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詠·以自己的方式獲得世界——近期河南詩人創作素描(上)

意大利文藝復興時代詩人塔索說過一句頗為豪放的話: “沒有人配受創造者的稱號,唯有上帝與詩人。” 

上帝也好,詩人也好,作為生命存在方式之一種,他們的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創造,以自己的方式創造一個個獨立自足的世界。這種創造,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獲得的過程,一個詩人,如藍藍在其《短句》中所說,就是一種獲得世界的方式。

站在我們面前的這六位詩人,像一塊透明水晶的六個不同的側面,每一面都以它們各自的色彩、光澤、質地,折射了生命元素的一個不同側面,從而讓我們領略到我們處身其中的這個世界的多重美麗。

在這個六人方陣中,藍藍是最讓我感到驚異的一位。

我以前印象中的藍藍,是唱著千轉百回的優雅情歌,從最細小的生活細節中尋覓“寧靜的源泉”,從而向人們展示出生命、自然、愛和淳樸真摯的內心生活的單純而不失深刻的美。


樸素,自然,充滿著愛和美的意趣,這是藍藍以往詩歌給我們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在那些詩作里,藍藍一直是個孩子,一個眼睛明亮,內心透明,有時又有點莫名的憂郁與感傷的孩子。在她的筆下,出現最多的意象是那些和諧的、密閉的、帶有一點安靜和隱秘意味的自然景致。這些景致,總有一條幽雅的小徑,以一種同樣的安靜與隱秘的方式通向詩人的內心。而字里行間彌散出來的,是那種隱含著美麗的神性光芒的感激與讚美。

星星。一顆。還有一顆。
每夜它等你。
等你看它一小會兒。

那時,你在燈下寫:
滿天的星光 ----
你臉紅。你說謊話。

它在夜風中等你。
靜靜唱著燦爛的歌。
--《多久沒有看夜空了》

“多久沒有看夜空了”,這是一個閃射著美麗而感傷的軟金屬光澤的句子,一個只為藍藍一人所擁有的憂郁而寧靜的遐想。詩句中沒有明亮的語詞,卻因了那種被詩人通過巧妙的排列組合賦予了某種敘事張力的語言形式,而“形成了某種意念和心緒的成形能力”(耿占春語),從而呈現出某種猶如林間夕照般溫暖而又略帶潮濕氣息,讓人微微有點感到暈眩的意味。
將心靈當作一片風景以供遊歷和閱讀,正是藍藍的詩歌創造或者說獲得世界的最獨特的方式。

黃昏,我聽到它秘密的窸窣。
——這里曾發生過什麽?

一片年輕的樹林走向夜晚
風拖長影子在枝桿間滑過。
在它幽暗的深處
傳來一棵草年邁的
嘆息。

我輕輕停步——傾聽
腳下的大地沈默無聲。
--《黃昏》

閱讀者的目光,在這樣形象感與動態感極強的文字牽引下,會不自覺的穿越詩人營造的現實時空,而指向更為蒼茫、遼遠的所在,與夢想相聯結的最敏感最細致的所在,並由此更進一步走向最隱秘的人類靈魂深處。
這樣的可供遊歷與閱讀的風景,美則美矣,卻有著在不停的穿越過程中迷失的危險。所以藍藍才會被一些善意的批評家提醒“眼界要再開闊一點”。
其實,對這一點我們根本不必擔心。一個真正優秀的詩人,不在於他在創作中涉及到了多少外在事物,而在於其獲得世界的方式的獨特性。藍藍近期的一些作品便以一種令人驚奇的變化擦亮了我們的眼睛。
句子更短了,語詞更多選擇了那些與以往暖色調、富於感情色彩和敘事性特征的語詞不同的冷色調,客觀色彩更強,智性特征更加突出。

我的唇最終要從人的關系那早年的
蜂巢深處被喂到一滴蜜。

不會是從花朵。
也不會是星空。

假如它們不像我的親人
它們也不會像我。
——《一切的理由》

......

我將是你獲得世界的一種方式:
每樣事物都不同因而是
同一種。
——《短句》

展現世界的方式變了,寧靜的敘述中加入了一些智性的探詢與追問,關愛與讚美之後多了一份理解與捕捉世界的努力和自信。和諧的、神秘的、優雅的語詞遁逃了,如《無題》中所說,“沿著外衣和肉體”遁逃了。世界一下子闊大遼遠起來。
然而,詩人真的變了嗎?不,不變的是那顆詩心。“假如它們不像我的親人/它們也不會像我。”血脈的聯系,精神的匯流,仍然是從詩人內心發出來的不變的聲音,只不過,更加隱秘、更加富於彈性張力罷了。可貴的是,正是由於這種外在形態的變化,使藍藍不僅超越了自己,而且超越了當代中國詩壇的幾乎所有詩人,達到了一個既能夠直觀完整地傳達感覺,又能使你不斷看到物質事物,阻止你滑向抽象的極高境界。
就本質意義上講,詩歌創作就是要借助最簡單的語言形式實現對人內心的最大限度的接近與表達,藍藍最近的創作,已經達到了,或者最起碼逼近了這種境界。

森子是河南詩人中最具有先鋒性與實驗性特征的一位。

森子詩歌的先鋒性,既體現在他直面並且主動進入當代詩歌寫作的困境,努力尋求一種更為切合當下人的生存處境與精神處境的寫作理念;同時也體現在他為實現自己的寫作理念而進行的寫作方式的探索與實驗上。

早期的森子創作開始於他的大學時代,更多地吸收了當時以生命領域的開拓和語言意識的強化為主要特征的“第三代詩”的營養,表現出一種剛性的鋒芒與桀驁不馴的個性張力。由於他學的是美術專業,在寫作中自然帶有一些強調語言的視覺效果的特點。在那些作品中,有幾首給我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如《風中之樹》、《作品二號》、《自畫像》等,記得其中曾經有這樣的句子:“風是我的兒子/是我與大地交合時/汗水閃射的光芒”。那種睥睨自雄的風姿,一直延續到今天。

進入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後,森子的詩歌在延續了其早期鋒利敏銳陽剛氣十足的特點之外,又出現了幾次較為明顯的從觀念到表現形式的變化。他開始更多地關注詩歌自身在當代語境中的命運,尤其到了1997、1998年以後,這種關注更內化為詩人內在生命的沖動。這時,已是他從抒情的主體性向反諷式的修辭性邁進完成之後,進入到了敘事性寫作緯度了。

當代詩歌尤其是新時期以來的詩歌在經歷了相當一段時期的發展之後,到90年代進入了一個空前的寫作困境:無法言說。

出現這種困境的原因,主要有兩個大的方面:一方面是時代語境的變化。漢語詩歌從他誕生的那一天起,可以說數千年間基本上生存於一個相對恒定的農耕文化語境中,盡管也經歷了從四言、五言到七言、自由詩等外在體式的變化,但意象營造、主題構思、語言運作的基本規則並沒有發生很大的變化。而到了當代,從社會意識形態到語際交流方式都發生了巨大變化,文化對語言的強制性擠迫日甚一日,造成了詩人在創作過程中程度不同的“失語癥”。具體一點說,詩歌與生活現實的距離越來越大,詩人越來越感覺到無法切入當下現實的困惑。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有責任感的詩人應該怎麽辦?森子與其他一些當代優秀詩人一樣,以自己的創作努力地探尋著解決這一問題的途徑。客觀地說,森子的探尋成效是比較明顯的。

首先,進入困境而不是繞開困境,在生活內部尋找解決生活困境的途徑。這個途徑具體到森子的寫作中,是反諷與解構。

在《中午的閱覽室》中,森子寫道:

女管理員把我反鎖在閱覽室里
這樣她就可以下班回家了
沒有人,甚至我自己也不是
都成了目光和架上的東西
......
只有一本雜志上的文字像黑螞蟻爬出來
其中兩個湊成一個陌生的名字--於泳
他在美國監獄里給作者打付費電話:
“邊境上不是沒什麽人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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