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詠·以自己的方式獲得世界——近期河南詩人創作素描(下)

杜涯的哀傷是外在的,附著在那些孤獨的花草樹木鳥獸蟲魚以及古老的城鎮鄉村原野庭院上,而扶桑的幽怨與哀傷是內在的,是與詩人的內心甚至靈魂直接相通的。

蘆葦和風 
相對起伏。 
它們是分不開的,就像 
蘆葦和秋天——大地上的。 
和一個人心里的秋天。

在風里 
時光里白了頭—— 
也在你內部,一點一點 
落著雪……一點一點成熟

這是扶桑《這一片茫茫的白蘆葦》中的句子,內在的哀愁,通過樸素、簡潔的語詞的對比組合,從字里行間一點一點彌散出來,其動人心動魂的力量,一點也不亞於杜涯感人至深的“白楊是世界上一棵孤獨的樹”的泣訴。

明亮,清麗,脆利的語言,是扶桑詩歌語言的最大特點。無論是為她贏得相當聲譽的《光芒素描》(組詩)、《親愛的名字》、《我崇拜的事物》還是《玫瑰紅色的毒液》、《清晨之歌》、《我的花兒還不開放》等,都具有這種明亮、溫暖的光彩色澤。在光芒的照射下,

有力量在風中一絲不亂 
有力量寧折不彎 
有力量使黑暗隱退 
像一把自動出鞘的長劍 
這還不夠, 
…… 
你的眼睛爭奪光芒一如光芒爭奪天空 
而光芒除了對光芒的傳揚就一無所求

即使是“毒液”,也是溫暖的甚至灼熱的玫瑰紅色的。

痛苦不曾殺死我 
盡管它手握一把刀 
愛情來了——高舉玫瑰、唱著歌謠 
儼然如神 
我倒了下去 我體內就流遍這種血 
——玫瑰紅色的毒液

這樣的語言,像一條條在的大海中自由躍動的銀魚,不時閃現著熱烈的光芒,以極富彈性的力量,吸引著讀者閱讀的目光,也不斷刺激著讀者的審美想象。經由讀者能動的想象和再創造,線性的文字變形成了立體的雕塑,人的欲望、精神如一條條五彩斑斕的蛇在其中自由遊走,使一塊塊文字灼熱起來,鮮亮起來,直逼讀者的大腦以至靈魂。那時候,莫名的感動會沿著鼻尖緩緩下滑,在下滑的過程中一點一點滲入肌膚,直達人的心靈深處。

就詩人主體存在來說,扶桑是更具有典型的現代女性氣質的,而且,這種女性氣質還帶有明顯的大膽叛逆的傾向,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已逝的天才女作家蕭紅。

扶桑的女性氣質體現在創作上,表現為一種對於女性自身個體體驗的自覺與清醒。她詩歌的抒情主體,非常忠實於自己的生命體驗與感覺,總是能夠以一種細致的筆觸,抵達通常情況下語言難以抵達的隱秘之處。如《夜曲》,以細膩柔婉的語言描繪了一幅兩個愛人之間的魚水之愛圖,由於語詞選擇的精致,加上隱喻手法的巧妙運用,不僅不帶任何低俗的肉欲色彩,而且散射出一種優雅純凈的神性光芒,這正是扶桑詩歌隱喻性與象征性特征的最明顯的體現。

然而,總體上來看,扶桑骨子里還是一個憂郁感傷的女詩人。

用僵直的手指我反復默寫一個詞 
落雪的夜斷斷續續夢見它 
夢里那一點搖曳不定的火光 
也微微映紅了我的臉龐 
就這樣慢慢等著天亮 
——《布谷鳥叫的時候》)

還有,

我的花兒還不開放 
還不開放 
因為陽光還沒有照到這兒 
還沒有照在它身上 
哦,我也在等待陽光呀 
小花兒,我們一起等待吧

無言的幽怨才是最深刻的幽怨,盡管明白既然愛了就應該無怨無悔,然而詩人畢竟是有生命有靈魂的活人,拚命壓抑的憂傷,其一旦爆發時對人的震撼力反而更強烈。以平靜寫激烈,以微笑寫哀怨,這種修辭手法運用在寫作過程中,成就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扶桑。

在這六位詩人中,張永偉是最年輕的一個,而從作品當中,卻很難看出這一點。相反,他詩歌中的冷靜、老辣,卻每有讓人驚喜之處。

《草墳》寫鄉野散步時看草墳的感想,以草墳比襯現實人間,冷靜、沈厚、質樸像余韻悠然的蒙古長調,一絲絲往你心里去。

他們死後,還守在一起。 
樸素的銘文 
給石頭以情意。 
更多的那些,沒有留下 
片言只語。 
風吹過的時候, 
一片片卵石,在草叢里緊挨。

張永偉是一位能喝大碗酒能拳斃瘋牛的紅臉血性漢子,跟他在一起,你也會不自覺地讓血液燃燒起來,騰起沖天火焰。而讀這些詩句,卻讓你不敢展開聯想。因為你知道,那“他們死後,還守在一起”的背後,那每一個方塊漢字的縫隙中,甚至每一個字的筆畫里,都隱含著一絲絲森寒的冷氣。一旦展開聯想,透入脊髓的寒意便會沿著某一根神經,蛇信子一般迅速遊遍你身體的每一個隱秘的部位。而且,你無以言說。你不知道該說什麽該怎麽說。

因為,那是一個更為本質化的人間現實的抽象對立物象。只有死了,才守在一起?詩人用的卻是一個“還”字。他們生前是相親相愛的嗎?即使不,死後又有誰能讓他們分開。慘烈的精神搏殺,就在這座草墳里展開,是墳外的人的無聲無形的搏殺,因而更顯其慘烈。一首短短的小詩,於平靜的語言外衣下包藏著這樣一場激烈的戰爭,張永偉以虛寫實,以靜寫動的筆力,已差不多到了爐火純青之境了。

對人的生命個體存在意義與價值的探詢與求解,是張永偉詩歌的又一個創造維度度。在《紅旗電灌站》中,這種探詢與求解同樣顯得冷靜從容波瀾不驚。

紅旗電灌站是一個客觀物象,也是張永偉探詢人類生命存在意義的一個外在道具。它當年曾經高峻威武過,高處有“危險”,

仿佛在回頭的瞬間,那些 
水泥管道已經被砸碎、埋藏, 
或運往別處。

這就是我們的歷史,不經意間,一切已經面目全非。生命存在意義的探詢如果到此為止,縱有意思也有限。張永偉當然明白這一點,纖筆一轉,

幾年以前, 
在一堆廢墟上修起了廟宇。 
不遠處的干渠橋邊,兩株白楊 
正被陽光鍍上金身。

聯想幾十年間我們曾經走過的那段歷史,一種在冷靜敘述中透示出來的濃郁的反諷意味,如重慶火鍋的麻辣味道,一下子便熱遍或者冷遍了我們的每一個毛孔。

最後,“我們觀望,走神,也不怎麽感嘆:/流水東去”。孔老夫子以數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一套人生哲學價值準則,被張永偉這輕輕一筆,便戳了個斗大的洞,現代文明之風由此嗖然而來,一下子吹進了我們塵封已久的心扉。

現代詩歌的一個很重要的功能,是幫助人們重建心靈的聖殿。或者說,重新在我們和上帝之間建立起一座相互溝通的橋梁。那麽,怎樣才能使這一夢想變成現實呢?有人從神話中尋找材料,有人從語言上謀求突破,也有人干脆從人們日常口語中撿一些磚瓦木頭。張永偉選擇了一條懶漢才選的捷徑,在傳統詩歌形式的框架中,加入一點鋼筋混凝土。這樣一來,那用作鋼筋混凝土的語詞的選擇就顯得至關重要了他選擇了“紙船”,讓一個名叫小沛的女孩子疊了一只紙船,要放進未名湖。

有意味的是,這只紙船小時候不用半分鐘就能疊好,現在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船的雛形”了。

日常現實對人的肉體和心靈的雙重打磨,在這個疊紙船的過程中一點一點顯露出來。人心粗糙了,靈性泯滅了。而上帝呢?正在不遠的地方看著我們微笑呢。 
船最後疊成了,可未名湖卻已離我們而去。小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小船折好,捏平,放進了貼身的小兜兒。我們與上帝的對話與交流,到此結束。

散文化的詩歌語言,因了敘事成份的介入而突然具備了純粹意義上的詩歌語言所不具備的彈性與張力。這是張永偉詩歌獲得自己的世界的一個獨得之秘吧。


2002.10.16 淩晨5:40 
於河南大學研究生樓宿舍

郵政編碼:475001 
通信地址:河南開封河南大學研究生樓429房間 
電話: 0378-2194179 13938637510 
e-mail: shaoyong00000@163.com 
李少詠,河南西華人,河南大學文學院2001級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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