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詠·以自己的方式獲得世界——近期河南詩人創作素描(中)

把詩人反鎖在閱覽室(精神文化聖地)的女管理員與美國監獄里的陌生人,本是毫不相干的兩個生命個體,卻由於“反鎖”和“打電話”帶來的後果“沒有人,甚至我自己也不是”和“......邊境上不是沒有人管嗎?”而形成了巨大的反諷。崇高被解構了,神聖被解構了,就連人本身,也成了一個映襯時代困境尤其是人文知識分子精神困境的道具。

其次,是對於詩的外在形態的探索與創新。

《不與它干杯》以整齊的十字長句營造出一個光潔、潤滑的詩體外殼,卻由於選擇了一些諸如“氣喘籲籲”、“見鬼去吧”等富於特殊寓意的詞語,使整個作品呈現為一種張力極強的反諷結構,從而更切實地寫出了寫作主體內心的焦慮與苦悶以及反抗與掙紮。

而《大別山》則以詩人“光腚遊泳”的瀟灑比對農家喪失水牛、孩子失學的無言痛苦,

她上學沒有,應該上了吧 
反正我沒看見她背書包
她的眼神有一天會讓我失明 
----

敘事性的語言經由詩人的細心排列組合,產生出某種令人難以吞咽的苦澀感,詩的內在力量由此透射了出來。《午夜里》和《隱身人》,則把現實語境中的一些日常活動加以錯位編碼,使其發生意義轉換,同樣形成了詩歌直擊現實的力量。而這些,正是當代大多數詩歌所缺少的。

李拜天是河南當今優秀詩人中的一個異數。

1971生於農村,其後十幾年長於農村的李拜天,是一個天性喜歡流浪的詩人,他自稱“收割莊稼之余,也收割一些詩歌”。這有點像他的李姓先祖李白、李賀,又不完全像。李白、李賀是不收割莊稼的,他們只收割詩歌,或者還有酒。

本質上說,我們如今處身其中的這個時代,是一個人的精神被巨大的物質浪潮擠迫得無家可歸的時代。而人類的天性決定了他要重返故里,重返童貞,重返人詩意的棲居的處所,重返與神靈親近的近旁,享受那由於偎伴神靈而激起的無盡的歡樂。這個重返故里的行動,理所當然要由離家流浪,漂泊異鄉,飽嘗浪子的艱辛和離家的苦澀的詩人首先承擔起來。李拜天,正是這樣一位詩人。他從少年時代就開始流浪四方,一面收獲艱辛與苦澀,一面收獲詩意與快樂。因而,他的詩中,總是充滿著對人類失掉的靈性的熱情探求與追尋。

《大雪紛飛》是李拜天詩性精神的一份傳神寫照:

...... 
一個從來沒有唱過歌的人放聲歌唱 
一個拄著雙拐的人跳起了狂歡舞 
這是冬天最動人的風景 
雪花是他的兄弟 
寒風為他喝彩

如果你喜歡冬天 
就請你走向紛飛的大雪 
讓大雪落滿全身 
讓大雪把你掩埋 
讓自己成為另一場大雪

處窮厄而不餒,把創傷畫成艷麗的鮮花,時時感受上天的神恩賜予,因而也感謝讓我成人成才的生活,這樣一份胸襟,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詩人的胸襟。從三閭大夫屈原到一生窘困的工部員外郎杜甫再到多次遭貶的蘇東坡老人家,甚至那位後半生顛沛流離幾無半日安寧的易安居士,某種意義上說都是李拜天的精神前驅。

於蒼茫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魯訊先生倡導的這份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戰士精神,在李拜天和他的詩歌當中同樣體現得非常鮮明。

日子被大風占領 
任憑春夏秋冬的抽打 
村歌仍舊成熟 
人們照樣生活

有了這樣的達觀,這樣的剛毅與韌性,也就有了釀造詩意的心勁,有了戰勝一切的魔障的神秘精神內驅力。

其實,李拜天隨和樂觀而且不修邊幅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痛苦的靈魂,這才是他和他的詩歌的本質內核之所在。

布羅茨基在評論阿赫瑪托娃時曾經說過,“一個好詩人對自己的痛苦總是隱而不談的原因,就如同承認痛苦一樣,是因為他是個‘永遠流浪的猶太人’”,李拜天之所以在寫作中總是把痛苦化作美酒或鮮花,道理也是如此。以世俗的眼光看,李拜天的生活是痛苦的,窘困的因而也充滿著悲劇色彩的。這些痛苦、窘困一旦進入詩歌,便如窖藏了千年的紅薯被釀成了76度的白干老燒酒,一下子散發出極為誘人的芬芳酒香,而這也就是李拜天的詩歌讓人一旦進入閱讀便欲罷不能的真正魅力之所在。

美國搖滾樂大師,著名硬核朋克樂隊“黑旗”主唱亨利.羅林斯在其被譽為一代青年的“精神聖經”的旅行記《上車走人》中曾經說過:

“傷痕會讓我走得更遠,它們總是如此。” 
“生活的一半是倒黴,另一半是如何處理倒黴。” 
當李拜天在《懸崖》中唱著:

你可以測量懸崖的高度 
但你無法測量我此時的心情 
在這個殘缺的社會里 
你與其想打動一個人 
還不如去抱一塊石頭 
向石頭傾訴

我羨慕那長在峭壁上的小樹 
雖然弱小卻免受欺淩 
雖然寂寞卻飽受雨露 
我羨慕懸崖上的每一塊石頭 
與石頭兄弟般的親密相處 
有了他們才有了一座座大山

窮人的精神聖筵,本來就是這樣的呵!之所以“痛苦讓我走得更遠”,是因為我心中有一份不拜鬼神只拜天的自信與傲岸,詩歌,就是這樣一代又一代提升著人類精神的!

僅就對於詩神繆斯的虔教而言,在我的閱讀經歷中沒有比杜涯更癡更苦更執著的了。 
讀杜涯的詩歌,很容易讓人想起一些古代才女如李清照、朱淑真、薛濤的作品,甚至她們的遭際性情,總能夠感覺到那些作品常常於癡苦中透出一縷淡淡的略帶酸澀的幽香。有時,又會想起一些外國作家(不止是詩人),如米斯特拉爾,如葉賽寧,如谷崎潤一郎,甚至美麗而一生孤寂的宗教神學家西蒙娜·薇依,想起他們那常常讓人唏噓感嘆的作品與經歷。

對於靈魂之苦和生之絕望或愛之悲涼的釋解與感嘆,是杜涯詩歌中一個差不多最為重要的主題。童年時代的悲哀像一張總也曝光不完的加厚底片,隨時都可能來一次幽暗的閃光,一下子擊中詩人敏感而脆弱的心靈。在這種心理背景下,她特別執著於或者說難以忘懷自然萬物自生自滅的孤寂給她所帶來的無法言喻的憂郁與感傷。在她的作品中,大自然本身就像她憶念中永遠一成不變的“苦難”童年的自己一樣,永遠是孤獨淒涼遠離快樂遠離幸福的“漂泊者”或“漫遊者”。由於憶念的執著恒定,它們甚至已經脫離了本然的真實,而成為了一種觀念的抽象或意識的象征物。這樣的抽象觀念或象征物象,冷冽、美艷,淒楚動人, 令人在閱讀時總是不自覺地為之感嘆唏噓,不能自已。然而冷靜下來,又會感到一絲莫名的空茫,因而又伴隨而來一份無可言說的惆悵。比如《依舊是蘆荻蒼茫》:

依舊是蘆荻蒼茫 
煙塵依舊在城外繚繞 
田野有著忍耐的寂靜 
百木依舊在大地上如期雕零… 
……

還有《夏天,你的常春藤,你的蘋果樹》,《短歌》二首。這些作品中的意象,無一例外都被一種說不上名稱或者隨便可以為它取一個名稱的氛圍籠罩著。那也許是無望的愛,難言的痛,莫名的孤獨,也是就是一種人生無常的幽幽哀嘆。

問題是,這種幾乎淒冷到極至的美艷,總是會給人帶來某種雙腳踏不到實地的空無與虛飄感。對這一點,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苦思不得其解。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錢鐘書先生評價李賀的兩句話,“其所以為奇才矣,亦所以非大才矣”,才似乎恍然而有所悟。其所以杜涯的詩歌在極美中給人這樣一種感覺,大概是由於這樣兩點:一是寫作主體內在的對現實生命與愛的恐懼,導致了她在內在精神上向往一種神秘幽玄,孤芳自賞的冷寂境界,因而在選擇語詞意象時傾向於選擇那些遠離現實,具有神秘幽玄甚至孤寂緲遠意味的語詞意象,奇崛幽遠倒是有了,虛飄無著的感覺也在不知不覺中跟著出來了。二是文字的過於明凈、綿密、溫和與意象的清冷、固化、凝滯之間的反差,帶來了這樣一種無以言狀的錯位感。

就杜涯詩的整體意象來說,基調是清冷,孤寂,有時甚至給人一種沒有溫度的感覺,又不是那種刺 骨的冰冷。因為這種零點狀態,你也就很難為它突然加熱或加冰,那一切都會破壞文字的綿密、和諧與寧靜。而配上溫和柔婉的文字,則恰如為潔白的冰蠶絲復上一襲薄薄透明的輕紗,更容易讓人感到絲絲寒意綿延不絕的侵襲。伴隨而來的,自然就是那種莫可名狀的虛玄縹緲的感覺了。

這兩點,好比一口雙刃劍,一方面使杜涯的詩呈現出一種單純、淒婉、美艷的十分誘人的魅力;另一方面,也使它們由於過於精致凝定而顯出某種單調與虛飄,這是杜涯面臨的一個超越的關口,一旦跨過去,便離杜涯追求的詩歌的最高境界不遠了。

表面看來,扶桑與杜涯詩歌創作風格相去甚遠,一個淺斟低唱,如古代閨中簪花仕女斂眉弄妝,便一花一草也能扮出縷縷哀惋美艷;一個則如青春勃發的現代少女,處處洋溢著一股掩不住的沖動與活力。而本質上,她們的詩歌卻有著極為相似的特質,即骨子里的幽怨與哀傷。

Views: 21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