界限廣大的很。那時候日本的工業還沒有十分發達,人口也還沒有增加得同目下一樣,所以他的學校的近邊,還多是叢林空地,小阜低崗。除了幾家與學生做買賣的文房具店及菜館之外,附近並沒有居民。荒野的人間,只有幾家為學生設的旅館,同曉天的星影似的,散綴在麥田瓜地的中央。晚飯畢後,披了黑呢的縵鬥(鬥篷),拿了愛讀的書,在遲遲不落的夕照中間,散步逍遙,是非常快樂的。他的田園趣味,大約也是在這IdyllicWanderings的中間養成的。在生活競爭不十分猛烈,逍遙自在,同中古時代一樣的時候,他覺得更加難受。學校的教科書,也漸漸的嫌惡起來,法國自然派的小說,和中國那幾本有名的誨淫小說,他念了又念,幾乎記熟了。有時候他忽然做出一首好詩來,他自家便喜歡得非常,以為他的腦力還沒有破壞。那時候他每對著自家起誓說:“我的腦力還可以使得,還能做得出這樣的詩,我以後決不再犯罪了。過去的事實是沒法,我以…See More
Jul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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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沈淪(3)

他回家之後,便鎮日鎮夜的蟄居在他那小小的書齋里。他父祖及他長兄所藏的書籍,就作了他的良師益友。他的日記上面,一天一天的記起詩來。有時候他也用了華麗的文章做起小說來,小說里就把他自己當作了一個多情的勇士,把他鄰近的一家寡婦的兩個女兒,當作了貴族的苗裔,把他故鄉的風物,全編作了田園的情景;有興的時候,他還把他自家的小說,用單純的外國文翻釋起來;他的幻想,愈演愈大了,他的憂郁病的根苗,大約也就在這時候培養成功的。在家里住了半年,到了七月中旬,他接到他長兄的來信說:“院內近有派予赴日本考察司法事務之意,予已許院長以東行,大約此事不日可見命令。渡日之先,擬返里小住。三弟居家,斷非上策,此次當偕伊赴日本也。”他接到了這一封信之後,心中日日盼他長兄南來,到了九月下旬,他的兄嫂才自北京到家。住了一月,他就同他的長兄長嫂同到日本去了。到了日本之後,他的Dreamsoftheromanticage尚未醒悟,模模糊糊的過了半載,他就考入了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這正是他19歲的秋天。第一高等學校將開學的時候,他的長兄接到了院長的命令,要他回去。他的長兄就把他寄托在一家日本人的家里,幾天之後,他的長兄長嫂和他的新生…See More
Jun 30
朋豐 婆鳳 posted a blog post

郁達夫·沈淪(2)

二他的憂郁癥愈鬧愈甚了。他覺得學校里的教科書,味同嚼蠟,毫無半點生趣。天氣清朗的時候,他每捧了一本愛讀的文學書,跑到人跡罕至的山腰水畔,去貪那孤寂的深味去。在萬籟俱寂的瞬間,在天水相映的地方,他看看草木蟲魚,看看白雲碧落,便覺得自家是一個孤高傲世的賢人,一個超然獨立的隱者。有時在山中遇著一個農夫,他便把自己當作了Zaratustra,把Zaratustra所說的話,也在心里對那農夫講了。他的Megalomania也同他的Hypochondria成了正比例,一天一天的增加起來。他竟有接連四五天不上學校去聽講的時候。有時候到學校里去,他每覺得眾人都在那里凝視他的樣子。他避來避去想避他的同學,然而無論到了什麽地方,他的同學的眼光,總好像懷了惡意,射在他的背脊上面。上課的時候,他雖然坐在全班學生的中間,然而總覺得孤獨得很;在稠人廣眾之中,感得的這種孤獨,倒比一個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種孤獨,還更難受。看看他的同學看,一個個都是興高采烈的在那里聽先生的講義,只有他一個人身體雖然坐在講堂里頭,心思卻同飛雲逝電一般,在那里作無邊無際的空想。好容易下課的鐘聲響了!先生退去之後,他的同學說笑的說笑,談…See More
May 29
朋豐 婆鳳 posted a blog post

郁達夫·沈淪(1)

一他近來覺得孤冷得可憐。他的早熟的性情,竟把他擠到與世人絕不相容的境地去,世人與他的中間介在的那一道屏障,愈築愈高了。天氣一天一天的清涼起來,他的學校開學之後,已經快半個月了。那一天正是9月的22日。晴天一碧,萬里無雲,終古常新的皎日,依舊在她的軌道上,一程一程的在那里行走。從南方吹來的微風,同醒酒的瓊漿一般,帶著一種香氣,一陣陣的拂上面來。在黃蒼未熟的稻田中間,在彎曲同白線似的鄉間的官道上面,他一個人手里捧了一本六寸長的Wordsworth的詩集,盡在那里緩緩的獨步。在這大平原內,四面並無人影;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聲兩聲的遠吠聲。悠悠揚揚的傳到他耳膜上來。他眼睛離開了書,同做夢似的向有犬吠聲的地方看去,但看見了一叢雜樹,幾處人家,同魚鱗似的屋瓦上,有一層薄薄的蜃氣樓,同輕紗似的,在那里飄蕩。"Oh,you serene gossamer! You beautiful…See More
May 24
朋豐 婆鳳 posted a blog post

郁達夫·采石磯(下)

五仲則的性格,本來是非常激烈的,對於戴東原的這辱罵自然是忍受不過去的,昨晚上和稚存兩人默默的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走了半夜,打算回常州去,又因為沒有路費,不能回去。當半夜過了,學使衙門里的人都睡著之後,仲則和稚存還是默默的背著了手在房里走來走去的走。稚存看看燈下的仲則的清瘦的影子,想叫他睡了,但是看看他的水汪汪的注視著地板的那雙眼睛,和他的全身在微顫著的憤激的身體,卻終說不出話來,所以稚存舉起頭來對仲則偷看了好幾眼,依舊把頭低下去了。到了天將亮的時候,他們兩人的憤激已消散了好多,稚存就對仲則說:“仲則,我們的真價,百年後總有知者,還是保重身體要緊。戴東原不是史官,他能改變百年後的歷史麽?一時的勝利者未必是萬世的勝利者,我們還該自重些。”仲則聽了這話,就舉起他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對稚存看了一眼。呆了一忽,他才對稚存說:“稚存,我頭痛得很。”這樣的講了一句,仍覆默默的俯了首,走來走去走了一會,他又對稚存說:“稚存,我怕要病了。我今天走了一天,身體已經疲倦極了,回來又被那偽儒這樣的辱罵一場,稚存,我若是死了,要你為我覆仇的呀!”“你又要說這些話了,我們以後述是務其大者遠者,不要在那些小節上消磨我們…See More
Ap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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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采石磯(中)

三仲則寫完了最後的一句,把筆擱下,自己就搖頭反覆的吟誦了好幾遍。呆著向窗外的晴光一望,他又拿起筆來伏下身去,在詩的前面填了“秋夜”兩字,作了詩題。他一邊在用仆役拿來的面水洗面,一邊眼睛還不能離開剛才寫好的詩句,微微的仍在吟著。他洗完了面,飯也不吃,便一個人走出了學使衙門,慢慢的只向南面的龍津門走去。十月中旬的和煦的陽光,不暖不熱的灑滿在冷清的太平府城的街上。仲則在藍蒼高天底下,出了龍津門,渡過姑熟溪,盡沿了細草黃沙的鄉間的大道,在向著東南前進。道旁有幾處小小的雜樹林,也已現出了雕落的衰容,枝頭未墜的病葉,都帶了黃蒼的濁色,盡在秋風里微顫。樹梢上有幾只烏鴉,好象在那里讚美天晴的樣子,呀呀的叫了幾聲。仲則擡起頭來一看,見那幾只烏鴉,以樹林作了中心,卻在晴空里飛舞打圈,樹下一塊草地,顏色也有些微黃了。草地的周圍,有許多縱橫潔凈的白田,因為稻已割盡,只留了點點的稻草根株,靜靜的在享受陽光。仲則向四面一看,就不知不覺的從官道上,走入了一條衰草叢生的田塍小路里去。走過了一塊干凈的白田,到了那樹林的草地上,他就在樹下坐下了。靜靜地聽了一忽鴉噪的聲音。他舉頭卻見了前面的一帶秋山,劃在晴朗的天空中間。“…See More
Ap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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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采石磯(上)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杜甫一自小就神經過敏的黃仲則,到了二十三歲的現在,也改不過他的孤傲多疑的性質來。他本來是一個負氣殉情的人,每逢興致激發的時候,不論講得講不得的話,都漲紅了臉,放大了喉嚨,抑留不住的直講出來。聽話的人,若對他的話有些反抗,或是在笑容上,或是在眼光上,表示一些不造成他的意思的時候,他便要拚命的辯駁,講到後來他那又黑晶晶的眼睛老會張得很大,好象會有火星飛出來的樣子。這時候若有人出來說幾句迎合他的話,那他必喜歡得要奮身高跳,那雙黑而且大的眼睛里也必有兩泓清水湧漾出來,再進一步,他的清瘦的頰上就會有感激的眼淚流下來了。象這樣的發泄一回之後,他總有三四天守著沈默,無論何人對他說話,他總是噤口不作回答的。在這沈默期間內,他也有一個人關上了房門,在那學使衙門東北邊的壽春園西室里兀坐的時候,也有青了臉,一個人上清源門外的深雲館懷古台去獨步的時候,也有跑到南門外姑熟溪邊上的一家小酒館去痛飲的時候。不過在這期間內他對人雖不說話,對自家卻總是一個人老在幽幽的好象講論什麽似的。他一個人,在這中間,無論上什麽地方去,有時或輕輕的吟誦著詩或文句,有時或對自家嘻笑嘻笑,有時或望著了天空而作…See More
Apr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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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下)

他一邊在小巷里冒雪走著,一邊俯伏著頭,盡在想小天王那雙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過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時候,雲芳含著微笑問他的話:“小天王好麼?你又有幾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著?”走到了那一家門口,他開門進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夾弄的扶梯眼前,也沒有遇見一個人。“我們的這房東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樓上和小天王說話吧?讓我悄悄地上去,駭她們一下。”他心里這樣的想著,腳步就自然而然的放輕了。幽腳幽手的走上了樓,走到了房門口,他舉手輕輕一堆,房門卻閂在那里。站住了腳,屏著氣,側耳一聽,房里頭並沒有說話的聲音。他就想伸出手來,敲門進去,但回頭再一想時,覺得這事情有點奇怪。因為平時他來,老太婆總坐在樓下堂前面糊火柴盒子。他一向上樓來,還沒有一次遇見小天王的房門閂鎖過。含神屏氣的更靜立了幾分鐘,他忽而聽見靠板壁的他和小天王老睡的床上,有一個男人的口音在輕輕的說:“小天王!小天王!醒來!天快晚了,怕老鄭要來了吧?”他的全身的血,馬上凝結住了,頭發一根一根的豎立了起來。瞪著眼睛,捏緊拳頭,他就想一腳踢進房去。但這鐵樣的決心,還沒有下的時候,他又聽見小天王睡態朦朧的說:“像這樣落雪的時…See More
Ap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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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上)

曇雲布滿的天空,在萬人頭上壓了幾日,終究下起微雪來了,年事將盡的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總滿呈著活氣,擠擠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況,竟蕭條得同冷水泉一樣,過了中午,街上還是行人稀少得很。聚芳號的老板,同飽食後的鴿子似的,獨據在櫃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門外街上的雪片。門面不滿一丈寬的這小店里,熱鬧的時候也有二三十元錢一日的進款,長得眉目清秀的婦人。看了她那種活潑的氣象,和豐肥肉體,誰也知道她是這位老板結合不久的新婦。尤其可以使人感得這一種推測的確實的,是她當走上這位老板面前之後的一臉微笑。“雲芳!你在這兒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結帳去。萬一老李來,你可以問問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麼樣了?”他向櫃台邊上壁間的衣鉤上,把一頂黑絨的帽子拿下來後,就走上了一步,站在他面前,把他戴上了。他向櫃台下桌上站著的一面小鏡子照了一照,又把外套的領子豎了起來,更對雲芳——他的新婦——點了一點頭,就從櫃台側面的一扇小門里走了出去。這位老板,本來是鄭聚芳本店的小老板,結了婚以後,他父親因為他和新婦住在店里,不曉得稼稻的艱難,所以在半年前,特地為他設了一家分店在這新市場的延齡路上,教他自己去獨立營生。當他初…See More
Ap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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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逃走

(本篇最初發表時,為《孟蘭盆會》;收人《達夫全集》第六卷《薇蕨集》時,改題為《逃走》。——編者注)圓通庵在東山的半腰。前後左右參差掩映著的竹林老樹,巖石蒼苔等,都像中國古畫里的花青赭石,點綴得雖很淩亂,但也很美麗。山腳下是一條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雖則已經枯了,但秋天的實實在在的一點蘆花淺水,卻比什麼都來得有味兒。城河上架著一根石橋,經過此橋,一直往西,可以直達到熱鬧的F市的中心。半山的落葉,傳達了秋的消息,幾日間的涼意,把這小小的F市也從暑熱的昏亂里喚醒了轉來,又是市民舉行盂蘭盆會的時節了。這一年圓通庵里的盂蘭盆會,特別的盛大,因為正和新塑的一尊韋馱佛像開光並合在一道。庵前墻上貼在那里的那張黃榜上寫著有三天三夜的韋馱經懺和一堂大施餓鬼的平安焰口。新秋七月初旬的那天晴朗的早晨,交錯在F市外的幾條桑麻野道之上,便有不少的善男信女,提著香籃,套著黃袋,在赴圓通庵去參與勝會,其中尤以年近六十左右的老婦人為最多。在這一群虔誠的信者中間,夾著在走的,有一位體貌清臒,頭發全白,穿著一件青竹布衫藍夏布裙,手里支著一枝龍頭木杖的老婦人。在她的面前,有一位十二三歲的清秀的孩子,穿了一件竹布長衫,提…See More
Apr 12
朋豐 婆鳳 posted a blog post

郁達夫·人妖

一自己今年已經十七歲了,而母親還把自己當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學校里已經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親好像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初讀國語讀本的小學生看。他對於這事,胸中每抱著不平,但這些不平到如今卻未嘗表現出來過,不過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麼也想對他母親反抗一下。像這樣不寒不熱的初冬的午後,天上也沒有雲,又沒有風,太陽光照得格外溫暖的這午後,誰願意會在那里?雖則說傷寒病剛好,身體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經吃了一禮拜多的干飲,下床之後,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覺得早已回復了原狀,可以到戶外去逛逛,而母親偏不準自己出去。“若是我不許出去,那麼你們又何以要出去呢?難道你們是人,我不是人麼?”他想起了午膳後母親剛要出去之先命令他的幾句話,心里愈覺得氣憤:“乖寶,你今天乖些,一個人就在家里玩罷,娘要上市場去買一點東西,一忽兒就回來的!”他當時就想硬吵著跟母親出去的,但是聽了他母親的這幾句軟話,就也不能鬧脾氣了。並且母親臨去時對他的那一番愛撫和貼上他頰上來的一張柔膩的臉子,使他不得不含了微笑,送她上車。他站在門口,看見自家家里的車影,在胡同的拐角上消失的時候,心里忽而感得了一種寂寞,這種寂寞,一瞬間後,又變成了一種不平…See More
Ap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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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十三夜(下·)

停了一停,喝完了第二杯威士忌他又慢慢地繼續著說:“這一回我卻比前回更周到了,一看見她走上了石級,在亭前立下的時候,我就將身體立了直來,作了一個無論在哪一刻時候,都可以跑上前去的預備姿勢。果然她也很快的注意到我了,不一忽就旋轉了身,跑下了石階,我也緊緊地追了上去。到了山下,將拐彎的時候,她似乎想確定一下,看我在不在她的後面跟她了,所以將頭朝轉來看了一眼。一看見我,她的粉樣的臉上,起初起了一層恐怖,隨後便嫣然地一笑,還是同上回一樣的那一種笑容。我著急了,恐怕她在這一個地方,又要同前回一樣,使出隱身的仙術來,所以就更快的向前沖上了兩步。她的腳步也加上了速度,先朝東,後向南,又朝東,再向北,仍向西,轉彎抹角的跑了好一段路,終於到了一道黃泥矮墻的門口。她一到門邊,門就開了,進去之後,這門同彈簧似的馬上就拔單地關閉得緊緊。我在門外用力推了幾下,那扇看去似乎是並不厚的門板,連松動都不松動一動。我急極了,沒有法子,就盡在墻外面踱來踱去的踏方步,踏了半大,終於尋出了一處可以著腳的地方。我不問皂白,便挺身爬上了那垛泥墻。爬在墻頭上一看,墻里頭原來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不少的樹木種在那里。一陣風來,哼得…See More
Ap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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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十三夜(中)

“喂,老陳,你前回所見到的那一個女性,仍舊是你的夢想的產物,你知道麼?西湖上哪里有這一種的奇裝的女子?即使依你之說,她是一個尼庵的出家人吧,可是年輕的比丘尼,哪里有到晚上一個人出來閑走的道理?並且里湖一帶,並沒有一個尼庵,那是我所曉得的。假使她是照膽台附近的尼姑呢,那到了那麼的時候,她又何以會一個人走上那樣荒僻的葛嶺山來?這完全是你的夢想,你一定是在那里做夢,真是荒唐無稽的夢。”這也是由我那位朋友的嘴里前後敘述出來的情節,但是從陳君的對這敘述的那種欲說還休只在默認的態度看來,或者也許的確是他實際上經歷過的艷遇,並不是空空的一回夢想。情節是如此的:七月十三的晚上,月亮分外的清。陳君於吃完晚飯之後,一個人在高樓上看看湖心,看看山下的煙樹人家,竟不覺多喝了一斤多的酒,夜愈深沈,月亮愈是晶瑩皎潔了,他叫叫道菩薩沒有回音,就一個人走下了抱樸廬來——他本來是寄寓在抱樸廬的樓上的——想到山下去買點水果來解解渴。但是一走下抱樸廬大門外的石階,在西面的亭子里月光陰處,他忽兒看見了一位白衣的女人似的背影,佇立在那里看亭外面的月亮。他起初一看,還以為是自己的醉眼的昏花,在銀灰的月色里錯視出來的幻影,因而就立…See More
Ap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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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十三夜(上)

那一年,我因為想完成一篇以西湖及杭州市民氣質為背景的小說的緣故,寄寓在里湖惠中旅館的一間面湖的東首客室里過日子。從殘夏的七月初頭住起,一直住到了深秋的九月,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而我打算寫的那篇小說,還是一個字也不曾著筆。或跑到旗下去喝喝酒,或上葛嶺附近一帶去爬爬山,或雇一只湖船,教它在南北兩峰之間的湖面上蕩漾蕩漾,過日子是很快的,不知不覺的中間,在西湖上已經住了有一百來天了,在這一百來天里,我所得到的結果,除去認識了一位奇特的畫家之外,便什麼事情也沒有半點兒做成。我和他的第一次的相見,是在到杭州不久之後的一天晴爽的午後,這一天的天氣實在是太美滿了,一個人在旅館的客室里覺得怎麼也坐守不住。早晨從東南吹來的微風,掃凈了一天的雲翳,把頭上的稍微有點濕潤的汗珠揩了一下,正想朝東走過橋去的時候,我的背後卻忽而來了一只銅欄小艇,那個劃船的五十來歲的船家,也實在是風雅不過,聽了他那一句兜我的言語,我覺得怎麼也不能拂逆他的盛意了。他說:“先生:今天是最好的西湖七月天,為什麼不上三潭印月去吃點蓮蓬雪藕?”下船坐定之後,我也假裝了風雅,笑著對船家說:“船家,有兩句詩在這里,你說好不好,叫作‘獨立橋頭閑似…See More
Apr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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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微雪的早晨(下)

禮拜六的下午和禮拜天的早晨,我們本來是每禮拜約定上郊外去走走的;但他自從入了陽歷十月以後,不推托說是書沒有看完,就說是身體不好,總一個人留在寢室里不出去。實際上,我看他的身體也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兩道很濃的眉毛,投下了兩層陰影,他的眼窩陷落得很深,看起來實在有點怕人,而他自家卻還在起早落夜的讀那些提倡改革社會的書。我注意看他,覺得他的飯量也漸漸的減下去了。有一天寒風吹得很冷,天空中遮滿了灰暗的雲,仿佛要下大雪的早晨,門房忽而到我們的寢室里來,說有一位女客,在那里找朱先生。那時候,朱君已經出去上操場上去散步看書去了。我走到操場上,尋見了他,告訴了他以後,他臉上忽然變得一點血色也沒有,瞪了兩眼,同呆子似的盡管問我說:“她來了麼?她真來了麼?”我倒教他駭了一跳,認真的對他說:“誰來謊你,你跑出去看看就對了。”他出去了半日,到上課的時候,也不進教室里來;等到午後一點多鐘,我在下堂上自修室去的路上,卻遇見了他。他的臉色更灰白了,比早晨我對他說話的時候還要陰郁,鎖緊了的一雙濃厚的眉毛,陰影擴大了開來,他的全部臉上都罩著一層死色。我遇見了他,問他早晨來的是誰,他卻微微的露了一臉苦笑說:“是惠英!她上…See More
Apr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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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下)

Posted on April 14, 2017 at 12:27pm 0 Comments

他一邊在小巷里冒雪走著,一邊俯伏著頭,盡在想小天王那雙嘴唇。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她那里過夜的事情,他又想起了第二天早晨回到店里的時候,雲芳含著微笑問他的話:“小天王好麼?你又有幾天不去了,昨晚上可能睡著?”

走到了那一家門口,他開門進去,一直走到很黑的退堂夾弄的扶梯眼前,也沒有遇見一個人。

“我們的這房東老太婆,今天怕又在樓上和小天王說話吧?讓我悄悄地上去,駭她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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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清冷的午後(上)

Posted on April 9, 2017 at 5:46pm 0 Comments

曇雲布滿的天空,在萬人頭上壓了幾日,終究下起微雪來了,年事將盡的這十二月的下旬,若在往年,街上各店里,總滿呈著活氣,擠擠得不堪的,而今年的市況,竟蕭條得同冷水泉一樣,過了中午,街上還是行人稀少得很。

聚芳號的老板,同飽食後的鴿子似的,獨據在櫃台上,呆呆的在看店門外街上的雪片。門面不滿一丈寬的這小店里,熱鬧的時候也有二三十元錢一日的進款,長得眉目清秀的婦人。看了她那種活潑的氣象,和豐肥肉體,誰也知道她是這位老板結合不久的新婦。尤其可以使人感得這一種推測的確實的,是她當走上這位老板面前之後的一臉微笑。

“雲芳!你在這兒看一忽店,我出去和震大公司結帳去。萬一老李來,你可以問問他昨天托他的事情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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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逃走

Posted on April 9, 2017 at 5:45pm 0 Comments

(本篇最初發表時,為《孟蘭盆會》;收人《達夫全集》第六卷《薇蕨集》時,改題為《逃走》。——編者注)

圓通庵在東山的半腰。前後左右參差掩映著的竹林老樹,巖石蒼苔等,都像中國古畫里的花青赭石,點綴得雖很淩亂,但也很美麗。

山腳下是一條曲折的石砌小道,向西是城河,雖則已經枯了,但秋天的實實在在的一點蘆花淺水,卻比什麼都來得有味兒。城河上架著一根石橋,經過此橋,一直往西,可以直達到熱鬧的F市的中心。

半山的落葉,傳達了秋的消息,幾日間的涼意,把這小小的F市也從暑熱的昏亂里喚醒了轉來,又是市民舉行盂蘭盆會的時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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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達夫·人妖

Posted on April 9, 2017 at 5:44pm 0 Comments

自己今年已經十七歲了,而母親還把自己當作小孩子看。自己在學校里已經要念原本的西洋史了,而母親好像還把自己當作一個初讀國語讀本的小學生看。他對於這事,胸中每抱著不平,但這些不平到如今卻未嘗表現出來過,不過今天的不平太大了,他怎麼也想對他母親反抗一下。

像這樣不寒不熱的初冬的午後,天上也沒有雲,又沒有風,太陽光照得格外溫暖的這午後,誰願意會在那里?雖則說傷寒病剛好,身體衰弱,不能出外,但是已經吃了一禮拜多的干飲,下床之後,也有十多天了。自己覺得早已回復了原狀,可以到戶外去逛逛,而母親偏不準自己出去。

“若是我不許出去,那麼你們又何以要出去呢?難道你們是人,我不是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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