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加斯·尤薩《城市與狗》(17)

他微微一笑就走開了。阿爾貝托想:“他想做我的朋友。”他再度合上眼睛,精神卻很興奮:叠戈·費雷街的路面由於灑過水而閃閃發光,波爾塔小巷和奧喬蘭街的人行道上落滿了夜風吹下的樹葉。一個衣著華麗的青年走在那條街上,嘴里叼著一支吉士牌香煙。“我發誓今天一定要去玩妓女。”

“還有七分鐘。”巴亞諾站在寢室門口,扯著嗓子大吼一聲。室內立刻騷動起來。生銹的雙層床吱吱咯咯地響起來,衣櫥的小門在軋軋作響。接著,鞋跟敲打著地面;兩人相撞或擦身而過,發出一陣陣嚓嚓聲。但是謾罵加威脅卻壓倒了任何一種聲音,仿佛居於濃煙之上的火舌。那眾多的喉嚨噴吐出一陣陣咒罵,不過並沒有固定明確的靶子,只是抽象地瞄準上帝、軍官和老娘。看來士官生之所以這樣做,與其說為了話中的含義,不如說為了罵聲中的音樂感。

 

阿爾貝托從床上跳下,穿上襪子和依然沒有鞋帶的靴子,張口罵了一句。他穿好鞋襪的時候,大部分士官生已經鋪好床,開始穿衣服。巴亞諾喊道:“‘奴隸’,唱點什麽聽聽。我洗臉的時候,願意聽你唱歌。”阿羅斯畢德吼起來:“值班的,有人偷了我的鞋帶。你有責任。你要受罰的,鬼東西。”有一個人說:“那是‘奴隸’幹的。我起誓,我看見了。”巴亞諾建議說:“應該報告上尉。我們寢室里不要小偷。”一個嘶啞的聲音說:“啊,這位黑美人害怕小偷呀!”幾張喉嚨唱道:“哎呀呀,哎呀呀。”整個寢室都跟著嚎起來。巴亞諾狠狠地說:“都是他媽的婊子養的。”說罷把門一摔,出去了。阿爾貝托穿好衣服,連忙跑到洗臉間去。隔壁的洗手池上,“美洲豹”已經梳洗完畢。

 

“化學這門課我需要五十分。”阿爾貝托說,嘴里充滿牙膏沫,“要多少錢?”

 

“詩人,這次你要不及格了。”“美洲豹”對著鏡子極力梳平頭髮,但是那些刺猬毛既硬又黃,梳子一過就又豎起來。“沒有考卷,沒去弄。”

“沒有弄到考卷嗎?”

“沒有呀。我們連這種打算都沒有。”

 

集合哨響了。從洗臉間和寢室里傳出的嗡嗡聲越發高漲,隨後便戛然而止。甘博亞中尉的吼聲仿佛雷鳴般地從院子里傳進來:

“各班班長,把最後三名記下來!”

沸騰的人聲重新響起來,又沈落下去。阿爾貝托拔腿便跑,一路上把牙刷和梳子放進衣袋,又把毛巾像腰帶似的系在軍裝與襯衣之間。人們正在站隊。他向前一撲撞在前面一個人身上,不知何人又從後面把他拉住了。阿爾貝托緊緊抓住巴亞諾的皮帶,他輕輕跳動著,免得後到的人踢著他。那些人橫衝猛撞,企圖搞亂隊形,佔據一個位置。“混蛋,別推呀!”巴亞諾喊道。排頭漸漸有了秩序。班長開始讓報數檢查實到人數。排尾你推我搡仍然混亂一團,遲到的幾個極力威脅他人,用胳膊肘擠著,企圖爭奪一席之地。甘博亞中尉站在檢閱場的邊沿,注視著集合的情況。他長得高大壯實,軍帽微斜,顯出一副傲慢的神氣。他輕輕搖搖頭,閃過一絲嘲笑。

 

“肅靜!”他高聲喝道。

士官生們不再做聲。中尉原來雙手叉腰,這時放了下來,兩手一晃垂直不動了。他向隊列走去,臉色陰沈,板著面孔,毫無表情。三名准尉——巴魯阿、莫爾特、佩索阿——跟在他後面三步遠的地方走著。甘博亞停下來看看手錶。

“三分鐘。”他說。他的目光從頭到尾掃視一遍,仿佛牧羊人在查看羊群。“狗崽子們集合只用兩分半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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