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潔岷·湖北現代詩歌片論(下)

張執浩的詩歌形象部分地是一個滿頭白發騎著瘦馬的翩翩少年。“……她的甜蜜,就是全人類的甜蜜”(張執浩《糖紙》)。張執浩的早期詩歌明澈而抒情,有軟、甜、糯的口感,如《糖紙》、《蘋果堆》,得到一部分讀者的喜愛。他在1990年代中期努力對自己的詩歌進行了較大的變構,加入了敘事乃至對話,因而擴大了詩歌的語境空間和精神容量,如長詩《美聲》,如“……晨風吹拂著曖昧的星空,也吹涼了/我遞給朝霞的雙手。我看見她們/一張張禮貌的臉,在人海中鳧遊。/‘而這並不是今天的全貌,我也看見了/陰溝里的老鼠。’”(《見習護士走過大街》)除詩性“敘述”外,張執浩詩歌的語言方式仍是在一個場景中聚焦某個意象或核心物象,然後通過隱喻推動語境嬗變展示心靈世界。這種方式在現代詩寫作者中如今已不常見。我以為方式不會過時,關鍵是要找到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提到過的“某個開關”,它一經觸碰語言之墻便打開了,詩歌的花園就在眼前。


“三十三年前,我在花香中出生/母親說她生下我,太陽剛上樹梢/老家門前的梔子又開出幾朵/我是一出生就嗅到花香的人……”(柳宗宣《嗅著梔子花香》)。柳宗宣是個地地道道農民的兒子。我曾搭乘卡車到過他老家的農場,在那兒,我遇到了他的兄長——一個長相與他酷似的滿臉風霜的漢子——在湖邊撒網,她茁壯的妹妹從藕塘里為我們采來香蓮。可這個27歲才開始詩歌寫作的詩人從起初就近乎本能地拒絕寫那種傳統的鄉土詩,而傾心於加里·斯奈德和詹姆士·賴特等樸實明朗、意蘊深長而又奇特的詩歌。經過多年的磨練,柳宗宣漸漸形成了自己的詩風,寫出了具有“個人指紋”(柳宗宣語)的優秀詩篇,如《一個攝影師冬日的漫遊》、《她穿過黑夜的樓頂回家》等等。在出版詩歌集《鹿臉》後,他加入了北漂”一族,詩歌寫作量有所減少,但依然是出手不凡。


鮮例在湖北亦屬“資深”詩人。他為人內斂、謙遜,作為土生土長的武漢人像他這樣文雅而不事張揚的的確少見。“……我已習慣這樣獨往/像精神病患者/按照虛無的幻聽,囈語不止/沒有目的和意義,通向植物園的路/漆黑一片/行人稀少,路燈開啟除非在節日”(鮮例《去植物園的路》)。他作於1990年代初的這首詩較好地傳達了他的個人品性和切入詩歌的某種方式。在他的一首我如今已不記得題目的短詩中,有一撮夾在自行車後座上的“絨毛”給我很深的印象,那是細致、神秘和一點唯美。“飛行,相對於難辨的方向,梭形魚/在旋轉,隱身人舉起手臂……”(鮮例《向著大地》)。“……很久以來,舊電影中的插曲/只剩下一小節在喉管里保留”(鮮例《林一穎》)。鮮例在各個時期都有他的作品,由於資料和筆者能力所限,筆者目前還無法把握他詩歌的內在脈絡——它與回憶、日常和當下經驗、超現實的夢幻相關。


韓少君居住在湖北西偏北的荊門,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詩歌創作相當活躍。他那時寫的是以“回歸家園”為主題的新鄉土詩,也正是當時詩壇的風尚。當時這種詩風是由於中國新詩原有的鄉土情結和海德格爾存在主義的雙重影響,加之海子之死和公開媒體的過熱引導形成的。韓少君在那個隊列里算是出色的,但現在看來其藝術價值是大都失效了。經歷了多年的沈潛,當韓少君再次浮出海面時他的詩歌已令筆者刮目相看。“黑夜已臨近一場大雪/一個孩子看見了孟加拉虎/不是南方小國,沒有叢林,她是/學習使用比喻,她甚至看見了/銀色的毛,閃光的背脊,兩個頭戴/灰絨帽的家夥,正在擰同一根鐵絲……”(《防盜網制作者》)。他對詩歌語言的虛實、明暗、快慢等等的掌握已到了自如的地步。《防盜網制作者》中間還有:“收音機的天線抽出很長/里面,傳來說書者蒼老的聲音/‘天突然晴朗,人們從遠方/趕來,領走了自己的孩子’……”我不知道韓少君經歷了怎麽一個過程,作為一個“重生”的詩人,一下子就自行解決了那麽多語言中的內部問題。我只感到他的這首優秀作品如果在“領走了自己的孩子”處結束詩行,那他的這“制作者”就會閃耀著飛翔起來,或者取得有如梁武帝蕭衍在《草書狀》里說的“舉翅而不飛,欲走而還停”之動人之態——這之間難道還缺些什麽?



湖北詩歌界還有更為新銳、我的閱讀視野未能顧及的一大撥詩人。“這里的一陣雨像是下了很多年/如今我也生活在猜測中,從左及右/由近及遠,總有一天,我認識的幾個人/會回到樹上……”(拉家渡《雨中還原曲》)。拉家渡雖然十分年輕,卻已是在紙上練習了近10年的詩人,有一個在孤寂中緩慢發育過程的寫作者應該比那些在網上一夜速成的新星更值得信賴和寄予厚望。亦來是一個純粹而虔誠的詩作者,他一直在尋找著適合於自己性情的寫作方式。他的寫作也令人遺憾地面臨著一些成長中也許是難以避免的問題,筆者終於在他的近作中看到了“起先總是一只鸚鵡,銜著紅鐵/從醫院里潔凈的空氣中穿過……”(亦來《快速說話者之歌》)這樣光彩奪目的詩句時,不禁為之欣慰。“這時外祖母仿佛在樓頂走動。另外應該還有一只貓,我的。/我的難忍的炙熱。聲音若有若無,去年的雪花,多美。/玻璃模糊,它融化了自己的臉。樓下,嬰兒的眼睛/有極深的怒意……”(宋尾《南方日記32》)。宋尾是和他的詩一起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筆者在此不厭其煩地引用宋尾,包括其他詩人的詩句,是因為筆者習慣於針對具體的文本說話——這被筆者的一位詩友稱為詩評中的“氣眼”)。筆者要在此提及的不僅是宋尾確鑿的才華——才華本是需要不斷自我發現和開掘的東西——而且是他的才華(雖然目前還只是局部和片段的)是如何向我們展示的。我們可以看到他的語言是基本不變形的,只需要把它們的各個部分看似隨意地放在一起一切就成了。其語言的微妙性、含混性和沖擊力均來自於語句本身和細部的微調,而這一切發生得如此清晰,幾近於透明——那是在深切的生命體驗和精微的生活觀察後,在最理想的情況下的語言經驗。


再次重申,由於篇幅和資料不全的原因,筆者未能在此詳細議論更多的有實力的詩人——必須加上他們才構成了湖北現代詩歌的完整性——如柴安平、李以亮、黃海、林柳斌、冰馬、曉波、楊章池、龔純、哨兵、梁文濤、張作梗、戈雪、許劍、瘦叟、鄧興、黃沙子、 楊中標、小箭、艾先、修遠、宋曉賢、向天笑、魏理科、法清、林林、曉戈、陶少亮、馮海等等——這之中陸陳蔚、黃沙子、宋曉賢、魏理科等尤值得重點關注——而且,依是否有現代傾向來劃分詩群本身可能就是因無奈而狹隘的——山外有山,以其他方式寫作的好詩人是大有人在。筆者認為,也因為有他們的作品,使得湖北詩人們的沈靜和某種沈寂更顯得分外充實。有關湖北詩歌的批評剛剛開始,它不是一次群像的塑造或“總而言之”,而是一次對詩歌閱讀的探討——保羅·德曼所謂閱讀的諷喻性即意味著“另一種言說”——是對其有限的抽樣文本不斷的貼近,是在偏差和誤讀中的凝神會心,是強調差異和多維多於提示共性和整合秩序的動態過程。因而,說句自我開脫的話——筆者沒有指望有一個眾望所歸完美的結局。


收稿日期: 2002-01-16

參考文獻:

[1]〓湖北省作家協會.湖北新時期文學大系(詩歌卷)[M].武漢:長江文藝出
版社,1999.
[2]〓保羅·德曼.從主體性到修辭性[J].周穎譯.外國文學,2001,(2).
[3]〓藍棣之.論當前詩歌寫作的幾種可能性[J].文學評論,2001,(5).
[4]〓劉正國.黃鶴樓詩詞聯文選[C].武漢:武漢出版社,2000.


劉潔岷通聯:武漢經濟技術開發區
江漢大學學報(43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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