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漁:一位持不同意見者的“西行漫記”(中)

海底撈式的待遇

流放途中,溫世霖不是“西出陽關無故人”,而是“天下誰人不識君”。他不像家破人亡的林沖,更像如沐春風的宋江,一路各路人馬相見,均是納頭便拜。在西安,陜西按察使因為溫世霖賓客盈門,設崗禁止賓客。但來訪者直接闖入,川流不息,如入無人之地。更有軍官在除夕趕來,遇到崗兵阻攔,手持馬鞭鞭打他們,代表自己和同僚向溫世霖饋贈川資,讓人聯想起黑旋風李逵或霹靂火秦明。

溫世霖一路享受貴賓待遇,據當時天津長蘆鹽務系統派駐洛陽人員的一封家書顯示,溫世霖“並無刑具,十分優待”,甚至有“飯後手巾把、漱口盂、茶點、瓜子”——如此待遇大概今日需要在“海底撈”方能享受——所以,寫信者感慨:“吾國此次對待犯人這等優異,為從來所未有。”如前所述,除了在西安、蘭州等地,溫世霖發送電報、訪客會友的權利受到一定限制,在絕大多數時候,他仿佛微服私訪的欽差大臣。即使禁令也往往形同虛設,電報自有朋友代發,訪客也常常橫沖直入。

最受打擊的一次是在蘭州,溫世霖聽說甘肅按察使“頗有氣節”,於是登門拜訪,對方拒不相見,並告誡“不準犯人溫某隨意出門,隨意稟見”。溫世霖稱:“余生平第一次遭此奇恥大辱。當時聞之憤火中燒,幾至暈絕。”但後來,他聽說甘肅按察使此舉亦是懾於甘肅藩司,情緒稍有緩和。

除此之外,溫世霖也曾經受生活上的折磨。尤其在新疆的路途中,遭遇九死一生之妖風,下榻之處積水和馬糞混雜,“濕臭之氣,觸筆欲嘔”,夜間更是“冷風徹骨,遍身戰栗”。這對世家出身的溫世霖來說,幾乎難以想象,他感慨“苦痛萬狀,非言可喻,真可謂人間地獄矣”。可是,如果溫世霖知道幾十年後在自己途經的地方,有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夾邊溝,就會知道他所謂的“奇恥大辱”、“人間地獄”都是小兒科,不足為外人道也。

與高爾泰、楊顯惠筆下夾邊溝的“人禍”不同,溫世霖在“西行漫記”中遇到的問題大都是“天災”。比如他稱之為“人間地獄”的地方,寸草不生而且交通不便,所以條件如此艱苦,並非專政機關有意為之。在條件可能的情況下,溫世霖的待遇甚至超過解委和地方官員。

從直隸到洛陽,溫世霖乘火車,此後沒有鐵路,但也不是像林沖一樣步行, 而是乘車。從蘭州出發時,溫世霖的車“寬大如一小屋,可容五六人坐而聚餐”,需要梯子才能上下,出了嘉峪關後晚上就住在車上。如果有好事者,可以據此論證“房車”發源於中國。溫世霖獨自享受專車,兩名解委只能共用一輛,與其說他們是解委,不如說更像隨行的跟班。

至於飲食,更不必說,地方官員大都盛情款待,幾乎一路嘗遍各種風味的“農家樂”,溫世霖一行也自備了各種食物。在西安,同鄉贈送橘柚、鮑魚、茶葉等物,並有朋友招待以韭黃豬肉餃,“極美,不減家鄉風味也”。在陜西乾州,溫世霖和解委飯後煮食酒釀,加上蛋清、白糖,“味甚純美”。在甘肅隆德(今屬寧夏),馬哨官饋贈鹿腿和鹿筋,“異味初嘗,非常甘美”。在甘肅安定縣,馬哨官饋贈羊羔一只,他們又購買肥雞兩只,但身邊沒有調料,只加鹽烹煮。溫世霖一邊感慨“滋味之香美,異於尋常”,一邊又覺得不太滿足,不過是“饑者易為食”,因為饑餓,所以覺得好吃。

在蘭州,因為隨後的路途人間稀少,需要自帶食物。友人除了為溫世霖準備了白米、小米、白面和雞蛋等必需品,還準備了“腌肉、鹹魚、臘腸、火腿、洋酒、海參、熏雞、鹵鴨、鹹菜等物,可謂應有盡有,周到之至”。以至於溫世霖感慨,當年柳宗元、韓愈、蘇軾貶謫邊陲,也未曾享受如此待遇,因而“愧對前賢、捫心增疚”。離開蘭州時,友人又送來“一品鍋”,為其餞行。沒過多久,溫世霖又在新疆哈密再次吃到軍官贈送的“一品鍋”,也有官員在宴席上準備鯽魚,這在缺水的西北地區堪稱珍品,“鮮美異常”。哈密王也視溫世霖為上賓,隆重招待。

不僅食不厭精,對於飲水,溫世霖也很在意。過了西安,溫世霖感慨一路沒有清泉可飲,泡茶也沒有味道,即使貨鋪出售的瓶裝京茶也只是粗茶。在劉春霖胞兄擔任縣令的甘肅安寧,水質鹹澀,縣署專門送來“特供飲水”,該水只有一缸,供縣令及夫人專用,取水需兩日往返。飯後,溫世霖一行先食用梨橘,但是不覺解渴,於是煮水分飲,雖“倍覺甘美”,但溫世霖認為是“渴者易為飲”,因為幹渴,所以覺得好喝。後來他們途經名為鹽水河的地方,煮茶,加上梨棗調味,依然難以下咽。盡管他們抱怨水質,店主卻跪求他們口下留水,因為水極為稀缺。於是,溫世霖一行用川橘和凍梨解渴。

流竄飯醉

嘉慶年間,洪亮吉流放伊犁,一路作詩飲酒皆被封殺,只有出嘉峪關之後,才偶有動筆,但不談國是,只談山水。不可思議的是,溫世霖是政治犯,卻一路政治活動不斷,不像是流放,更像是串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這一方面是因為有諸多同鄉之誼者,津商曾經隨左宗棠入疆,在西北頗有影響,如果以“大同鄉”而論,範圍更是大至五省;另一方面是因為有諸多志同道合者,立憲雖然不能說是家喻戶曉,卻已在士紳階層具有一定共識。在“西行漫記”中,溫世霖和天津商會、天津咨議局保持聯系。

溫世霖流放之初,途經直隸保定,車站居然聚集兩千余學生,準備把他劫下,火車沒有在保定停留,直接駛過。到了河南開封,河南咨議局議員和學生聚集於車站,加以挽留,反而是溫世霖當眾演說,勸他們放行,眾人集資八百余元,供溫世霖沿途開銷。此後,一路為溫世霖提供川資者,不勝枚舉,以至有集資納妾一事。

這位欽犯簡直是一個流竄飯醉分子:一邊寫信給朋友,主張“立憲應從速籌備”,同時一路會見舊雨新知,商討立憲大業。他抵達西安後,得知直隸咨議局已經致電陜西咨議局,請求予以照顧。溫世霖還在西安與幾位同鄉兼同志“縱談國是,並論及革命秘密組織”。一個欽定的政治犯,在流放途中,考察立憲,會見各路反對派,商討如何起事,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尤其到新疆境內,天高皇帝遠,溫世霖不僅私下交流,更是獲得公共言說的空間。在新疆奇台縣的三天,溫世霖發表三次演說。他到實業小學參觀,教員率學生六十余人開歡迎會,請他做演說,“殊出意料之外”,此次溫世霖就普及教育和救國圖強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隨後,在以商人為主的直隸同鄉會、陜省同鄉會上,溫世霖就商戰展開演講,主張商會互相聯絡,同時還就主張“講求自治,凡屬公民選舉權,萬勿輕易放棄”。在新疆孚遠縣(今吉木薩爾縣),群眾圍觀沒有發辮的溫世霖,溫世霖借機與他們交流,消除了他們對學堂的誤會。溫世霖感慨:“惜無人為之言說,以開通民智耳。”

林沖到了滄州,須吃一百殺威棒,行賄之後,才稱病躲過。溫世霖到了迪化(今烏魯木齊),知府卻主動前來探望,並送來酒席。溫世霖請示如何“管束”,知府讓其休息數日,同時表示:“到了迪化即算完事。”新疆臬憲楊增新也表示:“既已到此,即無事了!”

在迪化期間,溫世霖幾乎疲於奔命於飯醉活動,“賓朋之來歡迎者,踵趾相接”。楊柳青商幫領袖、日本歸來的留學生、各路官員紛至沓來,有送魚翅席者。當地甚至傳有一句俗諺:“請溫七爺吃飯請得起,請溫七爺喝酒請不起。”因為新疆交通不便,“外國酒極貴,啤酒每瓶銀二兩,香檳酒大瓶者每瓶十四兩”,每次宴請溫世霖,洋酒需要三四十金。

朋友為溫世霖選擇的新居更是勝過江南園林:“房外回廊環繞,院中花木扶疏,又有清渠,一道小橋通焉。窗對博克達山,山頭終年積雪,每風雨晦明,雲影山光,時時變幻,快人胸臆。可以修養,可以讀書,雖終老於此,亦雲幸矣。”此外,還有涼州女子作伴,紅袖添香。

在《昆侖旅行日記》的最後,溫世霖寫道:“從此閉戶,埋頭讀書養氣,靜以待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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