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奇幻夜》糾纏(中)

我的房間,一個人住沒什麽,兩個人住……別人用豆腐潤來形容鬥室,相信是指我這種。——好象一打開房門,便要跳上床去。

他很小,遠遠見到我,便箭一般颼颼向我遊來,載浮載沈,他朝我閃閃眼睛。

“他在遊泳,穿一件紅背心。”

我站起來要走。

“那麽,這個夢的預兆是他將來會做救生員。但,你大概也不喜歡兒子做救生員吧?”

我跟他小著道別。一切都是玩笑。

“我的兒子。”

天開始熱,還有數月兒子便出生了。如此奔波到幾時?心灰意冷,只渴望一誰解千愁。鑰匙插進去,咦?

他有點不忿:“你不飲有人喜歡飲!”

我沒有疑團,這件事最明白不過。我可以讓一讓路,大方地,然後,晚上回來冷靜攤牌。

我含著一口飯未吞,也懶得去爭持:“小事有什麽好爭?”

我倆之間的舊歡,再也重拾不起來嗎?

“見到誰?”他含糊地問。

“那麽早?”

“約了一間學校的暑期課外活動主任,在西環。”

——門開不了,門被反鎖。我按鈴,沒有人開門,一定有人在。

但眼前這個女子,也是個斯文女子。中長的直發,紮成一根粗辮子,穿日本時裝,一身麻白,白鞋,黑色短襪子。剛讀完書,剛入電視臺,剛邂逅耀宗,耀宗剛掙紮出頭。

然後,我坐地鐵過海。開了一兩個站,突然我反胃,嘔吐狼籍。旁邊那個八婆,五官扭曲,討厭到不得了。幸好有人遞了瓶驅風油過來。

才幾步,他叫住我:“兒子叫誌堅,好嗎?”

是剛才那些黑椒汁的刺激吧。或是一些物體在我體內翻筋鬥,我離開黃泉,鉆上地面,有點乏力,倚在路旁小休一下。

“好,”我回頭:“——補我倆之不足。”

難怪跑一趟超級市場,抱回一大袋食物,還有飲品。二人風流快活去,我絕不成人之美,冷冷地哼一聲。

一時之間,我誤會自己化成一座望夫石。

你倆還可以有興致嗎?還可以嗎?

而人僵持著。

她不是什麽電池珠,當然,女藝人看不上此等斯文窮小子。不過,但願是電池珠,她們只逢場作戲。

他是那種人:先大口地蘸汁吃飯。雞脾留到最後才吃。

見我望著他吃飯,又點不好意思,他只好解嘲:“小時候我媽媽常說,好的東西要留到最後才吃。”

於這種情形底下,完全可以講“愛情”。

少女遇到半滄桑的男人,男人半滄桑只為他逼於成為父親。

我瞪著他,雙目為之出血。

好。我兇狠地再接再厲,鈴聲一下緊似一下,好象舞臺上追殺場面的繁弦急管。喧囂霸道,萬分淒厲。

一個孕婦,沒資格在家好好靜養安胎,還要為口奔馳,推銷百科全書,現在,又精疲力盡地被拒與家門之外,只為她的男人避免捉奸在床。

好一段辰光之後,放下電話。

當他在我身畔,在我身上時,我不是不愛他的。

學歷是中學畢業。

終於,我見到她。

一不能愛,二不能被愛。我要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幹啥?

職業是兒童百科全書推銷員。

愛情生活是反目成愁仇。

一陣無名火起,令我顫抖莫名。長此以往,我如何立足?

我背向他,強忍怒火,但,終於我徒地自大袋中抽出一張唱片,出其不意地砸爛它砸爛它砸爛它,方轉身,如野獸一般沖前,連桌椅都絆不倒我。聚精會神。

罪名是蓄意傷害他人身體。

最愚笨的人也不會。

長此以往,我如何立足?他讓她誰我的床?

劃中他!

剛入夢,被推醒了。一時之間,不知身在何處,我是睡,孰令致此?不想起床,突然省起來在這裏,我並沒有此種自由,只好爬起。

我還要他幹啥?

我真是個沒用的人。幹不成任何一種大事。一切都小眉小眼,自己回首一看,也覺羞恥。

也許,仍然。

我聽到鑰匙聲,一重兩重三重的鐵閘開了又關了。——一切,因我那天一串鑰匙引起。

但耀宗,他不會死,我無力要他死。只可以肯定,他的臉,自此不再是從前的臉!

真煩,誰又想這樣。

他們給我一個靜坐常思己過的單位。叫做大欖“女犯懲教中心”,即是監獄。

出來埗到,有懷有身孕,她們編排我一些輕便的工作,有時叫我到廚房切菜。

有個女人坐在我身旁,用近乎低吟的聲音同我說:“其實我不想這樣的——”她好象求我原諒,我無限的內疚。

我與他廝殺,自房至廳,所向披靡,滿目瘡痍。所謂“血戰”,便是這樣。

經過各界的調查,分析,判決。我的心理欠正常,攜帶了仇恨做人;我的身份欠正常,需長期監護,直至孩子出世。判入冊三年。

所以她象小說中的祥林嫂。鎮日向不同的人提及她的罪孽,鞭撻自己,看看可否減輕幾分——誰令她犯罪?做女人真慘。

身份是孕婦。

她繼續找人訴苦,祥林嫂一樣:“他們怎麽戴得慣假手?他們太小了。怎麽曉得用鐵鉤鉗東西?”

隨時有命令:穿衣,脫衣,禁聲,排隊。

雪姑自十七歲起已是女院常客,放出來之後久不久進去一下,比自己的家還要熟絡。吃皇家飯吃至成年。她之所以叫做“雪姑”,是少時約了氣個男友大被同眠,還拍了照片留念。自封為“雪姑七友”。

年齡是廿三。

旁邊有人插句嘴:“得了得了,不用日夜掛在口邊啦。”

晚上,集體吃過飯,大家可在飯堂看一陣電視。電視上正放映著博彩遊戲幸運觀眾轉動兩個輪盤。兩個輪盤分別寫上銀碼和各國貨幣名目,他轉到一千元。

醫生來巡房檢查。問她:“你媽媽來探過你了?”

我是多麽的平凡,無用。

“她們叫我做‘雪姑’”她說。

這是個一生一世的慘劇。觸目驚心。

她的經驗豐富:偷竊,打架,持械行劫,淋鏹水,黑社會分子……父母樂得交給社會管教。這樣的人我不願交。

“肯見她了?”

每人都有一個故事。

我不笑。

說到底我沒生過孩子。——我只死過孩子。

後來警察在現場拾回兩只斷掌,馬上急凍入藥,醫生竭力駁回,不過因為神經線已斷,肌肉可以縫合,但筋脈無法還原。

我拿起位完成的小小毛衣在我八個月的肚皮上比劃著。

“你一定沒有做好手續。”

母子。

也許她因愛兒心切,想斬死他,以免丈夫日後再娶,後母刻保她又不忍心正中要害,所以斬手,傷口大,流血也流死他……她不是惡毒的媽媽,接著她把自己的手也斬掉了。

間中,有個裝作參透世情的姐妹,指著我的大肚子說:“生孩子?我才不肯為男人生孩子。我奶奶不喜歡我老公當差。我老公不喜歡我做雞。我不喜歡為他生孩子,完全沒有首尾。”

是另一些八卦的女人耳語告知——世上永遠有八卦的女人,連監獄中也不例外;且監獄中特別地多,因長日無聊,在禁制下,也捺不住天性。

正如睡在我右邊床的女孩,她很年輕。臂上紋了一只燕子。燕子下面仿佛有一個名字,但她又選了較大的花樣,好象是蛇,蓋上去,名字模糊了。但無法一筆勾銷。

我怵然一驚。

醫生過來,笑了:“不是這樣比劃。嬰兒的頭部最初向上,滿滿倒轉,到了八個月左右,即是現在,他的頭已經在下了。”

曾看不起的雪姑,竟成了苦海明燈。

雪姑湊近來。

“他來找我了?”

坐牢的女人,何以坐牢?說到最後,都因為男人。

“雪姑,請你教我怎麽辦?”

“快快想清楚。”

因是偏門,神只保佑七成。

醫生去後,我很難過,我那麽相信的人,竟然不相信我。

我毫無興趣。日夜埋首織小小的毛衣,粉紅的粉藍的。除了我兒,一無所有。

“嗚。”

“老鼠對我沒殺傷力吧?”

眼看一個孩子要出生了,他得不到我的愛,一定不願另一個孩子得到。

我很害怕。

“沒有,我什麽也沒做。”

“醫生——”我囁嚅:“我肚中有怪聲。”

我從未與這樣的東西周旋過。

“他不甘心。你知道嗎?他是橫死。他不會放過你。”

他伸出一只手來。

雪姑當小舞女的時候,舞場中人人奉老鼠為神明,所謂“舞場老鼠”,邪中帶旺。

“你如何弄掉他?”

“這是正常的。”

“你想生男,抑或生女?”

“你再胡思亂想,難道想生怪胎?”

傷口縫了針,那種痛,不象生產的痛,而是,傷口需要愈合,它自全身各處抽取一些精華去幫忙愈合,那種透支的痛。

“如果是女的呢?”

“一個最膽小的鬼,比一個最大的人,本領更高!”

雪姑比我小,但她十四歲起闖蕩江湖,每次做世界之錢都先拜神。她最信邪了。雖然我奇怪,何以她拜過神也失手?她這樣解釋:我得手的次數比失手多。

啊,一定是了。

我肚上有一條長長的疤痕,好象一條拉鏈。

“這完全是你的心理作用,世界上沒有鬼。而且,當你做墮胎手術時他還未成型。”

“每人一百。”

直至二月二十九日——我兒出生時,我痛如刀割。

雪姑還沒入睡。她安慰我。

難道要滴血向他遙祭,求他放過嗎?

“雪姑,希望你生個男的。”

“他會長大,鬼比人長得快。”

雙腿分岔托起,置於一個金屬架上。這個姿勢似曾相識。

“我想生男孩。我沒本事養,但我以前那七友,你知啦,雖然各散東西,孩子也不是他們的了,單‘一夜夫妻百二文’他們見我被拋棄,便協定如果生男的,每人每月湊百二元奶粉錢。”

這心理醫生是一個博士。

“姑娘!姑娘!”我大叫。

“沒有什麽事是忍不到的。”

我說:“雪姑,生孩子很痛,但你一定可以忍得到。”

我不放心。

“真沒想到這叫江湖義氣。”

大約在九時左右,我醒過來。

“你打算怎樣?”

這些以為最了解他人內心心理的人,都是一知半解。我不信任他。

他放輕聲音:“這一個鐘頭的時間是你的。這裏不同下面,下面沒一件事都是命令。你講講你的憂慮好嗎?”他難道沒有脾氣?我冷冷瞅著他,一字一頓:“我不想送孩子到聖基道孤兒院!”

兩日後才醒過來。

她自做了母親,便漸漸與她母親言歸於好。也許是明白了為人母之苦。她說:“日後女兒不聽我話,我便勒死她!”

只要有聲音,就表示有生命。

“你出入境不需要護照嗎?”

他找我只是無路可找。

我明白了。我要助我兒子一臂之力,令他超生。如果他找到門路投胎,不用遊離浪蕩,不會再來找我。

反正是這麽回事。

獄中有所謂“墟期”,人人做工儲點小錢,可排隊買買香煙,糖,尤其是朱古力。幾乎成為一種期待。

雪姑買香煙,弄來火柴。晚上,月亮很亮,如一張塗了油彩的人面,五官模糊不清,五官分明都在。月亮看著我。我躲在廁所中,快快地燒了它。虔誠祝禱:“我兒,我不是不愛你。當時我無法把你生下來,請原諒!這個弟弟,希望你喜歡他,保佑他。你要明白,媽媽除了愛他,不知道做什麽好。……這張路票我燒得太遲,但現在燒給你,可以幫助你轉世投胎嗎?還有七張溪錢,很辛苦,經過偷運才到手,一並燒給你,帶在路上傍身。媽媽很窮,又沒用,你不要再怪我了。不要妒忌弟弟。他一樣可憐,他一生下來,便是一個監蠹……”到了最後,我在廁所中痛哭。壓抑已久的委屈辛酸,一時無法煞制。有怕姑娘聽到,咬著嘴唇,滲出血絲。急急哭完它,好出來上床睡覺。

三十幾歲,一頭白發,未老先衰,正是做博士的代價。

自此,我更沈默了。

她啼笑皆非。

我要一手帶大他。我與他相依為命,與整個人類整個社會和鬼物的世界抗衡。

八個月大,吃粥和碎肉。

“保護弟弟,不準哥哥傷害他!”

我唯一指望是撫育兒子成材。兩三年之後,帶領他逃出生天,重新做人。

——他沒有死,他的手緊抓著我的手。

自此我神經衰弱。有時夜裏失眠,我見弟弟安睡,生怕他就此死去。我很慌張,把他搖醒,他哭起來,這一哭,才令我安心。

我被編排到縫紉室開工。

“一張紙,有什麽作用?”

雪姑刑滿,攜女出獄。

姑娘指著一座座灰白的監倉,一個個木然的犯人,教他認識:“屋屋,人人。”

到他蹣跚行路時,姑娘帶他到草地玩,騎木馬,曬太陽。在這指定範圍的草地上,玩一個鐘頭,然後帶回育嬰室中。

只要四周有人,鬼的力量再大,也忌三分。

姑娘給他一盒粉彩筆,他用來畫畫。他畫樹,屋,人。但全是他眼中所見,他只動用灰白黑三種顏色。對其它的顏色,顯得十分陌生。

天天車縫一樣的直線。如同我的生活——連洗澡也限時的。

六七個月大,他開始吃麥粉。

嬰兒正吃飽,朦朧入睡了,被我兒的咳聲所擾。她狠狠瞪我一眼。

空氣中凝結冷漠。我與他對峙。

於是,他漸漸十分習慣這牢獄生涯,有規律的,受限制的,一切都不可逾越,只有服從。

漸漸他以為世上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生活的。

註射麻醉針,破傷風針,百日咳。吃小兒麻痹糖,種痘。

我激動地拿起紅,橙,黃,綠,青,藍,紫,金,銀和粉紅,把他十只小指甲都塗上不同的繽紛的色彩。叫他高高舉起,我欣賞著。搖撼著他。

請你告訴我,高原青年在何方?

自然,誰都不會為了誰死。豈有如此容易的事?活著比死難。

旁邊有個新女犯給孩子餵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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