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懷宏·市井與高原——讀阿堅的詩稿(上)

我自己到現在還沒有讀過阿堅在報刊上公開發表過的詩,我所讀的只是手頭一些他自印的集子,他那時贈詩時多自署“大踏”,未看到署名前卻聽成“大塌”。但這里還是循例叫他較響亮的名頭“阿堅”。 

我手里有的這些詩稿一共有21輯,印在便宜的泛黃的白紙上,最早的一輯是87年6月《多余的日子》,收詩32首,如果加上“代序”是33首,最晚的一輯是91年5月的《自然的風》,無序,也是32首,標明是第41輯,也就是說,我手頭有的21輯、600多首詩,只是從87年到91年中印出的、他的詩歌的大致一半。阿堅這位自認的“懶人”,實際上夠高產的了。 

阿堅詩的藝術性或者還有思想性自有行家評論,我這里只是想說一說我自己的一點閱讀印象。第一個印象是很好讀,所以,我還以為阿堅的詩早就可以像王朔的小說或王小波的雜文加小說一樣流行了,因為,在我看來,他們仨在某種意義上是可以歸為一類的,而阿堅也自有他的天份,他的詩挺有趣,平易近人,不怕往下流,也不是只寫了一首兩首,我,還有我的不少朋友從讀他的詩中得到過許多快樂。但情況看來並不像我以為的那樣,這大概不是那個詩人的命運不濟,而是詩的命運不濟,詩的形式確實不再行時了,即便是好看的詩,也不容易被大家看好。阿堅現在也不止寫詩了,他還寫散文。 


阿堅的詩都寫些什麼?我這里不妨引他在《平俗而私自的日子》一輯中最後綴合各首詩的標題構成的一篇“目錄魔方”:

現在幽默很時髦 
你為立春敞一會兒脖領 
騎肥操瘦,啤酒速度很快 
干完事一碗蘭州拉面 
說話算數的時代已過 
新式太監生活,重新返歸沈默 
你對女孩子隨和老芹菜般的愛情 
疲軟的鐘,忽然接到絕交書 
在上帝的胸膛里 
有時我們沖破語言 
我的心又多了一張嘴 
沒有人對你喊聲“滾” 
等待懷念,只留一件事不做 
現代藝術展,逼你說到做到時 
我們是一鍋熬菜,四不象 
這回她爸爸也來了 
你不知道什麼叫妻子 
也許這孩子該叫你爸爸 
你的影子比你值錢 
你被留在了舊時代 
瑣屑的日子很溫和 
希望自己是一條忠誠的狗。

下面我也學樣,把我手頭有的那些詩輯的名字連綴起來,以便讀者對他的作品有一點大致的印象。那些年,作為一個無職業的、流浪的單身漢,作者度過了《多余的日子》、《莫名的日子》、《摸不著的日子》、《猥猥瑣瑣的日子》、《懶散的日子》、《平俗而私自的日子》、《把不住精神的日子》;他嘗試過《自由的霹靂舞》、《搖滾新謠》、《實驗歌詞》,進行過《黃河練習》和《城市練習》,記錄了《1989.北京》,卻不知《搖滾一九幾幾年》;去了幾次西藏高原,於是就有了《阿里速寫》和《大峽谷》;見識了從《靠不住也看不見的風》到《自然的風》,《依然想爬出無聊》,但還是復歸《溫暖的腐朽》。 

從以上題目也許可以測出阿堅詩的廣度,至於深,他說“遠也是深”:地底下有水,遠處也有水,不能掘井沒關系,可以去挖河,不能往高了加,你就往寬了壘。沒有一杯好酒,次酒也喝兩杯,他很隨和地寫道:

思想窩在井底,再也深不下去 
但不要停,請橫著向兩側發揮 
就像親愛的沒做好深深的準備 
你就先愛她的眼睛和她的光輝 
不能閃電般深刻就雲一般寬慰。

淺一點還不僅是一個能力和氣質問題,還是因為這一個時代。你生活在這個時代要還活下去就不能總往深里看,這個時代是不能去太深究的,好了你看到一個有甘洌泉水的深井,糟了你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深淵。一個常被人認為是深刻的英國思想家,伯林處在他認為是有史以來最壞的20世紀依然活得安詳和愉快,他說他的愉快來自淺薄:“別人不曉得我總是活在表層上。”一個德國人西美爾也說:“對於比較深刻的人來說,根本只有一種把生命維持下去的可能性,那就是,保持一定程度的膚淺,因為,如果他要把對立的、無法和解的沖動、義務、欲求、願望通通按它們的本質所要求的那樣深刻地,絕對徹底地深思下去,則他就必然會神經崩潰,瘋狂錯亂,越出生命以外去。在某個深度限界的彼岸、存在、願望和應當這幾根線條是那樣的分明和強烈,以至它們必然會把我們扯碎。只有當人不讓它們深入於那個限界的彼岸時,人才能把它們遠遠地隔開,從而使生命成為可能。” 

所以,不僅昆德拉會體會和描述人們的“生命之輕”,欣賞“人間的笑聲”,遠為嚴肅的深具道德感的哈維爾也會在組織抗議重大集會的中間,抽空去參加一個荒誕派作家似乎有意放縱打鬧的活動,否則,如果沒有了放松和笑聲,一個人的臉龐就會因為這個人所面臨問題的嚴肅而變得越來越嚴肅,“那麼,他就很快會變得僵硬和成為他自己的雕像。” 


當然,作者本來也就沒打算著有意往深刻的思想家,或偉大的詩人、作家那兒奔。他說他不寫太陽、女神和崇高,並且沒辦法,一張嘴就是下流話,倒也覺得下流話是目前最生動的話,由此覺得文學很好玩,那麼多詞可以自由組合,可惜它們目前都滑向較低的水準,真希望那天出現新的上流語言,因而憑語言把人從下流那里,逐步拯救到上遊來,而當下也就只能大狗小狗趕緊可著嗓門叫了。他寫的內容也是些隨便的人和事兒,為的是“也換倆酒錢或是女孩子的同情”,有人罵你寫東西簡直像小孩撒尿,你一拍大腿,說“那真是莫大誇獎,那種渲瀉和舒服跟人最有關了,是多麼流暢自然的舉動呵。”但一方面你還在等,“懶懶地等待,等待聖潔,一邊做些庸俗的事。” 他生活中有一幫“高雅”的朋友,也有一幫“庸俗”的哥們,而一個自認的定位大致是:

你像座橋也許腳搭在高山之岸 
而你的頭呢卻枕著下流之灘。

在阿堅的詩里,並不是沒有一種深藏的憂傷,甚至有時還表現出一種沈痛(如《城市練習》),但總的說,他的憂傷所直接生出的是懶散,是放慢節奏的隨波逐流,你很難直接看到他的憂傷:

你的憂郁酒也沖不化 
憂郁如網,酒都漏過去了 
漏到低賤的腸子里快樂去了 
憂郁之網仍舊支著心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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