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潔岷·湖北現代詩歌片論(中)

“晚風很輕 夜空很藍/河谷里一只獸淒厲地叫著/家庭正在身後長毛/河谷是一些湧動的酸水/我上路了 我不願回頭……”(黑豐《離家》);“村子那邊的七月黃了 七月彎了/……//霍霍〓霍霍//白色的暑氣將七月的枝枝椏椏溝溝坎坎彌漫/七月的叢林里到處響起一片雄壯的磨刀聲/谷鐮的閃亮聲/七月的谷鐮甚至會閃過八月去……”(黑豐《谷物生存的鄉村·七月》)。黑豐大學畢業後一直在湖北靠近湖南的故鄉小縣公安教書,那地方也正是明朝“公安派”袁宏道、袁中道兄弟的故里。黑豐就像一種優質的農作物,在黑暗中默默孕就了他富含營養和稀有元素的品質。他天賦的感受力使得他的語言方式質樸、獨特,題材對他不是個問題。在以上並不典型的片段中,我們可以通過“叢林”、“雄壯”的用法和“閃亮聲”的組合對他的詩藝略見一斑。猶如他的詩集名《空孕》,相比於他的詩歌的水準和成績,他所獲得的稱讚是太稀少了。高柳是那個年代中湖北詩界的另類,是向來溫和緩慢的土地上的外鄉人,頗具波希米亞氣質。詩評家耀旭對他的詩歌形象的感覺“目光堅定,動作古怪,帶著原始時代淘金人的野氣”,確如晉人顧愷之所謂“傳神寫照”。高柳與南京黃梵、山東巖鷹、王太勇(格式)等聯手創辦的《先鋒詩報》、《詩建設》在1989後全國詩壇最沈寂的時期有著較大影響。在其詩集《世紀之淵》中《這所房子太大》、《名畫的誕生》、《秒針一步步占有空白》等是他的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如“窮人為一張潔白的布/閉緊雙眼……”(《窮人》),“……你的風景優美迷人/我破爛不堪的頭顱/正成為輝煌的亮點/你哈哈大笑/嫵媚的風度令我懷念”(《自由》)等即是高柳的語言方式。梁樂是一度客居十堰的川籍詩人,他的代表作《張,心臟》有近似於四川詩人趙野的詩風。許震宏也許更是鮮為人知,他偏居於鄂東南,曾寫出了非常獨特而優秀的組詩《江南風物志》。十堰的潘能軍出有詩集《一座花園的構成》,有《神農架,或一切的峰頂》等好的作品。江漢油田唐躍生的《感謝大地》是一部有分量的詩集,他的一些“石油詩”恰恰是他的敗筆。黃石的胡曉光以寫鄉土詩歌開始入道,直到寫出了組詩《鋼鐵工廠》後才得到比較廣泛的認可,筆者覺得他的短詩《蜻蜓》等更能代表其水準。武漢的錢省善畫,詩歌的畫面處理也頗見功力——如他的散文詩《柵欄外的雪鳥》。沈河和黃斌分別有長詩《河邊公園》、組詩《哲學彩屏》問世。將感覺、情感和想象融入哲學的、邏輯推理式的語態中,這一追求可以說是承繼了1930年代卞之琳、紀弦、徐遲等詩人知性詩歌的遺風。啞君是湖北有影響的自辦詩刊《聲樣》的主辦人,他的出色長詩《給陳穆的信》筆力深刻、真摯感人。“一個老人,一輪清輝中皓首單衣的散步/昨日的馬廄、羊圈,今日的感慨、慈悲……”(劍男《象征》)劍男的詩歌具有古典氣質,用詞文雅、語調緩慢而莊嚴,詩行排列整飭,契合著某種幻美的憂傷。他的詩集《散葉與斷章》中如《運草車》等是非常優美而感人的篇什。曾園的詩有西川、歐陽江河的風味,他的才華是毋庸置疑的。擅長繪畫的江雪是位神性的歌者,其作品收入於他的詩集《漢族的果園》。武穴臨近安徽,年輕的詩人向武華就生活在那里。他的懷舊抒情詩因具備新的肌質而不同凡響。比如:“……我看見母親站在桃樹林里/臉上有一瓣枯萎的桃花/她的陰影/恰恰就是這個斜江村的下午”(向武華《年年桃花訊》)。



以下的一撥詩人歷經了10年左右的寫作操練,其天賦得到了時間的考驗並在不斷的摸索和失敗中逐漸找到了自己獨特的詩歌形式。他們用自己的作品取得了湖北乃至全國詩歌界的藝術地位。雖然他們的創作狀態還不能說十分穩定,但就整體而言,他們是1990年代中後期至今湖北詩歌的中堅和全國當代詩群中的生力軍。他們是宇龍、魯西西、余笑忠、李建春、小引、張執浩、柳宗宣、鮮例、韓少君、劉潔岷等。

宇龍的《機場》:“傳遞火焰的鳥兒落在黃昏/大地把自己的飛機收回,只剩下烏雲/衰老、沈重,詛咒著道路和鐘……”其詩作的猛烈、尖銳的音調,雜糅而開闊的語境與沈思、沈痛的語言氣質令人讚賞。宇龍長期生活在湖北鐘祥市郊,在湖北而言亦屬偏遠的一隅。雖然他的詩歌寫作貫穿了整個1990年代,也寫出了在同時代堪稱優異的作品,但其始終未得到有效的傳播和基本的、合乎藝術道德的評價──如果非要單從其個人方面的原因來考慮,這種狀況的形成也許僅僅是由於其個人寫作上的失誤與偏差,也許由於他精神視野的相對閉塞,或只是寫作風格轉型期的階段性搖擺。後來宇龍還寫出了《無名屍體的春天》、《轉彎》等優秀之作,但始終沒有再寫出超越《機場》或堪與之比肩的作品。總之,年輕、生命力強盛的他,因一次偶然,竟在生活、藝術雙重意義上永遠喪失了接受生命的饋贈與磨礪,逼近語言、命運幻像的機會。
“樹影搖動,整整一星期。/剛才我還愛著,恨著,現在我站著,嘆息著——/一些重要的東西就這樣遺失,也許/要等許多年,才能找回。”(魯西西《一些重要的東西》)當筆者翻開魯西西詩歌集《再也不會消逝》,一首首頗具特色的詩作撲入眼簾時,不禁感嘆:經過10來年的淘洗和分化,最終從華姿、雪村、阿毛、胡鴻等湖北女詩人中脫穎而出的就是魯西西。早在魯西西在潛江一個小鎮上教書時,她就以本名魯溪出過名為《紀念葉子》的散文詩集,問世後了無聲息。1997年始,魯西西語調歡愉的《我把信系在風的脖頸》、詩思開闊節奏靈活的《原型》面世,立時驚動了她周圍的一些詩友。然後是《取暖的貓》、《失眠癥》、《泛生活》等長詩短詩,從詩歌語言內部的變革到結構的從容設置,都顯現出她的實質性的飛躍。短短三四年時間,她以她的優質高產,以女性的細膩描繪與不讓須眉的寬闊的精神視界的有機糅合,為我們著實表演了一把女子“托馬斯全旋”,並成為有影響的“新秀”詩人。接下去是近年來她的簡短、透明、寧靜、溫暖的詩篇,這種有些宗教氣息的作品雖然氣象小得多不過也贏得了一些讀者的喜愛。筆者認為,1990年代後的女性詩歌早已不是早先翟永明、陸憶敏、小安、伊蕾、張真等的時代。現今女性詩人是綜合素質更為優秀,藝術準備更為充分的一群,諸如:安歌、沈傑、宇向、橋、唐丹鴻、尹麗川、沈娟蕾、丁麗英、趙麗華、代薇、巫昂、安琪、呂約、曹疏影、藍藍、萊耳、賈薇、阿紫、燕窩、周瓚、丁燕等等。是的,詩歌寫作並非體育或技術競技,而是個體生命與生存在語言中的雙向打開。但詩人尚仲敏當年所言“藝術是一場不流血的戰爭”,也是一理。所以希望魯西西調整後狀態更好,變得更強飛得更高。

余笑忠的長詩《欲言又止》是他階段性的集大成之作。此詩內省而悲憫,在細節的穿插和疑慮的滋生中有效地進入了形而上的冥思。他出色的短詩《終於》作於2001年:“……年復一年,心事重重/比幼童錯誤的發音還要多/比妓女夢想的兒女還要多”詩句緊張、迂回、快捷,有如在霓虹閃爍的不規則空間中旋轉著彈擊的回力球,譏誚、痛悔,近於狂歡的憂傷之舞,摩擦、觸及但絕不止於憤怒。“啊,女士,讓我保留你們剪下的紅指甲/我將為他們各自配上一小瓶酒/密封、編號……”。借用比較時興的說法,這是“敘述”,但加入了詩的虛構,詩的想象力。用“肉感的思想”將復雜多樣的印象串聯起來,在自覺不自覺之間,便具有了針對於文明史的象征意義。


李建春是一個早慧的詩人,對詩的形式和語言都有自己相對清醒的思考。融入了他在南方謀生的心靈經歷的組詩《場景》是他的第一筆重要收獲。他的詩歌由於對人的現實境遇的毫不回避,並深入了錯綜紛雜的日常狀態而得以重新建立了經驗的秩序。這構成的經驗秩序就約等於他的詩歌。在世紀之交,李建春進入了《杜小愛的情書》、《公路》等的寫作,“你說了謊話。我現在寫信給你/因為那時並不明白,我深深地/沈浸在你眼神的虛無中……此刻,我寫信的地點移至酒吧,音樂/狂暴,如愛情在燈光下變化……”(《杜小愛的情書》)。他內省的觸須在個人生活、時代精神狀況和歷史語境之間反復滑走,並從相對和懷疑的立場加以審視和探詢。閱讀李建春的近作,筆者覺得他在保持了一定水準(水準當在眾多著名的“學院派”繁復寫作者之上)的情況下,暴露出一些問題:如對詩歌表現手段缺乏更敏捷的發現,在語詞的繁衍中有時未能對意蘊加以自覺地克制。相信他在經過了“反諷是這年頭唯一的抱負”(李建春詩句)階段,給自己的詩歌加入了唱詩班似的明亮音色後,會有一個新的誕生。

“這時候是北京時間18點52分/火車北上,穿越兩省/火車在前進,而我在後退……火車轟隆隆/這是北京時間19點03分的黃昏了……”(小引《北京時間》)。小引的詩歌語言就像這列火車,平穩、流暢,運載著綿長的語詞在不斷變換的場景中行進,試圖帶起、激活在深處和暗處的時間的遺骸。小引有出色的詩的感覺和對語言的把握能力,平和明朗對具體事物準確敘述的話語方式也漸成其風格。在他的詩歌語句中基本挑剔不到什麽“硬傷”,比如他的長詩《或者》。如果說他將在目前的水準上再邁進一步的話,筆者能想到的有兩點,一是在那“18點52分”與“19點03分”之間,由坐姿暗示的非北京時間中的“填充物”須更出人意表、更結實(這是否需要更深切的生命體驗來支撐?);一是那根操縱“提線木偶”的結構性的暗線要牢牢握在手上。

Views: 16

Comment

You need to be a member of Iconada.tv 愛墾 網 to add comments!

Join Iconada.tv 愛墾 網

愛墾網 是文化創意人的窩;自2009年7月以來,一直在挺文化創意人和他們的創作、珍藏。As home to the cultural creative community, iconada.tv supports creators since July, 2009.

Videos

  • Add Videos
  • View All

Members